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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非主流文学叙事的生产力上海文论一瞥
一本文的讨论并非直接针对相关的文学作品,而是以文学评论为对象,尝试与它们对话。换言之,这不是通常所说的文学研究,而是对文学研究的研究。因为文学评论和研究似乎比文学创作和作品更切近于这一最终目的,或者说,文学评论和研究在文学创作和作品与这一最终目的之间发挥着关键的作用。当代中国文学的多元化态势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在这种态势下,讨论“非主流文学”,似乎缺乏清晰的边界,多少有些不合时宜。至于本文作为例证加以讨论的女性叙事、底层叙事和少数民族叙事,都有主流话语的强大支持。在文学创作中,在文学评论和文学研究中,它们都曾经在不同程度上成为热潮。称它们为“非主流”,多少有些勉强。然而,事实上,它们终究未曾成为真正的主流话语;它们的创作者也经常不无矫情地以非主流和边缘自居,从而获得某种认同。因之,“非主流文学”作为一个模糊的指称,也不妨姑妄言之。况且,讨论非主流文学叙事的生产力,最终目的是为了有助于发挥作为整体——至少可以说“类别”意义上,而非“有机、统一”意义上的整体——的文学,对于建构当代中国文化和精神生活的作用,而不是为了刻意凸显其“非主流”,快意于所谓“解构”或“颠覆”效果——那只不过是“效果”,不见得有什么有意义的“成果”。也因此,借用“生产力”一词,主要是着意于其中所包含的积极的、建设性的取向,而不是作品数量上的繁荣发展。本文关注的这三篇同时发表的文章[1],不约而同,以非主流文学叙事作为切入口——只不过它们并未明确把“非主流”作为关键词。而本文结合这三篇论文来讨论非主流文学叙事的生产力,固然有些随机,却又并非仅仅出于偶然。缘由之一是,在1969年才得以命名的叙事学,近年来焕发出蓬勃生机,甚至有研究者认为它已经成为显学。这一门新兴的基础学科有着深远的历史渊源,可以追溯至语言、文字的起点。而在它的整个酝酿、成立、发展的过程中,叙事学都离不开文学,这不仅因为大量的文学作品为它提供了材料,更是因为它与语言、修辞、逻辑、阐释,以及文体等(这些都是文学要素)都有着紧密的理论关联。与之相随,近年来,从叙事的角度展开的文学评论和研究时常见诸报刊,然则这些文本中所提到的叙事以及对它的讨论经常在相当程度上偏离于叙事学学科,甚至让人怀疑只是挪用了一个概念和说法,用“叙事”来代替“写作”“书写”而已。尽管如此,文学叙事确乎值得注意和探究。它透彻文学的根本,也通达文学的枝叶。可以说,它贯穿于文学创作、评论和研究的所有文本,可以不断形成和推动文学的生产力。二在为“女性文学”“对女性文学进行叙事分析”之合法性作了简短的辩护之后,董丽敏的论文《作为一种性别政治的文学叙事——以张爱玲的“参差对照”为个案》(以下简称董文)如此引入其分析对象:“作为女性文学的代表性作家,张爱玲……”把张爱玲称为“女性文学的代表性作家”似乎没有什么疑问。在“女性文学”前面缺少一个限定词,即“中国现当代”,或许应当归咎于作者专业视阈的限制,可以略过不谈,况且,把张爱玲放在世界文学史,大概也少不了一席之地。值得追究的是,这里的“代表性”究竟是什么意思?张爱玲的作品所达到的成就,在女性文学乃至整个中国文学史都非常突出。这或许是所谓的“代表性”所指之一。然而,通常所说的“代表性”还有别的含义,而从这些含义来说,张爱玲无论如何不是“代表性”的:她缺乏“典型性”,因为她的写作跟她的人生一样缺乏普遍性和广泛的“群众基础”;尽管她也有意躲避“宏大叙事”,贪求“现世安稳”,好像很世俗化、市民化,却与充满烟火气息的市井民生有着明显的距离。一言以蔽之,张爱玲是“非典型”的“这一个”。当然,作为女性作家,张爱玲毫无疑问具有女性写作的共性。