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世纪法国百科全书派的知识分类体系-基于狄德罗《百科全书》条目结构分析

18世纪法国百科全书派的知识分类体系——基于狄德罗《百科全书》条目结构分析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本研究旨在深入剖析十八世纪法国百科全书派的知识分类体系，并以狄德罗主编的《百科全书，或科学、艺术与工艺详解辞典》的条目结构为核心分析对象，揭示该体系如何作为启蒙思想的批判性工具而运作。十八世纪的欧洲处于知识范式与社会秩序的剧烈转型期，《百科全书》不仅是知识的汇编，更是启蒙哲人“改变大众思维方式”的“战争机器”。本研究的核心论点是，《百科全书》的知识分类体系，其革命性并不仅仅体现在宏观的“知识之树”对传统神学秩序的颠覆，更隐匿于其微观的条目结构，特别是“交叉引用”（renvois）系统的设计之中。本文采用定性文本分析与思想史情境化相结合的方法，对《百科全书》的分类框架与条目结构进行双重剖析。研究首先论证了“知识之树”如何通过借鉴并改造培根的体系，将“神学”从知识女王的宝座上拉下，置于“人类理性”的管辖之下，从而完成了知识谱系的世俗化。接着，本研究重点分析了微观条目结构，特别是交叉引用系统。研究发现，交叉引用系统在表面的“信息关联”功能之下，构建了一个“第二文本”或“地下网络”。它通过讽刺、暗示和概念的“意外”链接（例如将正统神学条目引向“迷信”或“食人俗”），在森严的书报审查下实现了对旧制度（AncienRégime）及其意识形态的精妙“内部爆破”。本研究结论认为，《百科全-书》的知识分类体系是一种动态的、非线性的“方法”而非静态的“分类法”。它不仅是在“绘制”知识，更是在“制造”一种新型的、积极的、具有批判性思维的启蒙读者，其最终目的在于通过重组知识的“秩序”来重构人类理性的“结构”，进而推动社会现实的变革。关键词百科全书；狄德罗；知识分类；条目结构；交叉引用二、引言十八世纪的法兰西，作为欧洲启蒙运动的中心，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地震。这是一个“理性”被高举为最高权威，用以审查一切传统、信仰和制度的时代。在“旧制度”的黄昏中，知识的生产、组织和传播本身，成为政治与哲学斗争的核心战场。传统的知识秩序，植根于中世纪经院哲学，将“神学”置于金字塔的顶端，视为“科学的女王”，所有其他知识——哲学、法律、医学乃至艺术——都是其婢女，其合法性来源于它们对神圣启示的印证。这种等级森严的知识结构，与“君权神授”和“教会权威”的社会政治结构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旧制度的意识形态基石。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丹尼斯·狄德罗与让·勒隆·达朗贝尔于1751年开始主持编纂的《百科全书，或科学、艺术与工艺详解辞典》，其历史意义远远超出了“法兰西第一部百科全书”的范畴。它不仅是一部旨在“汇集人类已有知识”的巨著，更是一个具有高度自觉性的政治与哲学项目。正如狄德罗在《百科全书》条目“百科全书”中开宗明义地宣称的那样，其目的不仅是“向我们的后代子孙……传递知识”，更是要“改变我们大众（common）的思维方式”。这一宣言，标志着《百科全书》的编纂者们——即“百科全书派”——意图发动的，是一场针对人类“理智”本身的革命。然而，这场革命如何在一个受到严格审查（包括索邦神学院的宗教审查和王室的书报审查）的环境中进行？百科全书派无法像后世的革命者那样公开发布政治檄文。因此，批判的武器必须被巧妙地隐藏起来。长期以来，学术界对《百科全书》的批判性研究，大多集中于其“内容”，即那些由伏尔泰、卢梭、霍尔巴赫等启蒙哲人撰写的、具有明显“异端”或“颠覆性”观点的“条目”本身，例如“政治权威”、“狂热”或“迷信”。本研究主张，这种“内容中心”的分析路径是不够的。它忽略了《百科全书》最深刻、最系统的颠覆性武器——即其“结构”与“形式”。《百科全-书》的编纂者们深知，改变思维方式的根本途径，不在于灌输“一个”新的观点，而在于改变“组织”所有观点的方式。换言之，知识的分类体系，本身就是哲学。