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印书的修改与研究

太平天国印书的修改与研究

太平天国起义前，洪秀全和崇拜上帝会写了几本书籍来庆祝自己的出版物。然而，当时的书是用手稿写的。起义立国以后,开始有刻印书。这些刻印书,后世学者有称为“太平天国官书”者,因为它们都是太平天国官方刊印的,近来则通常称为太平天国印书。现存太平天国印书之最早且有实物可证者,有“辛开元年新刻”即立国当年刻印的《太平礼制》、《幼学诗》两种。以后除丙辰六年没有刻印书籍、癸开十三年、甲子十四年刻书情况不详外,历年都有数量不等的书籍出版。太平天国印书的大部分是他们自己编撰的,小部分则是就前人的书如外国的新旧约圣经、中国的《武经》等加以删改出版。无论哪一类,都表达了他们的政策、制度和思想,是研究太平天国的基本史料。太平天国印书的内容、文字常有或多或少的修改,也就是,这些书常出版修订本。这些修改隐含着政策、思想的变化,更是研究太平天国的重要史料。但某种太平天国印书之究竟是初印本还是修订本,有时并非一目了然。这是因为太平天国某种印书的后出本、修订本,除少数例外,封面上仍署初刻的年份。正确地利用太平天国印书中的“旨准颁行诏书总目”(以下简称“书目”),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解决这一问题。但“书目”制度并非一开始就有的。不了解这一点,利用“书目”以判断书籍出版的前后和其它史事,会造成重大误解。本文不直接讨论“书目”等印书制度问题,而只是以我自己对印书制度的认识,来考察印书的修改情况研究太平天国印书的修改情况,存在着“史料”不足的困难。现已发现的太平天国印书,国内都有影印本、排印本或缩微胶卷;但它们究竟有多少初刻初印本、重刻重印本和修订本,则所知所见很少。两年前我在国外得见一百多册印书原刻本,其中有若干种书的修订本为过去所未知未见。本文讨论太平天国修改印书的若干事实和意义,但由于所知所见不完备,仍有很大的局限性。一从本基本情况上看太平天国在辛开元年(1851)、壬子二年(1852)和癸好三年(1853)三月以前,已刻印出版书籍十二种,它们是:《天父下凡诏书》(一)、《天命诏旨书》、《旧遗诏圣书》的《创世传》前半部、《天条书》、《太平诏书》、《太平礼制》、《太平军目》、《太平条规》、《颁行诏书》、《太平天国癸好三年新历》、《幼学诗》和《三字经》。癸好三年三月下旬,英使文翰访问天京,得到了所有这十二种书。这些书当即由英国传教士麦都思(W·H·Medhurst)译为英文,摘述要点由文翰报送英国外交部。麦都思的全部译文则汇编为一本书,在当年由上海《北华捷报》出版当癸好三年三月太平天国送上述书籍给英国人时,《创世传》、《三字经》两种都署“癸好三年新刻”,自然是初版本。其余十种,都是辛开、壬子二年出版的书。这些书在那时的修订情况如何呢?始刻于辛开元年的《太平礼制》,有署“壬子二年新刻”的修改本。这是太平天国印书修改本封面不署始刻年份的少数例外之一。比较辛、壬两本,所修改的只是将天王长女称呼从“长天金”改作“天长金”之类。此书后有署“戊午八年新刻”和更晚的增订本。“辛开元年新刻”的《幼学诗》也是少数例外之一,它有署“壬子二年新刻”和“癸好三年新刻”的两种重刻重印本。麦都思的英译本未记文翰所得《幼学诗》所署刊刻年份。据我在英国所见该书辛开元年刻本的摹抄本,与二、三年各刻本互校,各本的内容、文字完全相同。所以,到癸好三年,《幼学诗》虽有不同年份的刻本,但它没有修订本。《天父下凡诏书》(一)记天父下凡揭露内奸周锡能事。这本书初版署“壬子二年新刻”,对洪秀全称“秀全”;修改本改称“朕”,有“书目”十四部,应出版于癸好三年秋或秋冬间。