特别是董文所讨论的“参差对照”叙事方式的两种重要体现之一的“细节”,更是体现了女性文学之共性——同样,这也不能说是“代表性”的,尽管凭借这一“共性”,倒是有了成为“代表”的资格。很多女性文学研究者,其中不乏女性主义者,倾向于把“细节”当作“女性叙事”的特征和合法性的基石,以及“对抗整体、宏伟、统一、国家等父权符号的有效策略”。这种解释看似凌厉,却又不免失之简单。值得赞许的是,董文对这种人云亦云的解释提出了质疑:“‘细节’以及‘细节’所指代的日常生活,在历史实践的意义上是否真的具有对于宏大事物的挑战性和颠覆性,抑或只是在解构主义的逻辑中获得的话语意义上的可能性,显然还是值得进一步追究的。”并且,它还指出,细节所负载的——确切地说,毋宁是这些女性文学的,更甚是女性主义的研究者所赋予的——革命性,其实是“相当有限而可疑的”。对于女性文学和女性叙事的研究,能够走出女性主义的笼罩,也不利用其种种便利,而与之保持一种显然是有意识的疏离,这实在是难能可贵。董文提出另一种设想和可能性:重建“细节”和“社会文化形态”之间的有机关联,以此成为真正赋予“细节”以颠覆性力量的更为可取的途径,让“细节”重新“政治化”。在互动的格局中,“细节”与“宏大”就不能被静态地僵化地理解,也不能被视为是彼此割裂之物,而更应该被看做是彼此流动、贯通的并且具有曲径通幽的可能性了。在这个意义上,或许可以说,“参差对照”更应被看做是女性书写者因不满于“细节”与“宏大”“公共”与“私人”这样的刻板现实等级秩序,试图以文学叙事的方式,打破现实生活中已经固化了的价值评价关系的一种体现。显然,这是研究者、评论者的工作。创作者固然也可以获得某种自觉意识,可以有所作为,但是更适合有所不为。在第一个层面上,日常生活及其细节,无论在什么样的历史语境中,都具有其广义上的、技别是微观意义上的政治性。在第二个层面上,创作者(这里是张爱玲)或如其所然,或如其所见,书写日常生活及其细节。在第三个层面上,女性文学或女性主义研究者认为,这种书写具有一种对于宏大叙事的挑战性和颠覆性,而同样是在这第三个层面上,董文提出了另一种理解和阐释。细究起来,第三个层面上发生的分歧在于:前者(女性主义研究者)是在否认第一个层面——进而认为“细节”的文学书写与“政治”的宏大叙事格格不入,形成对抗和颠覆——的认识基础上,肯定第二个层面;而后者(董文)在肯定第一个层面的认识基础上,寻找第二个层面更为可取的意义。因此,两者的分歧来源于对第一个层面的认识上的分歧,而这种分歧不是这里要讨论的问题。况且,如果可以认为,前者的“去政治化”本身也是一种不自觉的“政治性”取向,那么,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就和后者的“再政治化”确乎是在同一个层面上。这里关注的问题的焦点还是得回到第二个层面,或者说是对第二个层面的看法。董文对张爱玲的女性叙事提出了不同于女性主义者的理解和阐释的路径,展示了一种看起来充满光明前景的可能性之后,继续“坚持历史实践的立场进一步追问”这种叙事的“影响与效力”,并且援引了另一位研究者的观点:日本殖民当局所宣传的女性(家庭)书写模式,与张爱玲等人的作品之间存在着必须得到清理的“文化关联”。由此说来,张爱玲的女性叙事“可以曲折地言说本国的民族政治,却也存在着与异邦的殖民政治产生某种勾连甚至顺应的危险”。这一转折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实则跟前面的论述保持一致,显示了从“历史实践的立场”而来的力量。然而,这也不禁令人怀疑:从“历史实践的立场”来理解和阐释张爱玲的女性叙事,其应用范围和程度以及有效性是否也需要进行严格的界定?这种立场是否可以包办文学的“外部研究”和“内部研究”?——就算可以的话,在用这种立场进行“外部研究”和“内部研究”时,是否应该有不同的运作方式?