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百科全书》的知识分类体系是如何作为一种启蒙的批判工具而运作的？这个问题可以被分解为三个相互关联的子问题：第一，在宏观层面，《百科全书》的“知识之树”（即其分类总表）是如何通过重绘知识地图，来挑战并取代传统的神学知识秩序的？第二，在微观层面，具体“条目”的内部结构——特别是其定义、叙述方式以及“交叉引用”（renvois）系统——是如何在表面中立的知识陈述之下，植入“思想的引线”，引导读者进行批判性思考的？第三，宏观的“知识之树”与微观的“交叉引用”网络之间，存在何种共谋关系？它们如何共同作用，以期“制造”出一个新型的、自主的、理性的启蒙读者？本研究的目标，正是通过对《百科全书》“条目结构”的深入分析，从“宏观分类”和“微观链接”两个维度，系统性地揭示其知识分类体系的“批判性功能”。本研究认为，《百科全书》的分类体系不仅是其内容的“容器”，更是其“方法论”的集中体现。它是一种动态的、引导性的“地图”，其设计的初衷，就是迫使读者在一个看似“客观”的知识迷宫中，通过编纂者精心设计的“路径”（即交叉引用），自行“发现”隐藏在正统教条背后的“真理”。这种对“结构”的分析，将使我们得以超越对个别“激进条目”的依赖，从而理解《百科全书》是如何利用“体系”本身的力量，对“旧制度”的整个认识论基础进行“系统性爆破”的。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继引言之后，第二部分将对关于《百科全书》、知识分类史以及“交叉引用”系统的国内外研究现状进行系统梳理，指出本研究的学术定位与创新之处。第三部分将详细阐明本研究采用的定性文本分析与思想史情境化的研究方法。第四部分，即本文的核心，将分为三个板块，详细呈现研究结果并展开深入讨论：第一板块分析宏观的“知识之树”如何实现对神学的“结构性dethronement”；第二板块将通过具体案例，深入剖析微观的“交叉引用”系统如何作为“内部批判”的“游击战”工具；第三板块则综合前两者，论证《百科全书》的分类体系如何旨在“建构”一种新型的“批判性读者主体”。最后，第五部分将对全文进行总结，评估本研究的贡献与局限，并展望未来的研究方向。三、文献综述关于《百科全书》的研究，自其诞生之日起便已发端，至今已形成一个庞大、复杂且跨学科的学术领域。对于本研究而言，相关文献主要可以被归纳为三个相互重叠但各有侧重的研究集群：第一，关于《百科全书》的宏观历史与哲学研究；第二，关于近代早期知识分类史与“知识之树”的谱系学研究；第三，关于《百科全书》文本性、媒介性与“交叉引用”系统的专题研究。本综述旨在对这三股研究脉络进行批判性梳理，以明确本研究的学术空白和切入点。首先，是关于《百科全书》的宏观历史与哲学意义的研究。这一领域构成了《百科全书》研究的“经典”范式。早期的研究（如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中叶）倾向于将其视为启蒙哲人反抗“黑暗中世纪”的“英雄史诗”，重点在于考证其编纂过程的戏剧性（如与审查制度的斗争、狄德罗的入狱、达朗贝尔的退出、耶稣会士的攻击等）以及“哲人党”的内部合作与分裂。近半个世纪以来，在思想史和社会文化史的推动下，研究日益深化。以罗伯特·达恩顿为代表的学者（尽管本研究遵循不引用外文的规范，但其思想路径是绕不开的）将《百科全书》置于“启蒙的商业”这一更广阔的社会史背景中，探讨其作为“书籍”的生产、订阅、传播和阅读实践，揭示了其作为“地下”畅销书的复杂面向。而在哲学层面，学者们（如恩斯特·卡西尔的经典论述）则将其视为启蒙理性“自我意识”的最高体现，是洛克经验主义与牛顿科学精神在法国的系统化应用。这些宏观研究的巨大贡献在于，它们确立了《百科全书》作为“启蒙运动”核心纪念碑的历史地位，并为其提供了丰富的政治、社会和哲学“情境”。然而，其局限性在于，它们往往将《百科全书》作为一个“整体”来论述，或者将其作为“史料”来印证启蒙思想，而较少将其“知识结构”本身作为“分析对象”来进行微观的、机制性的解剖。其次，是关于知识分类史与“知识之树”的谱系学研究。这一领域的研究致力于追溯《百科全书》分类体系的思想渊源和结构变革。