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画布里搏斗的认识》原文

在画布里搏斗的人生初到艺专学画，第一次画模特儿，我的调色盘里有三十种颜色，我画了i两个小时就觉得不够用，而画布上却是涂满了一大片灰暗与污脏，心里顿时有很深的挫折感。当我再绕到艺专同学的画布前，看他们只用了四种、六种、顶多八种颜色，就能使画面呈现出丰富的色调。这时，我发觉自己的程度实在跟同学们相差太多了。为了迎头赶上程度，一回到家，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书，除了上厕所、洗澡、吃饭才会跨出房门，其余的时间就是不停地看书。我从头看到尾，一字不漏，非常认真地研读。三天后，我终于仔细读完那本叫做《色彩学》的书。看完之后，我总算对色彩有了较正确的认知与概念。这时我走出房间，来到调色盘前，把颜料瓶咬起来，放在桌上，然后用我极短的右手臂按住，再用嘴巴转开瓶盖，那一刻，彷佛振奋的心情也随之旋转开来。接着我用下巴和断臂夹住颜料瓶使力，慢慢地挤出颜料，当下更有如要把苦修的心得，也一点一滴地倾泻而出。我用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才把一二十种颜色，全部挤出并排列在调色盘上，虽然很辛苦，也很费时，但我很快乐！我总算学会了如何挤颜料，也终于对色彩有了最起码的认识，知道如何区别什么是寒色调与暖色调，以及什么是色系。花了三天的时间，虽然进步得很慢也很少，但我绝不小看这些微进步的成绩。因为所有的成功都是由一点点、一点点的努力所累积出来的，就像浩瀚无垠的汪洋也是由小水滴汇集而成。通常我在面临考验时，我会把思维回到单纯，要求自己，不慌乱地把困难一一突破，用单纯的意念去完成“简单”的事。反之，如果我的心被太多的杂念所纷扰，那也表示我又让太多的“简单”同时交错在一起。所以，当面临复杂的思绪困扰时，只要稳住心，然后再一层层地剥离，就可以找到简单的本质。不过，尽管是一点点累积，或者是一层层地剥离，简单的背后，都需要不简单的毅力跟勇气。因此只要看重自己，就能以有限的脚力，走出无限的格局。为了抓住每一个学画的机会，不管是日间部或夜间部，只要有老师的课，我都一定到，而且不只是到，还要求自己要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我想把握住分分秒秒的学习时间。在课堂上，如果是画模特儿，当模特儿休息时，我也没有停下画笔，我会继续画背景；不过这种执着不辍的狂热，又为我引爆出里另一个生理上的考验。因为当时的我，还没有设计出上一号拉开拉链的用具，又不便烦请同学帮忙，所以上课时，就一直憋尿，结果膀胱受不了，发出最严重的抗议。有一天，解出来的不是尿，而是鲜血。医生判断，我得了肾脏炎，膀胱当然也出了问题.这次面临生理上的考验，我知道不能忽视。但我又想，好不容易才挤进绘画的殿堂，初窥艺术的奥义，怎能这么轻易地就被判出局！画都还没学好，我不能被击倒！不行，绝对不行。我竭尽所能地激励自己：“谢坤山，如果眼前的这个障碍，你没有办法跨越过去，那你就没有机会再去挑战下一个考验。”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撑下去，要撑，但不是硬撑。为了不让血尿的情形再度发作，更不能让憋尿的痛苦阻挠我的学画之路，于是，我再次激发潜能，苦思了三天的时间，终于设计出一支考验拉开拉链的特制长钩，同样把它套在我自制的铁环上，从此我就有了得力的“帮手，每每在演讲的现场，当我秀出这个宝贝时，总是把大家逗得好开心！他们的笑，是•种温暖的关怀。在习画的过程中，我再度克服了生理上的障碍。挡在路上的石头，它不但没有把我绊倒,反而让我体验到更多不惧困难的方法。遇到困难，我绝不给自己找理由，或找借口来宽待自己，而是找方法来面对它、解决它。当我选择去面对考验并挑战困难时，考验就已经被我征服了一半，再来的我做一分，就多得一分，再努力两分。最后的结果，所有问题都不再是问题，所有的考验更不再是考验。在自助、人助、天助的善缘助益下，我能如愿跟随着吴炫三老师习画，我非常地珍惜。虽然长时间的上课是没有问题了，然而程度上的落差，使我每上完一堂课，总会有一些挫折感，但我绝不服输。