董文继而讨论“参差对照”的另一种显著表现,即重复:“张爱玲以一种令人费解的固执,建构了一个富有意味的叙事世界,一个封闭的自恋的似乎与现实的历史进程无甚关联的世界。”要不是已然知晓了董文所坚持的“历史实践的立场”及其语境,这种“费解”倒是真正令人费解的:即便是“固执”的、“封闭”的、“自恋”的“重复”,原本并不足以构成文学之罪。退一步说,固然可以从文学表现和艺术水准之类的角度来评价一个作者笔下的山重水复是否最终做到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推陈出新,却不能指责这种山重水复的重复行为本身。换句话说,可以说这种重复不够好,但是不能说重复了就不好。如前所述,张爱玲是“非典型”的“这一个”。对于张爱玲来说,“带有作者个人自传印记的题材的‘重复’处理”,这个可以有。然而,董文似乎不以为然:无论是“真实”还是“虚构”,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些文本中共同流贯着张爱玲对于“自己的”故事进行反复叙事的巨大热情,在文本中或隐或现的张爱玲本人跌宕起伏的人生传奇。而对阅读者来说,同样也是如此——吸引人的往往并不是来自文学叙事的魅力,而恰恰是在文本中或隐或现的张爱玲本人跌宕起伏的人生传奇……前一句还基本属实,后一句则略有偏颇——径直将时下的传媒所渲染的状态视为“普通读者”的普遍状况,至少不太可靠。再者,倘若加以“同情的理解”,张爱玲的类似自传和家族传奇的重复,对于自己的故事进行反复叙事,或许也是“只能如此”?董文看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又继续追索这种重复中的“叙事意图”并试图作出评价。然而,董文的讨论不免受制于王德威的论述:按照他的解读,其意义是指向了对“五四”以来的“现实主义”宏大叙事的挑战,是将宏大背后的人生的紊乱与晦暗的“真相”固执地展现出来的结果。按照王德威的说法,张爱玲对于“重复”的有效运用就是独辟蹊径,挑战并颠覆了“五四”以来的主流现实主义文学传统所开创的“文学”与“现实”同步的重复性关系,从而开创了不以“现代性”的线性时间为脉络,同时也不是仅仅复原现实的超越现实主义的新的文学书写空间。尽管董文似乎有意从王德威的解读中解脱出来,并且得出了有所区别,甚或相反的结论:其一,张爱玲“在叙事层面建构了一种既在‘历史’之中却又与‘历史’的真实律动相违逆的另类时间观念”;其二,“张爱玲的书写不仅没有超出‘现实主义’的范畴,而且是对‘现实主义’的深化和拓展”。这些结论仍然是在王德威的权威影响之下的结果。要言之,作为“非典型”的“这一个”,张爱玲的书写与“现实主义”范畴有多大的交集,实在是大有疑问的。并且,董文继续对张爱玲的“重复”叙事进行“历史化的处理”,并对这种处理方式之合法性和有效性深信不疑,也是大有问题的。董文结尾写道:“从‘细节’到‘重复’,张爱玲以‘参差对照’的姿态探索着在叙事层面进行性别政治讨论的可能性……与其说表达了女性作家通过文学叙事对现实世界中的性别政治作了新的探索,还不如说是借助叙事再一次暗示了在中国语境中性别政治推进的艰难和焦虑。”这样的结语令人觉得意犹未尽。而这里所谓的“艰难和焦虑”,与其说是张爱玲或其他女性作家的,毋宁说是研究者所面对的问题。诚然,张爱玲值得不断阐释,甚至误读,借以开发女性叙事的生产力。然而,对于张爱玲这样的创作者而言,“历史实践的立场”实在不如“文学的立场”来得有效。再者,似乎有必要把张爱玲的书写放置在更大时段,在整个中国女性叙事传统之中来考量,或许可以看出张爱玲的女性叙事的独特地位:它很传统,又很现代。“五四”以来的主流的女性叙事,大多以横扫一切的革命精神,与传统作出彻底的决裂,这些革命性的主流女性叙事已然在相当程度上“现代化”而且男性化了,那么,与之相比(而不是跟“现实主义”相比),张爱玲的文学书写反倒是更为本真的,而且能够承前启后的女性叙事。