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征文：这不是童话

1、创意征文：这不是童话那年外公 83 岁，食道癌扩散，走的时候还没过春天， 江南的小城四处盛放大片的姹紫嫣红，而这肆无忌惮的斑斓， 最爱种花的外公却再也望不见。殡仪馆的等候室外，哭累的我望着一大片嫩绿发呆，回 过神时忽然问表哥，其实外公外婆这样也蛮好的是吧，过那 么长一辈子，经历解放大跃进自然灾害文革那么多风雨，养 大这些个儿女，还好端端在一起。哥没有看我，说，你怎么 知道呢。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关于爱情的童话。很多所见所闻的爱情， 到头来感动到人的， 是爱，是情， 远大于爱情。外公外婆一直住在乡下，难得与我见面的时候，多是他 们关心我的学习，我关心他们的身体。头一次谈起他们的往 事时在外公住院之后

2、。我问外公，外婆那时候是大户人家的 女儿，你是一个穷书生，还比外婆小 3 岁，怎么跟外婆在一 起的？外婆笑了好久，说，他相貌好嘛，又有文化。 外公也乐了很久，才说，那时候你外婆蚕桑学校毕业之 后在我们学校附近当老师嘛，然后就被我发现了么。我就经常去她宿舍外面的操场打篮球， 打着打着就认识了， 哈哈哈 我始终难以想象在 60 多年前，脚上还有缠足留下的痕 迹的外婆（外婆说她小时候缠了 3 个月就不给缠脚了，但是 骨头还是有一点和正常的不一样了）竟有这样一个烂漫的故 事。后来外婆外公就结婚了。外太公虽然家境富裕，但是个 惜才的人，结了这门婚事倒也满意。婚后，外婆随了外公到 乡下开始新的生活。生了大

3、舅之后，日本人打到浙江。 后来的一些年里听外婆跟奶奶的说话，隐约了解到，在 大舅之前他们还有过一个孩子，只是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 虽然对于没有吃过什么苦的外婆来说是个极大地打击，但是 60 多年之后再回忆，那已经属于比较幸福的日子了。日本人打来之后，外公决定去杭州读书。那时候大批的 杭州人都往乡下跑，外公不肯放弃学业，一心想要北上。外 婆也支持他，为他整理了行囊送他出了门。一个月之后，同村一个书生从杭州逃回来，跑来外婆门 上说，某嫂啊，我回来的路上有几个北上的读书人被日本人 炸死了，如果没有看错的话，某叔也在他们当中啊。外婆面无表情地说，不可能，他说过到了一处会给我写 信的，我到现在还没有受到

4、一封，说明他在逃，但肯定没有 死。于是外婆关了门。第二天那人携着老婆上门劝外婆，外婆抛出同样的话， 又一次很不客气地关了门。一周之后，外婆受到了外公安全到达杭州的消息，外公 说，因为跟几个同伴分了道， 逃了很多地方， 绕了很多山路， 最后还是安全到达了，但是当时的同伴有几位已经被炸死了。外婆一直说，她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坚信外公没有 死，没有收到信，还那么没有逻辑地坚信外公还活着。外婆 说这话的时候，外公笑得很灿烂，自豪。在杭州读了半年书，外公还是回家了。日本人从大城市打到了小镇进而往山里开火，在邻近的 几个村庄制造了三四个惨案。外婆说，那时候他抱着大舅跟 着乡亲往深山里躲，有时候逃不及了蹲

5、在山道里，子弹在头 顶" 咻咻咻 " 地飞过，还有一些乡亲在她眼前倒下，外公在他 身边，脸色惨白，呼吸沉重，却一直捏着她的手，紧紧地， 不曾松开。后来，就解放了。 外公去了县城的中学执教，外婆留在镇里的小学教书。 很多吵架，很多不合，聚少离多的日子，还总是在争执中不 欢而散。贫贱夫妻事事哀，没办法的。外婆说。大跃进的时候，外公外婆离开学校回到村里，家里已经 穷得揭不开锅了，儿女们能寄养的都寄养了但还是饿得瘦骨 嶙峋。有次妈妈的奶娘托好几次信回乡下给外婆让外婆来看 妈妈，外婆到的时候妈妈坐在藤椅上，全身出疹子，已经高 烧三四天，滴水未进，只有出了气没有进的气了。亲外婆问 外婆

