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诉讼罪构成行为的认定分析》6000字

虚假诉讼罪构成行为的认定分析综述目录TOC\o"1-3"\h\u23397虚假诉讼罪构成行为的认定分析综述 123715一、对“捏造的事实”的认定 13125二、对“提起民事诉讼”的认定 4一、对“捏造的事实”的认定（一）“捏造”的涵义罪名构成要件要素的具体含义对犯罪的定罪量刑意义匪浅。虚假诉讼罪的行为要素中，明确“捏造的事实”的涵义是厘清本罪表现形式的基础。理论界通说认为，“捏造”这一行为在实践中作积极作为与消极不作为之区分。根据捏造的具体内容，积极作为的“捏造”行为可以分为“无中生有型”与“部分篡改型”。前者指行为人为形成一个虚假的法律关系而凭空编造事实，后者指在已有法律关系的基础上，通过伪造签名、涂改数据、指使他人作伪证等手段改变诉讼标的额、部分条款效力等部分案涉事实的真实性。目前理论界已经对“无中生有”属于虚假诉讼罪中“捏造事实”之范畴这一观点基本达成共识，但仍对“部分篡改”行为的认识与定性问题莫衷一是。从目的解释的角度出发，部分学者认为这一条文旨在打击实践中呈现出高发趋势的虚假诉讼行为，因此“捏造的事实”不仅应当包括“无中生有型”，对于足以引起法院开庭审理，并对判决结果走向产生影响的“部分篡改型”虚假诉讼行为同样值得刑法规制。在实践中相比于完全虚构案件事实，“部分篡改型”的诉讼纠纷更为常见，且难以在案件审理过程中被法官识别，因此这类虚假诉讼行为对司法公信力带来的隐患更为严重。此外，有学者指出，司法过程的纯洁性作为司法秩序的应有之义，代表司法过程中不应有任何虚假的内容。而从法益侵害性的角度来看，部分篡改的行为显然造成了司法过程的不纯洁。张明楷：《虚假诉讼罪的基本问题》，载《法学》2017年第1期。并且实践中并没有证据显示“部分篡改型”虚假诉讼行为的社会危害性较“无中生有型”更轻，因此否认“部分篡改型”虚假诉讼的入罪必要性显然不合逻辑；从体系解释的角度来看，妨害司法类罪中其他罪名，如妨害作证罪、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等罪名也不存在就全部事实作伪证、伪造证据等要求；从文义解释出发，在法律关系客观存在的基础上，行为人通过隐匿证据、篡改诉讼标的额、期限等方式提起诉讼也应当作“捏造事实”的解释。张明楷：《虚假诉讼罪的基本问题》，载《法学》2017年第1期。反对此观点的研究者认为，“捏造”的含义为无中生有、凭空创造，随意扩大其含义有违罪刑法定原则。笔者对此持赞同观点。从体系解释的方面来看，“捏造”一词在侮辱罪、诽谤罪、诬告陷害罪等罪名的法条表述中均有涉及，其中诬告陷害罪与本罪都是以诉讼手段实现非法目的。因此，结合刑法用语的统一性要求，虚假诉讼罪与诬告陷害罪中的“捏造”一词的含义应做统一解释，即无中生有，凭空杜撰；从司法实践来看，部分行为人基于真实存在的法律关系，仅篡改或是隐瞒了部分证据系诉讼常见手段，并未严重妨害司法秩序，若是将此类行为一概以虚假诉讼罪论处，必将导致有关虚假诉讼的民事制裁措施虚置。消极不作为的“捏造”行为主要表现为“隐瞒真相型”。关于诉讼中通过隐瞒真相的方式来虚构案件事实以及与之对应的法律关系的行为是否能为“捏造”所概括，在实践中也存在一定争议。支持“隐瞒真相型”构成虚假诉讼罪的学者认为，追本溯源，在虚假诉讼罪设立前，通过虚假诉讼等手段骗取有既判力的裁判文书之行为普遍以诈骗罪进行规制。在此类案件中，行为人的诈骗对象为法院，而真正受害方为被告或与个人利益与判决息息相关的案外人，构成了“三角诈骗”，而诈骗罪的犯罪手段包括隐瞒真相，因此“隐瞒真相型”虚假诉讼行为受虚假诉讼罪规制有其理论基础；从文义解释的角度来看，虚构事实与隐瞒真相之间并非对立的关系，相反，二者在“捏造的事实”的语义上有所重合。隐瞒债务已获清偿等隐瞒真实法律关系的行为，实质上等同于捏造债务尚未清偿的事实，消极的捏造事实行为与积极的虚假诉讼行为性质同一，具有同等社会危害性，应通过刑罚手段进行惩处。