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食货志》所见秦、周制

《汉书食货志》所见秦、周制

根据汉代的记载，董仲舒说。“秦始皇……采用商鞅法改变了皇帝的制度，消灭了井土，人们可以买卖。”。”历来的许多学者,根据这条资料,都断言商鞅曾经以法律的形式,公开宣布允许土地自由买卖。这个说法,写入许多流行的历史著作,迄今似乎已经成为定论。如朱绍侯主编的《中国古代史》上册)说,商鞅“用法令的形式规定土地可以买卖”;尚钺主编的《中国历史纲要》认为,商鞅“提出土地听民买卖的政策”;杨宽著《战国史》也指出,商鞅“在法律上公开允许土地买卖”等等。但是,仔细查考起来,它是大成问题的。首先,这种说法和《战国策》《史记》中记述为商鞅在土地方面的改革措施不合。关于商鞅变法对土地的设施,在战国至汉初的史籍中,仅有这样几条资料:(1)《史记·秦本纪》和《六国年表》俱载,秦孝公十二年,“为田开阡陌”;(2)《史记,商君传》记商鞅“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3)《战国策·秦策三》引蔡泽说,商鞅“决裂阡陌,教民耕战”;(4)《史记·蔡泽传》记蔡泽评述商鞅变法的成果是;“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蓄积”。这里必须弄清楚的是,商鞅为什么要“开阡陌”或“决裂阡陌”?《通典》卷一七四《雍州风俗》中有过一段很好的说明:“周制:步百为亩,亩百给一夫。商鞅佐秦,以一夫力余,地利不尽,于是改制二百四十步为亩,百亩给一夫矣。”《太平御览》卷七五〇引《一行算法》亦曰:“周之制度《司马法》;六尺为步,步百为亩,古之制也”》“自秦孝公时商鞅献三术:内一,开道阡陌,以五(当作“六”)尺为步,二百四十步为亩。”可见商鞅“开阡陌”,只是因为周制的“步百为亩”太小,“百亩给一夫”耕种还有余力,所以商鞅扩大亩制,以“二百四十步为亩”,这就必然要对田边的“阡陌封疆”进行调整。应该指出,这种扩大亩制的做法,早在春秋末年就已出现。银雀山汉墓竹筒《孙子兵法·吴问》记述晋国六卿的亩制改革曰:“赵是(氏)制田,以百廿步为婉(畹),以二百船步为勿(亩)。”这正和商鞅相合。显然,商鞅扩大亩制,是从晋国学来的。那末,“开阡陌”或“决裂阡陌,”究竟怎样进行,具体说来,“开阡陌”之“开”如何理解呢?朱熹曾说:“所谓‘开’者乃破坏铲削之意”(《开阡陌辨》,《朱子大全》卷七十二)。这是片面的,错误的。我们看《睡虎地秦墓竹简》中,解释战国末至秦初年秦国法律条文的《法律答问》有云:“‘盗徙封,赎耐,。可(何)如为‘封’?‘封’即田千佰(阡陌),顷半(畔)封殹(也)。且非是?而盗徙之赎耐,可(何)重也?是,不重。”这里的“顷”,就是周初授给各家的田“百亩”。《玉篇》卷四《页部·顷》曰:“田百亩为顷。”同时,从这里又可知,“阡陌”即“顷畔封”,也就是“百亩”边的地界。由这条法律足证,“井田”上各家授田“百亩”边的“封”即“阡陌”,到战国末年尚存,而且是不可“徙”的,受到法律保护的,并没有被商鞅铲除。《秦简》中的《为吏之道》一文又云:“千佰(阡陌)津桥”。把“阡陌”和渡口、桥梁连在一起,也可证明当年“阡陌”犹在,“井田”未赊。杜佑《通典·食货典序》说:“秦孝公用商鞅计,乃隳经界,立阡陌。”他认为商歡鞅在土地上有“隳”有“立”,固然不错;但他把“经界”和“阡陌”视为二物,仍未得其正解。我们从商鞅要扩改亩制和战国末年“阡陌”不废这两方面来看,所谓“开阡陌”或“决裂阡陌”,只能是毁弃旧的小亩制的“阡陌”,而建立新的大亩制的“阡陌”。由上述资料分析可见,商鞅在土地方面的改革措施只有这样几个:一是扩大每户的“授田”,其扩大的面积在一倍以上,这样就可以克服“一夫力余,地利不尽”的弊病;二是重新固定每户“百亩”的地界,使人民一心扑在农业生产上,即所谓“教民耕战”,“劝民耕农利土”,“静生民之业”;三是统一地亩标准,全国都以“二百四十步为亩”,即所谓“一其俗”;四是按新“开阡陌封疆”的地块面积纳税,从而使人民合理负担,达到“赋税平”的目的。在这些史籍的记载中,商鞅绝没有“除井田”的措施,更没有允许土地“卖买”的法令。其次,它与商鞅强本抑末、奖励军功的政策相抵牾。把农民束缚在土地上,让他们安心从事于农业生产,是商鞅的一贯主张。《商君书·垦令》曰:“使民无得擅徙,则诛愚乱农农(当作“之”)民无所食而必农;愚心躁欲之民壹意,则农民必静。农静诛愚,则草必垦矣。”《商君书·农战》也说:“圣人知治国之要,故令民归心于农,归心于农,则民朴而可正也”;“夫民之不可用也,见……商贾之可以富家也……则必避农,避农则民轻其居,轻其居则必不为上守战也。凡治国者,患民之散而不可抟也。是以圣人作壹,抟之也。”如果允许土地买卖,那些所谓“愚心躁欲之民”,“见商贾之可以富家”,就要卖掉自己的份地而经商,农民就要“轻其居”而“擅徙”,他们到处奔波,追逐商贾之利,就“必不为上守战也”;同时商贾之家也可以用积聚的钱财购买土地,兼并农民的份地而使他们失“散”流亡。