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艺的百年回眸最难割舍是戏剧何冀平与她的《天下第一楼》

北京人艺的百年回眸最难割舍是戏剧何冀平与她的《天下第一楼》

今年6月12日是北京音乐学院成立60周年的周年纪念日。在学院成立周年之际，纪平创作的《三分之一楼》的表演与“未来进步”的环节相结合，成为了代表北京人艺不同发展阶段艺术成就的杰出代表。很多看过《天下第一楼》的观众,都会被剧中塑造的卢孟实、常贵、修鼎新等人物形象弥漫的京味儿气质以及深厚的文化蕴涵所吸引。而关于该剧的评论,当代戏剧史上也从不同的角度给予了解读、褒奖。但关于剧作诞生前后的故事并没有多少人熟知。一个年轻的女性剧作家是如何在北京人艺这样一个传统积淀深厚的剧院开始创作的;面对上世纪80年代西方现代主义思潮涌动的大背景,何冀平又是怎么选择的;《天下第一楼》之后,转战香港的何冀平是否完成了自身创作的转型,她在坚守什么……一切皆因戏而来。日前,何冀平向笔者讲述了她与《天下第一楼》的故事。加入北京人艺的创作团队,并成为这所有辉煌历史的艺术殿堂的专职编剧无疑是所有话剧创作者的梦想。何冀平是幸运的,她的才情、文气,以及对戏剧与生俱来的亲近感,使其在中戏学习时就得到了人艺艺术家们的“特殊”关照。中戏毕业后,她就被北京人艺点名要去,成为剧院剧本组惟一的女编剧。那时的人艺剧本组被称为“小作协”,汇聚了影响新时期以来中国话剧走向的众多优秀剧作家,像高行健、李龙云、梁秉、刘锦云、王志安、王梓夫、郭启宏等。在那个思想观念、戏剧思潮迭起的时代,剧本组为北京人艺话剧创作提供了坚实的原动力,也为何冀平这样的年轻编剧提供了施展才能的舞台。剧本,剧本,一剧之本。时任剧本组组长的于是之就以爱护编剧、尊重编剧、重视剧本的原创而受到人们称赞。进入剧院后,何冀平拿出的第一个剧本是《好运大厦》(1984年)。该剧是何冀平赴香港探亲时,结合自己的所见所感写下的一出现实题材剧目。彼时,香港人的生活状态和精神风貌对国人来说还是比较陌生的,这一题材也极富挑战性,其能成功出炉,按照何冀平的话说是剧院给了她一个宽松的创作环境,增加了她创作的信心。有了《好运大厦》的成功,何冀平开始思索如何在创作上更加接近自己生活的北京,如何找到自己思考生活的新角度。她想到了北京人最喜欢的烤鸭,好奇于烤鸭的历史和文化,于是便将写“烤鸭”题材话剧的想法告诉了于是之。于是之听到后颇感意外。其实,他当时心里也没有底儿。“这么年轻的‘女孩儿家’,这个题材拿得下来吗,又能写出些什么新鲜的意思来呢?但我还是同意了,并违心地说了几句这个题材有前途、很新鲜之类的鼓励的话。天晓得,她能写出什么来呢,她对‘五子行’又能有多少了解和体验呢?”于是之在《贺何冀平同志》一文中写道。有了于是之的鼓励,何冀平开始深入烤鸭店体验生活,跟烤鸭师傅们泡在一起,翻阅各种资料、历史档案。渐渐地,她从中国的饮食文化中找到了写作的突破口,在烤鸭中参悟了文化,参透了人生。“酸、甜、苦、辣、咸,盘中的五味就是人生的五味。我要把这五味调和在我的‘中国菜’中,将食文化与传统文化、人结合在一起。”很快,何冀平就完成了剧本的第一幕。她迫不及待地拿给于是之看,希望于是之能提点意见。剧院的人都知道,于是之看剧本有个习惯,拿到剧本后就会躲起来,不接电话,不见人,认真地把剧本看两遍,然后用铅笔写上自己的审读意见。之所以用铅笔写意见,于是之是有自己考虑的。在他看来,剧本是编剧的劳动成果,应该得到尊重,外人提出点意见,编剧看完后可以随时擦掉,这样有利于保护编剧的创作积极性。看过何冀平写完的第一幕后,于是之写下了:“人物好看,语言生动,很有希望”的话,同时,他也提出了一个意见,认为人物的名字“太斯文了”。比如,剧本中罗大头原来叫罗章龙,就有点不符合身份。其时,当时的于是之完全没有想到何冀平能这么快写出来,只能鼓励她坚持写下去。对年轻编剧来说,没有比鼓励更宝贵的写作动力了。而写勤行,写烤鸭,何冀平心里其实是很虚的,需要有人能认同、支持她。于是之的鼓励恰好促成她顺利完成后两幕的写作。“好一座危楼,谁是主人谁是客?/只三间老屋,半宜明月半宜风。”《天下第一楼》的结尾意味深长。何冀平认为,结尾是一出戏的精华所聚,结得漂亮,可以给人无限回味,结得愚拙,会使全戏失色。因为它通常意味着戏的立意。为了给《天下第一楼》找一个点题的结尾,何冀平苦苦寻找了近一年。期间,她在自己钟爱的戏曲中寻找灵感,希望以戏曲的音乐作为终场曲;为了将剧作表达的意蕴更加含蓄、内敛,回味无穷,她借用了对联的形式,把自己对历史、事业、人的思考全部融入其中,目的就是为了给观众留下更多思考的空间。