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谦与魏锡曾印谱

赵之谦与魏锡曾印谱

赵志谦经历了咸丰仁虚（1852）家庭的悲惨改变，避开了福建，认识了金石的好朋友魏锡增。同治十一年（1772年），他离开首都，在江西工作。这十年的时光是赵志谦一生的石雕、书法和绘画创作的顶峰。尤其同治二年(一八六三)春闱报罢之后,赵之谦寄居北京,此时缪梓幕府时的同门学友胡澍也同在北京,与赵之谦关系颇为亲厚;到了八月,魏稼孙自闽中北上来到京城;约在此时,赵之谦又结识了家资丰裕而喜爱收藏的川沙沈树镛。四人同样酷嗜金石之学,性情、旨趣又比较接近,于是由金石而结为挚友,往来密切,赏奇析疑,晨夕无间。这段与友人切磋游艺的岁月,是赵之谦成年以来难得一见的优游时光,而他的学问和艺事,得到天时、地利与人和的助益,也产生了一个质的飞跃。赵之谦虽然艺术天分极髙,对于自己的篆刻成就也颇为自得,但毕竟金石刻闽对于一心向往功名的读书人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只可作为娱性骋怀之余事,难当正经,因此刻制印章之后或赠或弃,向来没有留存印蜕的习惯,又经受多年战乱流离之苦,早年印作多已散佚,不可得见。魏稼孙出身书香世家,与杭郡金石家往还密切,所见印谱极富,深知印谱的拓辑对于一个艺术家身份的确立、对于艺术风格的传播欣赏和交流、对于艺术史料的保存所具有的重要价值,更明白赵之谦印艺在同时代印人中的地位,因此自结识赵之谦之后不久就开始为其捜集印作,大约在同治元年十一月前后,终于编为一集,收录赵之谦自咸丰癸丑(一八五三)至同治二年之间的篆刻作品,名为《二金蝶堂印谱》,这也是赵之谦有生以来的第一部印谱。通过印谱的编辑,赵之谦得以系统回溯自己篆刻创作的成长历程,对于自己的艺术路向也有了较为明晰的理念,进而促进了他的印艺的进一步成熟。魏稼孙是同治二年(一八京的,在北上途中,他曾经过江篆刻、篆书名闻海内的吴让之岁,穷居僧舍,以鬻书自给,因目力不济,已印。吴让之与魏稼孙的这次对印学的广博识见和精妙品辈相当有好感,并在魏稼孙五方。魏稼孙向吴让之索观成《吴让之印存》两册,吴让之首:让之弱龄喜弄,好刻印章,十五岁乃见汉人作,悉心模仿十年,凡似近代名工,亦务求肖乃已。又五年,始见完白山人作,尽弃其学而学之。今年秋,稼孙自闽中来,问余存稿,遂告以六十年刻以万计,从未留一谱,自知不足存尔。就箧中自用者印以求正,不值一笑。癸亥七月让之记。1这次会面,魏稼孙以澄心堂宋纸请吴让之为自己收藏的唐人写经残册题字,并向吴让之出示了自己于上年十一月间以半载心力辑成的赵之谦《二金蝶堂印谱》,请吴题跋,吴欣然从命。不过,恐怕吴让之、魏稼孙两人当时都不会料到,这一题跋,竟开启了近代印学史上一段有名的公案,不但呈现了吴让之、赵之谦两位同样取法于邓石如、在艺术风格和面貌特征上具有一定相似性的晚清篆刻大家在深层创作理念上的内在分歧,由此衍生的关于篆刻取径和表现的论争历时百数十年,至今仍未平息。赵之谦对于篆刻一艺自视极高,当世印人能为他所服膺的,几乎仅有仪征吴让之一人。吴让之六十五岁以前并无印谱传世,赵之谦所能见到的也不过是零散几方印作,徂对于其高妙之处深为叹赏。同治元年九月,赵之谦为弟子钱式作篆书《峄山碑》传授篆法,在篇末题跋中称道吴让之篆书:『我朝篆书以邓顽伯为第一,顽伯后,近人惟扬州吴熙载及吾友绩溪胡荄甫。熙载已老,荄甫陷杭城,生死不可知。荄甫尚在,吾不敢作篆书。』赵之谦同治元年离开福州前,还曾刻有一方『会稽赵之谦字撝叔印』,边款中称:『息心静气,乃得浑厚。近人能得此者,扬州吴熙载一人而已。』可见赵之谦在心目中对吴让之推许之重,是把他当作除自己以外并世难求的高手的,对他相惜至深。这方印已辑入《二金蝶堂印谱》,吴让之自然也看到了赵之谦对他的评价,乃应魏稼孙之请刻制『赵之谦』、『二金蝶堂』白文印各一方,以示酬答。