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伊利亚特》内外两个基本冲突的原因

论《伊利亚特》内外两个基本冲突的原因

希腊与特罗亚之间的外部战争形成了雅拉特内部和外部的双重冲突。希腊人的内部纷争引起外部战争局势的变化,特洛亚和希腊的外部矛盾的发展又引起内在冲突的转变。内外冲突互为因果、交相发展,构成了作品的基本内容。作品博深的社会思想内容和高超的艺术技巧都在这两个基本冲突的发生发展过程和层次安排中得到了最为集中的表现。因此应该说,深刻理解《伊利亚特》的两个基本冲突是理解这部作品的思想意义和艺术成就的关键。两个基本冲突性质不同,一个是部落联盟与部落联盟之间发生的外部矛盾,一个是部落联盟内部氏族贵族之间的个人纠纷,但它们的起因却有类似的情况:都源于妇女的被劫。希腊和特洛亚战争是由于特洛亚王子帕里斯在希腊作客时拐走了希腊部落首领墨涅拉俄斯的财物和妻子海伦而引起的;阿喀琉斯和阿伽门农之间的争吵则是由于阿伽门农抢走了他分给阿喀琉斯并成为阿喀琉斯妻子的布里塞依斯而造成的。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女俘竟引得希腊两位大将弃民族大业而不顾却剑拨弩张,刀枪相向?为什么某人的一个妻子被拐却引得两个城邦争斗十年,使无数生命丧生疆场?如果离开当时当地的具体的社会背景,这是难以令人理解的。《伊利亚特》产生于公元前九、八世纪左右,正是希腊社会处在由原始公社制向奴隶制过渡的时期。此时期一方面原始共产制还有很大的活力,土地属公社所有,社会的组织细胞仍是父系氏族,由氏族组成胞族、部落以至部落联盟,政治最高权力机关是“议事会”和“人民大会”,军事上基本上实行的还是军事民主主义。另一方面,“希腊各部落在大多数情况下,已联合成为一些小民族”①1,虽然“这种小民族内部,氏族、胞族和部落仍然完全保持着它们的独立性”②1:铁器已开始运用,手工业以农业中分离了出来,产生了最早的木匠、铁匠、皮匠等手工业者;生产力水平提高了,生产发展了,社会产品逐渐有了剩余,随之也出现了财富的差别和阶级的差别,“在古代自然长成的民主制内部产生了贵族分子”③1,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私有制奴隶制已进入了它的萌芽期。奴隶社会最初的奴隶主要源于战俘,正如恩格斯所说“限于俘虏”④2,氏族贵族的财产也主要来自强取豪夺,因此,为了掠夺更多的奴隶和财富,当时部落和部落之间,部落联盟和部落联盟之间经常发生抢劫战。在部落内部,氏族贵族和氏族贵族之间也时有争财夺利的争执。《伊利亚特》中描写的内争外斗基本属于这类性质。我们知道,希腊人和特洛亚人之间的战争整整进行了十年,如果说无数希腊人单单为了别人的妻子而远离家乡,奋身疆场实在讲不通,海伦很明显只起了个导火线的作用,而其核心是希腊人想借战争机会从它的邻邦那里掠夺更多的奴隶和财物。这方面的例子在作品中俯拾即得。在作战过程中人们窥视每一个时机去掠夺财物,俘虏敌人,获取战利品,狄墨俄得斯和俄底修斯某一夜出发本是去侦察敌情,但看到有机可乘,便又是抓战俘又是抢器械,还赶了一群马匹回来,等他们回来全军欢呼拥戴;战场上,人们不放过任何一个获取战利品的机会,为争夺一付盔甲、一件武器,每次都要有许多人丧失生命,有许多战士为了某一件贵重的奖品自告奋勇争担重任,就是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从特洛亚方面说也不例外,如果说特洛亚人单单为了一个帕里斯拐来的女人而作这样大的牺牲也未免有点说不通,如史诗所述,帕里斯之所以能够堵住众人之口是因与海伦一同掠夺来的斯巴达王宫的财宝。阿喀琉斯和阿伽门农的内讧有着同样的性质。他们之所以弃民族大业而不顾并非仅仅因为一个女俘,一个地位近似于牲畜的小小的女俘竟会引得希腊两员大将火并也未免太简单了。阿喀琉斯一语道破了机缘:“战斗的重任全由我担当,等到分配掠获品时,却是你占绝大的部分,听凭我精疲力竭带着我自己的一点点儿东西退出战场”。正是这种积怨才使他满腹不平,怒气冲冲,而布里塞依斯的被抢只不过是一个爆发点而已。因此我们说,这两个女人并不是两个冲突爆发的实质性的原因,而贪得财产,掠夺奴隶和财富才是两种矛盾发生的根本原因。就战争而写战争,就愤怒而写愤怒,单纯追求故事表面的惊险性和刺激感的作品是没有生命力的,很快会被人遗忘。只有那些表达了人们真诚的思想感情、人生经验或反映了社会生活某些方面的本质的作品才能给人留下无尽的回味,《伊利亚特》之所以成为具有永久的艺术魅力的举世佳作,就在于它的描写不仅仅局限于希腊和特洛亚以及希腊内部氏族首领间表面的战事和个人纠纷,而是在描写这些外部战事和内部纠纷时连它所得以生产的土壤——当时的社会现实一起带进了作品,这就使作品不仅成为战事和内争的陈述品,而且成了这时期社会时代的见证物,人们习惯把希腊这个从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过渡的时期称为“荷马时代”原因就在这里。