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无题诗解读(六).doc

李商隱無題詩解讀(六) 山中人 無題 相見時難別亦難(1)，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2)，蠟炬成灰淚始乾(3)。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4)此去無多路，青鳥(5)殷勤爲探看。 【註釋】(1) 相見句 : 曹丕燕歌行:別日何易會日難。宋武帝丁都護歌:別易會難得。兩個難字，第一個指相會困難，第二個是痛苦難堪的意思。 (2) 春蠶句：古子夜歌:春蠶易感化，絲子己復生。西曲歌作蠶絲: 春蠶不應老，晝夜常懷絲。朱彝尊云:古樂府思作絲，猶懷作淮，往往有此。(3) 蠟炬 : 陳後主自君之出矣:思君如夜燭，垂淚著雞鳴。 杜牧在贈別中這樣寫道：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尊前笑不成。 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4) 蓬山：蓬山：即蓬萊仙境，此處指情人住處。 (5) 青鳥：神鳥，神話中為西王母傳遞音訊的信使。這一典故源自漢武故事中的一段關於西王母會見漢武帝的描述： 七月七日，上（漢武帝）於承華殿齋，日正中，忽見有青鳥從西方來是夜漏七刻，空中無雲，隱如雷聲，竟天紫氣。有傾，王母至，乘紫車，玉女夾駑，戴七勝，青氣如雲，有二青鳥，夾侍母旁，下車，上迎拜，延母坐，請不死之藥。 【語譯】相見不容易，離別時更是難捨難分，暮春時節東風無力，百花凋殘。春蠶吐絲直到死了才吐盡，蠟燭燒成灰燼，燭淚才流乾。早晨照鏡子憂愁年華消逝，烏黑的鬢髮變成白髮，夜裏吟詩只覺得月光寒冷。蓬山離這裏沒有多少路，請青鳥作為信使，替我常去殷勤探望她。 【賞析】 詩人描寫了忠貞不渝，至死不變的愛情，並以春蠶、蠟炬來比喻嘔心瀝血至死不移的深情。全詩纏綿悱測，刻骨銘心，構思精巧，比喻貼切，優美精闢，撼人心弦。這首詩，以女性的口吻抒寫愛情心理，在悲傷、痛苦之中，寓有灼熱的渴望和堅忍的執著精神，感情境界深微綿邈，極爲豐富。 開頭兩句，寫愛情的不幸遭遇和抒發詩中女子的心境。由於受到某種力量的阻隔，一對情人已經難以相會，分離的痛苦使她不堪忍受。首句的別字，不是說當下正在話別，而是指既成的被迫分離。兩個難字，第一個指相會困難，第二個是痛苦難堪的意思。前人寫詩，都是以強調重聚之難而感歎離別之苦。李商隱從這裏推進一步，表明因爲相見時難所以別亦難，痛苦得難以抵受。詩人在一句之中兩次使用難字，使相見無期的離別之痛因表達方式的低回婉轉而顯得格外的深沉和纏綿。這位女子既已傷懷如此，恰又面對著暮春景物，當然更使她悲懷難遣。暮春時節，東風軟弱無力，百花凋謝，美好的春光即將逝去，人力對此是無可奈何的，而自己的境遇之不幸，和心靈的創痛，也同眼前隨著春天的流逝而凋殘的花朵一樣，因爲美的事物受到摧殘，令人興起無窮的悵惘與惋惜。東風無力百花殘一句，既寫自然環境，點出時令在暮春;也是抒情者心境的反映，物我交融，心靈與自然取得了精微的契合。這種借景物反映人的境遇和感情的描寫，寫實與象徵融爲一體，借景抒情，也就是寓情於景的抒情方式。清人馮舒對這一句大為讚賞，認為第二句畢世接不出，確是神來之筆。周谷昌先生評論道:此句所詠者，固非傷別適逢晚春這一層淺意，而實為身世遭逢、人生命運的深深歎惋。（見唐詩鑒賞詞典） 三、四句，接著寫因相見時難而別亦難的感情，表現得更爲曲折入微。春蠶到死絲方盡中的絲字與思諧音，全句是說，自己對於對方的思念，如同春蠶吐絲，到死方休。蠟炬成灰淚始乾是比喻自己爲不能相聚而痛苦，無盡無休，彷彿蠟淚直到蠟燭燒成了灰方才流盡一樣。