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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97 路遥 (19491992) 的 “现实主义” 创作及其代表 作长篇小说 平凡的世界(共三部, 19861988) 在 中国当代文学中一向被视为一种奇特的现象: 虽然 在当代文学研究领域没有获得多少风光, 但却在普 通读者群中拥有广泛的声誉, 特别是在青年读者中 赢得喜爱。 这确实应当算是当代文学史上少见的奇 人奇书了。 今天如何来看待这种 “现实主义” 及其果 实 平凡的世界 ?我想, 单纯照常从现实主义视野 去回望是不够的, 应当适当跳出这个习惯视点而尝 试从更为广阔的层面去分析。这样, 这位奇人及其 奇书也许可以显示出一些远比通常的 “现实主义” 概 括更为丰富而又复杂的意义来。 (1) 一、 现实主义、 浪漫主义和现代主义的三元交融 直到今天, 如果我们用现实主义去概括 平凡的 世界 , 肯定仍然是不会走眼的。一般说来, 现实主 义文学的最基本特征就是对于 “当代社会现实的客 观再现” 。当然, 其完整的特征还要加上: 题材的包 容性、 方法的客观性、 环境与人物的典型性以及社会 改革观念的表达, 如此等等。 (2)用这套标准去衡量, 平凡的世界 显然无可怀疑地是能全部满足的。 但 是, 如果不被这些标准蒙住眼睛, 而是跨越它们的先 入为主规范去文本中静心阅读、 体验和品味, 就会发 现, 小说中还存在着它们之外的、 或者为它们所不能 完全包容的、 甚至与可能它们相对峙的诸多异质元 素。而正是由于这些异质元素的出现, 导致文本内 部可能交织着远远不止一重声音而是多重声音, 从 而这部小说的现实主义特质和成色势必会受到挑战 或质疑。 首先,平凡的世界 具有明显的现实主义的躯 体特征, 从而让我们不得不把现实主义的标签贴给 它。下面不妨来简要还原它的现实主义特征。这部 小说确实是对中国当代社会现实的一种客观再现之 作, 向我们展示了中国当代农村社会的现实镜像。 小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映照着我们生存于其中的 现实社会生活状况, 令我们激动而又让我们不安, 特 别是农村、 农业和农民的生活处境, 以及城乡接合部 或断裂带的生存现实, 还有新时期共和国农民走向 城市的艰难步伐。 可以看到, 小说虚构的陕北北部农村中孙、 田、 金三家的生存状况, 让我们得以窥见当代中国农村 普遍的生存状况。 小说第一部第7章开篇, 就描述了 主人公孙少安和孙少平兄弟二人的生活环境: 这田家圪崂的田姓人家旧社会大都是村里的穷 人。后来从外村流落来的少数杂姓也大都住在这一 带。现在, 除过田福堂家的院落要出众一些外, 大都 还是一些塌墙烂院。虽说新社会二十多年了, 但一般 村民要箍窑盖房, 简直连想也不敢想。 在田家圪崂的对面, 从庙坪山和神仙山之间的沟 里流出来一条细得象麻绳一样的小河, 和大沟道里的 东拉河汇流在一起。两河交汇之处, 形成一个小小的 三角洲。三角洲的洲角上, 有一座不知什么年间修起 的龙王庙。这庙现在除过剩一座东倒西歪的戏台子 外, 已经成了一个塌墙烂院。以前没有完全破败的时 当代视野 中国晚熟现实主义的 三元交融及其意义 读路遥的 平凡的世界 王一川 八十年代文学 2 0 1 0 / 1 2 文艺争鸣当代视野 98 候, 村里的小学就在那里面同时也是全村公众集 会的地方。后来新修了小学, 这地方除过春节闹秧歌 演几天戏外, 平时也就没什么用场了。现在村里开个 什么大会, 也都移到了新修的小学院内。因为这地方 有座庙, 这个三角洲就叫庙坪。庙坪可以说是双水村 的风景区因为在这个土坪上, 有一片密密麻麻的 枣树林。这枣树过去都属一些姓金的人家, 合作化后 就成全村人的财产了。每到夏天, 这里就会是一片可 爱的翠绿色。 到了古历八月十五前后, 枣子就全红了。 黑色的枝杈, 红色的枣子, 黄绿相间的树叶, 五彩斑斓, 迷人极了。每当打枣的时候, 四五天里, 简直可以说 是双水村最盛大的节日。在这期间, 全村所有的人都 可以去打枣, 所有打枣的人都可以放开肚皮吃。在这 穷乡僻壤, 没什么稀罕吃的, 红枣就象玛瑙一样珍贵。 那季节、 可把多少人的胃口撑坏了呀!有些人往往枣 子打完后, 拉肚子十几天不能出山 庙坪的枣林后面, 就是庙坪山。这山高出村周围 其它的山, 因此金鸡独立, 给人一种特别显眼的感觉。 这几年农业学大寨, 村里全力以赴首先在这山上修梯 田。现在那梯田已经一层层盘到山顶, 远看起来, 就 象一个巨大无比的花卷馍。这山, 这庙, 这枣林, 再加 上庙前二水相会, 给双水村平添了许多风光。 从田家圪崂的公路上下去, 墙过东拉河, 穿过三 角洲枣林中的一条小路, 就是和东拉河在庙前交汇的 哭咽河。这河虽然小, 但来历不凡。传说古时候这沟 里并没有水。那时天上玉皇大帝一位下凡游乐人间 的女儿到了这里, 爱上了一位姓金的后生, 竟然推迟 了归天的日期。后来玉皇大帝大发雷霆, 命令她立即 上天, 如在两天之内还不上来, 他就要把这位女儿就 地变成一座土山。但仙女不能割舍人间的爱恋, 违抗 了父命。她发誓, 即是化作人间的泥土, 也要厮守在 情人的身边。两天之后, 她就变成了一座普通的黄土 山。她那人间的爱人悲痛欲绝, 日日在她变成的土山 下面, 跪着呜咽哭啼, 直至死在这山脚下。传说正是 他的眼泪流成了这条小河。人们把仙女变成的土山 叫做神仙山, 把这条泪水流成的小河叫哭咽河 这当然是金家老祖上编出来的神话, 以光耀自己 的家族。