学者们公认，达朗贝尔在其著名的《序言》中所阐释的“知识的系统图解”（Systèmefigurédesconnaissanceshumaines，即“知识之树”），其直接的理论来源是弗朗西斯·培根在《学术的进展》中基于人类三种心智能力（记忆、理智、想象）所作的划分。相关研究详细地考证了达朗贝尔是如何“忠实地”借鉴培根，又（更重要的）是如何“创造性地”背叛了培根。例如，学者们广泛讨论了《百科全书》的“知识之树”如何将“神学”从培根体系中一个相对独立（尽管仍受制于“启示”）的领域，进一步“降格”为“理智”（哲学）分支下的“关于上帝的科学”，并将其“启示神学”部分归入“记忆”（历史）的范畴。这些研究的贡献在于精确地指出了《百科全书》在“宏观分类”上对神学秩序的“政变”。但其局限性在于，它们往往止步于对《序言》和“知识之树”图表这一“元文本”的分析，而未能充分地将这一“宏观蓝图”与《百科全书》内部数万个“微观条目”的实际编纂实践联系起来。换言之，它们分析了“地图”，但较少分析“地图”与“领土”（即条目）之间的复杂关系。最后，是关于《百科全书》文本性、媒介性与“交叉引用”系统的专题研究。这是相对晚近，尤其是在数字人文兴起后日益受到重视的研究路径。学者们开始将《百科全书》视为一种“媒介”和一种“文本技术”。在这一视角下，狄德罗在条目“百科全书”中引以为傲的“交叉引用”（renvois）系统，成为分析的焦点。学者们（如丹尼尔·布鲁尔或威尔达·安德森的思想路径）不再将《百科全书》视为一个“静态的”知识宝库，而是将其视为一个“动态的”、“非线性的”甚至是“根茎状”的文本网络。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狄德罗本人所暗示的：“交叉引用”系统是实现“内部批判”的“游击战术”。这些研究极具启发性，它们揭示了《百科全书》“如何”通过“形式”来传递“信息”。然而，现有的研究（特别是第三种路径）也存在其“空白点”。尽管学者们“发现”了“交叉引用”的颠覆性潜力，并列举了一些著名的“讽刺性”链接（如“圣体”引向“食人俗”的传闻），但这些分析往往是“案例式”和“轶事性”的。它们“证明”了这种战术的“存在”，但未能系统地阐明这一“微观战术”（交叉引用）与“宏观战略”（知识之树）之间的“内在一致性”。本研究的切入点和创新之处正是在于此：本研究旨在弥合“宏观分类”（知识之树）研究与“微观结构”（交叉引用）研究之间的鸿沟。本文不将这两者视为《百科全-书》的两个“独立”特征，而是将其视为一个“统一的、双层的批判系统”。本研究主张，“知识之树”发动的是“阵地战”，它在“正面战场”上（即《序言》中）公开重绘了知识的版图，实现了对神学权威的“宏观解构”；而“交叉引用”系统则是“游击战”，它在“地下战线”上（即文本内部）通过暗示、链接和讽刺，对神学和专制权威进行“微观爆破”。本研究的贡献在于，通过将“条目结构”作为连接“宏观”与“微观”的“中介”和“分析单元”，系统性地揭示这一“双层系统”是如何协同运作，以实现其“改变大众思维方式”的最终启蒙目标的。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决定了其研究范式：它是一项基于历史文献的定性研究，其核心是思想史（IntellectualHistory）与文本阐释学（TextualHermeneutics）的深度融合。研究的核心目标不是去“发现”新的历史档案，而是对一个“经典”文本——《百科全书》——的“结构性内涵”进行一次“再阐释”。本研究旨在通过分析其“形式”与“结构”的“功能”，来揭示其“内容”之外的“哲学意图”。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是阐释性的文本分析。其分析对象是高度限定的：即狄德罗与达朗贝尔主编的《百科全书》的原始文本（1751年至1772年间的28卷本，包括17卷文本和11卷图版），特别是其“知识分类体系”和“条目结构”。本研究的数据来源主要分为三个层次：1.元文本（Meta-texts）：这是本研究的“宏观分析”基础，主要包括达朗贝尔的《序言》（DiscoursPréliminaire）和狄德罗在正文中撰写的关键“元条目”，特别是“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和“字典”（Dictionnaire）。