麦都思英译本均作“秀全”,文翰所得自是初版本“壬子二年新刻”的《天命诏旨书》,现在所见各本最后有天王癸好三年正月二十八日严格隔绝后宫与外廷的沼旨。这种版本应是三年春的增补本;麦都思英译本有此诏旨,文翰所得当是此种增补本。初刻本今未发现。《太平军目》一书现在所见本署“壬子二年新刻”,但清方曾于辛开元年三月夺获该书一册,进呈军机处。该册《太平军目》是写本还是刻本,在发现原物前难以确定此外各书,文翰所得到的都是初版本。根据以上考察,癸好三年三月已出版的印书中,有两三种已有修改本或增补本;但比较来说,这些修改增补并未涉及重要的政治思想内容。在内容上最早有重要修改的一种书,可能是《颁行诏书》。《颁行诏书》,封面署“壬子二年新刻”,是杨秀清、萧朝贵会衔发布的三篇著名檄文——“奉天讨胡檄布四方谕”、“奉天诛妖救世安民谕”、“救一切天生天养中国人民谕”的汇编本。此书的初刻本,国内无影印本、排印本,只中国史学会编的《太平天国》资料中据英国剑桥大学图书馆藏的抄本照片校注修改本。我在牛津大学包德利图书馆获见初版之原刻本。此书初刻本中有如下两段话,因其后来被修改而为学者注目:(1)“况查尔们壮丁,多是三合会党。盍思洪门歃血,实为同心同力以灭清,未闻结义拜盟而反北面于仇敌也!”(见“救世安民谕”)(2)“慨自有明失政,满洲乘衅,混乱中国,盗中国之天下,夺中国之衣食,淫虐中国之子女民人。”(见“奉天讨胡檄”)这两段话在国内通行的修改本中被改为:(1)“况尔四民人等,原是中国人民,须知天生真主,亟宜同心同力以灭妖,孰料良心尽泯,而反北面于仇敌者也!”(2)“慨自满洲肆虐,混乱中国。”这样的修改发生于什么时候?有什么意义?麦都思英译本中,有上述初版本的两段话,这说明,直到癸好三年三月,太平天国通行的仍是初版本。但一个多月后就出现了修订本。1853年6月5日(癸好三年五月初一日),美国传教士戴(C·Taylor)访问镇江,罗大纲会见他,互相交换了书籍和礼物麦都思的英译本证明了这一点。麦都斯的翻译都根据文翰所得的书,但在《颁行诏书》英译文的有关段落加了脚注,注明此处在修订本中作何修改。这说明麦都思将十二本书的英译汇编成书时已见到戴牧师所得到的《颁行诏书》修订本,并据以在译文中加注作了说明。根据麦都思的译文,戴牧师得到的修订本只是将上述第一段话即谕三合会的一段话作了修改,如我们常见的修改本;第二段话仍如初版未改。在《颁行诏书》的初版本和现在国内通行的修改本之间,还有一种戴牧师所得到的局部修订本,这一事实是为过去所未知的。实物证明了这一事实的存在。1984年我在英国图书馆见到几册《颁行诏书》,其中一册只修改了谕三合会的一段,这就是戴牧师所得的版本。这册书红纸封面、无“书目”、无“旨准”印,正是癸好三年夏秋间实行新的印书制度以前的形制——与戴牧师于癸好三年五月初得到此书的时间也正符合。半年以后,访问天京的法国公使布尔布隆一行得到太平天国赠书,其中有《颁行诏书》的又一次修改本。二十年代程演生据巴黎东方图书馆藏本影印,这就是我们通常见到的修改本。新近柯文南博士在法国翁谷雷谋市立图书馆见到一批太平天国印书,馆方标注系法使布尔布隆座舰加西尼号的军官所赠,其中《颁行诏书》一种有“书目”十四部,和程演生影印本以及英国图书馆、剑桥大学图书馆藏本同。由此可以证明,《颁行诏书》的第二次修改——删改“慨自有明失政”一段,是在实行“书目”制度不久、“书目”中的第十四部即《新遗沼圣书》的《马太福音传》出版以后,约当癸好三年秋冬之间。《颁行沼书》这两次修改,是有重要含义的。首先是关于三合会的一段话。太平天国把告诫三合会的话改为告诫四民人等,说明什么问题?麦都思在英译本中附注说,“这一改动表明他们避免提及三合会”“我问他,在太平王的队伍中是否有秘密结社中人,即是否有天地会、三合会、小刀会和其它会社的分子?