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最低工资标准对企业人工成本和收入分配格局的影响分析

深圳最低工资标准对企业人工成本和收入分配格局的影响分析

深圳市经过三十多年改革开放建设，在企业工资分配方面，“市场机制决定、企业自主分配、员工民主参与和政府监控指导”的机制已基本形成。当前社会居民收入增长缓慢，贫富差距不断扩大，作为调节初次分配的刚性制度，在收入分配改革的艰难推进过程中，最低工资的重要性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深圳市最低工资制度自1992年实施至今，已历时20年。最低工资政策对企业人工成本和员工收入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其本质功能定位与其在当前收入分配改革中承担的重任是否匹配？本文尝试从制造业人工成本和员工收入分析入手，观察二者在最低工资政策调整前后的变化，进而探讨上述问题，以期达到“窥一斑见全豹”的效果。一调研背景（一）最低工资概念最低工资制度起源于19世纪的新西兰和澳大利亚，当今世界上多数国家都已实行这一劳动保障制度，但其功能与内涵依据国情各有不同。1993年，原劳动部颁布了《企业最低工资规定》。1994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国家实行最低工资保障制度。最低工资的具体标准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报国务院备案”，标志着我国最低工资制度上升到法律保障层次，最低工资政策在全国各地普遍执行。2004年，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颁布了新的《最低工资规定》。同年颁布的《深圳市员工工资支付条例》以专门章节阐述了最低工资的定义、制定、发布、执行等各个环节的具体规范。根据《深圳市员工工资支付条例》第三十五条，最低工资是指员工在正常工作时间内提供了正常劳动后，用人单位应当支付的最低限额的劳动报酬。由此可以看出，我国最低工资制度基本定位在维护劳动者取得劳动报酬的合法权益，保障劳动者个人及其家庭成员的基本生活。（二）深圳市最低工资历年调整情况深圳市自1992年起实施最低工资制度，共调整了18次（有两年未做调整）。历年标准如图1所示（为便于比较，本文引用最低工资数据均为最高档次）。图1深圳市历年最低工资由图1可见，深圳市最低工资的增速在2004年前较为缓慢，自1992年至2004年，年平均增幅为8.19%。其后经历了两个快速增长期，分别是2005～2008年，年平均增幅为13.27%；2010～2012年，年平均增幅为16.47%。结合深圳市经济发展情况，把最低工资标准增长率与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进行对照，结果如图2所示。图2深圳市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与最低工资标准增长率对照从图2数据可以看出，深圳最低工资调整与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长并没有完全同步，在部分年份甚至出现了负相关。这说明最低工资政策作为政府直接干预初次分配的工具，行政色彩浓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体现出重资本、轻劳动的倾向。由于最低工资政策具有政府主导、直接干预、刚性实施的特点，如何适度把握最低工资政策的作用、结合经济社会发展需要、科学合理地制定最低工资标准，是政府部门应该审慎对待的课题。二深圳市企业人工成本与薪酬水平抽样调查概况要观察最低工资政策对企业人工成本和员工薪酬的影响，需要有全面的企业人工成本和薪酬数据做基础。我们在全市范围内，以行业为依据，按企业规模分层抽取1080家企业共15.2万名员工，对人工成本和薪酬水平进行了抽样调查，以下是调查取得的概况。