三在新世纪以来的中国文学创作和研究领域,“底层叙事”是最引人注目的现象之一。这一现象可以上溯至20世纪90年代中期,在当代中国社会迅速转型中形成的“底层”得以命名,并引起社会学界、文学界一部分学者、作家的关注。2004年,在《天涯》、《小说评论》、《文艺争鸣》等杂志上,关于“底层叙事”的讨论一度成为热点话题。到2008年,这股热潮逐渐消退。此后三四年来,仍然陆续有相关论文发表。与以往出现过文学现象和热点话题一样,“底层叙事”的形成和发展与同一时期(与之相应的是最近二十年)中国社会现实有着紧密的关联。按理说,“底层叙事”有着宽广而深厚的现实土壤,应该可以从中产生大量有分量的文艺创作和理论研究的成果,而实际的状况却似乎不尽如人意。赵学勇、梁波的《新世纪:“底层叙事”的流变与省思》(以下简称赵文)正是对这一状况的回顾和总结。赵文提出,底层写作为人诟病的问题在于“艺术性、文学性的不足”:这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对苦难的过分渲染与堆积,进而衍化为“残酷叙事”“仇恨叙事”乃至“非人间叙事”,给读者带来无以言对的审“苦”疲劳;二是底层写作中人物性格的简单化、故事结构的模式化倾向过于明显。事实上,类似的批评并非仅此一家之言。看来,所谓“艺术性、文学性的不足”,确实是底层写作中存在的主要问题。对于苦难的渲染与堆积,固然可以对读者产生某种冲击,形成震撼人心的效果,这种冲击和震撼固然也会在读者的内心引发巨大的同情和悲悯,却毋宁是一种认知性的东西——并不能简单等同于文学作品应该具有的,在情感上、在更深的层面上“感动人心”的东西,而后者才是对文学作品特有的普遍期待。也有论者指出,底层叙事更多的是记录(或“暴露”)和表现,而且,只是“简单化”“模式化”的写作,没有提供或指示改变现实的路径和方向。这与近二十年来人们在现实生活中有着切身体验的那种强烈的无能为力感是一致的。当然,没有理由要求作家必须指出路径和方向,因为当下的社会现实中没有现成的答案,不像从建国到新时期之前的三十年里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创作,最终总有一个既定的方向和通往那个方向的金光大道。以当下的现实困境之复杂和艰难,当然不能指望作家来作出解答。但是,必须用文学来克服这种无能为力感。要在展示困境的同时给人希望,而不是用类似乌托邦的路径和方向,用廉价的宽慰和空洞、虚伪的承诺。这是文学的力量,它与那种冲击和震撼完全不在一个层面,甚至比所谓艺术性、文学性更重要。那么,如何克服这种无能为力感?如何展现文学的力量?从根本上说,还是应该“从生活中来”,从真实的底层生活中来,从真实的底层生活中的人来。赵文也有类似的见解。它肯定了底层叙事的创作者的“一种情感上的有意指认,体现着作家对民生的关注,对现实的干预”,但是,它也紧接着指出,“这样的声音虽然是有价值的”,但是,“它们大多是对底层的外部(物质层面)的观照,而对底层的内部透视显然不够,特别是对广大底层民众丰富的精神层面的体察与把捉更是薄弱”。它呼吁底层叙事的突围,“特别是拓展新的审美视角、提升自身的艺术品格”。这么说固然是有道理的。特别是强调对底层的内部透视,看到了尚未得到体察与把捉的广大底层民众丰富的精神层面。在这里,也不得不承认,“对广大底层民众丰富的精神层面的体察与把捉”,确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与写作者的生活经历、切身体验有着不可或缺的关联。但是,赵文更多的是把注意力放在作家那里,把希望寄托在作家拓展审美视角、提升艺术品格上面,这不能说错,但是有着微妙的偏差。文学的力量,文学作品的艺术性和文学性,固然取决于作者,但是,又绝不仅仅在于作者。尤其是像底层叙事这样的文学创作,固然也是要作者写的,但是,这个力量的源泉,仍然在底层。这么多人,在如此艰难的状况下生活着,这里面必定有着恒久的能量。