《伊利亚特》的伟大成就是与其作者在对两个基本冲突进行处理时赋予了它们深刻的社会时代性这一点分不开。虽然如此,但这并不意味着社会经济根源是它唯一的起因。如果这样,那么有许多问题就无法解释了,如:为什么作者偏偏选两个妇女作两类矛盾的根源而不选其他人?为什么希腊人后来明明看到特洛亚的财富耗费殆尽,没什么油水可捞了,但仍不愿接受帕里斯超数偿还给他们的财物继续为海伦争斗?为什么希腊内讧,希腊人败下后,阿伽门农拿出数倍于他从阿喀洛斯那儿夺来的财富给后者,而被阿喀琉斯拒绝了?为什么阿伽门农向阿喀琉斯赔情道歉时却总要声明他没玷污布里塞依斯的清白?显然,作者把两个冲突的开端归因于两个妇女的被劫,把两种矛盾的终结基于两个女人的回归,这并不是随意虚构。摩尔根把人类史分为三个发展阶段,曾得到了恩格斯的肯定,这就是:蒙昧阶段,野蛮阶段和文明阶段。与这三个阶段相适应有三种婚姻制度。“群婚制与蒙昧时代相适应,对偶制是与野蛮时代相适应的,以通奸和卖淫为补充的一夫一妻制是与文明时代相适应的”。根据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的分析,“希腊人,在他们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的时候已经站在文明的门槛上了”。一夫一妻制作为文明的一个重要标志便是英雄时代的希腊社会婚姻制度的基本形式。这种婚姻形式与奴隶制并生,“是建立在丈夫的统治之上的”。妻子既是丈夫个人的私有财产,也便成了丈夫精神和人格的象征,不允许受到任何形式的侵犯。妻子偷情要遭到严历的惩治,正如恩格斯所说:“为了保证妻子的贞操,从而保证子女出自一定的父亲,妻子便落在丈夫的绝对权力之下;即使打死了她,那也不过是行使他的权利罢了”;而那些侵犯别人妻子的行为更被指斥为破坏社会公德的可耻行为。维护丈夫对自己妻子的所有权,维护妇女贞节成了一条严格的社会道德律条,谁触犯它,就要引起公愤。正因为如此,当希腊人听说自己某部首领的妻子被特洛亚人拐走时,便个个义愤填膺,把它看作是特洛亚人对希腊人的最大侮辱,墨涅拉俄斯和阿伽门农一呼而百应,希腊各部很快便纷集在了这两个部落首领周围,准备拼死雪耻。当然这并不是说希腊人在雪耻之时没有其它的动机,恰恰相反,如前所述,希腊人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为了掠夺它的邻邦的奴隶和财产,但雪耻在此无疑是一个最有引发力的爆发点。对特洛亚财富的觊觎不是一日一时了,可直到此时希腊人才能群起而出战,可见海伦事件在人们心中引起了多大的震动,道德感在此有着多么大的感召力。同样对阿喀琉斯来说,如前所述,他对阿伽门农靠权势霸占战利品早就有积怨,可直到对方无理夺去了布里塞依斯时他才怒火中烧,拔刀相向,这无疑是因为阿伽门农对布里塞依斯的强夺不仅是对阿喀琉斯应得的奴隶的剥夺,而且是对已成为布里塞依斯的丈夫的阿喀琉斯的人格的侮辱,因此这位无敌英雄就再也不可忍受了,所以特洛亚和希腊的外部斗争以及希腊阵营中的内讧不仅有其社会经济的原因,也还有道德上的动因,我们从作者对这两个冲突的绝妙处理中不仅看到了希腊英雄时代的社会特点,而且也看到了其道德风貌,《伊利亚特》的意义是多方面的我们认为不应把它简单化,有的人只注意一方面,而忽略另一方面,有的人以一方面代替或否定其它方面,这都是简单化的作法。除这对冲突的发生特别值得寻思外,其发展过程也颇有深意。阿喀琉斯从退出战斗到重上战场,他和阿伽门农从分裂到握手言欢,他们团结战斗,希腊人又反败为胜,并取得了战争的最后胜利。在对这种矛盾发展过程的安排中,作者要表达的审美理想都溢于言表,极为明显:团结就是胜利,分裂只能失败,忘我和英勇才是唯一值得颂扬的品质。团结和英勇是荷马时代的最基本的审美理想,任何不利于集体不利于斗争的行为品质都要受到谴责。正是从这种审美理想出发,作者对他的人物进行了应有的褒贬。他鞭挞了那些随着个人私有意识而产生的与这种理想相异的品质:自私、分裂、厌战、怯懦等。《伊利亚特》的两个冲突互为条件,互为因果,交相发展,紧密交织在一起。但这并不等于说作者在处理这两个冲突时用力相当,不分主次。事实上,整部《伊利亚特》的重心是落在内部冲突上的。“阿喀琉斯的愤怒是我的主题”,作者开宗明义第一句就强调了这一点。希腊和特洛亚自海伦被拐之日算起,前前后后打了十年仗。十年战争,罄竹难书,无法详写,就是写出来也定会冗长乏味。作者不从开头写起,而只选取希、特战争临终五十天的事,把重点放在最后几天希腊阵营中的内部分裂上,以阿喀琉斯的愤怒为核心,再贯以希、特之间的血斗,既以点代面,概括了战争全貌,又避免了艺术上的平铺直叙;阿喀琉斯怒而休战,作者立刻把内争暂时搁起,浓墨外斗,希腊和特洛亚英雄个个出场献技,龙争虎斗,最后又由阿喀琉斯出来收场,这里既活现了一个个富有个性特色的战斗英雄的风貌,又衬托了主要人物阿喀琉斯的英勇无敌。在这种对内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