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文学不同论

1、南北文学不同论刘师培夫声律之始，本乎声音。发喉引声，和言中宫，危言中商，疾言中角，微言中 徵、羽。商、角响高，宫、羽声下。高下既区，清浊旋别。善乎！吕览之溯声 音也，谓涂山歌于候人，始为南音;有娥谣乎飞燕，始为北声。则南声之始，起于 淮、汉之间；北声之始，起于河、渭之间。故神州语言，虽随境而区，而考厥指 归，则析分南北为二种。陆法言有言：“吴、楚之音时伤清浅，燕、赵之音多伤重 浊。”此则言分南北之确证也。声能成章者谓之言，言之成章者谓之文。古代音分南北，河、济之间，古称中 夏，故北音谓之“夏声”，乂谓之“雅言”。江、汉之间，古称荆楚，故南音谓之“楚声”，或斥为“南蛮【夬鸟】舌”。荀子有言：“君

2、子居楚而楚，居夏而夏。”夏为北音，楚为南音。音分南北，此为明征。声音既殊，故南方之文亦与北 方迥别。大抵北方之地，土厚水深，民生其间，多尚实际。南方之地，水势浩洋， 民生其际，多尚虚无。民崇实际，故所著之文，不外记事、析理二端。民尚虚无， 故所作之文，或为言志、抒情之体。中国古籍，以六艺为最先，而尚书、春 秋，记动记言，谨严简直；礼、乐二经，例严辞约，平易不诬。记事之 文，此其嚅矢。大易一书，索远钩深，精义曲隐，析理之作，此其权舆。若夫 兵、农标目，医、历垂书，炎、黃以降，著述浩繁。然绳以著书之律，则记事、析 理，实兼二长。此皆古代北方之文也。惟诗篇三百，则区判北南。雅、颂之诗，起于歧、丰;而

3、国风十五，太师所采，亦得之河、济之间。故讽 咏遗篇，大抵治世之诗，从容揄扬;衰世之诗，悲哀刚劲;记事之什，雅近典、谟。北方之文，莫之或先矣。惟周、召之地，在南阳、南郡之间。故二南 之诗，感物兴怀，引辞表旨，譬物连类。比兴二体，厥制益繁，构造虚词，不标实 迹，与二雅迥殊。至于哀窈窕而思贤才，咏汉广而思游女，屈、宋之作， 于此起源。鼓钟篇曰：“以雅以南。”非诗分南北之证欤春秋以降，诸子并兴。然荀卿、吕不韦之书，最为平实。刚志决理，【车完】 断以为纪，其原出于古礼经，则秦、赵之文也。故河北、关西，无复纵横之 士。韩、魏、陈、宋，地界南北之间，故苏、张之横放，韩非之宕跌，起于其间。 惟荆楚之地，僻处南

4、方。故老子之书，其说杳冥而深远。及庄、列之徒承之，其 旨远，其义隐，其为文也，纵而后反，寓实于虚，肆以荒唐儒怪之词，渊乎其 有思，茫乎其不可测矣。屈平之文，音涉哀思，矢耿介，慕灵修，芳草美人，托词 喻物，志洁行芳，符于二南之比兴。而叙事纪游，遗尘超物，荒唐诵怪，复与 庄、列相同。南方之文，此其选矣。乂纵横之文，亦起于南。故士生其间，喜腾口 说。甚至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词，以诡辩相高，故南方墨者，以坚白、同异之论 相肾。虽其学失传，然浅察以衔词，纤巧以弄思，习为背实击虚之法，与庄、列、 屈、宋之荒唐诫怪者，殆亦殊途同归乎观班固之志艺文也，分析诗赋，屈原 赋以下二十家为一种，陆贾赋以下二十一家为一