他立即明确地回答说,没有,因为太平王把他们处死了。他如何知道太平王这样处置秘密结社分子?他答称,今年五月,太平王杀了三百名秘密结社分子。(戴牧师从镇江带回的太平王书籍的修订本,已将所有天地会字样删去,原因就在于此。他们固结在一起,对太平王的宗教观点是完全独立的,所以当太平王觉得自己已够强大时就抛弃他们,这是可能的)”麦都思报道了一个他所听说的事实——太平王排斥、杀死了天地会分子,并以之与《颁行诏书》的修改相联系。后之学者如萧一山等虽未曾参考、利用麦都思的报道,但看法大致和他相同,认为洪秀全初起时,力量不足,乐于与天地会合作,但天父天兄之说与洪门旧规颇不相容,洪秀全稍后即排斥三合会,不承认有洪大全其人,讳言与三合会的一度合作,并以为从《颁行诏书》之修改,“即可知太平最初亦利用三合会,而其后则讳言之也。”太平天国同天地会的关系究竟如何,学者间久有探讨和分歧的意见。麦都思的报道虽然值得重视,但他所说的事实并无其它记载可资佐证,实有存疑的余地。萧一山等人的看法,在罗尔纲同志等对洪大全问题作过比较彻底的研究以后,已经显得软弱无力。本文不准备讨论太平天国和天地会的关系问题。回到《颁行诏书》这段话的修改这一具体问题来说,我们必须了解原话的真正意思,然后才能判断修改这段话的用意。应该承认,这段话可以有两种理解。第一种理解是:批评三合会,过去三合会中人和太平军曾歃血拜盟,为的是同心灭清,现在何以反为清朝出力?这是萧一山等的理解。但这段话也可以理解为:批评三合会,你们自己歃血拜盟,为的是同心灭清,现在何以反为清朝出力?无论哪种理解,原话都是指名批评三合会认敌为友。问题是《颁行诏书》对这段话的修改,是否表示双方关系的进一步恶化。据罗尔纲同志考证,有这段话的“救世安民谕”发布于辛开元年十一、二月间太平天国为什么要删改这段批评三合会的话?罗尔纲同志以为,发布这篇告示是因入二《为有天地会人应募为壮勇协助清军,“其后太平军入湖南,湖南天地会的行动却与广西(东)天地会不同,他们争先加入太平军来,所以太平天国湘以后所颁布的《救世安民谕》便无须再有单独谕告天地会的话,而改为通谕士农工商四民了。”究竟如何解释?似乎还难以有合适的回答。如果说太平天国建都天京,形势已今非昔比,永安州谴责三合会之事已是明日黄花,不必再提,于是对此段加以修改。这样的推测虽然比较简单化,也未必不可以聊备一格。但需要注意的是,《颁行诏书》的第一次修改本即戴牧师所得到的版本,其修改发生于癸好三年四月(三月以后、五月以前),这时,太平天国还没有大规模修改印书。太平天国单独修改这一段,应该有一种比较明确的考虑和需要。如果说,在癸好三年三、四月有什么事件、什么形势值得我们在研究这一问题时予以一瞥的话,那可能就是发生于癸好三年四月的福建小刀会起义。太平天国癸好三年四月初九日,福建小刀会黄位等起义占海澄县,数日内续占漳州、同安、厦门,曾有相当之声势。太平天国进军江南的过程中,湖南等地的天地会众虽多有参加太平军者,但那是分散地加入,加入后即成为太平军之一部分;天地会众之独立起义反清从而改变了“反颜事仇”形象的,自福建小刀会起义始。洪秀全等是否认为这一事件需要修改原来谴责天地会的话呢?这当然只是推测。如果这确是一个因素的话,那么,太平天国对于福建小刀会起义的反应,可说是十分迅速的了。颁行诏书》删去“慨自有明失政”一段的又一次修改本,出版于癸好三年秋或秋冬。这时,太平天国正进行着焚禁孔孟和一切诸子百家典籍的运动;与此同时,太平天国对自己的印书也作了较大规模的修改。这一时期修改印书的著名事例,是对两本在思想理论方面最重要的书——《太平诏书》和《天条书》大加删改,出版修订本。最早提出《太平诏书》和《天条书》的修改和版本问题的是萧一山。