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西米亚人之眼-再思城市地方性与社区营造的路上观察学

波西米亚人之“眼”再思城市“地方性”与社区营造的路上观察学

“地方”（place）究竟在哪？它既是被观察的对象，又是观察的方式；既是被赋予意义的空间，又是赋予空间意义的策略。在人文地理学、文学与都市文化研究、建筑学、社会学等领域，地方作为重要的理论对话及文化实践概念，正引发越来越多的跨学科讨论。[1]如今，全球化的资本流动改变着生活空间，东亚城市在都市化扩展进程中，也在不断产生新的矛盾与断裂。以香港为例，都市空间承受着双重压缩的形塑力量：其一，随全球资本累积而产生的“全球化压缩”；其二，全球化压缩导致的高密度都市人口与住宅，又造成“在地化压缩”。[2]城市规划影响着土地用途的分布，亦会影响本地工作机会、公共服务的可达度等。[3]因此，对“空间正义”的研究及实践，需要认识到文化治理（culturalgovernance）对于政府公共决策的重要补充作用。“地方”是文化治理与空间政治争夺的场域，[4]文化治理倡导政府不同职能部门共同合作，联结政府、民间、企业等寻求优化决议，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损失，立足于规划的长远可持续发展。在空间生产中，都市中自然空间正面临进一步消逝，城市的历史性空间也正被急速扩张的资本挤压。空间是一种社会关系，被社会关系支持或生产，同时又生产社会关系。[5]人创造了城市，故规划的制定需要以人为本。[6]在考虑城市空间“使用价值”与城市经济“交换价值”的关系时，如何在“地方”实践现代都市中的文化寻根？重思“地方”的文化内涵时，除了设计空间，究竟能够如何实践居住正义，又如何更好地搭建空间之中“人与人之间的连结”？一地方的系谱与“家”的焦虑如同段义孚（Yi-FuTuan）提出“地方之爱”（topophilia）这一概念，地方关乎价值与归属感。[7]对地方的论述，可追溯到法国人文地理学对法国特殊区域中自然及人类社会互动的特殊生活方式（genredevie）的研究。20世纪前半叶，关注描述地方/区域，以岩床、土壤类型和气候问题为开端，以文化考察作结的“区域地理学”成为英国从事地理研究的主要方法。[8]对“地方”研究的推进与“地方”的跨学科论述有很大关系。吉登斯（AnthonyGiddens）将时空关系的重要性带入社会理论。[9]20世纪70年代末，人文地理学和社会学理论之间的批评、对话，推进了地方系谱的扩张。政治地理学家阿格纽（JohnAgnew）认为地方是有意义的位置，它不但包含了吉登斯所说的“场所”，还包含着另外两类要素：位置（location）、地方感（senseofplace）。[10]依照海德格尔（MartinHeidegger）的反思，思想与建造都是一种安放，只有因居而建并且因居而思，人才得以同时在抽象与具体空间之间安置自身。[11]诺伯修兹（ChristianNorber-Schulz）沿袭海德格尔解释现象学的脉络及对“存有”的讨论，认为空间是知觉场（perceptualfield）。在古典时代的罗马信仰中，人们相信地方有着自己的守护精灵，拉丁语称之为“geniusloci”，英文多译为“spiritofplace”，一个地方的“地灵/地方精神”是不会轻易改变的。[12]地方并非可测量、可描绘的第一空间，也并非全然感知的第二空间，而更像对客/主、物/心置于二元对立的空间体系存有批判的爱德华·索亚（EdwardSoja）所提出的“第三空间”[13]。瑞尔夫（EdwardRelph）指出，都市化导致都市越来越“无地方”，而地方经验是一种能让人感到“在内”的体验。[14]再者，对“地方”的研究与对建筑设计、城市规划的探讨有着密切联系。与旧时的居住格局、邻里关系相比，现代社区很多时候缺乏“在内”的感觉，显得冰冷或是千篇一律。