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不诚信行为的经济学分析

学术不诚信行为的经济学分析

近年来，中国学术不诚实现象层出不穷，存在恶化趋势。究其原因,在于我国学术界自律的软弱和他律机制的缺失。1委托-代理相关制度的完善我国学术界对学术不诚信的关注始于20世纪80年代,初期侧重于讨论学术道德问题,当学术不诚信逸出可控范围时,人们开始讨论学术失范与学术腐败问题。当前,我国对学术不诚信行为的权威描述来自于中国科协科技工作者道德和权益委员会提交的一份年度报告,该报告以例举法界定了七种形式的学术不诚信行为:剽窃他人成果;伪造篡改试验数据;随意侵占他人科研成果;重复发表论文;将原本可以用一篇完整的论文发表的科研成果分为多篇投稿,降低论文质量,破坏研究工作的系统性、完整性;学术评审和项目申报中突出个人利益;过分追求名利,助长浮躁之风。总之,不管对学术不诚信的具体界定有多大的差异,但都将其视为一种欺骗或作弊行为。学术不诚信是随着现代学术资本主义的滥觞而产生的,实质上是一个委托-代理问题。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在现代学术生产中,存在多重委托-代理关系。从根本上说,社会是委托人,学者是代理人。在学术资本主义的背景下,基于理性人假设,代理人的动机永远不可能与其委托人的利益完全一致。为了维护委托人利益,人们设计了两种路径来监督代理人。一是,用一种让代理人对其行为负责的方式来检测代理人的绩效;二是,运用规范并由代理人主动塑造自己的绩效。就前者来说,监督学者行为使之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是学术职业管理中的一个难题。因为学术工作处于高深学问的最前沿,一般的社会公众很难了解学术工作的真实状况,学者是自己行为的惟一评判者。学者拥有学术自治权,在理论上,除了他们的同行,再没有什么人可以检测学者的工作。学术资本主义要求用量化指标检测学者的工作,而学术职业的绩效很难被量化,勉强量化会带来学术不诚信的大量滋生等后果。因此,学术资本主义纯粹想通过制度化的监督和问责制度来解决学术职业中的委托-代理问题是不现实的。只有结合使用制度的机制和非正式的规范相结合的办法,对提高学术职业的绩效才是有用的。这就涉及第二种办法。这种非正式的规范就是我们所说的学术道德。对学术职业来说,不宜通过建立严格的考核和问责制度来获取工作绩效,而应该依靠职业道德和学术理想来获取最佳的绩效。“专业人员特别容易被鼓励不仅仅满足于最低满意和不偷懒。他们有自己不成文的规范,不需要组织对他们的行为进行严格监视。社会资本——一种促进合作行为的规范——因此取代了严密的制度化的激励制度。”不成文规范重在内化,遵守不成文规范也需要进行监督,它有自身的监督机制:学术共同体的同行评议机制。尽管不成文规范可以用来协调委托人和代理人之间的利益,但它也是一把双刃剑。不成文规范一方面能体现委托人利益,但另一方面,不成文规范也有自己的利益。群体的认同感和忠诚会排斥社会利益。从这个意义上说,不成文规范当作制度化的激励机制的补充而不是替代时最能发挥作用。从委托-代理的角度,我们可以解释学术不诚信发生的内在机理。第一,委托人和代理人之间追求的目标是有差异的,两者的利益并非完全一致。学术资本主义的滥觞激起了学者的功利欲望,加剧了个体利益和社会利益的冲突。第二,信息不对称。委托人和代理人掌握的学术信息不同,可能诱使学者产生机会主义行为。学术产出的不确定性和学术成果评价的复杂性,为学术不端行为提供了机会。第三,产权的不完全性。政府管理部门代表社会负责科研资源分配,但是它们并不承担运用这一权力的全部后果,如果资源配置失误,买单的只能是社会。责任追究机制的缺失进一步恶化了学术环境,为种种学术败德行为提供了温床。第四,不完全市场。科学研究的专门化以及政府固有的特殊地位使供求双方的选择余地受到限制,少数科研机构和学者垄断了大部分的学术资源,“学霸”现象大量滋生,很难形成有效的竞争机制。竞争的缺失会加剧机会主义行为,极大地降低学术产出。根据委托-代理理论,同样可以解释学生学术不端行为。我们知道,一种行为的受约束程度与这一行为可能受到的惩罚及其严厉程度直接相关。对学生来说,只有当他们认识到欺骗行为的风险大于可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时,这种行为才会停止。