这是人的力量、人性的力量。创作者绝不仅仅是靠拓展审美视角、提升艺术品格可以看到这些东西,而应该有更高的追求。倘若能够为这更高的追求而不懈努力,审美视角、艺术品格就会自然而然得以拓展和提高。文学的研究者和创作者要共同努力,寻找、挖掘这样的源泉。研究者应该负起应有的责任,给创作者指出努力的方向。这并不是说,研究者就一定比创作者站得高、看得远,而是研究者有责任从现有作品的精细解读中,对于中国社会现实的深度关注中,发现可以开掘的矿脉。遗憾的是,赵文接着就转向创作现象分类,实际上停留于文学创作的表层。整个第二节,用全文三分之一以上的篇幅,论述作家拓展书写视域,表现底层之不确定性、动态性与丰富性的重要表征,分别是:对底层“分层”现象的注意;对底层“流动”问题的探讨;对底层“变异”叙事的尝试。这是文学研究者的当行本色,明显具有“专业”特征,然而,却也不得不说,此类研究往往羁縻于技术层面。这不仅是赵文的问题,而是整个文学研究界应该注意、加以省思的问题。退一步说,这样的论述未尝不可,也在一定程度上照应或者说证明了上面提出的问题,却未能将这些问题的讨论继续展开或者引向深入。因之,到了全文重心所在的第三节,仍然重复了前面对底层叙事的总体评价:“新世纪十年来‘底层叙事’的多样化丰富化的创作图景还并未出现……其精神品格与审美格调还没有实质性的突破与创新。”赵文把底层叙事“疲态尽显”的退潮归结为更深层次上的两个原因:其一,是“精神资源的缺失”。赵文认为,在消费主义语境和大众文化兴起的背景之下,“文学的经典意识荡然无存,‘平面化’的叙事大行其道,追求短暂、即时性的美学趣味使文学摒弃了对深度意义、永恒价值、理性蕴涵的探索”。赵文肯定了“底层叙事”在消费文化语境中的努力,持守着纯文学的最后防线。同时,也看到了“仍然作为‘纯文学’面目出现的‘底层叙事’又势必受到消费文化的剥蚀与挤压,使其原本就缺少深厚文化底蕴的叙事又不能不迎合消费时代大众的阅读趣味,适应市场的需要”。遗憾的是,赵文并没有说明,底层叙事所缺失的是什么样的精神资源。或许,实际上它也无法给予清晰的表述。因此,它最终只能提出这样一个与上述论述同样正确而又失之笼统、模糊的期望:“今天,自觉抵御消费时代的种种诱因,不断充实现实主义的精神血液,坚守面向民众的写作姿态,仍然是‘底层叙事’最切要的价值立场选择与文学承担意识。”其二,是底层叙事“与生活贴合得过于紧密,从而缺乏必要的审美距离”,未能“在更高层面看取当前中国社会现实,并对之进行解读和审美创造”,而是只能“满足于呈现或复制现象,而对现象背后的人性构成、道德判断、精神取向、经济制度、社会文化和民族心理并无追问”。这也解释了底层叙事何以局限于“苦难叙事”,造成了前面所说的审“苦”疲劳。赵文对此作出了一个本质上的判断:“这样的苦难只是‘生活的悲剧’,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的悲剧’。它没有足以触动人心的悲剧力量和审美震撼,更谈不上悲剧精神了。”这个判断相当精准。它要求底层叙事去追问现象背后的人性构成、道德判断、精神取向等内涵,但是,它似乎未曾意识到,这个追问事实上应该由创作者、研究者及读者一起来共同完成的。另外,它的立场显然是带有“经典意识”的“纯文学”的立场,而这一立场与上述追问并非无条件兼容,因之,赵文对这种文学立场的最终旨归似乎是不甚明晰的。针对上述不尽如人意的状况,“疲态尽显”而退潮的底层叙事,赵文开出了三味药:其一,“五四”以来的现实主义文学传统和现代启蒙精神,以及清醒的忧患意识与责任担当。赵文在前面就已经说道,底层叙事的“平民化”视角和“平民精神”的追求无疑是值得肯定的,但是它缺少“阔深的文化视野的烛照及知识分子所具有的启蒙精神的高度”。其二,一种清醒的现代“理性批判”精神。这包括“用历史的眼光来看待当前中国人特别是底层民众的命运与前途……分析传统与现代交织的错综复杂的社会生活与民族文化心理,反映、揭示病灶的所在,这样才能对人民真正有所助益”。