正因为如此, 金家的祖坟就扎在哭咽河北岸 的神仙山下,那坟地已不知安葬了多少代姓金的人, 密密麻麻一大片。坟地上不知哪一辈人栽了些柏树, 现在已象桶一般粗壮。得到冬天, 大地一片荒凉的时 候, 远远近近, 只有那些柏树绿森森的, 特别惹眼。 这里的细致入微而又从容不迫的逼真刻画, 俨 然让人想到现实主义代表作家巴尔扎克在 高老头 一开头对伏盖公寓的著名描写。而这些交织着历 史、 现实、 神话及宗族等乡土文化的元素就这样复杂 地纠缠在一起。 路遥的这种描写方式是普通甚至陈 旧的, 但却在暗示着那个独特的年代的农民生存境 遇和文化环境, 而中国乡村社会中的新型个人就在 这种现实中展开他们对现代城市的想象。 小说的一个独特处在于, 呈现出城乡接合部农 家子弟特有的生活体验。 路遥善于捕捉成长于城乡 接合部的普通农村子弟的成长经历, 这一经历不仅 来自于作家自己的生活体验, 也来自于许多出生于 农村的孩子的亲身经历。这种城乡接合部, 在小说 中主要表现为原西县城中的中学、 图书馆、 文化馆等 地点, 正是在这些地点, 来自乡土贫穷之地的孩子睁 开了通往新的世界的眼睛, 孕育了他们对新世界的 浪漫想象。主人公孙少平就是在这些地方, 通过报 纸、 广播、 图书这些现代媒介, 培育了自己最初的对 新世界的梦想。也正是这些地方, 蕴蓄着这些农村 青年复杂而多样的情感。 小说的一个重要着力处在 于, 揭示了中国当代农民从农村走向城市的文化历 程及其内心伤痛。 这部小说描述了农村青年为了走 向城市所付出的身体和生命的巨大代价。 孙少平可 以说是改革开放开始最早走入现代都市的农民工, 他凭借着天资、 孜孜以求、 锲而不舍的精神, 从黄原 县城打工仔到大牙湾煤矿工人, 他一步步朝向自己 始终无法放弃的城市梦想。 他有过忍耐、 有过挣扎、 甚至也有过屈辱, 但始终不停止自己朝向城市的前 行的脚步。理解这一点, 或许也可以理解一个奇特 的当代都市文化现象: 在许多接受过中等以上教育 的农民工床头, 多会有本盗版的 平凡的世界 , 那是 他们贫乏精神生活的最后慰藉, 也寄托着他们卑微 而又崇高的现实梦想。 小说还创造了富于现实人生启迪意义的典型人 物群像。 他们的理想、 追求, 还有不抛弃、 不放弃的奋 斗精神, 在平凡中塑造着个体的伟大的生命轨迹。 孙 少平和孙少安兄弟作为两类典型人物, 宛如读者自我 的两面镜子, 前者追逐的是青春的梦想, 后者追逐的 是现实的生活, 他们两人共同构成了人生道路的两面 或人生选择的两种。或者说他们表达的是作者路遥 的两种人生理想, 一种存在于乡土世界, 一种存在于 现代都市。与他们往来的三类女性则构成读者自我 的想象的伴侣: 第一类是田晓霞与金秀, 还有田润叶, 都属于理想化的难以高攀的人生伴侣或朋友。第二 类是秀莲与惠英, 则是现实中经过追求可以触及的女 性伴侣或朋友的写照。 第三类是郝红梅, 属于过于看 99 重现实、 鼠目寸光之流, 一面负面镜子, 当然她后来有 悔悟, 终于与润生和美地生活在一起。 许多读者之所 以喜欢孙少平或孙少安, 是因为认为自己既像孙少平 或孙少安那样不屈不挠地奋斗, 又有可能比孙少平或 孙山少安本人活得更好,有着更好的发展机遇和目 标, 从而容易产生一种认同的满足。 从上面这些躯体特征推断说 平凡的世界 总体 上属于现实主义, 应当是无可怀疑的。 但是, 需要注 意的是, 在这副现实主义躯体的内部, 还同时涌动着 与现实主义不尽相同的异质美学元素, 那首先就应 当是一颗不安分的浪漫主义的情怀或心灵。 关于浪 漫主义, 人们有过多种不同的界说, 但 “全都认识到 想象、 象征、 神话和有机体的自然界的涵义, 并把这 种涵义看作是旨在克服主体与客体、 自我与世界、 意 识与无意识之间分裂状态的伟大努力中的一部分。 这是英国、 德国和法国的浪漫主义伟大诗人所抱的 主要信条。 这是一套完整的关于思想和感情的学说 体系。 ” 同时,“浪漫主义的本质可以说就是在我们这 个时代已经明显注定失败而且已被人放弃的那种想 通过作为 一切知识的起源和终结 的诗歌使主体与 客体合一, 并使人与自然、 意识与无意识协调起来的 努力” 。 (3)当然, 浪漫主义在中国诚然会有着与欧洲 浪漫主义不尽相同的表现, 但在如下方面应当是一 致的或差异甚小的, 这就是: 对于个体人生的想象, 以及对人与自然合一、 主体与客体交融的境界的理 想化追求。 在这方面,平凡的世界 所不遗余力地张扬的 韧性的个人奋斗精神及理想主义信念, 正是浪漫主 义内心的一种写照。 路遥在书中告诉我们:“人生就 是永不休止的奋斗!只有选定目标并在奋斗中感到 自己的努力没有虚掷, 这样的生活才是充实的, 精神 也会永远年轻。 ” 这样的富于人生启迪的格言式表述 可谓比比皆是, 使读者对生活始终洋溢着信心和希 望。对于劳动, 书中这样写道:“一个人精神是否充 实, 或者说活得有无意义, 主要取决于他对劳动的态 度。 ” 这是 “平凡的世界” 里的一条实实在在的生活定 律。 “只有劳动才可能使人在生活中强大。无论什 么人, 最终还是要那些能用双手创造生活的劳动者。 对于这些人来说, 孙少平给他们上了生平最重要的 一课如何对待劳动, 这是人生最基本的课题。 ” 与此相应, 小说还赞美了平凡中的伟大或伟大 的平凡性格。孙少平是生活中的平凡人, 一个比普 通农民多读了几本书的农村文化人, 一个对生活的 意义有着更高层次追求的平凡而又不凡的人。 