1932年他在英国见到这两种书的不同版本,其中一种版本多称引儒家典籍,为另一种版本所无。但他颠倒了两种版本的先后,以没有儒家典训者为初版,以有儒家典训者为修订版,因而他认为洪秀全的思想是由拜上帝、废孔孟而转变为谋合基督教与中国儒家思想于一。郭廷以、罗尔纲等的论断与萧一山相反。经过他们的详细研究和考证,《太平诏书》、《天条书》之有儒家典训者为初版本,无儒家典训者为修改本,这一结论久已为学术界所公认。1984年我在英国获见这些书的原刻本,发现从印书的形制和制度上也完全可以判断版本的先后,对郭、罗两位的结论提供辅助证据。这一点已详于他文,此处不赘。比较《太平诏书》、《天条书》两书的修改情况,其重要者可归纳为以下两点:(1)修改本删去称引诗、书、易、论、孟等一切儒家典籍的文句和书名;虽未指明出处但典出中国古籍的文句也删去。(2)修改本删去称引历代贤哲的姓名和事迹;不指姓名泛称“古人”之箴言,也删去或删去“古人”二字。删改后的《太平诏书》修订版,其中《百正歌》一篇全删,《原道醒世训》一篇删去原有的称引《礼运》篇的一大段,删去“遐想唐虞三代之世”以至“孔孟殆车烦马”的先贤事迹。《原道救世歌》、《原道觉世训》两篇和《天条书》一书也都有大量删改洪秀全为什么要进行这样大的删改?这些删改意味着什么?洪秀全青少年时期曾熟读儒家经书;自从读《劝世良言》信仰上帝以后,又曾在罗孝全处读了新旧约等基督教经典。洪秀全的上帝是中西合璧的;他所创立和宣传的上帝教,开始时确是融基督教与儒家为一。《太平诏书》、《天条书》初版本的内容和风格,都是宣传天父天兄的恩德权威,同时又广引中国经史以作印证。他初信上帝时所谓“砸烂”孔子牌位,实是出于反对偶像崇拜而“弃去”孔子牌位,并没有在意识形态上反对儒学的意思。他拒绝承认孔子的至圣先师地位,把他直称为孔丘,这是有勇气的创举,但他并没有否定孔子和其他古圣先贤,仍然承认他们的嘉言懿行。太平天国建都天京以后,情况发生变化,太平天国进行了大规模的否定孔孟、焚禁古书运动。这次运动的景象,当时身居天京的地主文人有所描绘:“尔本不识孔与孟,孔孟于尔亦何病。搜得藏书论担挑,行过厕溷随手抛,抛之不及以火烧,烧之不及以水浇。读者斩,收者斩,买者卖者一同斩。”需要指出的是,这次焚禁孔孟的运动是同颁行旧遗诏书、新遗诏书和“真天命诏书”同时进行的,是同确立新的印书制度、把允许人民看的书都编目盖印,或者说只有经过编目盖印的书才准阅看的制度联系在一起的。它含有加强思想统制的意义,即用各种“诏书”以“化民”,使人民不受“妖书经传之蛊惑”,这从《诏书盖玺颁行论》一书是可以看得明白的。但洪秀全何以认为“妖书经传”必须焚禁?或以为孔孟之道维护封建统治,洪秀全要革命,就要彻底否定孔孟。这样的看法太笼统,也不符合历史实际。洪秀全在酝酿起义和起义初始的两年间都没有焚禁“妖书经传”,他的《太平诏书》和《天条书》广征博引孔孟经传,刻印问世已逾一年,这些并没有阻碍他的革命吸引了人民,取得了建都天京的重大胜利。说在癸好三年忽然发现了只有焚禁孔孟才能革命,那是很难说通的。而且,洪秀全焚禁孔孟,也谈不上真正在意识形态上彻底否定孔孟。或以为洪秀全之所以删改印书中儒家典训,是因为它们与耶稣教义抵触。这种看法也值得商榷。洪秀全的上帝教并不是耶稣教或其某个派别之翻版。洪秀全对上帝教的教义有自己的创造,而且越来越执着,后期还与西方传教士争吵,甚至自己动手修改新旧约圣经。而西方传教士为适应在中国传教的需要,在一定程度上也并不排斥孔孟。太平天国十二部印书的英译者麦都思是伦敦会传教士、神学博士,精通教义和中国典籍,他在读了《天条书》初版本后认为这本书理论正确,是最好的作品。那种认为洪秀全把《天条书》等加以删改,是由于它们所引儒家经典与耶稣教义抵触的说法,是与实际情况不符的。