反对者认为，“捏造”一词的含义具体指行为人主动实施虚构、伪造等行为，其“作为”的外在表现形式为以行为人积极的举止动作，而隐瞒真相显然无法从字面上与“捏造事实”产生联系，将“隐瞒真相”这一行为等同于“捏造事实”明显超出国民预测可能性，落于“捏造”一词的语义射程之外；此外，也有部分学者主张，民事诉讼中“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原则意味着诉讼双方为获得法官支持，会在举证时排除对自己不利的言词与实物证据，因此在诉讼进程中当事人隐瞒对己不利的事实缺乏期待可能性。笔者认为，产生“隐瞒真相型”虚假诉讼行为是否应当入罪之争议的根本原因在于学界以往的讨论未能将不作为类虚假诉讼比照作为类进行类型化讨论。显而易见，在“隐瞒真相型”虚假诉讼案件中，隐瞒的对象也可划分部分证据与事实以及案件基本事实。前者与“部分篡改”行为相对应，属于有诉权的民事诉讼，其行为所体现的法益侵害性并不满足科处刑罚之要求，应当认定为民事诉讼中的诉讼策略或是通过民事制裁措施加以规制，而后者则是虚构民事法律关系之依据，行为人“隐瞒”这一行为是“诉权”形成的基础。以胡正锋虚假诉讼案为例，行为人在明知被害人已还清50万借款及利息的情况下，仍持该借条的复印件提起诉讼要求姚某还款。本案中行为人隐瞒的已经还款的真相是法院受理这一虚假民事诉讼的前提，其行为性质与凭空捏造一笔同等数目的借贷关系别无二致，因此应当属于本罪的规制范围。详见湖北省麻城市人民法院（2019）鄂1181刑初556号刑事判决书。《两高解释》第一条也肯定了这一观点，明确了司法解释态度并非全然采纳支持论的观点，而是将“隐瞒真相”型虚假诉讼罪限定为“隐瞒债权人已履行完毕的事实，以客观上已经终止的民事法律关系提起虚假的民事诉讼”这一与“无中生有”性质相同的行为类型。《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隐瞒债务已经全部清偿的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他人履行债务的，以“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论。详见湖北省麻城市人民法院（2019）鄂1181刑初556号刑事判决书。《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隐瞒债务已经全部清偿的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他人履行债务的，以“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论。（二）对“事实”的认识顾名思义，“事实”是指行为人据以提起民事诉讼、人民法院据以立案受理并且构成民事案由的事实，对此学界并无争议。在司法实践中，虚假陈述行为本身并不属于“捏造的事实”。究其原因，在民事诉讼中证据是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而单纯的虚假陈述难以对判决结果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并且在司法实践中，诉讼当事人为实现诉讼请求而虚假陈述的做法不在少数，将此认定为妨害司法秩序或是侵犯他人权益的行为失之偏颇。值得强调的是，在虚假诉讼罪中，立法者使用“事实”一词而非“证据”一词，旨在强调“虚假诉讼”这一概念最终指向的是民事法律关系的不真实性，而非证据本身客观性的欠缺。在王某某虚假诉讼案中，徐某要求欠赌债的被害人提供“不显示出借人”的借据，之后在出借人一栏中填入王某某与乔某的名字，并指使两人以不存在的借贷关系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赌债不属于法律保护的范畴，因此索要赌债的诉权无效，尽管被害人在行为人捏造合法借据上署名，但并不意味着这一民事法律关系真实存在，因此本案中的借据仍属于捏造的事实。详见河南省安阳市文峰区人民法院（2021）豫0502刑初21号刑事判决书。详见河南省安阳市文峰区人民法院（2021）豫0502刑初21号刑事判决书。此外，在司法实践中，存在“套路贷”这一特殊的捏造事实行为，因其手段的复杂性与多样性，给本罪实行行为之认定带来争议。