（一）样本企业行业分布情况在调查企业中，制造业占比最大，为40.83%，其次是批发和零售业，占15%，二者合计占比达55.83%，这也是劳动密集型、受最低工资政策影响明显的行业；其余占比较大的企业依次是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占13.33%，住宿和餐饮业占8.43%，以及交通运输、仓储和邮政业占7.31%（见表1）。表1样本企业行业分布情况（二）劳动者样本分布情况从调查情况看，45岁以下（含45岁，下同）劳动者占94.07%，工龄15年以下的劳动者占91.32%，大专以下学历的劳动者占87.91%（见表2）。这体现出深圳市企业员工年轻、工作时间短、学历层次低的特点。表2劳动者样本分布情况（三）分行业企业人工成本水平从调查企业情况看，深圳市企业平均人工成本为70004元/年；人工成本最高的行业是房地产业，平均14.4万元/年；人工成本较低的行业主要在制造业，分别是纺织业、木材加工、家具制造业等，平均为3万元/年至4万元/年。从业人员劳动报酬占人工成本的比重，全市平均为77.49%，制造业、金融业、批发和零售业较高，分别为83.05%、82.19%和81.57%（见表3）。从调查数据可以看出，制造业由于薪酬水平较低，劳动报酬占人工成本的比重较高，是受最低工资调整影响较大的行业。表3分行业企业人工成本水平（四）分行业从业人员平均工资情况从调查数据看，平均工资最低的三个行业均集中在制造业，分别是纺织业、木材加工及木/竹/藤/棕/草制品、电气机械及器材制造业，年收入均在3万元以下（见表4）。这里所指的工资，是指企业在一定时期内直接支付给员工的全部劳动报酬，包括计时工资、计件工资、奖金、津贴和补贴、加班加点工资、特殊情况下支付的工资。表4分行业从业人员平均工资三最低工资调整后，制造业人工成本和员工薪酬的变化情况基于上述统计结果，制造业占企业总数近半，员工薪酬水平较低，薪酬占人工成本比例较高，是受最低工资政策影响最大的劳动力密集型行业，具有典型意义。我们选择从制造业入手，从企业、劳动者、低收入劳动者三个角度，观察最低工资调整以后，企业人工成本和员工薪酬的变化情况。2010年，深圳市最低工资政策进行了重大调整，首次执行原特区内外统一标准，由900元（原特区外）、1000元（原特区内）均提高到1100元，增幅分别为22.2%和10%。我们针对最低工资调整前后制造业人工成本及员工收入变化情况做了分析和对比。（一）对企业的观察——深圳市制造业人工成本变化情况参考表5，从数据对比可以看出。1.2010年深圳制造业人工成本涨幅明显从2009年的50894元/年增加到2010年的69565元/年，增幅达36.7%。从业人员劳动报酬从40720元/年增加到2010年的57771元/年，增幅达41.9%。制造业从业人员劳动报酬占人工成本的比重由2009年的80.01%提高到2010年的83.05%，提高了3.04个百分点。2.劳动力密集型企业劳动报酬占比大幅上升在抽样调查的制造业11个细分行业里，家具制造业、橡胶和塑料制品业、通用设备制造业从业人员劳动报酬占人工成本比重明显上升，均在10个百分点以上，体现出这些行业劳动力密集的特点。服装、印刷、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的工资尽管有大幅上升，但从业人员劳动报酬占人工成本的比重或略有增加、或反而下降，意味着这些行业的劳动力密集程度有所下降。3.劳动力密集型企业人工成本其他项目占比大幅下降由调查数据可见，在人工成本结构里，2010年从业人员劳动报酬占比明显上涨的同时，福利、住房、劳动保护等费用占比出现下降。这是由于劳动报酬的上涨，导致企业为控制成本，压缩了其他方面的开支。不过，并不是所有制造业企业都只会压缩开支，表6列出了5个细分行业的人工成本项目支出变化情况。数据显示，家具制造、橡胶和塑料制品等劳动力密集型企业工资提高，其他人工成本支出大幅压缩（保险费用除外）；计算机、印刷业等行业工资与其他人工成本支出均有大幅提高，显示出技术密集型企业在应对人工成本上涨方面更具实力。这也说明，劳动者掌握一门技能，在技术密集型企业工作，更能分享到薪酬水平上涨带来的福利。表5制造业企业人工成本变化情况表6制造业企业其他人工成本支出变化情况综合上述分析，2010年最低工资标准的调整，推动了员工薪酬的大幅上涨，也促使企业人工成本结构发生改变。不仅仅是深圳，这一年也是整个中国人工成本上涨的转折年，人口红利的消失、中西部劳动力输出地区工资上涨、员工生活休闲需求的提高等多种因素，综合导致了制造业人工成本的大幅上涨。