思念不止，表現著眷戀之深，但是終其一生都將處於思念中，卻又表明相會無期，前途是無望的，因此，自己的痛苦也將終生以隨。可是，雖然前途無望，她卻至死方休，一輩子都要眷戀著；儘管痛苦，也只有忍受。所以，在這兩句裏，既有失望的悲傷與痛苦，也有纏綿的執著與追求。追求是無望的，無望中仍要追求，因此這追求也帶有悲觀色彩。詩人只用兩個比喻就圓滿地表現了如此複雜的心理狀態，表明他的聯想是很豐富的。春蠶句首先是人的眷戀感情之纏綿同春蠶吐絲綿綿不盡之間的聯想，又從蠶吐絲到死方止而推移到人的感情之生死不渝，因此寫出了到死絲方盡，使這一形象具有了多種比喻的意義。以蠟燭的燃燒比喻痛苦的煎熬，在李商隱以前的南朝樂府中，也不少見。如思君如明燭，中宵空自煎（王融自君之出矣）。蠟炬成灰淚始乾同樣是用蠟燭作比喻，卻不是單一地以蠟淚比擬痛苦，而是還進一步以成灰始乾反映痛苦的感情終生以隨，聯想比前人深微複雜得多，形象的底蘊也因此而豐富得多了。 以上四句著重揭示內心的感情活動，使難以言說的複雜感情具體化，寫得很精彩。 五六句轉入寫外向的意念活動。上句寫自己，次句想像對方。雲鬢改，是說自己因爲痛苦的折磨，夜晚輾轉不能成眠，以至於鬢髮脫落，容顔憔悴，亦即六朝詩人吳均所說綠鬢愁中改，紅顔啼裏滅（和蕭洗馬子顯古意六首）的意思。但是，無題曉鏡句說的是清晨照鏡時爲雲鬢改而愁苦，並且是但愁只爲此而愁。這就生動地描寫了婉曲的精神活動，而不再是單純地敍述青春被痛苦所消磨這件事了。自己於夜間因痛苦而憔悴，清晨又爲憔悴而痛苦。夜間的痛苦，是因爲愛情的追求不得實現；次日爲憔悴而愁，是爲了愛情而希望長保青春，總之，爲愛情而憔悴，而痛苦，而憂鬱。這種晝夜迴環、纏綿往復的感情，仍然表現著痛苦而執著的心曲。夜吟句是推己及人，想像對方和自己一樣痛苦。詩人設想對方大概也將夜不成寐，常常吟詩遣懷，但是愁懷深重，無從排遣，所以愈發感到環境淒清，月光寒冷，心情也隨之更趨暗淡。月下的色調是冷色調，應覺月光寒是借生理上冷的感覺反映心理上的淒涼之感。應字是揣度、料想的口氣，表明這一切都是自己對於對方的想像。想像如此生動，體現了她對於情人的思念之切和瞭解之深。 想像愈具體，思念愈深切，便愈會燃起會面的渴望。既然會面無望，於是只好請使者爲自己殷勤致意，替自己去看望她。這就是結尾兩句的內容。詩詞中常以仙侶比喻情侶，青鳥是一位仙人西王母的使者，蓬山是神話、傳說中的蓬萊仙山，所以這裏即以蓬山用爲對方居處的象徵，而以青鳥作爲使者出現。蓬山一詞可能暗示道觀，常指女冠所居地。這個寄希望於使者的結尾，並沒有改變相見時難的痛苦境遇，不過是無望中的希望，前途依舊渺茫。詩已經結束了，這個女子的痛苦與追求還將繼續下去。 這首詩，從頭至尾都鎔鑄著痛苦、失望而又纏綿、執著的感情，詩中每一聯都是這種感情狀態的反映，但是各聯的具體意境又彼此有別。它們從不同的方面反復表現融貫全詩的複雜感情，同時又以彼此之間的密切銜接而反映作者的複雜心理。這樣的抒情，聯綿往復，細微精深，成功地再現了心底的綿邈深情。 詩中各句，都可以從李商隱以前的詩歌創作中發現相似的描寫。在前人創作的薰陶和啓發下，詩人有所繼承和借鑒。但是他並沒有簡單地模仿前人，而是以很高的創造性，向前跨進了一大步，把原來比較樸素的表現手段改造得更曲折、生動，用以反映更爲豐富、深刻的思想感情，實際上已經脫去舊的形跡，成爲新的創造了。從這裏可以看出，詩人豐富的文學修養與他對於意境和表現手段的探索，是這首詩取得成就的重要條件。參考說法 : 1.清人吳喬言此詩是義山因投奔王茂元而得罪令狐綯後之陳情。2.清人徐德泓說:此詩應是釋褐後外調弘農尉而作，純乎比體。3.清人胡以梅則曰:細測其旨，蓋有求於當路，而不得耶!4.清人姚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