当代城市规划的流弊是将程式套用；而新型城市规划之目的，则是与具体的“地方”对话。瑞尔夫所言的这种“内在”体验，关乎“地方”的文化政治，也关乎空间生产与城市权利。与瑞尔夫一样，大卫·哈维（DavidHarvey）注意到海德格尔将作为居所的地方视为“存在真理的场所”，源自海德格尔当时对德国战前时空压缩（time-spacecompression）的恐惧。哈维指出，“地方”可以作为全球资本主义势力的抵抗形式，集体回忆能够逐渐成为“生产”特定地方的途径。面对时空压缩入侵“地方”，人对地方的争夺，一方面能够对抵抗高度流动的资本起到某种程度上的作用；另一方面却有可能造就新的排外势力，反而排除了并不包含在同一地方愿景中的其他社会群体。[15]哈维的担忧很大程度上将“地方”的固定性与全球经济的流动性对立起来，这种对立在英国人文地理学家玛西（DoreenMassey）看来有可能错失人群移动的特殊性。都市人群的移动也需要我们对城市的空间正义问题进行再思考。玛西指出，再思全球化与时空压缩之后，亦有必要再思“地方”与人群迁移之间的复杂关系。她借权力几何学（power-geometry）来描述都市中人群的移动，指出移动不仅是资本议题，也暗中牵扯着其他社会关系形式。玛西提出全球地方感（globalsenseofplace）的定义：地方是“过程”，包容多元认同与历史意识。[16]玛西的地方观有助于我们进一步反思全球化地方过程与其他社会关系之间的应对策略。然而，一旦连锁资本过度介入，地方性就很容易被侵蚀；又如一旦营销过度，资本进驻“地方”保住了某些地方要素，却又致使当地逐渐进入另一种“装扮”的历史想象。全球资本流动是无法真正抵制的，因此，更重要的问题反倒是：如何更好地将“保旧立新”付诸“居住正义”的实践？奎斯维尔（TimCresswell）关于“地方错置”的概念强调了城市在塑造地方时尊重差异的重要性。[17]卡斯特（ManuelCastells）将“地方”与阶层、性别、族群差异等问题背后的社会文化关照联系起来，将“地方”放置在社会空间转化、都市社会学的研究脉络中。[18]地方提供了一种文化政治策略：反思同化并倡导多元，让不同群体，特别是社会弱势群体得以分享都市空间。如今，城市的扩张也在不断制造新的空间关系，影响着越来越多的城市“异乡人”，他们与“地方”的关系如何？又该何去何从？二波西米亚人之“眼”：都市“观察者”的地方美学对“大都市”与“地方”关系的敏锐反思，多发端于都市书写中的自我意识。本雅明（WalterBenjamin）对“波西米亚诗人”波德莱尔（CharlesBaudelaire）有过关于都市现代性视觉体验的分析，并对传统身体官能感知习惯演化为都市体验的观察做过论述。大城市并不在造就它的“人群中的人”（manofthecrowd）身上有所体现，反而更能显现于踟蹰散步的人。在本雅明笔下，与“人群中的人”不同，波德莱尔的散步特色被称作“痉挛”，在迈步与耽搁间游走。[19]由此延伸，如今波西米亚[20]式的地方美学还可具备新的含义：其一，注重人与空间的互动关系；其二，它可以作为一种关于“地方”的视觉政治和文化想象，也是关于“地方”的文化消费模式。它提倡成为城市的观察者，而并非仅为观看者。对地方美学的文化实践可经由波西米亚主义所蕴含的“日常性”（everydayness）加以观察。[21]首先，波西米亚最初与吉普赛人“流浪”的文化史有关，对于现代都市生活而言，几近被遗忘的城市边缘人群的居住状态、居住正义问题已成关键词；其次，作为方法的波西米亚是一种关于地方的“营造哲学”、反思城市与自然关系的“营造手段”；再者，它还可以成为城市文化观察的态度和散步美学。观察是一种文化政治，“观察者”的地方美学，首先在于根植，而非简单复制。在叠置（juxtaposition）的全球化语境中，反思作为东亚的城市，如香港、上海、北京如何真正保存历史文化中“原真”（authentic）的“地方性”（locality），如何发现日常的“地方”、塑造“地方”，如何令“地方制造”（placemaking）和“社区参与”相结合？