其三,理想主义光芒的烛照。这样才能“为底层拨开乌云,透出阳光,撷取生活的亮色,并将之呈现出来,给灵魂以抚慰,给精神以支撑”。同样,“这在更深层次上关涉现代文化精神的建构问题”。这三味药都具有培元固本的作用,有助于提高作者的思想境界,有利无弊。只是它们未能切中肯綮,缺少直接针对底层叙事内部问题的。毕竟,对于创作者来说,底层叙事是一个“技术活”,研究者需要设身处地在创作者的位置上来思考底层叙事的问题。另外,赵文似乎未曾意识到,文学研究本身也可以成为一种表述底层的写作方式——蔡翔早已提出这个问题,并且做出了引人注目的实绩。在赵文的最后,提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以《梁庄》为代表的非虚构文本给底层叙事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向度,“非虚构”文本已非个别现象,而呈现出明显的上升势头。同时,赵文还是认为,这些非虚构文本仍然面对一个能否“获得真正文学性”的问题。非虚构写作当然也可以成为底层叙事一个向度。而在小说创作中,底层叙事也完全可以突破现实主义或批判现实主义的写作方式,采用现代小说的各种手法,魔幻、传奇乃至穿越,都可以大大拓展底层叙事的表现手法,推动底层叙事向纵深发展。这似乎已经有些超出本文所讨论的范围了。四与女性叙事和底层叙事相比,少数民族叙事在当代中国文学中似乎更处于边缘的位置。这里有必要作一个简单的回顾,借以大致了解下面将要讨论的论文所涉及的小说《茫茫的草原》在其写作、出版前后的少数民族文学发展状况。在1950年代,少数民族文学可以说有过一段繁荣期。[2]进入1960、1970年代之后,少数民族文学作品日渐稀少,直至几乎销声匿迹。1980年代之后,又有陆续发表,但是已经不复1950年代的繁荣局面。特别有必要说明的是,后来出现的张承志、马原、阿来等一些作家用各种手法描写少数民族地区历史和现实生活状况的小说以及近年的《藏獒》等,能否归入少数民族文学之列,难以一概而论,暂且存疑,略过不提。由此,可以大致设定《茫茫的草原》在当代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坐标中的位置:它是在“十七年”的中间段或转折点上,由蒙古族作家创作的反映蒙古族解放斗争历史的长篇小说,以此不同于那些收集整理的民族民间文学——多以叙事诗和神话史诗的形式保存和传播。时隔半个世纪之后,乔以钢、包天花的《民族·性别·历史叙事——重读玛拉沁夫〈茫茫的草原〉》(以下简称乔文)对这部小说作出了新的解读。论文的引言部分对它作了一个整体性的评价:从作品的表层结构看,这是一部相当标准的“革命回忆录”。它与同一时期产生了广泛社会影响的革命历史题材小说创作有着类似的主题和叙事模式。小说对蒙古族解放斗争历史的描述,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以及经由这一革命所建立的新政权、新社会,作出了合法性证明。然而,当我们在性别和民族的视野中重读作品、考察其历史叙事时发现,这一文本围绕具有少数民族身份的人物形象的性别表述呈现出作家主体意识的复杂结构,也敞开了缠绕于叙事肌理深处的丰富的文化内涵和精神诉求。毫无疑问,革命历史题材小说乃是“十七年”中国文学的主流叙事。作为一部由作家在当时的环境中创作并发表出来的作品,《茫茫的草原》几乎不可能脱离这个主流。尽管如此,在强大的意识形态话语笼罩下,“作家主体意识的复杂结构”和蒙古族特有的“文化内涵和精神诉求”仍然在顽强地发挥作用。因此,《茫茫的草原》也可以说是主流之中的非主流。这是少数民族文学叙事的力量。甚至,可以更进一步说,这就是文学叙事的力量。