在写 给妹妹孙兰香的信中, 孙少平这样表达他对生活的 认识:“我们出生于贫苦的农民家庭永远不要鄙 薄我们的出身, 它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将使我们一生 受用不尽; 但我们一定又要从我们出身的局限中解 脱出来, 从意识上彻底背叛农民的狭隘性, 追求更高 的生活意义。 ” 从这段话可以找到理解路遥笔下的农 村青年形象及其精神内涵的一把钥匙。同样, 小说 通过田晓霞的反思, 折射出孙少平这类青年独特的 精神价值所在:“是的, 他在我们的时代属于这样的 青年: 有文化, 但没有幸运地进入大学或参加工作, 因此似乎没有充分的条件直接参与到目前社会发展 的主潮之中。而另一方面, 他们又不甘心把自己局 限在狭小的生活天地里。因此, 他们往往带着一种 悲壮的激情, 在一条最为艰难的道路上进行人生的 搏斗。 他们顾不得高谈阔论或愤世嫉俗地忧患人类 的命运。他们首先得改变自己的生存条件, 同时也 放弃最主要的精神追求; 他们既不鄙视普通人的世 俗生活, 但又竭力使自己对生活的认识达到更深的 层次”(第二部第23章) 一方面, 在残酷的现实面 前, 为了生存而付出艰苦的努力, 孙少平们没有夸夸 其谈, 没有唉声叹气, 没有怨天尤人, 而是始终保持 着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 在艰难困苦中塑造自我生 命的价值; 另一方面, 又绝不因为现实而改变自己的 梦想, 相反, 他们追求着生命的深度, 试图在更高的 精神层次上思考自我与世界的关系。 他们相信世界 的意义存在于自己坚持不懈的奋斗和对生命的解读 中。 他们是世界价值的塑造者, 而不是匆匆的过客。 小说描写田晓霞、 金秀等 “美女” 先后都爱上孙 少平, 这种情节设计本身就更多地是浪漫主义信念 或想象使然, 而非现实主义式的客观再现。 尤其显著的是, 小说的浪漫主义内心集中体现 在, 它借鉴欧洲浪漫主义小说的成长书写传统, 力求 刻画当代中国农民个体成长的内心旅程。 从小说的 文类或体裁看, 这部小说多少带有欧美 “成长小说” (bildungsroman) 或 “启蒙小说”(novel of initiation) 的某些影子。 “成长小说” 一般说来起始于18世纪末 德国, 歌德的 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 被视为这 一小说文类的初始范型。更早可在英国笛福的 鲁 宾孙漂流记 里找到范型。再有就是后来法国司汤 达 红与黑 、 巴尔扎克 幻灭 、 罗曼罗兰 约翰 克利斯朵夫 , 瑞士德裔作家黑塞的 纳尔齐斯与哥 尔德蒙 、 美国马克吐温的 哈克贝里费恩历险 王一川中国晚熟现实主义的三元交融及其意义 2 0 1 0 / 1 2 文艺争鸣当代视野 100 记 、 福克纳的 熊 、 塞林格的 麦田的守望者 等。 这种成长小说的一般特征有: 有一个男性主人公, 他 渴望成长、 长大; 他外出寻找、 追求, 情节上有一种线 性时间的展开; 他不懈地致力于个性的提升、 升华; 他总是力求获得一个完整及完美的结局。 这样的成 长小说特征放到 平凡的世界 中是完全合适的: 农 村少年孙少平渴望成长, 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人生 的意义, 在此过程中, 他不断通过读书、 思考、 道德完 善等致力于个性的升华, 寻求完美的人生归宿。 这种浪漫主义的心灵可以从孙少平所持续苦修 的独特的 “苦难哲学” 上集中见出。可以说, 小说通 过孙少平这一典型人物, 创造了改革年代的一种苦 难哲学, 并揭示其思想根源。与以往的社会革命年 代需要 “斗争哲学” 不同, 路遥在这里推出了社会改 革年代需要的 “苦难哲学” , 即一种在苦难中永不放 弃人生追求的学说。改革年代可以有幸福哲学、 自 我放逐哲学等等, 而路遥书写的却是独特的苦难哲 学, 是在现实人生的不如意困境中如何苦熬并且向 上奋斗的励志之学。关于这种苦难哲学, 小说是这 样表达的:“是的, 他是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 为了几 个钱而受尽折磨; 但是他已经不仅仅将此看作是谋 生、 活命他现在倒很 热爱 自己的苦难。通过 这一段血火般的洗礼, 他相信, 自己经历千辛万苦而 酿造出来的生活之蜜, 肯定比轻而易举拿来的更有 滋味他自嘲地把自己的这种认识叫做 关于苦 难的学说。 ” 相信凡是读懂了 平凡的世界 里的 “苦 难哲学” 的人, 就是遭受再多的苦难也不会轻言放弃 和怨天尤人。 小说中的一些细节安排可以诠释这种 “苦难哲 学” 对个体的精神世界的影响。孙少平从田晓霞那 里借到艾特玛托夫的小说 白轮船 , 读后久久不能 平静, 便与田晓霞一起哼唱起其中的吉尔吉斯人古 歌: “有没有比你更宽阔的可流, 爱耐塞, /有没有比 你更亲切的土地,爱耐塞, /有没有比你更深重的苦 难, 爱耐塞, /有没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 爱耐塞。 ”(第 二部第33章) 田晓霞将孙少平比喻为 “伏尔加河上的 纤夫” 。 在黄原, 孙少平最初的工作不过是背石头的 小工, 活最苦,“他们从河湾往公路上爬那道陡坡时, 身子都被背上的石头压成一张弯弓, 头几乎挨到了 地上, 嘴里发出类似重病人的那般的呻吟她记 起了 伏尔加纤夫 那艰辛, 那沉重, 几乎和跟前 这景象一模一样”(第二部第23章) 路遥笔下的人物多不幸福: 孙少安的妻子秀莲 因病而亡; 田润叶的丈夫最后瘫痪; 孙少平的好友金 波的女友也是杳无音信; 就是孙少平自己, 恋人田晓 霞也是不幸溺水身亡。 