越来越大的规划尺度将城市居住空间的各种设施进行标配，并建构各种配置系统，却常忽略配置系统之间的关系。对于城市社区营造而言，对“地方”的研究如何能为社区营造提供可借鉴的策略？观察者的“地方”美学，制造可参与的“观察机制”，首先需要一种城市“考现学”精神。“地方”需要与社区营造对话，因为地方的塑造与维系与文化生活中的情感召唤息息相关。在日常生活的脉络下可以有怎样的“地方”文化观察？“地方”在城市规划中又扮演何种角色？受到梅洛-庞蒂（MauriceMerleau-Ponty）知觉现象学影响，现象学地理学家西蒙（DavidSeamon）认为，身体的移动性（bodilymobility）具有一种习惯性的不自主特质。如搬离旧居后，偶有一日无意识地重返旧居门前才醒悟的现象，西蒙称之为“身体芭蕾”（body-ballet）。进一步衍生，他用“地方芭蕾”（place-ballet）的隐喻表述身体、时空、地方的内在关系。[22]然而，在社会权力操演的争夺战、资本流动的旋涡中，这种关系面临着更复杂的矛盾状况。都市剧变所产生的文化焦虑，令童年的街巷记忆逐渐模糊。朱天心的《古都》写道：在商业潮流与同质化的都市扩张中，城市居民俨然成为都市中的异乡人。叙述者如同不复入“桃花源”的渔人，不知到底置身何处。[23]地方与记忆相联结，由此也制造着关于“地方”的文化乡愁。在都市中，人与地的关系转变越发剧烈，其中一个例子是城市天际线（skyline）的改变。金宇澄在《繁花》中描写的“眼里是半个卢湾区，前面香山路，东面复兴公园”，已经成为正在消逝的视觉记忆。[24]地方是对同质化的波西米亚式抵抗，其美学含义包括两种要素：其一，作为空间的地方；其二，地方身份的形成与延续。地方与空间都能用于描述地点，但地方更偏向强调空间中存有的主体性与认同感。[25]另外，地方身份与地方是互动的关系，其形成经由个人与群体生活决定，并受地方身份的影响。[26]由此，地方营造过程中需要面对的矛盾与压力究竟有哪些？现代城市千篇一律的规划之中，亟待再思如何扶“旧”又如何立“新”。能否借助营造视觉经验的方式，营造“地方”与“自我意识”？运用柯布西耶（LeCorbusier）式的“建筑散步”（promenadearchitecture）空间手法，得以让人在建筑空间内的散步中感受空间组织与墙面光影形成的视觉经验。[27]散步是人基本的生活要素，城市中的街道、建筑不仅营造人的感官环境，更能够营造人文环境。正如诺伯修兹指出，户外的玩耍环境能够培养孩童对视觉、听觉、触觉的认知结构。[28]建筑学家亚历山大（ChristopherAlexander）在反思营造“地方”的新途径时曾提出建筑模式语言（patternlanguage）的概念，他指出，作为较大模式的是人们生活的区域、城镇，较小模式可以一直细分至邻里、住宅，甚至居住环境构造的细部，而营造中的具体要素都与这些模式交互作用。[29]对城市规划与社区营造而言，“地方”也提示了两种不同的营造策略：一方面，走廊、入口、开放的公共空间能够给人以接纳、舒缓的“地方”暗示，释放都市空间改变所导致的压迫感和精神压力；另一方面，回溯地方的历史，寻找人与人的地方联系。那么，如何在“塑造地方”后，进一步“持续地方”？“路上观察”的城市“考现学”有助于回望地方的美学内涵，减少社区隔阂与维系情感，注重社会弱势群体的居住权益。保育、活化以及社区营造鼓励居住者对社区居住体验的公共表达；文化治理及相关配套设施介入，亦有助于缔结人与城乡、人与生态间的持续关系。三城市“考现学”与地方日常性“地方”中的街道潜藏着人们生活的痕迹，也潜藏着掌故、传说与历史。“地方”是空间与生活场景、民俗、文化心态的结合产物。如同塔夫里（ManfredoTafuri）所提醒的，不能忽视建筑作为空间文化形式中的组成要素：人和历史。