6、，某嫂啊，这孩子你说怎么办啊。外婆很久都没说话， 眼泪汪汪地最后还是没有掉下来， 说，家里穷，有什么办法， 奶妈你也不会想孩子死的啊。我的妈妈啊，这个命大的女人，最后还是活过来了，倍 儿坚强。 每次说起这事都说， 你亲外婆总说你外婆太坚强了。那时候外公抽烟。大姨每天放学后要去采烟叶，做烟卷给外公抽。到后来 连烟叶都弄不到了，外婆就想着办法给外公找替代品，找了 很多我听了几遍也没记得的东西，真佩服外婆那样小时候没 经历什么大风大浪的女人，在艰苦的时候竟会如此顽强。文革的时候，外公外婆都被划成地主。冤枉不冤枉不是 这个故事里要讨论的事情，总之那时候他们俩三天两头被拖 出去戴高帽子挂牌子游行，甚至儿

7、女不理解，要和他们划清 界限。外公和外婆都说起过有活不下去的想法，但后来是怎 么挨过来的，我也不曾知晓。只是我想，如果那时候没有相 互搀扶着，他们也许早已经不在了。外婆 40 多岁的时候卵巢肌瘤失去了生育功能。从此之 后更像一个农村男人一样辛苦作息，在生产队里赚工分总是 比男人还卖力。 外公身体弱， 10分的工分通常只能拿到 7分， 生产队体谅他是个教书先生，不让他下地，派给他车塘水的 活，于是每天三次，外公要巡回在生产队好几千亩分散的地 间，不管天气好坏，外公负责的地从来没有出过塘水抽放不 当引发的问题。后来外公又回县城教书了，教学成果显著，省报报道之 后名声大振。那时候外婆的弟妹都在大城市

8、工作安家了，政 策也没有那么紧，家里的孩子也都能自立了，外婆第一次出 远门去安徽芜湖小住了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一封信飘到了芜湖的舅公家，信是从浙江诸 暨寄出的，没有寄信人的落款。外婆说，我不看。估计是他催我回去了。 外婆也不拆信，直接就给外公回了一封信：你不戒烟我 就不回去。外婆很安心地在芜湖又小住了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收到 有一封从诸暨寄来的信，外婆也不看信，跟舅公说，我要回 去了。舅公很不解地拆开信念道：我已戒烟，你回来吧。舅公说，他对他的姐姐和姐夫这个故事 " 没谈头 " ，拿现 在的话讲就是很 " 无语 " 。戒了烟，改革开放，随着儿女一个个工作成家

9、，外公外 婆日子也不再那么煎熬了。 空闲的时候，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北京南京上海游了个遍。所有的相片，他们总在一起拍，或 者同一个景两个人一人一张。所有的相册里找不出单独的相 片，这点外婆一直很自豪。后来外婆退休了，外公也退休了。住在乡下，打牌下棋， 过过清闲日子，天气好的时候出门旅游，或是来城里小住， 总是两个人一起，若是哪一天一个人出门，不出三天另一个 就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到对方实在住不下去了回家为止。这样的生活我从小经历，习以为常。直到长大以后，才 渐渐觉到他们如此形影不离的弥足珍贵。外公总是找借口，说是因为外婆有高血压，降压药不能 断，而外婆总是一高兴就忘记吃药，所以他得每天提醒三次

10、。外婆总说，外公不习惯一个人住在外面，所以要经常叮嘱他 在别人家里要注意这个那个的事情。借口，借口。我现在想起他们这样可爱的借口，总是鼻酸。外公最后的一个月，医生已经通知外婆准备后事，外公 全然不知。那时离外公第三次住进医院已有一个多月，其间外婆没 有离开过医院半步。终于，外婆跟外公说，我得回家去一趟。你去干吗？！喂着的鸡不知道怎么样了，一直让老二过去看看，总是 不放心。饿死也没关系，反正是几只鸡么。养着的那些花啊，前阵子一直天气不好，你这两天气色不错，我回去看看，摆弄摆弄看什么看，死了就死了偷了就偷了呗，又不值钱。那，那上次来家里衣服被子都没整理，这两天天气好我 得拿出来晒晒，要不得发霉了。

