《百苗图》八十二种称谓源流考

《百苗图》八十二种称谓源流考

“百苗形象”是清朝嘉庆年间贵州八寨李苗族同治陈浩设计的82幅苗族地图。本书将已知贵州民族群体分为82种，每种类型的文字生动地展示了各民族群体的社会文化形象。值得注意的是陈浩所确定的这八十二种群体,由于受到时代及认识水平的局限,因而,这八十二群体中有的是指单一民族,如“水家苗”指水族,“杨黄”指毛南族等;有的则是指某一民族中的一个支系,如“红苗”指苗族湘西支系,“黑苗”指苗族黔东南支系;有的则是指比民族支系更小的地方群体,如“蛮人”条,指的是贵州土家族中分布地域最南、紧告广西的一个小群体,“洪州苗”指的是侗族南部支系中居住在洪江下游一带的侗族居民;有的甚至是指几个单一民族的集合,如该书中提到的“龙家”就包括了苗族、布依族、彝族和汉族。在这里“龙家”并非族称,而是一个族群合称。鉴于该书族称用例极为纷繁,必然给今天使用这一珍贵文献造成诸多困难。为帮助今天读者弄清该书所用称谓的层次关系,确认各称谓属于族名、支系名、亚支系名、地域群体名还是更小的职业群体名,本文以该书中有代表性的称谓为例,归类剖析这些称谓的源流变迁,以确定其得名依据及反映的实质。综观《百苗图》八十二个称谓,其名称由来大致可以归纳为六种情况:一是用汉语音译被指称对象的自称而来;二是用汉语意译被指称对象的自称而来;三是汉族人凭借被指称对象的特点而赋予的他称;四是承袭前代已有称谓,根据需要改变其指称对象,形成该书专有称谓;五是凭借指称对象生息的地域而赋予的他称;六是对接触到的人们群体,借用前代已有的称谓,另起新名。从这六种类型出发考订各称谓的名源后,该书各称谓到底是指民族支系还是亚支系也就一目了然了。该书八十二个称谓中约有四分之一是音译被指称对象的自称而来,该书第19条“东苗”和第20条“西苗”,这两个名称从汉语字面意义看,东西对举,很象是两个他称。但查阅文献后,发现“东苗”并不都分布在东面而是靠南,“西苗”也并非都分布在西面而是靠北。足见这两个名称绝非他称,而是自称。查“东苗”一名出自操苗语西部方言惠水次方言的苗族,这部分苗族至今仍自称“东蒙”,其中“东”是当地苗语的一个词头或称冠词,含义是人的类属,如在当地苗语中,小孩被称为“东冬”,青年女子称“东各”,青年男子称“东他”。可见,这里的东苗中的“东”字,肯定是指人的类属的一个冠词,而“蒙”字的含义是人,因而“东蒙”一词在当地苗族中的本意是“象我们这样的人”。至于“东蒙”为何会音译为东苗,这与苗语的历时性语言演化有关。原来,当地古苗语中并无后鼻音的韵母,而“东苗”一词,见诸汉文典籍是在十五世纪中期,当时当地苗语尚无后鼻音韵母,因而当时汉族文人是忠于当时苗语实际读音,直接音译为“东苗”。“西苗”一词是对操苗语西部方言罗泊河次方言苗族自称音译,至今当地苗族仍有部分人自称“户摹”,其构词特点与惠水次方言中“东蒙”一词相同。“户”的本意在当地苗语中是树干及树根,“摹”的本意也是指人,户摹连称意思是同一个远祖传下来的后裔。至于十五世纪中叶音译时,不译成“户苗”而译成”西苗”,这与翻译时的汉族文人所操汉语方言有关,十五世纪时汉语各方言语音变化速度各不相同,操汉语北方方言的人将很多发舌根音的汉语单词读成舌面音单词,因而在音译苗语“户”一字时,将其译成与自己方言相对应的“虚”而写成与“虚”读音相近的“西”字。