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下了1844年的中国

他拍下了1844年的中国▼迄今为止，被发现存世最早的中国摄影，是于勒·埃及尔1844年10月至11月在澳门和广州拍摄的影像。这批用达盖尔银版摄影法拍摄的影像被发现的存世数量不到四十幅，绝大部分由位于法国埃松省的法国摄影博物馆收藏。1971年，该馆第一任馆长安德烈·法热，从埃及尔的重孙法郎索瓦·阿尔拜·埃及尔处，以一千五百法郎的价格收藏了三十七幅由埃及尔拍摄的这批最早的中国影像。英国摄影收藏家泰瑞·贝内特（TerenceBennett）也收藏了一幅。于勒·埃及尔（JulesItier）1802年4月出生于巴黎，父亲是法国军官。十七岁自学校毕业后，进入法国海关工作，1832年前后任督察，1843年至1846年任中国、印度、大洋洲贸易委员会会长。埃及尔是一个非常聪慧且对数学和自然科学极有天赋的人，同时还拥有地质和农业方面的理论知识和经验，他像人文学家那样，在自己的日记中记录了对农业、地理、医药、人民生活大量的观察和感受。作为巴黎科学艺术学会和法国地理学会的会员，他是一位懂科学的技术官员，在执行公务的同时，深深迷恋着达盖尔银版摄影法所拍摄的影像。1843年，埃及尔任访华贸易使团代表，赴中国、印度和太平洋群岛工作。据法国公使拉萼尼记录，1843年12月12日，埃及尔乘“西来纳号”离开布雷斯特，于1844年8月15日抵达澳门。埃及尔在日记中说，由于他抵达澳门的几周中忙于制订条约，直到10月中旬才抽出时间用达盖尔银版摄影法拍摄。1844年10月中下旬，埃及尔拍摄了《澳门南湾》《澳门氹仔口岸》《澳门中国城区》《澳门中国城区的妈阁庙》（《澳门的庙宇》）等图片。他在1844年9月15日和10月18日至19日的日记中写道：“……去氹仔游览，这是一个口岸的名称，离澳门约四英里，被看作是澳门属地之一：它由贫困渔民家庭居住的贫瘠岛屿组成，并为六百吨到八百吨的巨轮提供了一个优良的港湾”；“10月18日和19日，我花了两天时间，用达盖尔银版相机拍摄澳门最引人入胜的景色”。埃及尔拍摄了最为著名的《全权代表们聚集在“阿基米德号”轮船上》，这幅照片拍摄于1844年10月24日的黄埔，是中法双方代表在“阿基米德号”上签署《黄埔条约》时的合影。同时，还在船上为耆英和黄彤恩分别拍摄了肖像。1844年11月间，他又拍摄了《广州街头的民众》《广州》《广州一个有名的人家》《三个广州高官》《广州市郊的潘仕成别墅主楼》《广州城西部一览》等达盖尔银版摄影法的影像。他在1844年10月31日的日记中写道：“船迅速靠近广州；我们仍旧还有半小时的路程，但是周围已经有大大小小的船只了……我们终于到达这个‘浮动’的城市的中间，有成千上万只船、街道、小巷、商店……七点钟，我们到达了左岸，离法国商馆不远处，我们立刻住了下来。”这些照片背面，都有埃及尔手写的记录，这些影像和文字也成为最早的影像传播媒介，因为当时的技术还不能将照片印刷出来。埃及尔是一个有着人文情怀和科学精神的摄影师，一直尊重并学习中国文化，他保持自己独立的政治立场。他认为，“西方对中国压制性统治是不可取的”。1844年12月至1845年1月，埃及尔随团队前往菲律宾，1845年3月至4月到达爪哇，5月到达婆罗洲，6月到达越南南部，1846年2月途经马耳他返回法国。1848年，他升任蒙彼利埃总督，同年出版了在中国撰写的日记Journald'unVoyageEnChine,en1843,1844,1845,1846（《中国之旅》）。在这本书中，他选用了自己在澳门拍摄的影像。1849年，他买下一幢房子，建立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1857年，退休后的埃及尔居住在蒙彼利埃。