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村民的死亡与救赎

《最爱》村民的死亡与救赎

《最爱》由顾长伟根据阎连科的《丁庄梦》改编而成。2011年6月，这部电视剧一部持续了105分钟。由章俊伟、郭国华等共同扮演。此片和顾长卫的前两部电影《孔雀》《立春》相比,还是沿袭了他一贯的表达方式——生命的荒诞、虚无和绝望。所以,《最爱》虽然表面写的是赵得意和商琴琴的“婚外情”,但内里它要表现的却是在生存和死亡面前的人性和人情,整部影片充斥着对死亡的恐慌、孤立和绝望以及在贫困面前人性的欲望与贪婪。确实,影片给人一种无处不在的绝望感和压抑感,但在这绝望和压抑的同时也流露出了丝丝的温情,如老柱柱对“热病”患者的无私关怀,还有赵得意、商琴琴、大嘴等人对生命的乐观和热爱。一、“健康”让人性而“积极”在中国20世纪90年代中期,一个封闭的小村庄——娘娘庙村,由于贫穷,村民集体卖血,“血头”为了节约成本给大家共用一个针头,结果造成了大量的“热病”(艾滋病)传播。自从村子里“热病”肆虐,村里失去了往日的平静,本来的和谐家庭现已四分五裂。孩子们为了不被“热病”传染,也纷纷到外地上学,原来的娘娘庙小学已经荒废,只剩下村里的老教师——老柱柱(陶泽如饰)看守着。老柱柱的大儿子赵齐全(濮存昕饰)是村里有名的“血头”,村里“热病”泛滥后,村民都认为是赵齐全做血液买卖带来的灾难。为了报复赵齐全,村民用有毒的西红柿毒死了他的儿子小鑫(胡泽涛饰),为此,老柱柱伤心不已,但他只能无奈地给孙子送终。为了替儿子赎罪,老柱柱提出把村里废弃的娘娘庙小学变成病人的集中地,由他亲自去照顾这些病人。老柱柱的二儿子赵得意(郭富城饰)因卖血也染上了“热病”,也随老柱柱搬进了学校住。而自从赵得意染上“热病”后,妻子郝艳(李丹阳饰)对他敬而远之,连手都不敢给他摸一下。老柱柱的侄子小海(蔡国庆饰)的媳妇商琴琴(章子怡饰)为了买一瓶电视广告上的洗发水去卖血,也染上了“热病”搬进了娘娘庙小学。在这个临时的病人集中地,大家同吃同住,一片平静和谐,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却是暗流汹涌。先是商琴琴的红棉袄不翼而飞,接着是四伦村长(孙海英饰)记录村里事件的红本本和钱不见了。几番折腾以后,丢失的东西陆续被搜出来,同时意外发现负责为大家做饭的粱房(蒋雯丽饰)竟以做饭之便偷米……“热病”还在蔓延着,村里和学校几乎每天都有人因“热病”而死。但面对死亡,村民的劣根性并没有因此而收敛,偷盗、掠财、争权仍在继续着。在调查被盗案中,赵得意和商琴琴也因此产生了情愫,而亲人的抛弃和歧视也让他们俩不顾一切地住在了一起。正如赵得意在挽留商琴琴时说的:“……我们俩一块儿过,不光图活着是个样子,死了埋在一块儿也是个伴……我们就住在一块儿,给小海他们一家人看,给郝艳和全村人看,看别人能把我们俩咋样儿……”两颗受伤的心就这样住在了一起,但这段恋情却是伦理不容的。世人的歧视、亲人的阻挠让他们经历了千辛万苦,虽然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但受病的生命就像昙花,当它开得最灿烂的时刻,也就是它凋谢的时刻,当它最美的时候,也就是死亡的时候。故事的结尾具有一定的魔幻性,赵得意和商琴琴还有娘娘庙村的“热病”患者们陆陆续续地死了,他们到了另一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却和现实世界没啥两样,他们同样地作息,同样地娱乐。