这或许也从另一个侧面诠释 了路遥对苦难的体认。 也因此, 在 平凡的世界 中, 路遥笔下的主人公对苦难从来不是拒绝或抱怨, 而 是默然承受, 还有在默然承受中焕发出的韧性奋斗 精神。而这也正是 “苦难哲学” 题中应有之义。 小说还形象地说明了文化修养或读书及思考习 惯的重要性, 从而激励读者不断从中外优秀文学作 品中吸取精神营养, 而这往往正是浪漫主义文学的 惯有策略。 平凡的世界 第一部第2章这样写他阅 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 “他一下子就被这书迷住 了。记得第二天是星期天, 本来往常他都要出山给 家里砍一捆柴; 可是这天他哪里也没去, 一个人躲在 村子打麦场的麦秸垛后面, 贪婪地赶天黑前看完了 这书。 保尔柯察金, 这个普通外国人的故事, 强烈 地震撼了他幼小的心灵。 ” 这部小说吸引他的是什么 呢?小说写道: 天黑严以后, 他还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呆呆地坐 在禾场边上, 望着满天的星星, 听着小河水朗朗的流 水声, 陷入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思绪之中。这思绪是散 乱而飘浮的, 又是幽深而莫测的。他突然感觉到, 在 他们这群山包围的双水村外面, 有一个辽阔的大世界。 而更重要的是, 他现在朦胧地意识到, 不管什么样的 人, 或者说不管人在什么样的境况下, 都可以活得多 么好啊!在那一瞬间, 生活的诗情充满了他十六岁的 胸膛。他的眼前不时浮现出保尔瘦削的脸颊和他生 机勃勃的身姿。他那双眼睛并没有失明, 永远蓝莹莹 地在遥远的地方兄弟般地望着他。当然, 他也永远不 能忘记可爱的富人的女儿冬妮娅。她真好。她曾经 那样地热爱穷人的儿子保尔。少平直到最后也并不 恨冬妮娅。 他为冬妮娅和保尔的最后分手而热泪盈眶。 读完这一段, 今天的读者想必会产生这样的好 奇心: 这位 “文革” 年代的中学生为什么会被小说迷 住直至遗忘了实际生活中的砍柴任务?这虚构的故 事为什么会激发起他的如此强烈的 “贪婪” 之心?外 国人的故事与中国读者有什么干系?干吗那么信以 为真而深深地投入?他阅读后产生的 “说不清楚” 、 “散乱而飘浮” 、 “幽深而莫测”的“思绪”究竟是什 么?小说凭什么能让他相信双水村外面有个 “辽阔 的大世界” 并热烈地向往?小说何以能让他坚信每 个人在不管什么境况下都能活得多么好?什么是 101 “生活的诗情” ?他为什么会把保尔当作自己的亲兄 弟、 同时像保尔一样那么强烈地喜爱冬妮娅?他为 什么会想 “如果他也遇到一个冬妮娅该多么好啊” ? “生活的冷酷现实”为什么不足以浇灭他对小说和 “苏联书” 的深深 “迷恋” ?对这些问题, 读者可能会 带着阅读体验而尝试在心里做出自己的回答, 或者 与同学好友交流。彼此之间的答案可能会不同, 甚 至也会出现激烈的争论。例如, 有过与孙少平一样 的贫苦经历的和没有过的之间, 以及现实中已赢得 冬妮娅与正在热烈地渴望 “也遇到一个冬妮娅” 的之 间, 具体体验和观点总会有不同。 但是, 毕竟它让读 者投入其中, 产生内心深处的深切共鸣。 事实是, 在 平凡的世界 中, 可以看到孙少平对 图书的强烈渴望: 狄更斯的 艰难时世 、 夏洛蒂勃 朗特的 简爱 、 阿托尔斯泰的 苦难的历程 、 列夫 托尔斯泰的 复活 、 巴尔扎克的 欧也尼葛朗 台 和艾特玛托夫的 白轮船 等。正是这些优秀的 图书改变并塑造着孙少平的精神世界, 使他在苦难 中找到自己精神的归宿。总之, 我们可以从小说中 感受到一颗颤动不息的浪漫主义心灵, 它在苦难中 执著地追求理想个性的自我实现。 不过, 位于上面的现实主义躯体、 浪漫主义情怀 或心灵的更深层的, 可能还有以断片方式闪现的带 有某种现代主义意味的东西, 它们难以把握但又不 得不加以把握, 这里不妨暂且称为现代主义隐秘内 心断片或无意识心理断片。说到现代主义的特征, 英国学者认为,“现代主义小说展示了四个急待解决 的重大问题: 小说形式的复杂性; 内心意识的表现; 被井井有条的生活现实表象所遮掩的虚无紊乱感; 以及如何把叙述艺术从繁复情节的桎梏下解脱出 来。 ” (4)对路遥来说, 上述第一个及第四个问题即 “小 说形式的复杂性” 和 “如何把叙述艺术从繁复情节的 桎梏下解脱出来” 对他似乎没有多大影响, 而他是气 定神闲地选定了现实主义小说形式或技巧以及相应 的叙述艺术的。但在第二、 三个问题上, 即 “内心意 识的表现” 和 “被井井有条的生活现实表象所遮掩的 虚无紊乱感” , 他却是或多或少地流露出现代主义小 说的微妙而又重要的影响的。 平凡的世界 在写孙少平因高考落榜而不得不 回到农村务农时, 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主人公复杂 的思想情感: 冬日西沉的残阳余晖在原西河对面的山尖上留 了不多的一点。原西河两岸的河边结了很宽的冰, 已 经快在河中央连为一体了。寒风从河道里吹过来, 彻 骨般刺冷。少平很快地进了破败的城门洞, 走到街面 上。 街上冷冷清清, 已经没有了多少行人。城市上空 烟雾大罩, 远远近近灰漠漠一片。县广播站高杆上的 信号灯, 已经闪烁起耀眼的红光。从不远的体育场那 里, 传来人的喊叫声和尖锐的哨音所有这一切, 现 在对少平来说, 都有一种亲切感。