在此类案件中，行为人以民间借贷为名义，与被害人签订协议，采用收取高额“砍头息”、设置还款障碍造成违约等方式形成虚假的借贷关系，之后通过诉讼等途径实现其侵犯他人财产性权益之目的。参见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法释[2018]17号《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笔者认为，此类案件中“捏造的事实”应当进行整体把握。例如在邢继国、房继祥虚假诉讼案中，行为人为侵占被害人抵押房产，通过虚增借贷金额、不断累积借款利息为本金垒高借贷金额，并指使他人虚构将为被害人还清欠款的事实，骗取被害人信任，重新签订了以该处房产为抵押、本金为2387万元人民币的借款合同，制造虚假的银行流水，并指使他人提起民事诉讼。详见黑龙江省佳木斯市前进区人民法院（2020）黑0804刑初70号刑事判决书。本案中，被害人所签订的几份协议并非出于真实的意思表示，最终借款数额与实际所得差距悬殊，且无论被害人最终是否具有还款能力，行为人都会通过设置还款障碍以实现非法占有抵押房产之目的，因此本案中的协议系捏造的事实。实践中有不少“套路贷”案件的辩护理由为行为人仅是未如数支付借款金额，属于“部分捏造型”虚假诉讼，不应受到刑法规制。但笔者认为，套路贷中所签的协议并非基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所签订的借款合同，民间借贷关系并不真实存在，银行流水也系捏造所得，因此该协议本身属于“捏造的事实”的范畴，行为人给付的部分金额属于犯罪成本而非真实借款，因此“套路贷”案件中捏造的事实系所签订的虚假合同这一整体，而非被害人未实际获得的部分。参见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法释[2018]17号《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详见黑龙江省佳木斯市前进区人民法院（2020）黑0804刑初70号刑事判决书。二、对“提起民事诉讼”的认定（一）提起的内涵与主体“提起”是虚假诉讼中民事诉讼启动的标志。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十二章“起诉和受理”一节，提起民事诉讼的行为主体需向法院递交起诉状，且满足原告、被告、诉讼请求和管辖的要求。自正式确立立案登记制以来，法院的立案庭仅需对起诉材料进行形式审查以决定是否立案。有学者认为，“提起”的时间应当明确为行为人提交立案材料之时。笔者认为，在实践中不乏当事人以捏造的事实递交诉状，但法院未立案，其行为对法益的侵害远未达到受刑罚规制所要求的严重社会危害性，基于刑法的谦抑性不应当构成犯罪。为避免架空民事诉讼法对虚假诉讼的规定，实现刑民有序衔接，也不应将“提起”的时间限定在法院立案之日，而应当结合对行为对法益的侵害程度，选取采取诉前保全措施、案件审理或者作出裁判等时间节点作为“提起”的标志。同时，“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的表述也对“提起”与“捏造”的逻辑关系进行了一定的约束，即行为人的诉讼请求是以捏造的事实以及虚构民事法律关系为基础的。换言之，在递交诉状之际不涉及虚假的证据材料与陈述，而是在诉讼阶段进行虚假陈述、提交伪造的证据、教唆他人作伪证的行为并不属于虚假诉讼罪的范畴，应当以伪造公文、印章罪、妨害作证罪等罪名加以规制。虚假诉讼罪的实施主体为一般主体，即自然人与单位，而进一步结合法条规定与民事诉讼的构造，可以确定“提起”的主体仅限于原告。除去通常意义上的原告，民事诉讼中这两类特殊的原告也可以单独成为本罪的主体：一是提起反诉的被告。根据民事诉讼请求的独立性，反诉作为独立的诉，并不依赖本诉而存在，因此本诉被告作为反诉原告，也属于本罪的犯罪主体；第二是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在民事诉讼中，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可对诉讼标的另行起诉。