二、死亡与孤独毕淑敏在她的《学会生死》中说:“当我们能够坦然地接受死亡,生命的质量因此而提升。如果我们不能视死亡为正常生活中不可逃避的一部分,我们生命的枝蔓就无法真正地舒展,哀伤和恐惧就栖息在心灵某个幽暗的角落,在某个暗夜或是某个风雨大作的时刻,沮丧悲哀,让我们泪流满面甚至痛不欲生。”面对“热病”,娘娘庙村的人既对死亡充满了恐惧,也对生命充满了深深的眷恋和关怀。(一)死亡与思考并重“人命就像树叶一样,说落就落了。”这是小鑫所看到的娘娘庙村的村民们患了“热病”后的生命价值。但即使如此,娘娘庙的人对生命依然充满着憧憬。有点疯癫的大嘴(王宝强饰)整天拿着喇叭喊:“有新药了。”二骚爷爷听说有新药,一高兴,也拉开嗓门“一驾云头三千里”地唱。但“热病是绝症,是瘟疫,全世界都还没法治”。所以,即使老柱柱不无坚定地说:“有,肯定有。”但“新药”还是造不出来,二骚爷爷还是在人们的围观中被“热病”“热”死了,生命如同草芥一般的飘落。英国哲学家罗素认为,“人类事业的创造原理是希望,不是恐惧。”295因此,罗素提醒世人:“如果因为我们不免一死而恐惧、而悲叹,在这上面耗费时间,是徒劳无益的。”297“让死亡的恐怖缠住心情,是一种奴役。”297所以,他明确主张,人们应把心思“转到旁的事情”,并应“把一些不朽的东西,投入到人生”,建立积极的人生观,认为这样积极的人才是“从死亡中走出来的人”299。“热病”没有使娘娘庙的人从死亡中走出来,但他们不得不积极面对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霾和不幸。在学校的病人集中营里,赵得意带领大伙儿吼着纯朴而粗犷的陕西小调:“孔老二他给我管过账,张天师他给我看菜园。我本是老天爷的他干爹,你看我体面不体面”。四伦村长也忙说:“死不了的。老天爷本是我们的干爹,老柱柱是老天爷派来的校长。”也许这是中国农民对生命和生活特有的“阿Q”精神,但这精神也正说明了他们对生命的乐观和豁达。“我本是老天爷的他干爹,你看我体面不体面?”质朴的曲调,不羁的歌词萦绕在娘娘庙小学的上空,响彻了娘娘庙村的每一片山谷,这是中国农民“向死而生”的积极人生观和面对死亡时对生命的无限眷恋与从容,是对生命和死亡的坚忍。在影片中,主角赵得意和商琴琴是最受关注的。赵得意是一个面色清瘦、一身灰土、一身颓废、有一点小聪明、有一点小自私、有一点坏坏的农村青年,染上了“热病”后,妻子郝艳再也没跟他亲热过,而对商琴琴的爱,开始只是出于年轻人对“性”的冲动和饥渴。“查出热病一年多,她连手都不让我摸一下,你说,我还不到三十岁。……琴琴,我想跟你说个事,他妈的,不如我们两个好。……不够好,还能更好。”说着,赵得意就抱住了商琴琴……经过一系列的波折后,他们的爱情由“地下”偷情转变成了生死恋情。影片中,有几个情节是很感人的。一是赵得意被火车追赶的那场戏。赵得意一边抽烟,一边回头看追赶来的火车,高吼“我本是老天爷他的干爹,你看我体面不体面”,那一副浪荡不羁的形象,是生命与死亡的对抗,是面对死亡的从容。美国生死学家罗丝说:“不要怕死。肉体生命的结束,不该使我们担心。我们应当关心的是,当我们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我们就要好好地活——解救内在自我,免于精神死亡。”236对于赵得意他们来说,他们并不知道肉体和精神死亡的区别,但他们知道,必须珍惜活着的每一天。