他在这里生活了两 年, 渐渐地对这座城市有了热情可是, 他现在就要 向这一切告别了。再见吧, 原西。记得我初来之时, 对 你充满了怎样的畏怯和恐惧。 现在当我要离开你的时 候, 不知为什么, 又对你充满了如此的不舍之情!是的, 你曾打开窗户, 让我向外面的世界张望。你还用生硬 的手拍打掉我从乡里带来的一身黄土, 把你充满炭烟 味的标志印烙在我的身上。老实说, 你也没有能拍打 净我身上的黄土; 但我身上也的确烙下了你的印记。 可 以这样说, 我还没有能变成一个纯粹的城里人, 但也不 完全是一个乡巴佬了。再见吧, 亲爱的原西孙少 平怀着愉快而又伤感的情绪, 用脚步, 用心灵, 一个下 午回溯了自己两年的历程。 (第一部第42章) 这段文字着力揭示了主人公的 “内心意识” , 其 显著特征就是叙述人称的悄然转换, 而由此又可以 看到作者路遥在叙述时其情感态度的悄然转变。 正 如石天强所指出的那样,“一个微妙的细节是, 叙述 人将叙述人称由第三人称改换为第一和第二人称, 这意味着叙述视角由外向内、 由客观叙述向主观抒 发的转换。正是在这种转换中, 叙述人的情感和身 份被清楚地揭示了出来。 而在既不是 城里人 也不 是 乡巴佬 的笔墨中, 主人公和叙述人身份归属的 困境被揭示了出来” (5)。我想进一步指出的是, 这种 转换可以说正是或部分地是由于借鉴了现代主义小 说擅长的那种 “内省” 手法而实现的, 尽管这只是并 不起决定性作用的局部借鉴。这一分析如果成立, 那么, 它可能同时实际上也可以视为路遥的作家角 色从客观再现的现实主义者向主观内省的现代主义 者的一种悄然贴近: 开始时, 他以现实主义者的姿态 尝试尽力冷峻地再现主人公的生存困境, 但紧接着, 当他进入到主人公 “他” 的内心里, 体会到 “他” 那奇 特的内心困窘时,可能就情不自禁地悄然化身为 “他” 本人即 “我” 了。这样的自动贴近和转换, 让我 们更清楚地了解到作家对人物内在隐秘心理断片的 高度重视。 王一川中国晚熟现实主义的三元交融及其意义 2 0 1 0 / 1 2 文艺争鸣当代视野 102 比较明显的一点现代主义意味可能表现在, 小 说像通常的现代主义中的象征主义那样, 常常在叙 述的缝隙间设置某种富于象征或隐喻意味的细节或 意象, 由此传达一种人生的宿命感或荒诞感。小说 多次描写孙少平的伤疤。 一次是通过孙少平的恋人 田晓霞和他的哥哥孙少安的眼睛来显示的, 让读者 直接目睹到黄原市打工的孙少平因为背石头而伤痕 累累的后背: 整个楼内象炸弹炸过一般零乱。到处是固定和 拆卸下的木模和钢模。楼道的水泥还没有干, 勉强能 下脚。里面没有电灯, 两个人只能借助外面投进来的 模糊灯光, 模索着爬上了二楼。 二楼的楼道也和下面一样乱。所有的房间只有 四堵墙的框架, 没门没窗, 没水没电。两个人在楼道 里愣住了: 这地方怎么可能住人呢?是不是那些工匠 在捉弄他们? 正在纳闷之时, 两个人几乎同时发现楼道尽头的 一间 “房子” 里, 似乎透出一线光亮。 他们很快摸索着走了过去。 他们来到门口, 不由自主地呆住了。 孙少平正背对着他们, 趴在麦秸杆上的一堆破烂 被褥里, 在一粒豆大的烛光下聚精会神地看书。那件 肮脏的红线衣一直卷到肩头, 暴露出了令人触目惊心 的脊背青紫黑淀, 伤痕累累! (第二部第44章) 这是一个重要的象征性细节: 生活带给主人公的 是黑暗和身心伤痛,而唯有书才是黑暗中的一线光 明, 是驱散黑暗的智慧之光。 而这里更是理解全书主 人公形象特征的一个关键的象征性细节: 孙少平正是 一种带着累累伤痕在黑暗中追求光明的人! (6)到小 说结尾, 已成为一名井下矿工的孙少平, 在失去了恋 人田晓霞后, 脸上留下了一道被划伤的疤痕, 永远难 以消除: 他闭着眼, 举着镜子, 脚步艰难地挪到了靠近房 门的空地上。他久久地立着, 拿镜子的那条胳膊抖得 象筛糠一般。在这一刻里,孙少平不再是血性男儿, 完全成了一个胆怯的懦夫! 我看到的将会是怎样的一个我?他在心里问自 己。你啊!为什么不敢正视自己的不幸呢?你不愿 看见它, 难道它就不存在吗?你连看见它的勇气都鼓 不起来, 你又怎样带着它回到人们中间去生活?可笑。 你这可笑的驼鸟政策! 他睁开了眼睛。呀!他看见, 那道可怕的伤疤从 额头的发楞起斜劈过右眼角, 一直拉过颧骨直至脸颊, 活象调皮孩子在公厕墙上写了一句骂人话后所划下 的惊叹号! 他猛地把那面镜子摔在水泥地板上;一声爆响, 镜子的碎片四处飞溅。接着, 他一下伏在金秀的床铺 上, 埋住脸痛哭起来(第三部第54章) 这疤痕可以说是富于特殊的象征意义的身心印 记, 代表中国农民在迈向城市的进程中所付出的惨 重的身心代价。 这样的疤痕对于路遥, 仿佛就像 “甲 虫” 或 “城堡” 对于卡夫卡一样, 在整部小说中应当具 有某种微妙而又深沉的象征意义: 主人公虽然是现 实生活中的一个伤痕累累的卑微小人物, 但却怀揣 一颗追求光明的崇高心灵。 小说还有一些地方, 注意运用象征手法去暗示 个人的命运。 第三部第19章写道:“孙少平置身于此 间, 感到自己像一片飘落的树叶一般渺小和无所适 从。他难以想象, 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的世 界里生活下去?” 还有,“他怀着一种被巨浪所吞没 的感觉, 恍惚地走出拥挤的车站广场, 寻找去北方工 大的公共汽车站。 ” 这些象征意味强烈的感觉描写应 当说在一些细节上已有点贴近现代主义手法了。 路遥还善于让孙少平及时地用苏联小说中的情 节来表征个人生活的无奈感。 在阅读艾特玛托夫的 白轮船 后,“孙少平一开始就被这本书吸引住了。 