“我不太喜欢圆满的东西,更钟情于一种遗憾的美。我不想把剧本写作当成借古讽今的差事,只是希望能把心中的想说的话、想诉的情表达出来。”何冀平说道。1989年,何冀平随家移居香港。面对商业化氛围浓郁的新环境,如何调整自己的生存角色、确立自己的社会位置。“有些作家进入香港后,很难适应商业化的生存规则,或者抗拒,或者消极躲避;我反倒没有出现这种状态,这可能跟我的性格有关。性格随和的我很快就适应了商业社会的要求。”1991年,北京人艺赴香港演出《天下第一楼》,导演徐克看完演出后连夜找到何冀平,希望能够与她合作电影。对何冀平来说,写电影是陌生的,更何况要迎合香港的电影市场和票房需求。但是话剧创作的功底和自己对文字天然的禀赋,使她很快融入了电影新语言的创造中。“毫无疑问,话剧的基础为我的影视创作提供了不少便利。虽然影视是用镜头语言表达创作者的思考,但是构成戏的最基本的东西是不变的,即人物、性格、故事、情节、命运。任何的视听、技术手段等外在形式不能代替戏剧的本质。”在何冀平看来,人物和故事本身就具有商业元素,与商业并不矛盾。“《天下第一楼》其实是带有‘商业味道’的,因为它有冲突、有戏剧性、有性格化的人物。电影如果牢牢把握住了这些,商业、市场就自然可以得到保证。”第一次写电影,徐克就给何冀平布置了武侠题材。而在此之前,何冀平对武侠并不是很了解,但她有一股闯劲,懂得观众要看什么,通晓影视的核心。就这样,没有任何“武侠”经历、“金庸情结”的何冀平把香港的武侠片第一次放在了西北,用一群性格鲜明的忠贤志士、漫天的大漠风沙展示了武侠世界的侠义、豪放与悲凉。《新龙门客栈》为何冀平打开了艺术创作另一片新的天地。“在香港,推动我写作的动机发生了转变,不是我要写什么,而是要我写什么。这就是商业社会的规则。”何冀平说,“很难再有《天下第一楼》创作的那种自发感了”。1997年,何冀平应邀加入香港话剧团。重新回归话剧舞台,何冀平仿佛又找到了自己理想的归宿和情感的依托。她为剧团创作的第一部话剧《德龄与慈禧》,首轮演出后引起了轰动。“我对宫廷里的生活非常感兴趣,对宫廷中的人物也有强烈的好奇心。《德龄与慈禧》中的人物和故事都是在我搜集资料的基础上完成的。我不会戏说,也没有玩现在的‘穿越’,更注重从故事出发,从人出发写戏。”在生活中发现、感悟,在历史、时代中挖掘被时间湮没的故事人情,何冀平由此开始用文字、用戏剧表达驻留内心中那挥之不去的人文情怀。《开市大吉》、《烟雨红船》、《明月何曾是两乡》、《还魂香》、《酸酸甜甜香港地》等剧作艺术化地记录下这一时期她戏剧创作的足迹。世纪之交,《天下第一楼》又一次在香港“开张”。门面换了,时代变了,都市人也在快节奏的生活中变得愈加躁动与不安,但戏中展现的世态人情却没有落伍,依然观照着当下,烛照着人心。此时的何冀平早已抹去初出茅庐的青涩,成为名震华语世界的“金牌编剧”。2000年8月推出的这版由香港春天实验剧团演出的《天下第一楼》,是特地为香港观众量身定做的粤语版本。为了使演出更加贴近香港观众的审美趣味、欣赏水平、语言习惯,何冀平重新修改了剧本,还邀请了专栏作家李纯恩担任演出饮食内容部分的顾问,这就把剧中部分北京方言及一些艰涩的饮食词汇以地道而生动的粤语形式表现出来。除了活现中国饮食文化的面貌外,粤语版还融入了香港社会元素,展示企业在历史与社会变迁下挣扎求生存的故事,一下子拉近了与香港观众的距离。何冀平自诉非常喜欢以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为代表的聚焦人的命运与生存境遇的戏剧。此外,她还钟情于曹禺、老舍、郭沫若等优秀作家的话剧创作。然而,她的剧本并没有受制于哪一位大师的创作风格、样式,也没有刻意模仿某个经典作品的情节、冲突模式,而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写,记录感动心灵、触动情感的历史和生活,这是何冀平一以贯之的创作追求。上世纪80年代,中国戏剧界涌动着“向西看”的戏剧探索思潮,出现了一批借鉴西方现代主义表现手法、形式的舞台作品。何冀平坦诚也受到这一股潮流的影响,尝试将现代主义的手法运用到话剧创作中。“当时我也有一股年轻时的劲头,一定要写出体现自己想法和风格的作品。于是,在写《天下第一楼》第二稿的时候,就尝试将整个戏倒过来写,并加入意识流、闪回、穿插等当时时髦的各种手法。但是写了一幕就进行不下去了,很显然,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