1859年，他依然从事摄影活动，但此时的摄影媒介已改为火棉胶湿版法。1877年10月13日，埃及尔在蒙彼利埃去世，安葬在普罗旺斯的塞尔。2012年5月24日，《中国摄影史（1842-1860）》的作者泰瑞·贝内特先生，陪同笔者在伦敦参观了他藏于西南蓬通公路旁佳士得艺术品库房中的中国早期影像。这些影像包括他撰写的《中国摄影史（1842-1860）》《中国摄影史·西方摄影师（1861-1879）》《中国摄影史·中国摄影师（1844-1879）》中选用的数百幅十九世纪早期中国影像原作，及数十本十九世纪早期原始摄影集。我拿起他收藏的埃及尔1844年10月拍摄的《澳门南湾》原作认真观看，这幅作品被选为泰瑞·贝内特英文版《中国摄影史（1842-1860）》封面。观看这幅作品时，我产生了疑问：从我以前掌握的资料中看到，埃及尔拍摄的澳门和广州作品尺寸是不一样的，而这幅作品尺寸较小。回到南京后，又查找到相关资料，据西方影像学者吉蒙研究，埃及尔当时随身至少携带了两架不同尺寸的达盖尔银版摄影法相机，所以，他拍摄的澳门和广州有两种尺寸的影像。由于时间久远及当时材料条件所限，埃及尔用达盖尔银版摄影法拍摄的这批中国影像画面中的信息已基本褪去，只有一些灰色的层次和轮廓。据约翰·伍德（JohnWood）在他的《达盖尔银版风景照片》（TheScenicDaguerreotype，1995）中写道：“由于抛光程度不够，加之使用便宜的金属版，埃及尔的照片在今天已经几乎不能辨认。”我看到泰瑞·贝内特先生收藏的《澳门南湾》这幅原作也是如此，现在所有出版及展览的“高清”影像，基本上都是在原作的基础上通过现代技术“还原”的。约翰·伍德还谈到埃及尔的大多数影像都是记录性，而不是艺术性的，很少有例外。我认为，正是埃及尔记录性的影像，更能展现摄影的本体语言，也更具历史价值。在达盖尔银版摄影法的时代，金属版严重匮乏，拍摄一幅影像非常不易。一幅记录特定历史事件的人物合影，远比一张构图完美的树或一张图案优美、用光考究的静物，更能提供那个时代的信息量，也更具魅力。于勒·埃及尔的作品很晚才得到关注，1990年代初，其价值才被人们所认识。这批影像经历了由摄影者拍摄、带回法国、家族传承到博物馆收藏这一过程，对这批作品的认识也是一个不断深化的过程，评判这批作品的标准从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到今天，都在不断地变化。唯一不变的，是研究者们用历史的视角和艺术的理解，将这批珍贵作品挖掘出来，让更多的人了解这批中国影像的文化价值。在整个十九世纪四十年代中期，仅有三位或四位使用达盖尔银版摄影法在亚洲拍摄的摄影师，于勒·埃及尔是其中之一。他在澳门和广州拍摄的海景、人像、街景，这些“瞬间快照”已经超出了达盖尔银版摄影法记录影像的极限。正是由于他对澳门和广州的拍摄，为中国留下了第一批摄影影像。于勒·埃及尔仅在1840年代的亚洲之行中，就使用了一百三十多块达盖尔银版摄影法的感光版，他拍摄的影像，都成为这些国家最早的摄影影像之一。2008年，在法国举办的“法国达盖尔法”展览与出版的图录中，将于勒·埃及尔列入极少数著名达盖尔银版摄影法的摄影师之中，这是对他非常重要的肯定。澳门氹仔口岸摄于1844年10月，法国摄影博物馆收藏“澳门让人惊叹。这两天，我用随身带来的一架达盖尔银版照相机拍摄。行走的市民对我的拍摄要求都非常配合。他们是世界上最友好的人，很多人愿意为我摆出各种姿势；作为回报，应他们的要求，我会在拍摄后向他们展示照相机的构造以及曝光后留在金属板上的影像。他们对此非常好奇，笑声不断。”——于勒·埃及尔日记，1844年10月14日和15日澳门南湾建筑一景摄于1844年10月，法国摄影博物馆收藏“中午，我们看到澳门保卫城市的许多碉堡、别具特色的房屋，聚集在半岛的崎岖地形上。”