那个被父母抛弃的小男孩的忧伤的童年; 那个善良 而屡遭厄运的莫蒙爷爷; 那个凶残丑恶而又冥顽不 化的阿洛斯古尔; 以及美丽的长鹿母和古老而富有 传奇色彩的吉尔吉斯人的生活这一切都使少平 的心剧烈地颤动着。 当最后那孩子一颗晶莹的心被 现实中的丑恶所摧毁, 像鱼一样永远地消失在冰冷 的河水中之后, 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用哽咽 的音调喃喃地念完了作者在最后所说的那些沉痛而 感人肺腑的话” 他随即禁不住运用小说的感受 去象征性地感受自己的现实生活:“这时, 他眼前出 现了那只美丽慈爱的长角鹿母和它被砍下的头颅; 出现了那个小孩以及最后淹没了他的那冰冷的河水 深不可测的湖” 第二部第27章讲述徐国强老汉和他的黑猫的故 事, 更被赋予了某种象征意味。这可以说在一个细 部上集中体现了现代主义小说特有的 “被井井有条 的生活现实表象所遮掩的虚无紊乱感” 。这人物在 103 平凡的世界 里的人物群像整体中根本不起眼、 也 不重要, 但却有其特殊的表现性价值他是全部 人物群像中不可或缺的平凡一员, 正是他的平凡的 存在能让人领略到小说人物群像世界及其生存状况 的丰富性与完整性并非每个男人都像孙家兄弟 一样高大、 挺拔, 即便是地委书记的岳父:“在一般人 看来, 徐国强是个福老汉。 有吃有穿, 日子过得十分 清闲。更重要的是,他的女婿是这个地区的 一把 手 , 他活得多么体面啊!走到哪里, 人们都尊敬地 对他笑; 亲切地、 甚至巴结地问候他, 奉承他。他要 是来到街头说闲话的退休老头们中间, 当然就成了 个中心人物。 ” 这位在别人眼里尊贵而又荣耀的地委 书记岳父, 其个人生活却是孤独的, 宛如现代主义小 说中的那些孤独个人。 “徐国强老汉自有他的难言 之苦, 女儿和女婿经常不在家, 晓霞和润叶一个星期 也只回来一两次, 平时家里就他一个人闲呆着, 活得 实在寂寞。 ” 小说写道:“世界上有些人是因为忙而感 到生活的沉重, 也有些人因为闲而活得压抑。 人啊, 都有自己一本难念的经; 可是不同处境的人又很难 理解别人的苦处。 百事缠身的田福军和忙忙碌碌的 徐爱云一离开这个家, 也就很难想象老人怎样打发 一天的日子。至于晓霞, 正遨游在青春烂漫的云霞 里, 很少踏进这个家门来。徐国强只能生活在自己 孤独的世界里。 ” 这样, 孤独的徐国强老汉的唯一的 情感寄托便是那只老黑猫。黑猫同他一同起居作 息, 俨然成了他的第二亲人。他平时生活中的最大 安慰就是这只忠实的老黑猫了。 直到老黑猫意外遭 劫身亡, 他便像埋葬一个死去亲人一样, 给老黑猫装 殓、 入土, 上演了一出隆重的葬猫仪式。 “殡葬全部 结束后, 他蹲在这个小土包旁边, 又抽起了旱烟, 雪 花悄无声息地降落着, 天地间一片寂静。他的双肩 和栽绒棉帽很快白了。 他痴呆呆地望着对面白皑皑 的雪山和不远处的一大片建筑物, 一缕白烟从嘴里 喷出来, 在头顶上的雪花间缭绕。徐国强老汉突然 感到这个世界空落落的; 许多昨天还记忆犹新的事 情, 好像一下子变得很遥远了。 这时候, 他并不感到 生命短促, 反而觉得他活得太长久” 毫无疑问, 这里的徐国强老汉和他的黑猫的故事在整部小说中 决不是可有可无的 “闲笔” , 而是被赋予了一种有助 于理解整体的独特的象征意味, 或者说承担了一种 在整体中的细节象征功能: 个人的人生到头来不过 如徐国强老汉和他的黑猫一样孤独、 寂寞乃至荒诞, 尽管他可以像孙少平那样不懈地奋斗。 这样的描写 对于处在亮光下的孙少平形象来说, 无疑可以产生 某种微妙的干扰、 抵消或解构效果。 说到底,路遥式个体生存的孤独感及“苦难哲 学” 建构, 在一般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那里诚然都可 能出现, 但却是少见的或不尽合理的, 而却更与现代 主义形成某种相互贴近的亲缘关系。说到现代主 义, 人们容易联想到现代主义诗人艾略特在 荒原 中埋设的总体神话框架及其在文明荒原上重觅生存 根基的题旨。由此可见现代主义的根本信条之一, 是在不确定的世界上重新寻求确定性, 或者如存在 主义者相信的那样, 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用这一标 尺去衡量路遥和他的 平凡的世界 , 是明显地不相 符合的。因为, 这部小说总体上还是体现出对现实 主义宇宙观的笃信的: 当代社会现实虽有不如意处, 但终究是可以改造好的。 然而, 同样也应当注意到, 在这部小说的某些片断或缝隙间, 个体存在的孤独、 荒诞等感受会悄然地流溢出来, 对上述现实主义整 体信念构成某种轻微而又必然的干扰。在 平凡的 世界 中传达的对苦难中的个体人格的寻求, 正是带 有这种现代主义的断零的而又必然的印记的。 在林 林总总的现代主义流派中, 路遥的现代主义断片可 能大体相当于或近似于象征主义或后期象征主义, 也就是运用意象及暗示等手段去揭示人的苦难命运 以及对此的坚韧抵抗, 当然仅仅只是局部而非整体 的借鉴。 从上面对 平凡的世界 的简要分析可见, 这部 小说其实是一个由多重元素交融而成的复杂文本, 其中至少掺和了现实主义、 浪漫主义及现代主义元 素。 不妨说, 它同时交融着现实主义、 浪漫主义和现 代主义三重美学元素。 现实主义构成了它的意识的 显在意义层面或躯体, 浪漫主义充当了它的半自觉 或半意识的半显半隐层面或内心情怀, 现代主义 (主 要是象征主义) 则成为它的无意识的隐在意义层面 或层面断片。 