《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九条规定：对当事人双方的诉讼标的，第三人认为有独立请求权的，有权提起诉讼。第三人之诉一经提出，原诉中的第三人便成为第三人之诉中的原告，由此满足了本罪的主体要求。而在虚假诉讼罪的共同犯罪中，共同犯罪人的范围则更为广泛。在双方串通型的虚假诉讼中，原告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而被告在通谋的前提下进行虚假陈述或是自认，作为共犯也应当以虚假诉讼罪定罪。此外，与原告共谋并参与其中的其他诉讼参与人、审判人员以及在案外指使原告起诉的其他人，基于共同犯罪的原理也应当以虚假诉讼罪论处。《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九条规定：对当事人双方的诉讼标的，第三人认为有独立请求权的，有权提起诉讼。民事诉讼的内涵与外延民事诉讼的界限问题是虚假诉讼行为能否以虚假诉讼罪进行规制的关键所在，但目前关于“民事诉讼”的范围问题在理论上仍未有定论。关于虚假诉讼罪中的虚假诉讼是否可以扩大解释为刑事领域与行政领域的虚假诉讼活动，理论界普遍对此持否定意见。将刑事诉讼与行政诉讼纳入虚假诉讼罪中“民事诉讼”的范围显然有违刑法之明确性要求，从文义解释的角度来看，难以被一般民众所理解并为被规范的对象所预见。根据平义解释，民事诉讼作为法院查明案件事实、厘清纠纷中民事法律关系并定分止争的司法活动，其范围应当包括起诉、开庭审理、上诉、执行等民事诉讼的全过程。虚假诉讼罪罪状描述中的“虚假诉讼”是否应当包括民事诉讼的二审程序尚存在一定争议。从二审程序的性质来看，其属于民事诉讼程序的组成部分，并且行为人以虚假证据提出上诉，与以此起诉具有同等的法益侵害性，似乎二审中的虚假诉讼行为也应以虚假诉讼罪论处。笔者对此持反对意见。我国民事诉讼的模式为续审制，当事人上诉时可提出新的事实主张与证据材料，但不得增加或者变更诉讼请求。由此可见，尽管上诉时行为人能提交虚构、变造的证据材料，但无法因此虚构民事法律关系并形成新的诉，不满足虚假诉讼行为“无中生有”的形式要求，因此应当对虚假诉讼罪中的“民事诉讼”进行一定限缩，将二审程序排除在“民事诉讼”的范围之外。此外，仲裁与公证等纠纷解决方式中的虚假诉讼行为是否属于虚假诉讼罪的范畴，学者对此也有不同看法。支持这一主张的学者认为，从纠纷解决作用来说，仲裁、公证与民事诉讼一般，具有定分止争的作用，并且经仲裁或是公证后当事人申请法院执行，裁决与公证文书就因此具备强制力。若此类行为排除在虚假诉讼罪的“民事诉讼”范畴外，必将导致潜在的犯罪分子以此规避刑法规制；而反对该观点的研究者主张，从仲裁机关与公证的性质来看，二者本身并不涉及司法权，因此行为人在仲裁或是公证过程中提供虚假证据、虚构法律关系之行为并不会对司法秩序造成任何影响。齐力莼：《虚假诉讼罪疑难问题研究》，华东政法大学2019年硕士毕业论文。从体系解释的角度来看，刑法在枉法裁判罪之外，单独设立了枉法仲裁罪，显然是有意将诉讼活动与仲裁活动做区分。由此可见，仲裁与公证并不属于民事诉讼的范畴。齐力莼：《虚假诉讼罪疑难问题研究》，华东政法大学2019年硕士毕业论文。笔者认为，以上争议的根本原因在于未能准确把握仲裁和公证文书与法院执行之间的关系，有关仲裁与公证是否应当解释为“民事诉讼”的讨论浮于表面。根据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一方当事人逾期不履行生效的仲裁裁决书与公证文书的，另一方当事人可以申请执行，而法院在强制执行前负有实质审查的义务。因此，以仲裁或是公证等方式进行虚假诉讼的案件中，尽管行为未涉及审判程序，但“虚假诉讼”的落点仍在民事诉讼中。以蒋加炽、涂红岩虚假诉讼案为例，蒋加炽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欠涂红岩普通借款28万元无力偿还，二人串通将普通债权债务关系虚构为公司欠涂红岩等人的工资，向劳动局申请劳动仲裁后，根据所取得的仲案调解书申请法院强制执行。详见福建省大田县人民法院（2019）闽0425刑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