最低工资政策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风向标的作用。4.制造业企业人工成本占总成本比例基本持平并略有下降值得注意的是，最低工资调整并没有引起企业人工成本占总成本比例的增加，部分行业2009年、2010年人工成本占总成本比例情况如表7所示。表7部分行业人工成本占总成本比例变化情况从整体上看，在最低工资调整前后，制造业的人工成本占比基本持平，并略微下降了0.01个百分点。我们观察的5个行业中，除了橡胶和塑料制品业人工成本占总成本比例大幅提高之外，其余4个行业的人工成本占比均有不同程度的下降（见表7）。初步分析，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2010年能源、原材料、融资成本大幅上涨，给企业的冲击更大，成为影响企业成本结构的首要因素；二是尽管最低工资上涨，但企业通过调整人工成本结构，压缩了其他项目的开支，从而使人工成本占比没有大的变化。（二）对劳动者的观察——最低工资调整后制造业劳动者薪酬的变化情况2010年最低工资调整后，制造业从业人员薪酬变化情况如表8所示。表8制造业从业人员薪酬分析这里选择平均数和中位数来观察制造业从业人员薪酬的变化。一般而言，在薪酬差距较小的时候，中位数与平均数相对接近；当薪酬差距较大的时候，中位数更能准确反映大多数员工的收入水平。通过中位数和平均数之比可以观察全体员工收入水平的集中度，这个比值介于0与1之间，越接近1差距越小，越接近0差距越大。数据显示，最低工资提高的同时，员工薪酬差距也在扩大。2009年制造业从业人员薪酬中位数为21999元，平均数为27001元，中位数与平均数之比为0.81。2010年制造业从业人员薪酬中位数为28032元，平均数为37310元，中位数与平均数之比降低至0.75（注：根据市统计部门发布的信息，深圳市2011年居民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与平均数之比为0.91，可供参照）。由此可见，最低工资大幅上调，制造业员工的薪酬绝对值普遍增加，中位数涨幅达27.4%，但是中位数与平均数差距拉大，薪酬差距进一步扩大。最低工资政策重点调节的是低收入劳动者的工资水平。为使讨论更具针对性，我们在全体制造业劳动者中，选定薪酬处于中位数以下的群体，就这个群体再做平均数和中位数的分析，并将2009年和2010年的数据进行比对。结果显示，低收入群体工资普遍增加，中位数涨幅为28.8%，体现出最低工资调整大幅提高了低收入劳动者的收入。同时，2009年的中位数甚至高于平均数6个百分点，说明工资水平大部分集结在平均线以上。这个比例在2010年有所降低，这个变化表明，对低收入群体而言，工资绝对值增加了，但薪酬差距依然在扩大。以上数据体现出，在最低工资提高的同时，员工薪酬差距并没有缩小，反而呈现扩大的趋势。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在人工成本普涨的情况下，低收入群体由于工资基数低，即使涨幅较大，但薪酬绝对值仍然较低；其次，低收入群体普遍文化程度低、技术水平低，在人力资源市场议价能力上，与技能工人存在较大差距，所以即使最低工资强制上调，但薪酬差距仍然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最后，最低工资仅仅直接作用于低收入群体，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企业对内部收入分配拥有自主权，提高最低工资对缩小薪酬差距的效果并不明显。考虑到居民收入除了劳动报酬之外，还包括经营净收入、财产性收入和转移性收入等，综合这些因素以后，员工收入差距还可能更大。通过以上分析，可以归纳出，无论是从目的还是效果上看，最低工资政策最主要的功能在于，保障低收入群体获得劳动报酬的权益和基本生活水平。因此，最低工资政策只能作为推进收入分配改革、缩小收入差距整体政策框架的一项配套措施。事实上，收入分配改革涵盖了多方面的内容，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多方面、深层次、结构性的体制矛盾，比如规范资源配置制度、健全生产要素市场、改革税费制度、提高公共事业服务水平等，绝不仅仅是提高薪酬水平就能解决的问题。