洪秀全对《天条书》等的删改,其实不只局限于所引用的孔孟儒家典训。《天条书》、《太平诏书》所删去的,有不少古人事迹。这些古人中如禹、稷、周文、孔丘、颜回等,或是儒家宗师,或是儒家道统的代表人物,取消他们,可以说是否定孔孟儒学题中应有之义。但另有一些古人,如杨震、管宁、狄仁杰、胡迪、海瑞等,并非孔孟儒学之代表者,而只是因某一方面的事迹而被称引的人物。但这些人和事在修订本中也都被删除了。《百正歌》一篇提倡君臣父子夫妇之正,着力谴责男女关系中之不正,引述正反面历史人物二十余人,其中多无关乎儒学而整篇被删。它们之所以被删,并不是由于引用儒家典训——这些被删的段落和文句完全没有正面称引儒家典训;也不是因为洪秀全改变了对这些人的行为的评价——洪秀全的道德标准完全没有改变,尤其是在男女关系的邪正之分上,后来发展得更为变本加厉。看来,洪秀全删改印书的取舍原则,并不简单地只是否定儒家经传,也不只是否定儒家和诸子百家的代表人物,而是包括了排斥各种古人、排斥各种历史人物。洪秀全的这些主张和癸好三年焚禁“妖书”的运动,同杨秀清的意见有矛盾,并遭到他的反对。据清方人士的见闻,癸好三年四月杨秀清曾以天父下凡方式指示:“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以及事父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此等尚非妖话,未便一概全废。”从杨秀清的这些有针对性的指示中也可以看出,在此以前的焚禁运动以及对印书的修改,所排斥的不只是四书十三经等典籍,而且包括了古人事迹。洪、杨之间对古人古书态度之矛盾从何时始,没有确切的资料可据说明。壬子二年十二月太平军初克武昌后杨秀清衣冠拜孔庙的记载,曾引起过对杨秀清评价的一番争议。平心而论,当时的孔子言论尚在洪秀全著作中被称引,尚未被贬为妖,洪杨间对孔孟的态度在程度上虽有差异,但并未形成根本性的对立。因为当时太平天国的政策对儒、释、道是有差别的,“自孔圣不加毁灭外,其余诸神概目为邪。”洪、杨之间的这一矛盾,以甲寅四年二月设立删书衙负责对古书进行删改后准人民阅读而告解决。删改的原则,天父宣布的是留“正道忠孝”、删“绮靡怪诞”。洪秀全的指示是留“真话正话”、删“鬼话怪话妖话邪话”。两者似无不同。但终太平天国之世并未出版删改后的四书五经或其它古书。洪秀全直到晚年仍坚持“有读圣贤书者父师并斩”,还禁止儿子读一切古书。他自己是不忌讳看古书的,但看完以后就付之一炬。看来,他接受杨秀清也就是天父甲寅四年正月上述的指示,是勉强的,思想是不通的。另一方面,杨秀清在以天父名义作出上述指示以前,对洪秀全排斥古人古书并据此以修改印书的举动,也并不买账。上文已作讨论的《颁行诏书》是以杨秀清的名义发布的檄文汇编。癸好三年秋冬出版的修订本,关于三合会一段、关于“有明失政”一段,都已先后修改了,但书中正面称引文天祥、谢枋得、史可法、瞿式耜等古人的文句都保留着。稍后,出版了以杨秀清名义撰写的《太平救世歌》。这本书,反复申明“人伦有五,孝弟为先”和君臣亲子之道,特别是,这本书在阐述兄弟之道时还引用《诗经》,有“诗有棠棣,其詠斯篇”的话。这些,同当时洪秀全正在对他自己的著作《太平诏书》、《天条书》大删大改,尽行删除诗书易论孟等书名、引文和其它古人事迹的做法,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同样明显的是甲寅四年出版的《天情道理书》一书的情况。这本书是杨秀清的部属写的,书内录有杨秀清的五十首诗。这本书正面称引诗、书、孟三种儒家经典五次,不指名称引孟子一次;杨秀清褒勉文武弟兄的诗中正面提到皋、禹、伊、周、姜子牙、管、乐、班、马、关、张、黄忠、赵子龙等古圣先贤三十余次。