乔文接着对小说的主要内容作了一个概述:一如其他“十七年”革命历史题材小说,《茫茫的草原》也是一部以英雄成长为叙事主线的作品;小说着重叙写蒙古族青年铁木尔接受革命的询唤,由一个粗犷、率性、散漫的草莽英雄,逐渐成为一名“有组织、有纪律”的革命英雄的人生历程。且不管其他“十七年”革命历史题材小说是否大多以英雄成长为叙事主线,至少可以肯定,以英雄成长为叙事主线,绝不仅仅是“十七年”革命历史题材小说所特有的标识。事实上,古今中外有不计其数的文学作品,尤其是一些民族叙事诗、史诗,都以英雄成长为主线,因为,从一个英雄的成长经历,往往浓缩了一个民族如何建立、如何获得自我认同等“丰富的文化内涵和精神诉求”。故此,使得《茫茫的草原》类同于革命历史题材小说的不是英雄成长的叙事主线,而是这个英雄如何成长或者说是成长的实质:由一个“草莽英雄”成长为一名“革命英雄”。这个细微的校正,恐怕不是无关紧要的“较真”。不过,乔文所关注的不是小说里的英雄成长过程,而是作者的性别想象和性别表述。乔文清晰地看到,铁木尔这一英雄形象的塑造,借助了“革命+爱情”的叙事模式;置身这一叙述框架的女性形象,客观上成为高大的男性英雄的衬托以及革命神圣的佐证。铁木尔所代表的政治属性甚至会弥补和修正他与斯琴之间的爱情。而且,乔文明确地指出,铁木尔的强大感召力主要并非来自个体的男性身份,而是来自支撑其形象内核的“党”和“革命”的政治权威;而陪衬人物的符号化处理,完全符合当时革命题材和英雄形象的书写理路。这种男性中心的叙述方式在今天会受到诟病,在这部小说的时空里则是合情合理的。而且,这种叙述方式完全服务于“革命+爱情”的英雄叙事,它们自觉遵从主流政治话语的引导,追随革命历史题材的书写模式,在这部小说所在的时空里具有充分的合法性。尽管如此,1957年初版本《在茫茫的草原上》还是犯了时讳:“洪涛作为共产党派到草原领导革命的干部,由于不了解当地的复杂局势及蒙古族风俗文化,在工作中犯下了许多错误,甚至影响到革命的发展。面对这样的情势,幸有英雄铁木尔力挽狂澜。”于是,这两个分属于汉族和蒙古族的男性人物,形成了对照。而洪涛这个人物形象遭致批评,认为他“作为党的领导形象出现,是失败的”,进而判定作者“流露了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结”。在1963年的修改版中,作者采用的叙事策略是删除洪涛这个人物,把他的角色任务分派给骑兵政委苏荣。这样一来,草原上党和革命的领导人从汉族变为蒙古族,从男性变为女性。苏荣“这一人物所具有的融合了民族、性别、政治因素的复合身份,显然使之更容易在草原蒙古族民众中获得亲和感和影响力;对于作者来说,也有利于避免因人物涉及不同的民族给文学叙事带来的风险,有可能出现的文学叙事上的‘失当’或‘狭隘’”。而且,“在叙事的缝隙里,一定程度上保留了蒙古族身份自我认同的主体意识”。这可以说是一个颇具典型性的文学史个案。作者从善如流,避免了或有可能发生的或大或小的悲剧或闹剧。严格说来,以上讨论主要围绕《茫茫的草原》与革命历史题材英雄叙事之间的关系展开,更多的是对于文学史的意义,但是,也为以下的讨论构成了一个不可缺少的背景。乔文的后半部分分析了小说中的几个女性形象,由此折射出作者“深沉的民族忧患意识”及“人道情怀和朴素的女性关怀意识”。普通的蒙古族女性的生存处境极其艰辛悲苦,这些苦难而卑微的生命求告无门,只能在民间迷信和宗教信仰中寻求慰藉和指导。乔文充分肯定作者“作为一名接受了革命启蒙的知识分子”,对这些女性充满同情,而不是居高临下地批判她们的愚钝、蒙昧和迷信。“这样的处理方式与其说源自作者对这种带有一定宗教文化意味的民间信仰的认同,不如说最主要的是源于对蒙古族民间生活以及蒙古族女性历史命运的深刻理解。”——进步与落后,科学与迷信,革命与传统,诸如此类的冲突构成了主流话语笼罩下的少数民族叙事,特别是像《茫茫的草原》这样的自觉遵从主流话语的文本,是其几乎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这些冲突双方力量悬殊,位置完全不对等,现代理性认知早已对它们作出了不容置疑的价值判断。