“我利用白天拍摄澳门及其周边的不同景观，南湾码头、佛塔、内港、市街道等给了我一些有趣的题材。今天我又碰到了愿意合作的中国人，摆好姿势一动不动。但是，他们拍摄前会要求看一看毛玻璃上反射出来的影像。”——于勒·埃及尔日记，1844年9月12日和10月28日澳门摄于1844年10月，法国摄影博物馆收藏“澳门半岛位于横琴岛的末端，花岗岩组成，延伸至海里的过程中，一边形成内港，另一边，形成南湾。”——于勒·埃及尔日记，1844年9月6日澳门中国城区的妈阁庙正门摄于1844年10月，法国摄影博物馆收藏“路过的中国人自愿配合我，摆出最佳的姿势，但是拍摄前需要给他们看机器内部与毛玻璃上反射出来的影像……”——于勒·埃及尔日记，1844年10月18日至19日澳门进香的庙摄于1844年10月，法国摄影博物馆收藏“仪式伴着铜锣、大鼓和鞭炮声举行；在一大堆金黄色、银白色纸张燃烧的火光中结束。必须要说明的是，铜替代了金，锡则替代了银，这就是烧纸钱，以这种方式供奉神仙，让他们闻到金钱的味道。”——于勒·埃及尔日记，1844年9月5日全权代表们聚集在“阿基米德号”轮船上摄于1844年10月24日，法国摄影博物馆藏“全权代表们聚集在‘阿基米德号’轮船上，法国和中国之间签订《黄埔条约》时，中法代表们的合影。”——于勒·埃及尔日记，1844年10月24日潘仕成一家摄于1844年10月，法国摄影博物馆收藏“我在潘仕成（清朝顶戴花翎第一等大官员）家里度过了一天。我带来了达盖尔银版照相机，整个房间里的人都跑过来，他们都抢着来拍照，每个人都在我面前摆姿势，每个人都被我的相机拍摄到了。我听到街上响起的锣声报时，这个艰巨的工作已持续了三个小时。”——于勒·埃及尔日记，1844年11月21日广州一个有名的人家摄于1844年11月，法国摄影博物馆收藏“我们的船很快就靠岸接近潘仕成公园围墙的墙角，我急忙走向房屋，希望碰见一些当地的景象，我的达盖尔银版照相机可以把他们的特色准确地拍摄下来。”——于勒·埃及尔日记，1844年11月5日三个广州高官摄于1844年11月21日，法国摄影博物馆收藏“他通知我们五名广州高级官员的到来……为欣赏这项吸引整个城市的神奇发明，每个人都想拍照……我开始准备新的感光版，我许愿给每个人拍照，所以拍摄了全家照。我拍摄了两张，留下来一张，没有让他们知道。……当天我拍摄了十至十二张感光版，所以我非常疲惫。”——于勒·埃及尔日记，1844年11月21日广州市郊的潘仕成别墅主楼摄于1844年11月，法国摄影博物馆收藏“从人工假山顶部，俯拍整个建筑……这个拍摄点成为我使用达盖尔银版摄影法照相的第一张，从露台看过去……显示出房子的正面，前面有一个大的铁丝鸟笼；巨大的石柱……支撑住房屋的底层，在布满莲叶的水池上延伸上来……屋顶上面有弧形的瓦，房檐装饰着釉面陶器……这也是我第二张用达盖尔法拍摄照片的主题。”——于勒·埃及尔日记，1844年11月5日广州街头的民众摄于1844年11月，法国摄影博物馆收藏“流动摊贩负责小食品供应。人们从四面八方交错而过，各类叫卖声，用震耳欲聋的器具声响夹杂着叫卖声，扁担挑在他们肩上，装着大筐的蔬菜、鱼、肉、活牲畜，就像天平一样保持着两边的平衡。”——于勒·埃及尔日记，1844年11月4日广州的欧洲商馆区摄于1844年11月，虎门河右岸，法国摄影博物馆收藏“我在广州城里已经逛了五天了……郊区，更确切地说，是向外国人开放的街区，延伸至两个封闭城市的西面、南面和东面……西郊是最广阔的；包括领事居住的欧洲商馆区，周边成群居住着侨民……美国商馆占据着一个漂亮的欧洲建筑大厦……至于法国商馆，建得简单端庄，就好像我们的贸易一样。”——于勒·埃及尔日记，1844年11月4日广州摄于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