[30]然而，对于地方营造而言，这两者的空间却存在危机：都市建造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居住者距离“在地文化”、风俗却越来越远。香港社区营造对应策略由此而生，如地方与建筑散步、文学散步、历史文化散步等，以寻求重新观察地方性的表达。[31]在诸如此类的散步中，对“现在”的观察是重返“地方”不可或缺的要素，它可以是对生活场景的观察（如都市市集、节庆饮食等）；也可以被艺术家借用，成为对城市的文化表达。其中，考现学是对话“地方”的特别方式之一。以考古学的态度面对地方“日常性”，是考现学（Modernology）的初衷。考现学发端于20世纪20年代，日本大正末期风俗学暨建筑学者今和次郎在关东大地震中目睹了城市大范围的毁灭与重生，在这样的背景中他开始进行现代都市居民的行动研究，对都市生活进行观察与收集，并与吉田谦吉合编《考现学采集》。[32]当时今和次郎等人画了许多地震后关于城市废墟和生活场景的速写，发表在《妇人公论》杂志，举办展览时入口写“考现学”，是这一说法的开端。赤濑川原平、藤森照信、南伸坊等倡导的现代路上观察学将街头视为舞台，并将路上观察与平面媒体、纪实摄影结合起来，发掘日常生活中“地方”的艺术精神，荒木经惟、森山大道、中平卓马等摄影家镜头中的城市角落便是路上观察的途径之一。近年来城市学兴起，路上观察学成为反思都市消费空间扩张现象及“地方”生活状况的艺术表现方式。[33]再者，“考现”还具有探索“公共空间”优化利用的实践面向。城市扩张和消费主义导致越来越多的大型城市综合体、城市通道的出现，同时也为社区制造了更多没有归属感、历史性和无益于居民情感维系的“非地方”/虚无之地（non-place）。[34]然而，“地方”和日常的商业设施发展是否一定是对立的？事实上，随着社区设计师的专业化和永续设计（longlifedesign）理念的应用，社区的商业配套如何能与地方社群活动共享空间，如何寻求双赢的取径是营造“地方”及地方“日常性”所需要进一步反思的。比如2010年日本鹿儿岛将专柜、社群、客人、城镇结合为一体的百货公司“丸屋花园”（MaruyaGarderns），地上九层、地下一层，共十层。进驻了服饰、杂货、书籍、餐饮等八十多家商铺，每层均有一个开放的花园，由当地非营利团体和社团组织，常年提供20多种社群活动。该社区设计的灵感来自西班牙巴塞罗那旧市区再生计划。[35]在社区商业设施中，让市民能举办活动、增进沟通，更便捷地获取咨询和社区服务，同时促进了当地的消费。另外，若从地方“日常性”的角度解读“居住正义”，“正义”的范畴并非仅仅局限于街区环境：城市规划中，仅追求建筑本身，以及建筑外部环境设计的规划方式，逐渐显露出问题。近年来，越来越多的规划方式开始向“内”转。社区营造正是一种兼顾个体、家庭以及社区的城市规划理念，这种理念向“内”的诉求，正在引发心理学、文化研究、艺术及不同人文领域的研究者参与讨论。在反思地方和社区营造的关系时，“私有场所”与“公共空间”的概念并不能视为二元对立。首先，社区中私有场所的外界视觉景观体验是应该被考虑在营造规划中的因素。[36]其次，社区作为“地方”的意义，还在于它是“家庭的社区”“社会文化的社区”。[37]社区营造的范围并非仅存在于社区的室外，而是需要由硬性（街道景观，公共配套设施，建筑物通风、遮阳、绿化等）、软性（基础生活服务、心理咨询服务、长者照顾、幼儿托管、就业培训等）诸多方面共同构成。建立分享机制和社区认同感，以及艺术、文化的介入，规划“参与机制”，更有助于让被动的使用者转变为主动的参与者。四蓝屋的困境：地方与社区营造的对话城市旧区重建、保育的过程，往往也是一种缙绅化（gentrification）过程的开始。随着都市更新，老旧城区里原本的居民、商铺迁出，贫民窟拆除，重建后的社区地价、房价、物价被抬高，居住者的社会阶层也发生着改变。这一过程会带来怎样的影响？