在这条学画的跑道上，我想嬴的不是班上的同学，而是自己。为了弥补学画程度的不足，我要求自己，除了去学校上课之外，有其他任何学习的机会,我也绝不错过。于是，到处去看画展就成了我的家常功课：不过尴尬的是，每每站在画作前,当许多人都评论那是一幅好画时.，我却一点也看不出，它的好是好在哪里？因为，缺乏艺术鉴赏力的我，真的是看不懂。不过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一次看不懂，两次看不懂，多看儿次，我一定会看懂。倘若还是不懂时，我就善用耳朵去倾听，多请益先进们的见解。而画册也是我拓展视野、增广见识的宝藏，还有常出外写生，也成了我学习的方向。到后来，画展看多了，视野也变宽了，再加上自己有持续作画的体验，以及有老师的指导，渐渐地，那种与画交心的感觉，也就慢慢地培养出来。每当拿作品向老师请益时，我就有一种深切的领会，老师所传授的，并不是技巧上的指导，他不会对我说：“来，我画给你看，这里要有点红、那里要加点绿。”老师教我的是深层的观念，这些观念是他几十年来对绘画创作的体会，同时也是他对人生的感悟。有一回，老师把我刚完成的画和他的作品摆在一起，然后对我说：“谢坤山，我觉得你这幅画应该‘还有'……”“还有？”还有什么呢？我一时真的意会不出老师话中的真意。老师看得出来，立刻为我解惑：“来，我说个故事给你听。”要听故事，我马上兴奋地竖起耳朵。接着，老师以平顺的声音，慢慢地说：“有位音乐家，从外面回来，刚踏进家门时，看见女儿坐在钢琴前，正弹奏着一首他所熟悉的乐曲。音乐家便倾耳聆听着，脚步也一面随着音符的旋律，轻快地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但就在那举步间，悠扬的乐音却突然停止了！这时，他才抬起一半的脚，也跟着停顿在半空中，心想一一咦？应该还有啊……”“应该还有……”对！就是这种的感觉，我茅塞顿开了。“一幅画，不该被局限在小小的框框里，是要用丰沛的情感，在有限的画面，做无限的延伸。”画花时，老师问我：“谢坤山，你对花的感觉是什么？”啊！花就是花啊！会有什么感觉？“玫瑰花给你的感觉是什么？神秘的？浪漫的？或者带刺的孤傲？你不仅只是在画花，而是要画出内心对花的情怀。”画画是一种情感的铺陈，一种心境的流泻。老师要我不只用眼镜观察，更要用心去体会万事万物，多去想想“为什么？”“为什么人有两个眼睛？”“两个眼睛又为什么都长在前面？”“为什么不长在下巴的位置？”再转化成为色彩与线条，然后藉由画笔与画布.匕表达出来。就算是•颗静止的橘子，也可以画出它的甜度，或者是酸的。老师这番“应该还有”的隐喻，又让我在绘画路上，更进一步。因为我是用嘴咬笔作画，所以当笔在嘴里转动时，左一画，右一画，在画布上画，也在我的嘴里划，只是外面画的是图案，里面划的是伤口。因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概三百天以上，我的嘴里总是伤破累累，平时维持着两三个破洞是正常的，严重时，曾经同时有六七个伤口。作画时，那一阵阵有如利箭穿心的刺痛，让我几乎咬不住笔，但我终究没有松开嘴，或让画笔掉下，反而咬咬牙，把笔咬得更紧。为了拉长我的视线与画布之间的距离，我请人削去画笔本来的笔杆,然后接绑上竹筷子,这样就可以使笔杆更容易咬，也更耐得住咬。而所延伸的长度，即使只多个一二匣米，我都会好满足，好快乐！但那竹筷子也有缺点,只要画画的时间久了，竹筷子就会分岔，当分岔的竹须刮过或刺进嘴里的伤口时，那痛己不是痛，而是好痛、好痛……有这么难受的理由，我是不是就可以借机休息不画了呢？当然没有，我强迫自己忍着伤口的疼痛继续作画。因为如果要等到伤口痊愈再画，那一年当中，我岂不是要休息三百天，那么荒废的可不只是我的画，更是我在画布里搏斗的人生。其实画画对我来说，真正拿起笔来作画的，当然不是用手，更不会用脚；而是用心。惟有全心的投入，才是最真实的感情，也是牵动画笔的灵魂。在画布上，我可以不计速度，更不算时间，慢慢地堆叠出一层又一层的色块，在那渐曾多彩的色调之间，全都是我抒发情感的所在。当我的作品，渐渐受到许多人的肯定时，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