鉴于东苗、西苗,两个称谓是从特定苗语次方言译出,因而这两个称谓所代表的人群,自然小于民族支系,而是指两个苗族的亚支系。该书的音译称谓中还有一种特例,那就是应用反切手段音译少数民族语词,该书第41条为“紫薑苗”,“紫薑苗”又异写为“紫江苗”或“子江苗”。这些异写在汉译中读音相近,可见,他们肯定是少数民族语词的音译。但遍查贵州各少数民族语词,均未找到“紫薑”译名的本源,可是若将“紫薑”译名中的“紫”字取其声母,“薑”字取其韵母和声调,拼读起来就得到“章”字的读音,而“章”在苗语罗泊河次方言中对音字的含义是平旷的坝子。同时,该地苗族中有一部分人也被当地汉族、布依族称为“坝苗”。因此,“紫薑苗”这个名称,同样出自当地苗族自称音译,只不过音译方式不同,它不是直接音译,而是反切音译。与“紫薑苗”音译方法相同的还有该书第31条“木栳”,若用“木”字声母与“佬”字韵母和声调相拼,其读音正好与汉文中的“苗”字相同,经查证后,发现这些被称为“木佬”的人,是苗族中专门从事打铁的职业集团,他们所操的苗语西部方言“鉴于“紫薑苗”和“木佬”两个名称其指称对象都是某一次方言内更小的地域群体或职业群体,确定了这些称谓的名源后,我们就有充足理由认定这两个称谓指称对象是比亚支系更小的群体。在《百苗图》一书中直接指代单一民族的称谓,除苗族的“苗”字外,还有该书中第49条的“水家苗”,在这一称谓中,“水”出自水族的自称“阿水”,其中“阿”为水族中贯用的词头,而“水”则是水族中对本民族的自称。由于水族中全体居民自称一致,均称“阿水”,因而这里的“水”字应指单一民族自称音译。据此可知,“水家苗”译名的指称对象应是整个水族,这一名称自然成了该书中单一民族称谓的代表。除“水家苗”外,该书第32条“仡僮”是从贵州境内壮族居民的自称而来,这里的壮族自称“布僮”。此外,广西境内壮族地区也有不少自称“布僮”,因而这里的“仡僮”译名,其指代对象应是整个壮族。《百苗图》一书中另有一部分称谓也是从少数民族语词翻译而来,不过翻译办法与上述各条不同,不是采用音译而是采用意译。该书第29条“土人”,凭借该条记载和附图可知,这里的“土人”指的是分布在贵州境内的土家族,这些土人集中分布于贵州省铜仁地区,部分散居于贵阳地区。这些土家族居民的本民族自称为“毕几卡”,在土家语中,该语词的含义是世居当地的人。其含义正好与汉语中的“土人”一词相同。足见,该书的“土人”其名源来自土家语自称的意译。又如该书第46条“箐苗”,该条所指部分苗族分布在今天贵州织金县、黔西县一带,这部分苗族目前仍自称“蒙戎”,在这个语词中“蒙”的含义为苗族,“戎”的含义为大森林,接照苗族语法“蒙戎”含义应为森林中的苗族。鉴于在汉译贵州土语中,将森林称为“山箐”,因此“箐苗”一名显然来自“蒙戎”一名的意译。“毕几卡”是整个土家族的自称,该书的“土人”条应当正确理解成一个单一民族称谓。“蒙戎”仅是苗语西部贵阳次方言中少数民族自称。因而“箐苗”一词是指比苗族贵阳亚支系更小的一个地方性群体。《百苗图》中还有一些称谓是汉族文人所赋予的他称。这些他称是汉族文人根据被指称对象的某一文化特征从汉文化的角度,强行赋予的。因而这些称谓与被指称对象的自我意识无关,更与他们的自称无关。该书第13条至17条分别为“花苗”、“青苗”、“白苗”、“红苗”和“黑苗”,相应条目的文字和附图,又着重表现所谓白苗穿着白色衣裙,黑苗穿黑色衣裙,红苗穿红色衣裙,花苗则穿五彩斑澜的花衣,青苗服装尚青,其实这五个称谓仅是汉族文人表面相观察的结果。