当然, 所有的比喻都是蹩脚的, 这里不 过是想尽力说明三者之间的复杂的交融状况而已。 可以说, 现实主义躯体、 浪漫主义情怀和现代主义隐 秘心理断片三者在其中形成交融, 共同构成了这部 小说的或显或隐的美学特征。 我们诚然还是可以整 体上把它称为现实主义小说或晚熟现实主义小说, 但实际上其内部是交织着至少这样三重美学元素的 (当然还可能仔细分析出更多美学元素来, 例如后现 代主义) 。 王一川中国晚熟现实主义的三元交融及其意义 2 0 1 0 / 1 2 文艺争鸣当代视野 104 二、 中国式晚熟现实主义及其 “现代意义的表现” 上面提到路遥在 平凡的世界 里交织着三重元 素, 即现实主义、 浪漫主义和现代主义。 在其中, 现实 主义元素已无需再来论证; (7)浪漫主义元素其实也应 当容易理解, (8)相比之下, 更需要说明的便是所谓现 代主义元素了。应当看到,路遥自己对创作方法的 选择是有着明确的主见或自觉意识的。 不过, 作为一 个清醒而有抱负远大的现实主义者, 他懂得既要肩扛 起现实主义的大旗, 但同时也可以对浪漫主义和现代 主义采取有限度的开放姿态。 他的创作首先就面临一个不得不严肃面对的问 题: 在现代主义已经在中国成为时髦思潮的年代, 如 何重估现实主义的美学合法性?在他开始这部现实 主义小说的酝酿与写作的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刘 索拉和徐星为代表的 “现代派” 以及以马原、 莫言、 余 华、 苏童等为代表的 “先锋派” 都已相继在文坛崭露 头角并产生热烈反响,甚至引发从者如云。而另一 方面,曾经在中国盛行多年的现实主义则逐渐被视 为末途而面临被抛弃的命运。这就让我们不能不注 意到一个特殊性: 一方面, 借助中国改革开放的有利 时机,包括西方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文学在内的 西方文化大量涌入中国,在中国作家和读者面前展 现了令人惊异的强大吸引力,例如袁可嘉等主编的 外国现代派作品选 出现热销或脱销; 另一方面, 与 此同时, 过去沿袭自苏联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 的现 实主义创作方法则丧失掉往昔权威而备受质疑,导 致一批又一批新老作家纷纷抛弃现实主义而拥抱新 兴的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这样,一边是对西方 模式的充满期冀的崭新想象,另一边则是对苏联模 式的往昔想象的无情解构,这是重新被纳入世界文 学进程的中国文学所不得不遭遇的一个新的美学困 境。 这使得路遥等作家在沿用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时, 竟不得不首先为自己作美学合法性辩护,进而在重 新寻到现实主义的美学合法性后才敢理直气壮地投 入写作。 (9) 路遥对现实主义的写作选择, 来自他在上述语境 下的清醒而自觉的三重意图: 一是在现代主义语境中 把未完成的中国现实主义精神推向成熟即实现晚熟, 从而可与现代主义一争高下; 二是投合改革年代中国 “大多数读者群” 的阅读需要; 三是表现个人的浪漫主 义情怀。简要地说, 这可以概括为一种理想: 甘愿在 现代主义主流中做有着浪漫主义情怀的晚熟现实主 义作家, 以便满足大多数中国读者的需要。 就第一重创作意图即现代主义语境中的晚熟现 实主义作家来说, 路遥并非不了解重新涌入的现代 主义的新权威性及其影响力, 而是他更懂得, 在中国 当代, 即便是作为晚熟现实主义者而与现代主义同 步发展, 应当具有更加重要的世界性意义: 现在的问题是, 如果认真考察一下, 现实主义在 我国当代文学中是不是已经发展到类似十九世纪俄 国和法国现实主义文学在反映我国当代社会主生活 乃至我们必须重新寻找新的前进途径?实际上, 现实 主义文学在那样伟大的程度, 以致我们不间断的五千 年文明史方面, 都还没有令人十分信服的表现。虽然 现实主义一直号称是我们当代文学的主流, 但和新近 兴起的现代主义一样处于发展阶段, 根本没有成熟到 可以不再需要的地步。现实主义在文学中的表现, 决 不仅仅是一个创作方法问题, 而主要应该是一种精神。 从这样的高度纵观我们的当代文学, 就不难看出, 许 多用所谓现实主义方法创作的作品, 实际上和文学要 求的现实主义精神大相径庭。几十年的作品我们不 必一一指出, 仅就 “大跃进” 前后乃至文革十年中的作 品就足以说明问题。许多标榜 “现实主义” 的文学, 实 际上对现实生活作了根本性的歪曲。这种虚假的 “现 实主义” 其实应该归属 “荒诞派” 文学, 怎么可以说这 就是现实主义文化呢?而这种假冒现实主义一直侵 害着我们的文学,其根系至今仍未绝断。文革以后, 具备现实主义品格的作品逐渐出现了一些, 但根本谈 不到总体意义上的成熟, 更没有多少容量巨大的作品。 尤其是初期一些轰动社会的作品, 虽然力图真实地反 映出社会生活的面貌, 可是仍然存在简单化的倾向。 比如, 照旧把人分成好人坏人两类只是将过去 “四 人帮”作品里的好坏人作了倒置。是的, 好人坏人总 算接近生活中的实际 “标准” , 但和真正现实主义要求 对人和人与人关系的深刻揭示相去甚远。 (10) 这里有几点值得注意。首先, 他此时所心仪的 决不是 “假冒现实主义” 而是 “伟大的现实主义” , 归 根结底, 是一种可以不断运用的 “现实主义精神” 。 