5、种，荀卿赋以下二十五 家为一种。盖屈原、陆贾，籍隶荆南。所作之赋，一主抒情，一主骋辞，皆为南人 之作。荀卿生长赵土，所作之赋，偏于析理，则为北方之文。兰台史册，固可按 也。西汉之时，文人辈出。贾谊之文，刚健笃实，出于韩非，晃错之文，辨析疏 通，出于吕览，而董仲舒、刘向之文，咸平敞通洞，章约句制，出于荀卿。盖 西汉北方之文，实分三体:或馅式经诰，褒德显容，其源出于雅、颂，颂 赞之体本之;或探事献说，重言申明，其源出于尚书，书疏之体本之;或文朴语 饰，不断而节，其源出于礼经，古赋之体本之。乂淮南之旨，虽近庄、列，然 衡其文体，仍在荀、吕之间，亦非南方之文也。若夫史迁之作，排畀雄奇，书为记 事，文则

6、骋词。而枚乘、司马相如，咸以词赋垂名。然恢廓声势，开拓宦突，殆纵 横之流欤。至于写物附意，触兴致情，则导源楚骚，语多虚设。子云继作，亦 兼二长，例以文体，远北近南。东京文士，彪炳史篇，然章奏、书牍之文，咸通畅 明达；虽属辞枝繁，然栓贯有丿了;。论辨之文亦然。若词赋一体，则孟坚之作，虽近 扬、马，然征材聚事，取精用弘，吕览类辑之义也。蔡邕之作似之。平子之 作，杰格拮攫，俶诡可观，荀卿成相之遗也。王延寿之作似之。即有自成一家言者，亦辞直义畅，雅懿深醉。盖东汉文人，咸生北土;且当此之 时，士崇儒术，纵横之学，屏绝不观；骚经之文，治者亦鲜。故所作之文，偏 于记事、析理，而骋辞、抒情之作，嗣响无人。惟王

7、逸之文，取法骚经。而应 劭、王充，南方之彦。故风俗通、论衡二书，近于诡辩。殆南方墨者之支 派欤。于两汉之文，别为一体。盖三代之时，文与语分。排偶为文，直言为语。东汉北方之文，词多骈俪，语严句重，乃古代之文也;南方之文，多属单行， 语词浅显，乃古代之语也。建安之初，诗尚五言。七子之作，虽多酬酢之章，然慷慨任气，磊落使才，造 怀指事，不求纤密，隐义蓄含，余味曲包，而悲哀刚劲，洵乎北土之音。魏、晋之 际，文体变迁，而北方之士，侈效南文。曹植词赋，涂泽律切，忧远思深，其旨开 于宋玉;及其弊也，则采择艳辞，纤冶伤雅。嵇、阮诗歌，飘忽峻佚，言无端涯， 其旨开子庄周，及其弊也，则宅心虚阔，失所指归。左思诗赋

8、，广博沉雄，慷慨卓 越，其旨开子苏、张;及其弊也，则浮嚣粗犷，昧厥修辞。北方文体，至此始淆。 乂建安以还，文崇偶体;西晋以降，由简趋繁。然晋初之文，羹元尚存，雕儿未 极。如杜预、荀勖、傅玄，咸吐辞简直。若张华、潘岳、挚虞，始渐尚铺张。三 张、二陆，文虽遒劲，亦稍入轻绮矣。诗歌亦然。故力柔于建安，句工于正始。此 亦文体由北趋南之渐也。江左诗文，溺于玄风，辞谢雕采，旨寄玄虚，以平淡之 词，寓精微之理。故孙、许、二王，语咸平典，由嵇、阮而上溯庄周。此南文之别一派也。惟刘琨之作，善为凄戾之音，而出以清刚。郭璞之作，佐以彪炳之词，而 出以挺拔。北方之文，赖以不坠。晋、宋以降，文体复更。渊明之诗，仍沿晋派

9、。至若慧业文人，咸崇文藻，【牟兔】雕云风，模范山水，自颜、谢诗文，舍奇用偶，鬼斧默运，奇情毕呈。句 争一字之奇，文采片言之贵。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以追新。齐、梁以降，益 尚艳辞，以情为里，以物为表，赋始于谢庄，诗昉于梁武。阴、何、吴、柳，厥制 益工，研炼则隐师颜、谢，妍丽则近则齐、梁。子山继作，掩抑沉怨，出以哀艳之 词，山曹植而上师宋玉。此乂南文之一派也。鲍照诗、文，义尚光大，工于骋势； 然语乏清刚，哀而不壮。大抵由左思而上效苏、张。此亦南文之一派也。梁、陈以 降，文体日靡。惟北朝文人，舍文尚质。崔浩、高允之文，咸晓确自雄。温子升长 于碑版。叙事简直，得张、蔡之遗规。卢思道长于歌词，发音刚