商琴琴的一句“我们结婚吧,趁活着”就是他们对生命的最好阐释,赵得意的“多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天赚一天”是他们对死亡的“否定”与“扬弃”。还有另一个感人的场面就是大嘴在给粱房送葬时说:“我的喇叭没电了,我也快没电了。”说完,大嘴在路边采了朵野花戴在头上,那回眸的一笑,带给观众的不仅仅是感动,而是大嘴对生活的热情和面对死亡时的从容大度所带来的对生命的震撼。正如黑格尔在他的《精神现象学》中说的:“精神的生活,不是害怕死亡而幸免于蹂躏的生活,而是敢于承担死亡,并在死亡中得以自在的生活。”(二)人性的亮点—生命的关怀,人性的泯灭海德格尔认为,死亡是“最本己的”,最具个体的独特性。因为“死亡是惟一任何人都不能替我做的事情”。面对“热病”的侵袭,老柱柱能为村民们做的就只有生命的关怀了。开始,老柱柱为了宽慰村民的心,谎说有“治热病的新药”,但大儿子赵齐全却当众揭穿了他的“善意谎言”。老柱柱要赵齐全给村民们磕头认错,赵齐全不磕,老柱柱就给全村人跪下,恳请村民的原谅,并提出让生病的村民住到娘娘庙小学,由他来照顾。对于“热病”,村民就像瘟疫一样地躲避,但老柱柱不但没有躲,反而和生病的村民一起同吃同住,还劝慰大家,“都是学校的人,都是学校的人,谁也不嫌弃谁,房屋田舍都是大家的,桌子椅子娃娃们回校以后还要用,要像自家媳妇一样地爱惜啊……”憨厚、纯朴的话语充满了慈爱,充满了人性和人情的关怀。影片中,老柱柱只是个配角,但这个角色却贯穿着整部影片,是影片中惟一能带来一丝欣慰与光明的所在。他的温和、善良、朴素、包容是人性的亮点。梁房“热病”死了,花脸猪把她放在门口的米给吃了,老柱柱让大嘴给梁房送上一小袋大米,说不让她死后空手离开。虽只是小小的一袋大米,但其中却包含着浓浓的人性关怀。在老柱柱的身上,真正体现了“人生而平等”的思想。但人性的关怀并没有给老柱柱带来好运,儿子赵得意也感染上了“热病”,孙子小鑫才12岁就被村民毒死,真正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人最难接受的一种死亡,就是孩子的死亡。”107罗丝说:“当一个亲人死亡时,我们有两条路可走——生活在哀伤、不安及隐藏的罪恶感中;或是面对这些感受,克服它们,接受死亡,并投入生活。”107对于老柱柱来说,他不懂得这些高深的人生哲学,但在他质朴的人生观里,他知道他必须要活着面对这一切厄运及苦难,他不恨村民毒死了他的孙子,也不怨儿子得意染上了“热病”,他只是默默地、无奈地接受着这一切,并把他对儿子和孙子的关怀输送给每一个生病者的身上,给予他们最人性的关怀和尊重。对于赵得意和商琴琴的茍合,他也觉得脸上无光,所以得意和琴琴要求他到小海家说服小海与琴琴离婚时,他是坚决不同意的,但当商琴琴跪下并说,“我是不要脸,可我没死,我得活着,跟得意结婚,就算过半年、半个月,我们也是夫妻,死了就能堂堂正正地埋在一块儿,也是个家”时,他还是拉下老脸去找小海了。老柱柱不为别的,只为能让这对苦命鸳鸯在死前了却他们的愿望,也是对他们最基本的生命关怀。其实,在影片中,顾长卫导演所要表达的并不仅仅是人世间那微弱如丝的“最爱”,还有那在“爱”的表象下的人性的贪婪、无知和愚昧。赵齐全在影片中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反派,是一切祸害的源头。他为了发家致富,做了非法“血头”,组织地下卖血,让村里的许多人感染“热病”。赵齐全的贪得无厌给全村人带来了巨大的灾难。