其次, 他对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与现实主义精神之间 作了明确的区分, 认为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可能会过 时, 但现实主义精神却不会过时, 从而出现晚熟现实 主义也是合理的。 再次, 他认为这种贯穿着 “现实主 义精神”的真正的现实主义在中国还 “根本谈不到 105 总体意义上的成熟” , 而只是同 “新近兴起的现代主 义一样处于发展阶段” , 这就是说, 两者之间只属于 同行并置的关系而非先后接力关系。最后, 路遥抛 出了一套新的创作美学理念不妨称为晚熟现 实主义精神论, 其具体内含就是: 中国文学界目前 仍需要一种有待于成熟甚至晚熟的、 并与现代主义 同步发展的创作精神。他如此别出心裁地把现实 主义精神成熟期延迟到与现代主义同期的程度, 就 完成了自己的现实主义创作的美学合法性论证。 由 此看, 路遥在创作中是具有自觉的世界文学史眼光 的。 其实, 路遥的自觉的现实主义创作意识, 本身就 带有了现代主义特有的某种抵抗精神。 他对自己小 说可能面对的结局有着清醒的意识。在 早晨从中 午开始创作随笔 中, 路遥写道: “我同时意识到, 这种冥顽而不识时务的态度, 只能 在中国当前的文学运动中陷入孤立境地。但我对 此有充分的精神准备。孤立有时候不会让人变得 软弱, 甚至可以使人的精神更强大, 更振奋。毫无 疑问, 这又是一次挑战。是个人向群体挑战。而这 种挑战的意识实际上一直贯穿于我的整个创作活 动中, 中篇小说 惊心动魄的一幕 是这样,在困难 的日子里 也是这样。尤其是 人生 , 完全是在一 种十分清醒的状态下的挑战。 ” (11) 他这是要以现代 主义式的孤独个人姿态去向群体构成的文学潮流 宣战。 就第二重创作意图来说, 路遥的抱负不仅在于 一种世界文学史的同步眼光,而且在于对“读者大 众” 的主动迎合。他明确表示要放弃纯文学圈读者 而争取“读者大众” : “考察一种文学现象是否过 时 , 目光应该投向读者大众。一般情况下, 读者仍 然接受和欢迎的东西, 就说明它有理由继续存在。 ” 他清醒地认识到,“现代派” 只能面向 “少数人” , 而现 实主义才能征服 “大多数” :“当然, 我国的读者层次 比较复杂。 这就更有必要以多种文学形式满足社会 的需要, 何况大多数读者群更容易接受这种文学样 式。 现代派 作品的读者群小, 这在当前的中国是 事实;这种文学样式应该存在和发展,这也毋容置 疑; 只是我们不能因此而不负责任地弃大多数读者 于不顾, 只满足少数人。 ” (12) 第三重意图则要隐秘些, 因为路遥自己似乎未 曾明确意识到, 这就是, 像西方浪漫主义成长小说那 样, 为改革年代崛起的中国当代新型自我现实 型自我形象书写人生传奇。 从 平凡的世界 中引述 的外国小说及相关书籍, 特别是主人公孙少平的阅 历和内心独白可见, 路遥自己是充溢着浪漫主义情 怀的他以浪漫主义者的情怀去消化和接纳所有 这些外国文学素养, 然后让它们共同地服务于自己 的洋溢浪漫主义理想色彩的当代自我的成长书写事 业。 显然, 从上述三重意图的交织表明, 路遥自己既 相信现实主义在中国的晚熟具有必然性, 还相信只 有现实主义作品才更能为“大多数读者群”所“接 受” , 同时也还对浪漫主义的影响力有着偏爱。 显然 他既拥有世界性的现实主义眼光, 又深谙中国国情 所决定的读者接受需要, 同时还有个人的特殊偏好。 重要的是, 这种三重意图在他那里本来就是交织在 一起而难以分开的: 只有坚持现实主义精神及浪漫 主义情怀才能赢得他心目中的 “大多数读者群” 。 对 此, 不妨看看他自己对现实主义作品的读者接受前 景及其同 “现代派” 的不同的清醒洞察: 更重要的是, 出色的现实主义作品甚至可以满足 各个层面的读者, 而新潮作品至少在目前的中国还做 不到这一点。至于一定要出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和现 代派创作方法之间分出优劣高下, 实际是一种批评的 荒唐。从根本上说, 任何手法都可能写出高水平的作 品, 也可能写出低下的作品。问题不在于用什么方法 创作, 而在于作家如何克服思想和艺术的平庸。一个 成熟的作家永远不会 “鲁叟谈五经, 白发死章句” , 他 们用任何手法都可能写出杰出的篇章。当我反复阅 读哥伦比亚当代伟大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用魔幻 现实主义手法创作的著名的 百年孤独 的时候, 紧接 着便又读到了他用纯粹古典式传统现实主义手法写 成的新作 霍乱时期的爱情 。 这是对我们最好的启发。 以上所有的一切都回答了我在结构平凡的世 界 最初所遇到的难题即用什么方式来构建这部 作品。 (13) 路遥显然不是不了解在文坛时髦而能引起 “轰 动效应” 的现代派, 也不是缺乏借鉴现代派的本事, 而是更心仪于现实主义一种可以获得 “现代意 义的表现” 的 “现实主义” 。这一认识, 特别是 “现代 意义的表现” , 对完整地了解路遥的现实主义创作动 机及其复杂性应当是关键的因素。 他对自己已敏锐 地捕捉到现实主义本身所潜藏的 “广阔的革新前景” 充满自信心:“我决定要用现实主义手法结构这部规 王一川中国晚熟现实主义的三元交融及其意义 2 0 1 0 /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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