当洪秀全正大张旗鼓地修改《太平诏书》等时,《颁行诏书》修改本和《太平救世歌》尚且保留了不少古人和古书引文;在天父已明确地肯定评价了四书十三经和历代史鉴、历代忠良俊杰以后,《天情道理书》大量称引古书古人的后盾更坚实了,洪秀全更不能不接受它作为“旨准颁行诏书”之一出版。三《天父诗》《新刻》本简称《戊废除本癸好三年建都天京以后出版《太平诏书》、《天条书》等的修订本,是太平天国第一次对印书的大修改。第二次比较大规模的修改,是从戊午八年起一两年间出版的众多的“遵改”本。所谓“遵改”本,就是在印书末页加盖某年遵改四字朱戳。它的形制与前期印书的修订本不标修改年份,只能从“书目”多少和内容文字差异来判断者不同,使读者一览便知是某年的修改本。但除这种形式外,也有如前期那样的无标志修改本。我所见到的戊午八年及以后的修改本略如下:太平军目,壬子二年新刻。“戊午遵改”本,有“书目”二十四部,剑桥大学图书馆藏。颁行诏书,原署壬子二年新刻。另有署“癸好三年新刻”修改本,“书目”二十九部,英国图书馆藏。三字经,癸好三年新刻。“己未遵改”本,有“书目”二十四部,剑桥大学图书馆藏。建天京于金陵论,癸好三年新刻。“戊午遵改”本,有“书目”二十四部,近代史研究所藏;另无遵改标志修改本,“书目”二十八部,英国图书馆藏。诏书盖玺颁行论,癸好三年新刻。有“书目”二十八部修改本,无“遵改”标志,英国图书馆、剑桥大学图书馆藏。贬妖穴为罪隶论,癸好三年新刻。“己未遵改”本,有“书目”二十四部,剑桥大学图书馆藏;又有无标志修改本,“书目”二十九部,英国图书馆藏。天朝田亩制度,癸好三年新刻。有“书目”二十九部修改本,英国图书馆藏。天情道理书,甲寅四年新刻。“戊午遵改”本,“有书目”二十四部,伦敦大学东方学院图书馆藏;又“己未遵改”本,有“书目”二十八部,英国图书馆藏;又“书目”二十四部修改本,剑桥大学图书馆藏。御制千字诏,甲寅四年新刻。“戊午遵改”本,有“书目”二十四部,英国图书馆、剑桥大学图书馆藏。行军总要,乙荣五年新刻。“戊午遵改”本,有“书目”二十四部,英国图书馆藏。以上是前期印书而在后期作修订者。我所见的肯定不完备,已有十种之多,而且修订时间多集中在戊午、己未两年。此外还有后期新出版的书而又有修订本者如《钦定士阶条例》、《钦定军次实录》等。戊午八年及稍后的印书修改,一个重要的背景是太平天国经历了生死攸关的内部动乱——杨韦事件和石达开出走。关于这一事变,局外人的记载紊乱纷歧,而当事人——太平天国自己却于此不著一字。太平天国历年都有书籍出版,独发生杨韦事变的丙辰六年无书,丁巳七年也可能直到冬天才出版《天父诗》。看来,洪秀全对事变的解释曾处于两难境地,因而不得不暂时保持沉默。杨秀清在宗教上、政治上都是他的合作者,但又是他的对手,存在很大的矛盾。韦昌辉杀杨,即使不是他的授意,至少也得到他的默许。不然,事后只以枉杀过多之罪处韦以鞭刑,是不可思议的——对东王不敬尚须处死,何况擅杀?但杨秀清的政治地位在百僚之上,宗教地位是天父代言人,又有圣神风、赎病主、禾乃师种种称号,是太平天国赖以立国的政治—宗教体系中最重要的一环,杀了他并宣布他的罪,将使整个体系难以维持。洪秀全在纷至沓来的重大事件中寻求合理和有利的解释,在经过一段时期的踌躇和沉默以后,大约至迟在丁巳七年冬已经确定了他的抉择。这就是继续尊崇杨秀清、贬斥韦昌辉。这是从后期的印书和印书修改本中透露的。首先是丁巳七年冬出版的《天父诗》。英国图书馆藏全书五卷原刻本,剑桥图书馆藏原刻本一卷,国内有据英国图书馆的抄排本。此书大部分是洪秀全本人告诫后宫的作品,但卷一卷二选录了天父下凡对众人所作诗句和指示。其中有天父早期指出“天父生全为尔主”、“天降尔王为真主”等充分肯定洪秀全的真主地位的诗句,和天父告诫洪秀全的众妻妾必须绝对服从洪秀全的指示。