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陈情表》说略

1、李密陈情表说略在我国古典文学作品中，不乏“挺秀文苑，常绿不凋”的佳作。西晋文学家李密的陈情表即为其中之一。陈情表又名陈情事表，是李密向晋武帝司马炎陈述不能应诏赴任、请求辞官终养祖母的表章，保存在梁太子萧统所编的昭明文选中，是李密流传至今的唯一作品。李密写这篇表章的时候，蜀汉政权已在公元263年为司马昭所灭。265年，司马氏集团用血腥的杀戮手段取代了曹魏政权，当时东吴未灭，为稳定人心，晋武帝一方面利用名教孝道维系君臣关系，维持社会的安定秩序；另一方面对蜀汉旧臣进行安抚，采取笼络收买的怀柔政策，亦以此吸引东吴士族倾心于晋王朝。李密早年曾师事名儒谯周，博览五经，尤为精通春秋左氏传，以文学见称，又以孝

2、顺祖母闻名于世，晋书本传记载其祖母有病时，李密“则涕泣侧息，未尝解衣，饮膳汤药，必先尝后进”。他曾任蜀汉尚书郎、大将军主簿、太子洗马，多次出使东吴，其辩才为吴主及群臣称道。李密的学识、名气和辩才，自然成了晋武帝征召利用的对象。泰始三年(267)年，晋武帝下诏征李密为官，先拜郎中，后又拜为洗马，他却“辞不赴命”，原因固然诚如表文所言，有一个终养祖母的问题，但也不能排除政治上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晋武帝司马炎是靠野蛮杀戮废魏称帝的，为人险狠多疑，采用高压手段残酷镇压异己，名士嵇康等人就遭其杀害。李密乃亡国旧臣，贸然由蜀仕晋，更易遭猜疑，对新朝采取谨慎的等待观望态度，暂不做官，对作者是有利的，但屡次违背

3、圣命，这是对待新朝的态度问题，晋武帝如“疑其以名节自矜”，或疑其心念旧国对新朝不满，都可能带来杀身之祸。李密写此文之前，已四次以“供养无主”的理由拒不出仕，这就不能不惹人生疑。此次为第二次征为太子洗马，“诏书切峻，责臣逋慢”，大有问罪之意，可见事态已非常严重。在这种情势下，如何措辞陈情，才能消除晋武帝的疑窦，达到坚持辞官的目的，这可是性命攸关，可谓字字千钧。文章很难写，但李密的陈情成功了。据华阳国志记载，晋武帝看了陈情表后深受感动，感慨李密不虚有名，“嘉其诚款”，并“赐奴婢二人，下郡县供养祖母奉膳”，不再勉强他出仕。可见这篇表文在写作艺术上有其高妙之处。其后梁朝的刘勰曾在文心雕龙情采中总结过为

4、文的根本原则：“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陈情表艺术魅力的底蕴，正在于以委婉的措辞，紧扣一个“情”字，高举一个“孝”字，巧妙陈说，达到以情动人，以孝服人。“情”、“孝”二字贯穿全篇，犹如经纬交错的网线，将表文“织”得层次分明，精致严密，显得情真理切，具有极强的说服力和感染力。可以说文章在内容、结构、语言三方面形成了一个和谐的统一体，内容和形式的结合达到了很高的水平。一、把“情”与“理”融汇在描述和说理之中。就当时的情况和李密的处境来看，这篇表文如果一开始就向晋武帝提出“辞不赴任，愿乞终养”的呈文目的，结果必然是武帝勃然大怒，猜忌更甚，不但终养祖