10、劲，嗣建安之佚 响。子才、伯起，亦工记事之文。岂非北方文体，固与南方文体不同哉？自子山、 总持身旅北方，而南方轻绮之文，渐为北人所崇尚。乂初明、子渊，身居北土，耻 操南音，诗歌劲直，习为北鄙之声。而六朝文体，亦自是而稍更矣。隋炀诗、文，远宗潘、陆，一洗浮荡之言，惟隶事研词，尚近南方之体。杨、 薛之作，间符隋炀，吐音近北，橘藻师南。故隋、唐文体，力刚于颜、谢，采绸 于潘、张，折衷南体北体之间，而别成一派。唐初诗文，与隋代同，制句切 响，言务纤密。虽雅法六呦，然卑靡之音，于焉尽革。四杰既兴，文体益恢，诗音 益恢。自是以降，虽文有工拙，然俳四俪六，益趋浅弱。惟李、杜古赋，词句质 素，张、陆奏章，析理

11、通明。唐代文人，瞠乎后矣。昌黎崛起北睡，易偶为奇，语 重句奇，阂中肆外。其魄力之雄，直追秦、汉，虽模拟之习未除，然起衰之功不可 没也。习之、持正、可之，皆奉韩文为圭臬，古质浑雄，唐代罕伦。子厚与昌黎 庄、骚，谓非土地使然欤,若贞观齐名，然栖身湘、粤，偶有所作，咸以后，诗律日严。然宋、沈之诗，以严凝之骨，饰流丽之词，颂扬休明，渊乎 盛世之音。中唐以降，诗分南北。少陵、昌黎，体峻词雄，有黃钟、大吕之音二。 若夫高（高适）、常（常建）、崔（崔漑）、李（李硕）诗带边音，粗厉猛起;张（张籍）、 孟（孟郊）、贾（贾岛）、卢（卢仝），思苦语奇，缱幽凿险，皆北方之诗也。太白之 诗，才思横溢，旨近苏、张;温（温

12、庭筠）、李（李商隐）之诗，缘情托兴，谊符楚骚；储（储光羲）、孟（孟浩然）之诗，清言霏屑，源出道家，皆南方之诗也。晚 唐以还，诗趋纤巧，拾六代之唾余，自郃以下，无足观矣。宋代文人，惟老苏之作，间近昌黎。欧、曾之文，虽沉详整静，茂美渊懿，训 辞深厚，然平弱之讥，曷云克免，岂非昌黎之文，固非南人所能效哉,若东坡之文， 岀入苏、张、庄、老间，亦为南体。苏门四子，更无论矣。北宋诗体，初重西昆， 派沿温、李。苏诗精言名理，有东晋之风。西江一体，逋峭坚凝，一洗凡艳，然雄 厚之气，远逊杜、韩。岂非杜、韩之诗，亦非南人所克效与，南宋诗、文，多沿古 制。惟同甫、水心，文体纵横，放翁、石湖，诗词淡雅，然咸属南人。若真、魏之 文缜密端感，诚哉中流之砥柱矣。金、元宅夏，文藻黯然。惟遗山之诗，则法少陵，存中州之正声。子昂卑卑， 非其匹也。自元以降，惟剧曲一端，区分南北。若诗文诸体，咸依草附木，未能自 辟途辙，故无派别之可言。大抵北人之文，狠琐铺叙，以为平通，故朴而不文;南 人之文，诘屈雕琢，以为奇丽，故华而不实。当明代中叶，七子之诗，雄而不沉； 归、茅之文，密而不茂。至如明季儿社、复社之英，发为文章，咸感愤淋漓，悲壮 苍凉，伤时念乱。音哀于子山，气刚于同甫。虽间失豪放，然南人之文，兼擅苏、 张、屈、宋之长者，自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