重新选录天父这些诗句、指示出版,意味着洪秀全需要杨秀清作为天父代言人的地位继续得到确认。丁巳七年冬出版的戊午八年新历更明确地宣示了对杨秀清、韦昌辉的褒贬。太平天国的当年历书,按规定应于年前十月印出。每年的历书上,在现存的三、四年历书卷首都有例行的东西南北翼五王献历奏。丁巳七年历书现未发现,不知道杨韦事变当年冬天的献历奏是如何署名。戊午八年历书的献历奏只有东西南翼四王署名,删去了北王。意味深长的是,杨秀清的头衔较其在世时还增加了“传天父上主皇上帝真神真圣旨”十三字。这说明了洪秀全需要强调杨秀清作为天父代言人的地位。《天情道理书》的修改本说明了更多的问题。这本书历述起义以来天父天兄的权能,其中相当突出地宣传了杨秀清的作用。它重加修订出版,当然也表示着对杨秀清继续尊崇。《天情道理书》初刻本现未发现,国内通行的是三十年代萧一山据英国图书馆藏“己未遵改”本影印、排印的修订本。在这一修改本中,关于东、西、南、北、翼王诸人出身和功绩一段,诸王俱称爵,独对北王改为直称“昌辉”。这显然是对韦昌辉加以贬斥的表示。1980年,英国柯文南博士从伦敦大学东方学院图书馆发现《天情道理书》的又一修改本——“戊午遵改”本,版式与己未本异,而内容文字相同,证明了对韦昌辉之削爵称名,戊午八年已经实行。1984年,我在剑桥大学图书馆见到《天情道理书》又一修改本。此本无遵改朱戳,有“书目”二十四部,同于戊午本“书目”,其重要的修改是将“北王”二字改作“背土”;又将因顶撞杨秀清而被处死之“参护李凤先”,改作“背土参护李凤先”。“背土”二字是何意思,未能查知。我猜测,“土”或意味“王”字斩首,“背”或意味着反叛。但被处死之参护也加上“背土”,则以“土”释为“王”斩首,似不可通。太平天国“有脚底生泥”之语,意为“入地狱”,“背土”或者也是此意。在“戊午遵改”本和“己未遵改”本中,北王虽削爵而直称“昌辉”,但“昌辉”二字系提行与东、西、南、翼王并列;而在上述剑桥本中,列王都提行,“背土”二字则不提行,直接于“南王”之下。所以,无论“背土”的确切意思是什么,其较之“昌辉”是一种更严厉的贬责,是毫无疑问的。《天情道理书》的几种修改本证明,当洪秀全确定继续尊崇杨秀清之初,曾严厉地贬斥韦昌辉,但时而不久,这种贬斥由称“背土”而改称“昌辉”,由严厉转而趋于缓和了。《太平军目》有“戊午遵改”本,这也是过去所不知的。这一本子显示了另一项与天京内讧有关的史事。此书在规定各级职官旗帜的形制时有一行述翼王的旗制,早年版本中写:“翼王旗长阔俱八尺内写太平左军主将翼王石”。而“戊午遵改”本却改为:“翼王旗长阔俱八尺内写太平开国军师左军翼王石”。自金田起义至杨、韦事变,石达开从未被任为“军师”,其爵职一直是左军主将翼王。其称号,甲寅四年已称“电师”,后晋“圣神电”。杨韦先后被杀,石达开入天京辅政,据李秀成供词表述,“合朝同举翼王提理政务”,又说“大家喜其义气,推为义王,石不肯受”。也未有石达开在辅政期间担任军师之记载。石达开在丁巳七年四月自天京出走时之职衔是“圣神电通军主将翼王”。半年后刊印戊午八年新历所附献历奏中,天京方面把他职衔写作“电师通军主将义王”,一方面把“圣神电”降为“电师”,同时又承认他谦辞不受的“义王”。这里也没有“军师”之称。但《太平军目》“戊午遵改”本特地铲板修改石达开之职衔为“开国军师”,其真确性自然无可怀疑。太平天国原有左辅、右弼、前导、后护正副四军师,冯、萧牺牲和杨、韦被杀后,已全部出缺。石达开在辅政期间被授予“开国军师”以总理政务,“通军主将”以统率全军,是十分可能的。他出走时已不居于辅政之位,所以他自己的布告和天京方面历书的献历奏都略去了“开国军师”之称;但这并非免职,所以《太平军目》“戊午遵改”本仍保留了“开国军师”。这样解释似乎也可通。