四结论（一）最低工资的积极意义——保障性和必要性1.从最低工资的本质定位来看作为劳动力价值的货币表现，工资是劳动者生活的主要来源，维系着每一位劳动者及其家庭成员的生存与发展，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社会稳定的物质基础。最低工资制度作为国家以法律的形式给低收入劳动者群体的重要保障，其作用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保障权益，即劳动者依法取得劳动报酬的权益。二是保障生活，即劳动者及其家庭成员的基本生活需求。三是保障公平，规定了劳动力市场上供求双方就工资展开博弈的起点。从尊重和保障劳动者权益的角度，实现体面劳动应该从善待底层员工开始。按照目前国际惯例，最低工资标准相当于社会平均工资的40%～60%，深圳对照这个标准还有一段差距。由于最低工资制度直接作用于低收入群体，在通胀压力持续的经济形势下，适度提高最低工资有利于保障他们的基本生活水平不因为通胀而降低。2.从劳资双方协商机制来看最低工资制度在当前社会管理中具有实施的必要性。劳动关系的协调有两种主要方式，一种是通过劳动者团体的力量与资方进行博弈，争取劳动条件的提高；另一种是通过国家制定和实施劳动基准，保障最低劳动条件。在实际情况中，集体谈判机制发达的国家对劳动关系的干预相对较少，劳动条件基本上由集体谈判所形成的集体合同确定；集体谈判机制欠发达的国家对劳动关系的干预往往相对加强。由于当前我国集体协商机制尚未完全建立起来，难以在劳动条件的确定上起实质性作用，所以政府必须对劳动条件进行干预，以平衡劳动力市场中的劳资力量。而工资是劳动条件的核心内容，所以最低工资制度在当前社会管理中有其实施的必要性。（二）最低工资的实际影响有限，不同行业企业反应不同调查数据显示，最低工资调整对企业总成本的影响有限，具体影响程度因行业差别有所不同。一是就经济大环境来说，能源、原材料、融资成本大幅上涨，以及税费的上调，使企业总成本上涨较快，最低工资上调对企业成本结构的影响有限。二是就企业本身的特征来说，劳动力密集型、用工量大、技术含量低的行业，受最低工资调整的影响较大，反之，技术密集型企业受最低工资的影响较小。总体来说，考虑到制造业等劳动力密集型企业总体成本上涨的压力较大，制定最低工资政策时应充分评估对该类型企业的影响。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市场经济的细胞，企业对经济环境和发展趋势的预判更为敏锐，普遍已经意识到人口红利的消失、劳动力输出地区工资上涨、人工成本上涨成为大势所趋，单靠压缩微薄的人工成本来获取利润的经营模式已经淘汰，企业也做好了积极应对的准备。在最低工资制定征求意见过程中，有行业主动建议调高最低工资，以缓解用工缺口；也有行业坦言目前给经营带来最大压力的不是最低工资，而是不断上调的税费。（三）理性看待最低工资的实施效果1.最低工资对推进收入分配改革的作用——示范效应大于实际效果作为直接干预初次分配的刚性制度，最低工资在收入分配改革中被寄予厚望。调查数据显示，调高最低工资确实增加了低收入劳动者工资，但是对于纠正收入差距扩大的问题，效果却并不明显。这是由于最低工资仅仅是工资的底线，在“市场机制决定、企业自主分配、员工民主参与和政府宏观指导”的工资分配总格局里，企业作为市场经济的主体，在奖金、津补贴、福利待遇等内部分配上拥有自主权。调查数据显示，企业为应对成本上涨压力，在上调工资水平的同时，压缩其他人工成本，加上食品类价格、住房、医疗、教育等开支上涨，使得员工的实际购买力并没有大的变化。尽管最低工资标准大幅上调，却难抵社会财富进一步集中的趋势，劳动者收入分配差距并没有缩小，反而进一步扩大。这就是为什么工资标准提高了，“幸福感”却在降低。这充分说明，最低工资对于调整收入分配的作用是有限的，因为最低工资制度设计立足于保障性，只能作用于低收入群体。可以说，调整最低工资的示范意义大于其实际意义。2.审慎把握调整最低工资对劳动关系的复杂影响构建和谐劳动关系的核心问题是工资分配。调整最低工资标准，提高基层员工的薪酬水平，客观上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