美国的研究发现,对惩罚和尴尬的担心是遏制学术不诚信行为最强大的力量。学术不诚信的治理过程实际上是一个动态的博弈过程,当学术失范治理不力时,博弈均衡的败德行为会逐渐为人们所认可。也就是说,在不良行为的持续影响下,欺骗会变成学术共同体的行为标准。此时,我们说学术不诚信已经逸出了可控范围。2有利于学术道德的明确化诚信原本是做人的基本道德准则,引申到学术领域,诚信成为了学者最基本的道德准则。学术诚信不但强调学者对社会的道德责任,而且强调学者对学术的道德责任。前者要求学者在学术活动中超越狭隘的个人利益,以社会大众的利益为重;后者要求学者具有献身于学术的精神,追求理智上的彻底性和精细的正确性。作为一种道德规则,学术诚信依靠内心和舆论评价的道德约束机制维持。学者在学术诚信的道德规则的约束或诚信的行为习惯的遵从中,实现学术创新的目的、维持学术共同体的平衡和稳定运作。然而,由于科研活动关系着研究机构和个人的经济利益和学术地位,在学术资本主义精神的激励下,学术活动中的不正当行为迅速蔓延。道德约束的弱强制性难以控制私欲的膨胀,学术诚信法律化的需求显得十分迫切。构筑学术诚信,必须实行法治。这是因为:第一,学术诚信作为一种道德规则不可避免地具有一定的模糊性和笼统性。学术诚信的法律化实质上是一个学术道德具体化和明确化的过程。法律不仅要概括规定学术诚信的基本要求,而且要根据具体的情况进行类型化处理,在此基础上,将其落实为相应的实体规则和程序规则,明确人们的权利与义务。唯有这样,学术诚信的道德要求才能够标准化和可操作化。通过学术诚信的法律化,法律固有的刚性克服了道德的弹性,使学术诚信成为一视同仁的道德规则,对任何人都具有一致和清晰的道德评价标准。第二,学术诚信作为道德规则主要通过社会舆论的力量来调整人们的行为,而社会舆论的影响力是有限的,它往往只能在该成员熟稔的空间范围内对其具有约束力。一旦脱离了他的活动空间,社会舆论就失效了。法治不仅是对这种约束力缺位的强有力的补充,而且由于法治所要求的法律的普遍性和一体遵行,使学术诚信突破了时空的限制。值得指出的是,由于社会舆论具有非强制性,当有人铤而走险而没有受到惩罚,会对其他人的行为起到激励作用,使学术不诚信成为一种普遍现象。而法律却能通过对学术不诚信行为的制裁,纠正价值偏差,为人们提供是非好坏的判断标准,实现对学术诚信的推进和塑造。由此可见,用法治的刚性约束人们的行为,有利于学者诚信意识的形成。正是因为学术诚信法律化有利于学术道德的明确化,使抽象的道德规则具有可操作化,弥补了单纯依靠学术道德进行规制的缺陷,所以欧美学术昌明的国家均加强了学术诚信的立法。德国制定了《关于提倡良好科学实践和处理涉嫌学术不端案件的指南》(1998年),美国制定了《关于不良研究行为的联邦政策》(2000年),英国制定了《科学家通用伦理准则》(2004年),日本制定了《科学工作者行为规范(征求意见稿)》(2006年),澳大利亚制定了《澳大利亚负责任科研行为规范(征求意见稿)》(2006年),加拿大制定了《三个理事会关于研究与学者诚信政策声明》。韩国在黄禹锡干细胞研究欺诈案发生后,于2006年5月出台了《关于国家研发事业中确保研究伦理和真实性准则》(草案)。根据国外立法例,各国对学术不诚信行为的惩治大体包括:警告、终止并收回资助;取消获得科研资助或担任评审专家的资格;法律制裁。就法律制裁而言,大陆法系的德国,学术不诚信的法律后果包括:第一,公务员法上的法律后果(罚款、减薪、调职、开除公职、减少或取消退休金);第二,劳动法上的法律后果(记入人事档案、解雇);第三,高教法上的法律后果(取消学位、学衔);第四,民法上的法律后果(禁止出入某些场所、交出剽窃的资料、返还各类奖学金和科研资助、赔偿);第五,刑法上的法律后果(德国刑法法典所涉及的各种惩罚条款)。英美法系的美国,对于学术不诚信者处罚严厉。学者一旦被发现涉嫌学术不诚信行为,就必须接受包括评估、查询或调查、裁决和上诉等程序的调查,一旦确认违规,则要受到严肃处理,轻则在学术界身败名裂,重则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学术诚信的培育既需要学术道德的支持,也需要法律的保障。法律能够培育学术诚信源于法的特性和功能。作为国家意志,法是通过国家强制力来保障实施的,法是社会秩序的最后守护者。当一个社会道德素质普遍比较高,人们拥有普遍的守法精神,那些应该且必须遵守的社会规范都已被人们自觉遵守时,法便退居幕后,仅具有潜在威力;而当一个社会出现了超越法律底线的行为,道德的约束不足以阻止人们的恶行,法必须走到社会的台前,发挥惩罚功能。