赵齐全的扮演者濮存昕说:“我扮演的角色并不能单纯地用好坏来形容,更多体现的是人性的复杂,比如赵齐全这个人物固然有坏的一面,但也有他改变家族和自身命运的努力,是个丰满立体的角色。”赵齐全确实不能简单地用“坏”这个词来概括他的品性,在他的身上,更多体现了人性中的贪婪和欲望,而这贪婪和欲望是社会的、民族的、人类的。赵齐全从来没有为他所造的孽忏悔过,即使儿子被毒死、兄弟被染病。赵齐全是冷漠的,他的眼里只有金钱,毫无亲情。他把“热病”带给了乡亲们,但他却可以道貌岸然地向“热病”患者兜售棺材,并大言不惭地说:“都是自家人,给你们优惠!”为了巴结县长,他给儿子小鑫和县长亲戚的一个已死的女儿大张旗鼓地配阴亲,还要把娘娘庙村变成一个高档陵园,美其名曰“开发房地产”,用赵齐全的话说:“哪能人人都生在苏杭,可是我,我能让人人都葬在天堂里。”赵齐全的利欲熏心、人性泯灭给人不尽的思考和感慨。而那些集中到学校里的病人们,他们都快要死了,还偷公用的粮食、捉别人的奸、动心眼争权夺利,人性的贪婪和欲望更是膨胀到了极点。(三)死者的存在是什么?《最爱》是通过死者小鑫的视角来进行生命叙事的,这和方方的《风景》相类似。《风景》选择了一个非常别致的叙事者和叙述视角。作品的叙事者是一个“死者”,这个“死者”既不是上帝也不是鬼魂,而是这个家庭中的最小的儿子——小八子。他本应是故事中的一员,他也应该像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们一样生存在冷漠、残酷、粗俗、野蛮、肮脏、鄙陋的环境中,但他却早早地夭折了,因此,他与作品中的人物既有着自己所叙述的生命连接,又有着旁观者的目光。他的这种特殊身份,将人们引到了生存状态还原叙述的真实与虚幻、感觉与理性的境界。而《最爱》中的小鑫,是娘娘庙村的一员,是赵齐全的亲生儿子,老柱柱的亲孙子,赵得意的亲侄子,所以,由他来对娘娘庙村的人进行生命的叙述,是最真实的也最虚幻的。因为,这种死人叙述视角的使用,可以给人一种更为客观的感觉,死者不会有生者的情感与偏爱,使作品中所描述的生存景象更为冷漠、残酷。其次,它给人以一种新异的感觉。一般来说,由生者叙述生者的故事,得到的还是生者的生活与生命的经验、体验,但以一个死者来叙述生者的故事,这种体验是生者无法感受的。再次,死者的视角可以产生一种“陌生化”的叙述效果,将生存本相还原,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加以实现,从而使作品的整体叙述充满新奇感,同时又有一种逼真的感觉:死者无谎言。所以,从叙事的视角看,《最爱》的叙事方式和《风景》相类似,都是通过一名死者的角度来叙述的,且这名死者的身份具有一定的特殊性,既是一名孩子也是家中的一分子,而孩子眼中的世界是单纯的也是客观的,他的叙述能更好地还原生存状态本身。而在整个生命叙事中,小鑫的叙述语言多用“我们这边……”,常常让观众忘记小鑫是位死者,同时,小鑫的叙事也让观众在那让人窒息的、绝望的现实世界中感到还有一个黑暗之外的希望,让人忘记了死亡的恐惧。如:“二骚爷爷唱了一辈子,不想再唱了,也到我们这边了。”孩子纯真的口吻让人感得“那边的世界”是如此的宁静和谐。“四伦爷爷性子急,谁让那日记本里记了他一辈子的秘密。大家都说,死是早晚的事,可你急什么呀,你一走,谁还敢再住那间屋子呀?那边的世界就比先前更空了……”现实世界变成了一个黑暗所在,死亡反而成了活人对生命的另一种追求和抚慰。德国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