11、让老五他媳妇过去看呗，你一个老太婆爬上高低的人家 看了还不笑话。最后外公还是拗不过外婆，放她回去了。一边拽着外婆 的手不肯放一边说，你快去快回，天黑前得回到医院吃晚饭， 我让他们给你买饭。舅舅他们总是说，老头子那时候可能有预感，不肯放你 走，怕你走了送不到他。可是我总觉的，外公总坚强地相信 自己会好起来，于是不肯放外婆走，仅仅是舍不得，一日， 一刻也舍不得。最后那天中午，外公插上氧气已有两天半。妈妈通知我 去医院送外公回老家。医院的意思是，用氧气到撑到乡下， 按着风俗，死在外面的人是不能被放进正厅的。那时候外公 已经不会说话，但是神智依然很清晰。我走进拥挤的病房，外婆坐在床沿，手被外公抓着。外

12、 公见我来，松开一只手让抓住我的手。我说外公你会好起来 的，外公小小地点头，有一丝微笑。乡下来车接外婆回家，家里外婆准备好的白衣白布，都 要回去拿出来分。外婆始终没有落泪，笑着，微笑着，跟外公说，你等下要回去，这里医生说你可以去家里慢慢调养，可是床什么的我都没准备好，我得赶紧回去给你弄，总让媳 妇干活也说不过去。一边是外婆的微笑，外公落泪了。也许此时此刻他已经 明白自己的生命已经要走到尽头，而外婆这么一走，再见时 必定已相隔两个世界。他拽着外婆的手，不管别人说什么都 不放开，外婆笑着嗔骂道，又不是见不到了，干嘛啊拉拉扯 扯的，小心盐水脱出来。外公老泪纵横的脸扭曲让人不忍再看。外婆被人拉出病 房

13、的刹那， 外公用手狠狠地在病床沿上砸了三下， 闭上眼睛， 转过头去不再理睬任何人。听说， 86 岁高龄的外婆等到外公的灵车时， 挣脱掉周围 搀扶的人群，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看着被抬进房间的外公， 说道，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外公被放在正厅的三天里，没有人看见过外婆落一滴泪。 奶奶去看望外婆，反而是外婆过来安慰奶奶不要哭，小心身 体。奶奶很不解地问，亲家母你怎么不难过呢。外婆惨淡地 笑着说，我要是再哭，儿女们是顾来悼唁的人呢还是顾我呢？ 外婆把奶奶带进自己房间，没有包裹枕巾的面部枕套上，盐 霜结成一片片 外公刚生病的时候外婆有此说起，我要看北京奥运会，我要活过 100 岁。外公走后，外婆闭门不出

14、，最近生病住进 医院，从来不相信神佛的外婆说，人都说，年纪越大的人越 不能做寿，做寿一放鞭炮阎王爷就听到了，派两个小鬼把人 抓了去。我偏要做寿我偏要放鞭炮，放得越响越好，响到阎 王爷听见了就可以把我捉去了。 也活了那么多年了，足够了， 再活下去老头子在那里要等不及了。读过很多爱情小说，无数多生离死别的情节，我总体味 不到那种生不如死的感受。唯独听外婆用水般平静的语气讲 出这样一个像是玩笑的话，心里忽然一紧，想起一句平素听 来有些恶俗的话：如果你不在了，我也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了。他从没说过他爱她，她也从没说过她爱他。等他走了很多年之后，她才无意间表露，她的心在他走 的时候已经被带走，留下的只是一具等待着和心重逢的躯体， 而重逢，则是她此生留下的，最大的幸福。后记：这个故事，也许是一段历史，断断续续从很多人，当事 人，旁人那里得到，一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