首先，很有可能造成“反客为主”“邻里置换”，即城市原居民无法再负担原先区域的居住成本，反倒需要迁移到距离城市中心更远的城郊生活。其次，更艰难的局面是，作为原居民的底层劳动者很有可能面临更重的生活负担，被迫迁往生活条件更差的其他城市贫民窟。此效应带来的后果还在于居民缺乏机会参与社区的都市更生过程。[38]如何能在城市规划中做到更好地“活化”“弹性再利用”，以及对空间正义有所关照的“可参与城市规划”（participatoryurbanplanning）？社区互助、社区艺术计划、社区资源共享等操作途径如何落实？如何从地方性的角度观察都市文化景观？[39]以拥有亚洲高密度居住空间的香港为例，2006年3月，香港房屋协会及市区重建局宣布了一项关于湾仔石水渠街、庆云街、景星街保育计划的草案。整个项目的范围包括九幢唐楼，其中有七幢已于20世纪70年代被政府收购，著名的石水渠街72至74号的老式唐楼“蓝屋”被列为一级历史文物。[40]按照计划的初步构思，景星街8号的“橙屋”将被拆除，当时楼龄已超过80年的石水渠街一排四幢的“蓝屋”、庆云街2至8号四幢“黄屋”会被修复成以茶叶、中医为主题的博物馆，发展为旅游景点。然而，没有社群生活的文化保育规划很有可能将这一区域“木乃伊化”，最终很有可能导致另一种架空的城市“活化”。石水渠街所处的湾仔，在香港开埠初期称“下环”，包括皇后大道东以北的海滨及填海地带、东角（今铜锣湾）、跑马地及春园（今春园街附近）。该区初为华人、西人杂居，1860年代主要为华人聚居，人口日增。1920年代曾进行填海工程，20世纪60年代已成为香港人口最稠密的区域之一。海底隧道竣工后，湾仔成为港岛、九龙间重要的交通枢纽。[41]居民和社会团体的调研和不一样的改造提案最终改变了原有的规划，新的持续规划改变了石水渠街。慈善组织圣雅各福群会参与了湾仔蓝屋一带的活化过程，[42]这项社区改造计划让市民参与到城市规划中。在规划之前，首先对该区域的人口，住户状况，居留状况，收入水平，商铺影响，特别需要人群（如长者、残疾人士、单亲家庭等）予以调查，市区重建社区服务队派出社工，对居民状况进行走访。按照原来的计划，尚有人居住的建筑蓝屋会被改造成茶文化博物馆，但这项计划最终调整为对其进行修整，原住户可以选择迁出或留下，蓝屋底层空置的房间用作与湾仔昔日生活有关的生活馆。当然，这还不是社区营造的最终目的，后续如何能让被大都市包裹的“贫民窟”的居民也能在老旧的社区中感受交际、互动和尊严？在这个几乎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居民中有不少人即使得到一笔拆迁补偿，也会生活得比现状更糟。如原本沿街的老店铺若迁往香港其他区域，便无法承受更高昂的租金，蓝屋的居民同样如是，他们多是劳工，如果妻子是家庭主妇，那么丈夫一个人的收入就需要支持一家人的开支。这一社区的改造开始后，区内推出了几项主要措施：首先，实施“留屋留人”，并开展旧有建筑外墙及内部设置的专业维修。若老居民今后想搬出，则将房间提供给更需要的人士租住。设立“社区博物馆”（即“湾仔民间生活馆”，2012年更名为“香港故事馆”），陈设的展品征集自附近居民，包括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地方旧物，并售卖与本地生活相关的文创产品。其次，推广石水渠一带的地方艺术活动。定期组织艺术家、艺术爱好者在社区演出、进行艺术创作。推出定期的社区散步计划，由志愿者和当地居民担任向导，向预约的市民提供导览服务，讲述当地掌故、昔日生活的场景；通过设立“蓝屋之友”，鼓励公众参与、筹款，用于都市社区的贫困群体援助。目前，该社区内面向公众的“湾仔导赏团”分为四大主题：“湾仔社区发展团”“社区环境团”“基层生活文化团”“历史文化、传统风俗团”。