但是对于赵之谦的艺术风格和取向,吴让之并不完全赞同,他在为《二金蝶堂印谱》所题序文中慎重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撝叔赵君自浙中……介其友稼孙君转海来江苏,访仆于泰州,见示所刻印稿二册。中有自刻名印,且题其侧曰:今日能此者,惟杨州吴熙再一人而已。见重若此,愧无以酬知,谨刻两方呈削正。盖目力昏耗,久不事此,不足观也。窃意刻印以老实为正,让头舒足为多事。以汉碑入汉印,完白山人开之,所以独有千古。先生所刻,已入完翁室,何得更赞一辞耶。2魏稼孙携二谱入都后,赵艺有了较为全面的了解,从念上存在的内在歧异。对于吴让之为《二金蝶堂印谱》所题的这篇序文,赵之谦感到有进一步申说和回应的必要,于是作《书扬州吴让之印稿》长跋一篇。3赵之谦在这篇著名的序文中,称吴让之『于印为能品』,其实是将他归入了匠者一流,这样的评价对吴让之篆刻艺术的成就恐怕并不公允,说他『谨守师法,不敢逾越』,则显然与事实不符。吴让之篆刻上溯汉印,又跟随包世臣学篆法,后一意宗法邓石如,将篆隶笔势引入篆刻创作,其章法恪守『印从书出』之宗旨,在印面的安排上讲求风神灵动、变化万千之气象,笔画疏密布排往往归依于篆书上密下疏、上收下放的体态规律,一任自然而不喜作过多的雕琢,所以印面效果动中寓静,妥贴自然,从作品表现来看,与邓石如的朴茂宽博相比有很大的创新成分,而呈现出清刚劲丽的风格,完全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面目。吴让之自己对于创作的出新,也有自觉的追求,他在《自评印稿题记》中称:『若意无新奇,奇不中度,狂怪妄作,皆难列等。』可见吴让之追求的新奇,是符合于艺术规律的新奇,而不是不合法度、流干狂怪的率然之作。吴让之在艺术上是极其勤奋的,六十年刻印以万计,即使是同样内容的印文,他有时会刻制多方,尝试多种形式的表现效果,可见他对艺事用心之专精。吴昌硕评价吴让之『书画下笔谨严,风韵之古俊者不可度,盖有守而不泥其迹,能自放而不逾其矩;治印刀法圆转,无纤曼之习,气象骏迈,质而不滞』,钱君匋谓吴让之『用刀如笔,已登峰造极』,实非过誉。至于吴让之所说的『刻印以老实为正,让头舒足为多事』,其实是以前辈身份,基于自身创作理念,从自己创作风格和审美取向出发而提出的善意的劝导,不过各人气质禀赋不同、学艺之理路和根基不同,对篆刻审美与创作的理解也不同,赵之谦对于吴让之的这种观念不能接受也很自然。吴让之与赵之谦产生这段文字交往的时候,吴让之已经六十五岁了,篆刻一艺名满天下,多年的鬻字售印生涯,一方面造就了他纯熟的技法,度越前贤而直臻炉火纯青之境,另一方面,也促进了他个人艺术风格的成熟和定型。但此时的赵之谦年方三十五岁,人都未久,沉迷于金石碑版,创作上正处于博采旁收、食古而化的阶段,而且他天性好新奇,不喜混同于流俗。从赵之谦这段时期的印作可以看出,他的篆刻取法范围相当广,面目异常丰富,而且有不少作品明显是对吴让之的取法和仿效,以他对篆刻一艺的识见和眼力而否认吴让之艺术创作的创新成分,确实很难让人信服。所以,后世在论及此段公案时,一般认为赵之谦《书扬州吴让之印稿》中对吴的『能品』评价包含了一定的意气成分。不过,从另一层面来看,赵之谦对于吴让之的态度,恐怕还包含着对于两人不同人生价值取向的微妙区别。吴让之终其一生只是秀才,虽曾分典文汇阁秘书、分辑《南史》注,但后来太平军占扬州、文汇阁毁于兵火,吴让之的这些文字事业也未能传世,于治世、立言可谓毫无作为,大半生以卖字售印自给,在这一点上,热中功名的赵之谦显然是不会真以同道自居的。在《书扬州吴让之印稿》的末尾,赵之谦也特别申明他平生所为不仅止印与诗而已,他不欲以印人身份名世,他亦无意于将自己与吴让之放在一个层面上作比较。