5、母的请求不得批准，甚至有性命不保之忧。因此，李密一开始并不谈奏表的最终目的，而是从自己的遭遇和家庭的困境开始叙述，用“臣以险衅，夙遭闵凶”八个字，给文章定下了十分酸楚、低沉的情感基调，同时非常概括地写出了作者幼年时期的悲惨遭遇，成为整篇文章以情动人的总纲，牵出了文章“以情动人”的经线。那么怎样把自己的悲惨命运和祖母刘氏的养育之恩联系起来，就是作者下文要解决的首要问题，惟其如此，才能引出“以孝情说理”这根纬线，编织一篇以情动人、以孝服人的美文。于是，作者用了十分生动形象的词语，描写自己“险衅”、“闵凶”的具体内容，“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悯臣孤弱,躬亲抚养”,既写出了父丧

6、母嫁给幼年的李密带来的痛苦，且突出表现了“孤”、“弱”的境况，让人倍觉同情和怜悯，也写出了祖母刘氏对孙儿无比真挚、爱怜的感情。正是祖母无私的慈爱、关怀和精心照料，李密这棵幼小的几乎被生活的凄风苦雨摧折的弱苗才得以侥幸生存下来，他怎么能不感激祖母的抚养恩情呢？这也是作者后面所写到的“区区不能废远”的原因，也伏下文“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然后作者笔锋转而描述祖母年老久病床榻的惨状，“夙婴疾病，常在床蓐”，渲染出祖母染病时间之早、之长，且病情沉重；因而“臣侍汤药，未曾废离”，在祖母生活不能自理的情况下，作者对祖母感情的深挚、照料的尽心、奉养的周到均为人之常情，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文章至此把作者自己与

7、祖母之间那种祖孙相互依存的关系表现得凄楚哀婉，恻然动人，是下文陈述请求，辞不赴命的必要铺垫和强有力的依据。陈情表的中心是“愿乞终养，辞不赴命”，思想内容可谓并无突出之处。西晋统治者利用李密的孝行为本阶级的政治服务，这也是无庸讳言的。但是，可贵的是李密所抒发的对祖母的感恩、眷恋、尽孝之情，源于生活，发自肺腑，真挚感人，在今天仍然能被人们理解、接受，甚至引起共鸣。作者在文章中同时抒发了自小孤弱凄伤之情、对祖母的感戴之情以及“愿乞终养”的人伦之情，全篇情生文、文生情，动人心弦。“文贵情深”，陈情表之所以感人至深、催人泪下，就是因为情深、情真。当然，要说服晋武帝接受自己“辞不赴命”的请求，只有“情”还

8、远远不够，还得晓之以理，以理服人。于是文章在首段摆出“辞不赴命”的感情依据后，紧扣主题，结构严谨、行文缜密地历数“察臣”、“举臣”、“拜臣”、“除臣”的“国恩”，极写“刘病日笃”、“告诉不许”的狼狈处境，把尽忠与尽孝不能两全的苦衷和矛盾揭示出来，写得委婉尽致，为进一步打消武帝疑虑、提出终养要求铺平道路。然后又再给武帝讲道理，在把赞颂晋朝“以孝治天下”作为理论根据的前提下，层层披露“辞不赴命”的原因，有理论有事实，可谓细察武帝心理，巧解武帝疑虑，使得标榜“以孝治天下”的武帝再也不好强迫李密立即出来为官了。作者在最后提出要求之前，先合理地提出先尽孝后尽忠的解决矛盾的办法，既做到忠孝并行不悖，又区分

9、轻重缓急，写得合情合理，让人首肯。然后明确提出“愿乞终养”的要求，也就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了。在整个说理的过程中，作者仍然没有忘记一个“情”字，他把深沉、浓郁的感情寓于简练的陈述和精辟的说理之中，每句话似乎都是从心底自然流出，情生理，理生情，真正达到了“淡语皆有致，浅语皆有情”的高超的艺术境界，令人唏嘘不止、感动不已。正因为陈情表是在艺术上独树一帜的作品，才有可能艺术生命常青，成为传世的散文名篇。二、把“情”与“理”贯穿在谨严的结构和洗练的语言之中一篇文章只有好的思想、动人的情感是不能满足读者的审美需求的。把这种好的内容呈现给读者，还要靠精美的表现形式。陈情表可谓结构谨严、语言洗练的典范之作。陈