因为苗族文化特征并不仅仅表现在服饰的色彩上,还在其他众多方面都会得到系统反映,因此该书的这些称谓并不为苗族所接受。苗族早就注意到本民族母语方言分歧甚大,各方言的通行区域相对稳定,操不同方言的苗族群众,其文化特征又呈现十分严整的对应关系,因而他们十分乐意接受用分布地域或所操方言去区分本民族支系,他们将分布在湖南西部和贵州东北部的苗族称为湘西支系,将聚居于黔东南的苗族称为黔东南支系,还将其他苗族称为西部支系。若将《百苗图》的这五个称谓与苗族认可的支系分野相对照,我们仍然可以发现其间也存在着一定的关连性,如该书中的“红苗”指的是湘西支系苗族,“黑苗”指的是黔东南支系苗族,而“花苗”、“青苗”、“白苗”则共同指代苗族西部支系。鉴于《百苗图》一书中将这五个称谓连续排列,构词贯例完全一致,都是颜色用字加上苗字,可见这五个称谓在《百苗图》作者的用意中指的都是苗族,而每一个称谓代表着指代他所认识的一个苗族支系。诚然,由于时代局限,他所认识的苗族支系与我们今天的认识不完全重合,对此,我们应当站在历史唯物主义立场去加以科学认证,才能真正发挥这一珍贵文献的作用。不仅对苗族,该书对“仡佬”族亦用同样方式去指代他所认识的“仡佬”族支系,在该书中共有6条属于“仡佬”族资料,该书第23条“打牙仡佬”是汉族文人凭借凿齿习俗所赋予的仡佬族他称,该书第30条“披袍仡佬”则是凭借服装特点所赋予的仡佬族他称,该书第28条“锅圈仡佬”和第18条“剪发仡佬”则是凭借头饰特点所赋予的仡佬族他称,而该书第24条“猪屎仡佬”则是根据生活习惯所赋予的仡佬族他称。与苗族一样,《百苗图》对“仡佬”族支系划分也存在着一定的历史局限,他的划分与今天仡佬族支系划分并不吻合,对此,我们应尊重历史,不应苛求于古人。但是以原书的严重失误也不应视而不见,如该书将操滇东北次方言的苗族称为“土仡佬”,将操“总之,该书的称谓中凡属他称者,一般都是指某一民族的支系、亚支系,甚至是一个地方性群体。绝不会用作单一民族的族称,至于属于哪一个层次的称谓则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百苗图》一书中还有少数称谓,其由来甚古,但指称对象与前代有别,这一点应引起高度重视。如该书第34条“蛮人”,查“蛮人”一词在元代典籍中曾频繁使用过,元蒙统治者启用这一名称本意指原先南宋朝廷治下的居民,将他们蔑称为“南蛮子”,其中既包括南方各少数民族,也包括汉人。在元人典籍中为区分汉人与少数民族,往往得蛮夷对举,“蛮”指南宋朝廷直辖下承担赋税和徭役的居民,“夷”则是指由地方各族首领代辖的各族居民。在当时土家族中有不少人已归南宋朝廷直辖,因而当时的“蛮”兼指这部分土家族。可是,《百苗图》一书中所说的“蛮人”则仅指分布在今天贵州平塘县通州一带的土家族。原因在于部分土家族在元明之交归广西南丹州管辖,不仅承担赋税徭役,而且与汉族通婚,因而沿用了“蛮人”这一称谓。两相比较,不难看出《百苗图》所谓“蛮人”比之于元代要狭窄得多,仅仅指土家族中的一小部分。又如该书第52条“冉家蛮”,查元明两代文献可知,当时分布在湘渝黔比邻地带的的各土家族土司中,有半数姓“冉”,半数姓“彭”,因而将冉氏土司治下的土家族统称为“冉家蛮”。