不过,赵之谦评论浙派篆刻西泠八家而提出的『巧拙说』,由于排除了意气相争的成分而能够给予客观评说,真实地反映了赵之谦对篆刻创作理念和技法的精妙的见解,故而历来为后世印人所珍重。台湾学者林进忠认为赵之谦的『巧拙说』自成完整的理念体系,必须参阅他在《章安杂说》中所呈现出的艺术观才能通解。『研习与创作表现,基本上包括理念与技巧两部分,赵氏所谓的「巧」,是偏重承袭的表现技法能巧,而「拙」则是偏重追求新生自我的精神理念,这与通常论巧拙都是指表现技能,略有不同;而在研创历程上,其谓「出」即是始境,即代表开始起步的研习出发阶段,并谓「入」即是尽境,意指创作具体表现与评价的理想入评阶段。此与通常所论的研习「入」法、创新「出」法,概念不同。……赵氏谓「浙宗巧入者也」,意即以技法表现为主要理想。认为传承浙派的印人在创作表现上偏重切刀技巧的形式,因此,他对忘拙忘巧的开创者丁敬、九拙而孕一巧的蒋仁、在技法之外,仍多自我风貌与创作理念,是最为推崇的;而认为见巧莫如次闲、次闲学曼生而失材力,对于流为习尚技法形式而较少自我独创风格的赵次闲,评价是比较不高的。』4赵之谦、吴让之的分歧和争论各自形诸文字,此事由魏稼孙而起,作为中间人的魏稼孙特作《吴让之印谱跋》5一篇,记叙了自己晤见吴让之及吴赵二人论说印艺的文字交往过程,对吴、赵艺术观点作了较为公允的评说。赵之谦在《书扬州吴让之印稿跋》的后半部分,就吴让之对浙派西泠八家的看法作了评论,但他与吴让之从未当面交流,他所指列的这些说法,当是得自魏锡曾的转述。在上引这篇跋文中,魏锡曾也就此事作了比较详细的解说,认为赵之谦对吴让之印艺的品评是言出有据的客观分析,言辞中对赵之谦多有维护之意;文末呼应赵之谦关于少年学诗之喻,对赵之谦天资与人力之不谐作了一针见血的评说,尤可见出其识见之精与对赵之谦相知之深。而对魏锡曾为自己辑成的《二金蝶堂印谱》,赵之谦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在这部印稿的卷首,赵之谦自题『稼孙多事』四字,并作小记一则:稼孙竭半载心力,为我集印稿、抄诗、搜散弃文字,比于掩骼埋背,意则厚矣。然令我一生刻印赋诗学文字,固天所以活我,而于我父母生我之意大悖矣。书四字儆之。赵之谦虽不欲以篆刻家身份称名于世,但于篆刻之道毕竟用力甚深,自我期许也很高,对于友人对自己印艺的珍重,他是非常感念的。事实上,赵之谦此时已进入了毕生篆刻创作的髙峰期,他对此也有明澈的自觉。在一份致友人的信札中自觉书画篆刻尚无是处,壬戍开新局。』『生平艺事皆天人五无间然。』赵之谦作有文印,这『汉后隋前』其实不风格,更代表了他心目中书法艺他篆刻创作所取法的特定审安杂说》中关于《兰亭序》赵之谦对于唐以后书迹颇不法书,流传至今的多为唐人的魏晋时期浑然天成的意趣却以前,在书体上有汉隶、章草与面貌相当丰富而活跃的时代最大限度自由表达的气度与崇。北朝在书法史上又是一量北碑精品,创造了凝重厚朴一代随着金石考据之学的勃浸淫于金石碑版的考订与搜术思想背景下,形成这样的审『汉后隋前有此人』之语,艺的高度期许,亦可看出此段喜悦的心境。大约同时期,赵树镛考藏印记』,在边款中之间,为六百年来模印家立一门此。赵之谦自少年时期跟随,他说:『弟在三十前后,以后,一心开辟道路,打分高于人力,惟治印则天五一方『汉后隋前有此人』朱仅仅代表一个时代的艺术术的最高境界,反映了美理念。联系对赵之谦《章观点的考察,不难发现,以为然,认为晋人尤其二王篡乱伪托之作,而真正的难以得见。两汉之后、隋唐行楷同时并存,是文字,而魏晋士人追求个体生命风骨,也深为后世文人所推受到那么多程式化的规约和束缚;青年时期跟随缪梓学习经世之实学,缪梓治学不拘泥汉宋、主于有用的态度,给予赵之谦很深的影响,加上他强悍高傲的个性特征,决定了他在创作上很难被某种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