其一，“湾仔社区发展团”主要讲解湾仔地区文化保育、都市更新、“海岸线游”、湾仔唐楼；其二，“社区环境团”分为“湾仔环境保育团”及以“湾仔大靠山之旅”为主题的登山团；其三，“湾仔基层生活文化团”主要讲解湾仔饮食文化，介绍打铁、“写信先生”“穿胶花”等旧时手工业，介绍湾仔昔日基层消闲、娱乐之地，讲述老湾仔的民间故事；其四，“历史文化、传统风俗团”通过墓园讲解介绍名人及香港发展史、游湾仔文化古迹（洪圣古庙、北帝庙、伯公庙等），在民间祭祀风俗中重温湾仔昔日风俗。[43]这些主题推行“时分券”计划，时分券由社区发放，鼓励社区中的居民透过自己的劳动交换物品。[44]区内、外旧物汇总到社区，低收入家庭的主妇可以参与社区的制饼工作以获取时分券，换取日常生活中还能利用的旧物；在社区制作的食品可以寄放在社区内、外的签约商铺寄卖。蓝屋一带的营造仍有必要随社区面对的新状况做出调整，但“湾仔经验”说明，“地方”美学、社区消费与城市“考现学”结合的文化实践策略，为的是让地方与营造的对话成为可能。社区营造（communitydevelopment）倡导以社会设计（socialdesign）为目标。社会设计的导向有哪些优势？首先，透过参与过程，实现“人性互动”，将社区的使用者转变为积极的“社群”，开放一定程度的市政行政参与，提升可执行性。其次，社区参与有助于强化“差异共存”的理念，储备社区营造的后续人才，更有助于增加人的地方认同感。社区并不只是供“居住的社区”；从其英文“community”看，还有“共同体”之义。居住空间能够影响人们的城市归属感，都市生活的景观也能够进行文化转化，将环境感知转化为都市意象。再者，如凯文·林奇（KevinLynch）所言，城市由不同的区域、场所、社区等组成，优质的城市形态与规划者的价值观、规划伦理有关，也与地方感诉求、设计美学、规划理性等因素有关，更与城市归属感有关。[45]那么，地方、文化与经济三者如何更好地共生？台湾的社区营造理念逐渐发展为“人、文、地、景、产”等多向度的社区发展意涵。[46]以近年来依附于本土的文化创意品牌的设计为例，在地故事、本土工艺、生活价值被融入设计理念，刺激了地方的多样性与灵感表达。而以作为公共政策工具的创意群聚（creativecluster）为例，如今推动有特色的城市文化创意产业时，空间是不可忽视的因素。[47]越是能紧密结合这三项条件，越能不断吸引新的人力资源、技术储备，从而凸显与其他地方不同的特色与竞争力。五结语：原真性与“地方”的批判视角？在空间正义的研究中，“地方”是介入文化政治的特殊切入点，也是建构空间主体性、实现设计与理论对话的重要取径。然而，为了避免令“地方”沦为虚无的指涉，需要认识到“地方”与“地方认同”在“全球-地方性”关系中的互动特征。全球消费主义与地方地景转变背后，隐藏着全球与地方相互作用的复杂性，以及不断加深的“空间差异”与不断增强的“空间联系”。[48]城市规划、城市保育若等同于无权过问，让社区的居住者变成被动的“看客”，就可能引发城市化过程中诸多的问题；弱势群体的生存状况备受挤压，粗暴嫁接影响人们的地方认同感等，都会将空间问题转变为社会症结。地方塑造与居住正义有关，亦是认同政治。它强调日常性与可持续性，在规划时需注重使用者的参与性，并经由对异质文化的平衡建立人与人、人与城市环境的联结。城市发展类型雷同与标准化，导致开发过于倾向精英取向、同质化，却未能照顾到城市新移民、艺术创作者等的生活空间。[49]路上观察是城市规划与社区文化营造的重要方式，也是公众参与城市设计、参与空间正义讨论的未来趋势。城市“地方”的营造与文化持续发展，需要优化社区交通、土地使用，提升居住环境的满意度、将社区愿景建设与经济、环境、公平等因素结合，进行综合考量。[50]在网络社会中古迹保存本身就是意义竞争的空间，因此也需要反思如何扩大古迹保存的论述空间，应对全球化年代的社会排除。再者，需要反思古迹保存的技术升级及重新界定公共空间。[51]都市政治经济学和都市科技的社会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