近年来,我国学术界普遍存在诚信缺失,急功近利、投机取巧等学术腐败行为呈上升趋势。在这种情况下,对学术不诚信的治理已无法依靠学者的个人道德自律。从某种意义上说,学术诚信危机已不仅是个人道德问题,更是一个社会转型的体制问题。因此,急需发挥法律的作用。尽管我国有关机构也出台了一些与学术诚信相关的部门规章和措施,但是这些规定支离破碎,不成体系,立法的权威性不高,缺乏制约力度。当前我国亟待制定一部国家层面的法律,主要内容应该包括学术不诚信的标准、各级机构的职责、基本的处理程序等,重点突出法律的权威性和可操作性。在此基础上,要求相关部门进一步完善和细化相关规定和措施,形成相对规范的覆盖到所有学术管理部门、研究机构和大学的学术诚信体系,确保各部门、机构和大学在处理学术不诚信行为时尺度统一,有章可循。3美国高校对学术诚信问题的违约检举国家层面的学术诚信立法为高校制定细化的学术规范提供了依据。高校的学术规范属于自治规章,自治规章把学术诚信问题转化为一个纪律问题。高校管理者在行使纪律处分权时,可能滥用权力从而对学生的权利构成威胁。在处理学术诚信过程中维护当事学生的合法权益同样重要,同样需要法律保护,这就涉及司法介入学术自治的限度问题。自治是高深学问最悠久的传统之一,不管是公立大学还是私立大学,学者行会都是自己管理自己的事情。学术自治的合法性依据是:只有学者才能够理解高深学问的复杂性,在学术问题上,应该由学者单独解决这一领域中的问题。学术诚信问题属于学术自治的范围,而学术界在自治范围内是排除司法介入的。然而,学术自治是有限度的。当学术不诚信逸出可控范围,司法介入是必要的。如正是看到了学术自治的弊端,“因此在19世纪,英国和美国都不得不通过国家立法来打开自治的高等学府的铁门”,“就像战争意义太重大,不能完全交给将军们决定一样,高等教育也相当重要,不能完全留给教授们决定”。学术诚信是一个既涉及学术又涉及纪律的问题,它既包含主观判断又包含客观事实。如果它只是学术问题,那么学术自主权就足以成为高校处分决定的合法依据,只要学校没有随意地、恶意地或不以事实、法律或正当理由为依据作出处分决定,法院就不应该进行干预。然而,学术不诚信不仅是学术问题,也是纪律问题,高校的处分决定不仅要考虑学术自主权,更需要考虑学校的处分决定的事实依据。以美国为例,法院在介入学术诚信诉讼时,将学术诚信问题定位为纪律问题。这一定位是建基于两个观点的基础上:第一,学术不诚信往往涉及事实问题,而妥善解决事实问题需要证据和完善的程序规定;第二,学术不诚信的指控比其他违纪指控使学生更难堪,对一个人的学术前途可能产生更大的负面影响。因此,把学术诚信问题看做纪律问题可以使学生依法获得更多的程序保护,从而有效地保护学生的权益。由于针对学术诚信问题的违约指控涉及学术和纪律两个方面,处理此类指控不仅需要尊重主观性的学术判断,还需要建立确凿的事实基础。基于这一原则,在处理学术诚信问题的过程中,美国高校通常为受到指控的学生提供合法程序的保护。在审理与学术诚信问题有关的违约诉讼过程中,美国法院特别注重对以下两点进行审查:第一,学校是否按照自己校内政策为违纪学生提供了合法程序的保护;第二,学校的处分决定是否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如果学校违反自己的程序规定或学校的处分决定缺乏事实基础,学校就会遭到滥用自主权和处分权的指控。事实上,美国的学校对“学术不诚信”处理都做了详尽的规定,一般的处理程序包括置疑、申诉及调查、结案等环节。如斯坦福大学对学术不诚信行为的处理就包括听证、裁决、处置、申诉等环节。与大学自治相似是学术界的学术自治。为了培育学术诚信,形成健康的学风,促进学术研究的健康发展,学术共同体常常开展学术批评。作为学术界的一种自律机制,学术批评曾为建立正常的学术秩序发挥了重要作用。然而,近年来却频频出现因学术批评引发名誉权诉讼案,由此带来同样的问题:司法介入与学术自治的关系问题。于全有在评价中国语言学界第一起大型诉讼案时,曾提出如下问题:“学术界有没有对学术问题的是与非、真与伪发表自己见解的权力?学术批评中的是与非、对与错等到底是依靠什么来检验?倘若需要仲裁的话,又到底是依靠谁或什么来仲裁?法庭是学术上的是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