10、情表全篇抓住一个“孝”字做文章，文章的每一段都抓住一个“孝”字来写，时而暗写，时而明写。一个“孝”字贯穿全篇，它好像纵横交错的网线，将全文织得既细致精密，又十分自然。用“孝”字这根线索，作者非常善于把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使散文达到“形散神聚”的最高境界。例如，由极写祖母之恩谈到要尽孝道，由极写圣朝之恩谈到要报国恩，并把“尽孝道”和“报国恩”的矛盾非常尖锐地提出来，然后描述自己在这对矛盾面前“进退狼狈”的尴尬处境。那么怎样解决这个矛盾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下文所要谈及的问题。文章在描述祖孙二人的关系时，先侧重写“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再侧重写“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这就把祖孙二人

11、更相为命这一问题的相辅相成的两个方面又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不但非常自然，省却了很多过渡的笔墨，且十分严谨。当然这样的严谨又和前文所描述的作者自幼“孤”、“弱”的情感铺垫和立论依据密不可分。这样又顺势而下的要向晋武帝说明自己“辞不赴任”的原因并非由于自己崇尚什么名节，仅仅是因为祖孙二人确难割舍的缘故，这里作者又把“辞不赴任”的原因这个问题的一正一反两个方面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因而，整篇文章的结构正应了“文似看山不喜平”的话，矛盾一个接着一个，冲突一波未平又起一波，解决问题的办法又是那样如影随形，相互穿插，相互交织，结构缜密，最终聚焦到文章的中心一一“孝”字上，使整篇文章也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

12、个有机的统一体。除此之外，文章在布局上前后。又照应、联系紧密也是使陈情表结构谨严的一个重要原因。比如，“则刘病日笃”，既照应了前文的“而刘夙婴疾病”二句，又伏下文的“但以刘日薄西山”和“报刘之日短也”如，“臣以供养无主”照应并概括了前文“既无叔伯，终鲜兄弟”的孤苦境况；“宠命优渥”也照应并概括了前文“察臣”、“举臣”、“拜臣”、“除臣”等内容。这些前伏后应，看似信手拈来，无心为之，但细细品味，方觉作者用心良苦、匠心独运。李密陈情表之所以流传后世，永久不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便是文章语言生动形象，文采斐然。陈情表的语言表现力极强，不同内容和不同思想感情，作者的遣词造句、所用修辞方法均有所不同。

13、例如，用“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来强调西晋地方官对李密的重视程度；用“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来表示生死都要报答大恩；用“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来突出祖母无人照顾；用“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来比较时间的长短，提出先尽孝后尽忠的两全其美的办法等，用的都是含有相对立或相辅相成内容的排偶句来表达思想感情。另外，李密用骈文写表，极冒风险，因为四字句素有雕琢的陋习和庸俗的老套，但作者却能扬其之长，避其之短，全篇以四字连句为主，夹杂着五字句、六字句、八字句等，骈散相间，长短不拘，表达了波澜起伏的感情，形成了富有节奏的变化，非常适合本文情感的抒发和道理的阐述，即使在用四字句的时候，也尽量发挥它的长处，使文中的四字句读起来像诗一样，琅琅上口，同样富有节奏感，在低沉中包含声宏气壮之势。如“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等。由于多用四字句，考虑字数和音节的需要，作者有意在四字句中多次使用同义词连用的方法，增强节奏感，加深读者印象，如“躬亲抚养”、“晚有儿息”、“夙婴疾病”、“过蒙拔擢”、“有所希冀”、“气息奄奄”等。读一遍陈情表，除了被作者的一片“孝情”深深地打动外，一些生动形象的语言也永久地留在了我们的脑海中，像“零丁孤苦”、“茕茕独立”、“形影相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