然而,《太平军目》“戊午遵改”本所改的只有这一行石达开的职衔,这就是说,当戊午八年或丁巳七年冬时太平天国印书的其它后期修订本,其修改内容大多比较零碎,没有反映什么突出的史事或重大的政治、思想变化,但把这些零碎的修改收拾归结起来,仍然可以看出洪秀全后期思想的某些特点。为便于读者校核,现先简略介绍几种印书的修改情况如下。关于《建天京于金陵论》。“戊午遵改”本的主要修改处有:(1)或删或改诸篇论文中的“王者”二字。如黄从善论文“王者有远御之权”,改“真命主有远御之权”。沈世祁论文“王者居中而理”,改“我王居中而理。”花悔庭论文“王者之兴”,改“天国之兴”。汪芝论文“王者建都”,改“开国建都”。此外的一些“王者”则被删去。(2)黄恩沛论文“身居天位”,改“真主御世”。(3)黄从善论文“天子有一统之势”,“天子”改“圣天子”。关于《贬妖穴为罪隶论》。“己未遵改”本所作修改,除“王者”一词之改动略如《建天京于金陵论》外,还有:(1)卷首天王诏旨“天下万国朕无二”改“天下万郭帝无二”。(3)周际玱论文删“况前代已二百余年矣”。(4)朱子明、汪桢论文“盗中国之天下”改“盗上帝之天下”。关于《颁行诏书》。除上文已述的在癸好三年的两次修改外,“书目”二十九部本即庚申十年的修改本主要修改有:(1)“奉天讨胡”檄中“甘为臣仆”改为“甘为卑仆”。“凡有起义兴复中国者”改为“凡有英雄代天报仇者”。“誓死不事清”改“誓死不事胡”。“诸公之所熟闻”改“诸弟之所熟闻”。“廓清中夏”改“乂安中夏”。“保伪拒真”改“从伪拒真”。“公等苦满洲之祸久矣”改“弟等苦满洲之祸久矣”。(2)“救一切天生天养中国人民”谕中“菩萨偶像”改“该杀偶像”。关于《三字经》。“己未遵改”本修改很多,主要有:“说当初,讲番国,敬上帝,以色列”四句,改为:“爷生哥,犹大郭,考族谱,色列作”。“造碑石”改“神缮石”。“盘古下”改“坦盘下”。“丁酉岁”改“天酉岁”。“帝赐印”改“帝赐玺”。“神使扶”改“砍落狱”。“天嫂贤”改“天嫂圣”。“尽来王”改“尽来皇”。“耶稣”均改“基督”。“狂”(王)均改“侯”。关于《钦定士阶条例》。国内在常熟发现本,卷首洪仁圩等奏“太平天国甲子科”、李春发等文“太平天国己未九年九月九日宏开天试”,在英国图书馆藏本中均于“太平天国”前加“天父天兄天王”。关于《钦定军次实录》。国内在常熟发现本,洪仁玕军经宁国,“主将杨雄清”迎接一段,“主将杨雄清”,剑桥藏本改“众天兵天将”;“足见该员斯文主将大有慧眼在焉”,剑桥本删。综观以上这些修改,似可看出这样几点特色。首先是对上帝的尊崇进一步神圣化了。在太平天国用语中,天父、天兄、天王本来均可自称“朕”,但只有上帝可以称“帝”,他们的一神论就是一帝论。将“天下万国朕无二”改为“帝无二”,是将唯上帝君临天下万国的意思更明确起来。关于耶稣,太平天国宗教系以上帝而非以耶稣为主体,“洪秀全虽亦谈到耶稣,是天兄,为人们赎罪,但这不是他思想中的主要论题。”与此相联系的是,这些修改加强了太平天国和天王的地位。上帝更加神圣化了,作为上帝次子和唯一亲传的真命主的地位也更加牢固。把天下万国和太平天国唯一归属于上帝,并改国号为“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这意味着天下万国和太平天国唯一归属于天王。太平天国前期规定只可对上帝称“圣”,后期修改本则洪秀全亦称“圣”。又一特色是继续执着地贬斥儒家和古人。“王者”一词多见于儒家典籍,而且太平天国禁称前代君主为王,所以均删改。他们本将前代之王贬称为“狂”,后期更贬为“相”。前代君王之“臣”本不讳改,至此不许前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