这些做法,都是商鞅所极力反对的,和商鞅的主张是不相容的。抑制商业活动,是商鞅变法的又一重要措施。《史记·商君传》记述商鞅的法令说:“大小谬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韩非子·奸劫弑臣》总结商鞅变法的一个主要精神,就是“困末作而利本事”。《商君书·农战》也主张:“止浮学事淫之民壹之农,然后国家可富而民力可抟也。”所谓“事淫之民”,就是指“商贾”。《商君书·垦令》更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使商无得籴,农无得粜。农无得粜,则窳情之农勉疾,商不得籴,则多岁不加乐。多岁不加乐,则饥岁无裕利。无裕利则商怯,商怯则欲农。”显而易见,商鞅企图杜绝一切商业活动,连买卖粮食都要禁止。他怎么可能唯独对于一向规定“田里不鬻”(《礼记·王制》)的土地,却反而突然开禁,下一道特别法令允许买卖了呢?根据军功的大小赏赐和占有田宅,也是商鞅一再加以强调的。《商君书·境内》规定:“能得甲首一者,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益宅九亩。”《史记·商君传》又记商鞅的法令曰:“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不难看出,商鞅是主张“田宅”等物质财富的分配,在原先按尊卑等级占有的基础上,应依现有军功的大小,来重新加以调整。荀卿在论及秦国对民的政策时说:“忸之以庆赏,鳝之以刑罚,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无由也。”他曾记述秦国的士兵在作战中“功赏相长”,“五甲首而隶五家”(《荀子·议兵》),即斩敌五个“甲首”,就可以获得五家隶属的农户为其经常服役。这也就是《韩非子·初见秦》所说的,“有功无功相事也”。当然,他们占有的田地,也是按军功的大小有无为等差的。如果允许土地自由买卖,那末商人也可靠兼并来“益田”,然后使人“隶”于他,“事”他,为他服役。别人靠军功获得的利益,商人由商业,靠土地买卖也可以获得。这样,必然会削弱军功奖励的积极作用。所谓“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无由也”,定要大打折扣!而且,土地买卖和兼并的盛行,还会影响有军功者的利益——由军功赏得的田地,也可能被商人用财富兼并了去。结果,大家都会去搞商业投机,谁还肯为国家冒着生命危险去杀敌立功呢?商鞅所讲的,“壹则少诈而重居,壹则可以赏罚进也,壹则可以外用也”(《商君书·农战》),岂非成了一句空话!第三,它在《秦简》中找不到反映。1975年底在湖北云梦出土的《睡虎地秦墓竹筒》,大部分是战国晚年到秦始皇时期秦国的法律、文书,而且数量相当多。如果商鞅有允许土地买卖的法令,它一定会在这些《秦简》中有所反映。然而现在却完全是另一种情形。在《秦简》中,有很多牵涉到“卖牛”、“买丝”、“卖衣”、“卖臣”(奴隶)、“卖珠玉”等案例的分析,有关于“卖公器”的日期、交售方法的规定(《秦律十八种·金布律》),有“争牛”、“盗钱”等诉讼案件的记载,但就是没有关于土地买卖的规定和事例,甚至连争田抢地的诉讼案件也找不到。这并不是偶然的。《法律答问》中有二条内容可以给我们透露一点消息。其一即前所引的:“盗徙封,赎耐。”这条法律说明,战国末年的秦国,土地边界上的“封”是不准私人擅“徙”的;谁“徙”了就是“盗”,就要给予“赎耐”(须出“耐”这种轻刑的赎金)的处罚。如果土地能自由买卖,“徙封”就不会称为“盗”,更不会处以刑罚,而是司空见惯的了。另一条是这样说的:“百姓有责(债),勿敢擅强质。擅强质及和受质者,皆览二甲。”所谓“擅强质”,下文解释为“强质人”,就是强行以人质作抵押。按常规,有债总是以田地作抵押为多。但这里根本没有提到以“田”为“质”的问题,可见当时“田”还是不可作“质”,即不可买卖的。从《秦简》所反映的土地所有制结构来看,当时有相当一部分土地是由国家掌握授予百姓的。如《秦律十八种》中的《田律》有云:“入顷刍稿,以其受田之数,无蒎(垦)不豤(垦),顷入刍三石,穑二石。”《为吏之道》所附的一条《魏户律》又说:“自今以来,,殴(假)门逆吕(旅),赘婿后父,勿令为户,勿鼠(予)田宇。”这表明在此以前,所有无田的百姓,都能“受田”于国家;自这之后,非“假门逆旅、赘壻后父”者,还要由国家授“予田宇”的。这些由国家所授的田,当然不能买卖。除了国家所授之田外,当时已有不少的私田。《秦律十八种》中的《徭律》规定“县葆禁苑”的征徭办法说:“其近田恐兽及马牛出食稼者,县啬夫材兴有田其旁者,无贵贱,以田少多出人,以垣缮之,不得为繇(徭)。”所谓“有田其旁”,并有“少多”之分,这些“田”当然都属私人占“有”。