其指称范围大致相当于分布在今天重庆市和贵州东北部的绝大部分土家族,而《百苗图》中的“冉家蛮”仅指沿河县邛水地区的少数土家族居民。不同时代的“冉家蛮”其范围相去甚远。该书第40条“八番苗”,“八番”一名前代文献早已有之,两《唐书》称作“五姓番”,《宋史·蛮夷传》扩为“八番”或“八姓番”,《元史·地理志》将“八番蛮夷安抚司”分别升格为八个府,名称虽不同,但各代所称的“番”、“诸番”或“番民”都是指黔中一带的布依族,换言之这些名称专用于指代布依族东部支系及操布依语第二土语的布依族,而将另外两个布依族支系称作“自杞”或“小头龙家”。清初承袭前代对布依族认识成果,对布依族的三个支系给出了专名,将操第三土语的布依族称作“卡尤仲家”;将操第二土语的布依族称作“青仲家”及前代典籍所称“八番”;将操第一土语的布依族称作“布侬”及前代典籍所称的“自杞”。这一组布依族支系名均见于田雯所著《黔书》和康熙《贵州通志》。《百苗图》一书中在布依族支系名应用上,犯了一个错误,它将田雯所称的“青仲家”误指为“布龙仲家”,将田雯所称“布龙仲家”改称为“侬苗”。于是,该书所称的“青仲家”指的却是侗族,而非布依族。由于上述失误,导致该书所称“八番”与前代记载不相衔接。前代所称“八番”乃整个布依族东部支系,而《百苗图》所言“八番苗”仅指该支系内分布于惠水、罗甸两县交界地区的地方性小群体,其指代范围较前代典籍小得多。《百苗图》中还有不少是清雍正改土归流后才开始接触到的小群体。这样的群体不见于前代典籍,因而该书作者只好借助于特定地名加上前代已有族名去称呼这类小群体。贵州黔东南州腹地在雍正大改流前属于“生界”,即中央王朝未能直接统治又不属于土司代辖的地区。雍正改土归流后,将这片新开辟土地设置为六个厅,合称“新疆六厅”,这片土地上的居民,汉族文人过去未接触过,只能从这一地区的边缘部分获知其间生活着苗族、侗族和水族,这样一来,《百苗图》作者要称呼这一地域内的地方性群体就遇到了三重困难:其一是从前代典籍中查不到他们的称谓;其二是这些地方性群体究竟属于哪个民族或支系一时难以弄清;其三是当时无从作过细调查,无法弄清他们的自称。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百苗图》作者只好用特定地名去称呼这些新发现的群体。如将生息在八寨厅境内苗族称作“八寨黑苗”或“八寨苗”。现在我们已基本弄清该书的这一称谓其指称对象为苗族黔东南支系北部亚支系中的一个小群体。又如该书的“清江仲家”是指分布在原清江境内的侗族北部支系居民。而“清江黑苗”则是指清江境内从事人工林业生产的居民。不难看出,《百苗图》中的这一类称谓,其指称范围都非常狭小,一般都是指某个民族中小于支系或亚支系的地方性或职业性群体。因而,今天在理解这些称谓时,决不能把他们误解为支系名或亚支系名。最后,《百苗图》中还有少数称谓既不见于前代记载,又不是出自被指称对象的自称或他称。他们是《百苗图》作者对新认识到的小群体临时赋予的称谓,这样的称谓大多缺乏依据,而且极不规范。如该书中“葫芦苗”条,所指对象是原来生息在遵义地区的西部支系苗族,因为在今天的田野调查中发现他们的语言与今天生活在遵义地区的苗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