在此前提之下,创作者在尽其可能的范围内尊重和维护了自己的民族传统和身份认同。而乔文对其处理方式作出了恰当的评价,但是,似乎也只能说,留下了有待开掘的余地。乔文把最精彩的分析给予了小说中的“一个比较独特的女性形象”:寡妇莱波尔玛。用乔文引用的当年的一些评论来说,这个人物有“乱糟糟的男女关系”,“比较追求的主要是肉欲的满足”。而作者在小说的初版和修改版中,始终将莱波尔玛作为“一个独立的审美对象”去表现。在当时的语境中,玛拉沁夫的坚持显得相当特别。对此,乔文从蒙古族的文化、文学谱系说起:“翻开蒙古族文学的图卷,很容易发现对生命爱欲的热情渲染。”它们不仅“重叠复沓地歌咏女方矫健丰美的身姿”,“亦有大量以欣赏口吻描述男女结合的语句”,“更有许多对婚姻之于生命、人生以及族裔的重要意义的夸张表达”。这是由于恶劣的生存环境、严酷的战乱和历史记忆等因素,“使蒙古民众形成了以种族繁衍为立足点的带有忧患色彩的集体无意识”,以及与之相应的审美心理。因此:玛拉沁夫关于莱波尔玛的性爱描写,主要传达的是其对健康自然的生命存在形态的欣赏和生命机体活力的赞叹。性爱在一定意义上是生命激情的涌动以及种族繁衍的重要前提,在这一审美维度下,文本中性爱描写的文化意蕴与“十七年”主流叙事文本中意识形态化的身体叙事呈现出明显差异……与主流文学中处理“反面”女性形象时身体叙事的意识形态化保持了距离。上述分析只是作为对于小说的评论而言,并不算特别新颖独到。值得注意的是,它由此揭示了在性爱描写中透露出来的少数民族叙事与主流文学的差异。确切地说,这是少数民族叙事对主流文学的贡献。正如乔文结尾又提到:“值得称许的是,玛拉沁夫对莱波尔玛的描写并没有男性‘窥视’的意味。自始至终,莱波尔玛的爱欲抉择都符合她自身的生命逻辑,具有一定的主体性。”近年来在文化研究和文学研究中被反复讨论的“窥视”,可以说就是在“文明”的压抑之下所特有的冲动,多少带有一点“现代”“文明”的病态,而玛拉沁夫在创作中能够自然而然地避免落入这一窠臼,实乃蒙古族的上述文化特性使然。这也是少数民族叙事通常具有的,从强健的生命中透出来明朗的格调。这是少数民族叙事中值得珍惜的好东西之一。五在上述讨论中,所谓“主流”与“非主流”的界限和关系已经隐然可见。就社会整体而言,“主流”就是“大势所趋”。这一百多年来,中国的“主流”,整个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的“大势所趋”,就是现代性的曲折起伏发展。当然,这是具体的现代性及其发展历程。这是具体的主流。这里所说的现代性和主流,都是在此一百多年里的中国社会所特有的。那么,所谓主流文学,就是自觉、不自觉地迎合、应和中国社会的主流亦即现代性的文学。无论如何,文学总归逃不出整个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的大势所趋。什么样的社会,就有什么样的主流文学,这是天经地义的。从“五四”时期的绝大部分文学作品,启蒙与革命的文学,三四十年代的现代都市小说,“十七年”的革命历史题材小说,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作品,“文革”中的样板戏,新时期的反思文学、改革题材小说,90年代的新写实小说……总而言之,不管题材、形式如何变化,主流文学都是在认同、肯定,为之欢欣鼓舞的立场上,表现历史潮流高歌猛进。就算是一些批判现实主义的,反思社会和人生问题的,絮叨儿女情长的,诉说生活烦恼的,无论是雪中送炭的“帮忙”,还是锦上添花的“帮闲”,均可归入主流文学。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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