《法律答问》中也解释过“部佐匿者(诸)民田”的处理办法。所谓“民田”,当然也是私田。这些私田,可能是先辈贵族受封、当官受赐或军功受赏所得,在《秦简》中也不见有买卖的踪迹。第四,它和战国后期的实际情况不符。如果商鞅变法确实发布过“除井田,民得卖买”的法令,到战国后期经过了一百多年,这种土地买卖的情况当会十分普遍,由土地兼并而造成的贫富悬殊应该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可是从现存战国后期的历史资料来看,土地买卖的现象仍然是凤毛麟角。大约在商鞅变法后七八十年的秦昭王时代,荀卿描绘当时农田的情况仍然是“百亩一守,事业穷,无所移之也”(《荀子·王霸》)。和战国初期李悝所谓“今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汉书·食货志》)的情况,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到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的第三年(公元前二一九年),他犹在琅琊台立“石刻”自颂曰:“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并宣称:“六合之内,皇帝之土”;“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史记·秦始皇本纪》引)。可见他执行的仍旧是商鞅变法时的“强本除末”的政策和三代以来的“土地王有”制度。土地的最高所有权属于皇帝,土地买卖仍然是不容许的。有的同志以《荀子》、《吕氏春秋》等书中都曾说到“无置锥之地”和《韩非子》中谈及“卖佣而播耕”的情况,即认为“战国末年各国的土地已都不仅可以买卖,并已开始在兼并”,“丧失土地的农民,有的便为人雇佣”。这种推理是有弊病的。实际上,“无置锥之地”当时有这样几种情况:(1)农民以外从事其他职业的人不授田或少授田。《周礼·地官·载师》郑玄注曰:“士、工、商家受田,五口乃当农夫一人。”上引《秦简》所附的一条《魏户律》也规定:“叚(假)门逆吕(旅)赘壻后父,勿令为户,勿鼠(予)田宇。”可见当时社会上有相当一部分人授不到田地。(2)“受田”之后,由于想从事其他职业而自动放弃的。如春秋时,晋国中牟令王登因一日荐二士为中大夫,“中牟之人弃其田耘、卖宅圃,而随文学者邑之半”(《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商鞅主张“禁游宦之民,而显耕战之士”(《韩非子·和氏》)。那些所谓“游宦之民”,当也是自动放弃所授之田。(3)农民受不了国君和其他贵族繁重的赋役剥削,而逃离份地的,如《诗·魏风·硕鼠》,就是描写一位受尽剥削的农民,要离开份地,“适彼乐土”,跑到城市或别的贵族那里去。春秋末年,晋国国君对人民征发徭役日益繁重,于是“民闻公命,如逃寇仇”(《左传·昭公三年》)。孔子论政,要使民“近者悦,远者来”;“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论语·子路》)。这说明春秋后期人民的流徙性很大。由于以上各种原因而丧失份地者为封、赏得大量土地的人“佣耕”,便是很自然的。能够和战国后期的土地买卖沾上边的,只有《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的这样一条材料,即赵括的母亲上书赵王,说赵括把“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这里有许多特殊条件:一是赵括用“王”所赐的金帛买田宅,多少带有一点“王权”和赵括家庭的贵族权势在内,当与一般百姓买卖田地不同；二是这些田宅要“可买者”才能“买之”,在购买时当要得到有关方面的许可令,在一般情况下还是不可买的;三是这件事仅发生在赵国,而并不曾发生在商鞅变法之后“除井田,民得卖买”的秦国。因此,这条材料仍然十分缺乏说服力。综观上述四点分析,董仲舒所谓商鞅“除井田,民得卖买”一说,与他以前的史料叙述、与商鞅变法的其他政策、与《秦筒》所反映的法律内容、与战国后期的实际情况,都是互相抵触、格格不入的。很明显,商鞅变法不可能发布允许土地买卖的法令;中国古代土地的自由买卖,并不是从商鞅变法开始的。为什么生活在西汉武帝时期的董仲舒,会把当时的土地买卖兼并之风的由来,追溯到二百多年前的商鞅身上呢?究其原因,大约有这样几点:(一)商鞅曾经“开阡陌封疆”,它的内容是改革旧的小亩制,采用新的大亩制;在铲除小亩“阡陌”的同时,又建立新的大亩制的“阡陌封疆”。董仲舒没有弄明“开阡陌”的真意。(二)商鞅以田宅奖励军功,军功越大得田越多;同时又主张“有功无功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