这些文本是编纂者“自我阐释”其“方法论”和“哲学意图”的关键，特别是他们对“知识之树”的构建和对“交叉引用”功能的定义。2.宏观结构文本：即“知识的系统图解”（Systèmefigurédesconnaissanceshumaines），也就是“知识之树”图表本身。这是本研究进行“宏观分类”比较的直接对象。3.微观条目样本（Micro-levelSamples）：鉴于《百科全书》包含超过七万个条目，穷尽分析既不可能也无必要。本研究将采用“理论性抽样”（TheoreticalSampling）或“目的性抽样”（PurposiveSampling）的方法，选取一组具有高度“阐释力”的条目群，用以解剖其“微观结构”。本研究的抽样策略将遵循“对比与关联”的原则，选取以下几类条目：A类：高度敏感的“靶心”条目（神学与政治类）：如“灵魂”（Âme）、“圣体”（Eucharistie）、“政治权威”（Autoritépolitique）、“狂热”（Fanatisme）、“迷信”（Superstition）、“教士”（Prêtre）。对这类条目的分析，重点在于观察其“表面文本”的“正统性”与“交叉引用”的“颠覆性”之间的“张力”。B类：表面中立的“技术”条目（工艺与科学类）：如“针”（Aiguille）、“玻璃”（Verre）或某一特定技术流程。对这类条目的分析，重点在于观察其（1）如何通过交叉引用被“哲学化”，（2）如何体现对“手工劳动”的“价值重估”。C类：用于“导航”的“关键节点”条目：即那些被A类和B类条目“共同指向”的核心哲学概念，如“理性”（Raison）、“自然法”（Loinaturelle）、“哲学”（Philosophie）。本研究的数据分析方法将分为两个层面，以对应本研究的核心论点（即“双层批判系统”）：层面一：宏观分类的“谱系学分析”本研究将以达朗贝尔的“知识之树”为蓝本，采用一种“比较结构主义”的方法。1.共时比较：将其与当时的主流（即经院哲学）的知识分类法（如神学、法学、医学、艺术的“四学院”划分）进行对比，分析其在“结构”上的“断裂”。2.历时比较：将其与弗朗西斯·培根的“知识之树”进行精细对比，编码其“继承”与（更重要的）“背叛”。分析的重点是“神学”、“历史”和“工艺”这三个关键门类的“位置变动”及其“哲学内涵”。层面二：微观条目的“网络追踪分析”这是本研究的核心与创新所在。本研究将“交叉引用”（renvois）系统视为一个“文本网络”，并采用一种“定性网络追踪”的方法来分析其“意义生成”机制。1.识别“关键链接”：分析从A类（敏感条目）出发的“交叉引用”。2.追踪“引用路径”：本研究将模拟一个“十八世纪读者”的“阅读路径”。例如，从一个“正统”的A类条目（如“上帝”Dieu）出发，通过其“交叉引用”，追踪读者“最终”会被“引导”到哪个（或哪些）B类或C类条目（例如，是引向“迷信”还是“自然法”？）。3.阐释“链接的意图”：狄德罗本人曾将其“交叉引用”分为“关于事物”和“关于词语”两类，并暗示存在“讽刺性”的“第三类”。本研究将重点分析这些“第三类”链接。分析的不是“链接A和B”，而是“为什么链接A和B”。例如，从“圣体”到“食人俗”的链接（一个被广泛讨论的例子），其“意图”显然不是“信息补充”，而是“概念解构”。本研究将系统性地挖掘此类“具有批判性意图”的“意义引线”。通过将这两个层面的分析相结合，本研究旨在重构《百科全书》知识分类体系的“双重运作逻辑”：即“阵地战”（宏观分类）与“游击战”（微观链接）如何在一个统一的启蒙目标下协同作战。五、研究结果与讨论本章是论文的核心，旨在详细呈现对《百科全书》知识分类体系的双层分析结果。我们将首先解剖其“宏观”的知识之树，揭示其“阵地战”式的哲学革命；随后，我们将深入其“微观”的条目结构与交叉引用系统，展示其“游击战”式的内部批判。最终，本章将论证，这两个层面如何协同作用，共同建构了一种新型的“启蒙读者”。5.1.宏观的阵地战：以“理性”重绘地图，对“神学”的结构性解构《百科全书》的编纂者们发动的“第一场战役”，是在其“前言”部分，即达朗贝尔的《序言》和附录的“知识的系统图解”（知识之树）。这是一场公开的、在哲学高地上的“阵地战”。本研究的分析发现，这场战役的胜利是通过“继承-改造”培根的体系，并最终实现对经院哲学秩序的彻底颠覆来完成的。结果一：以“人类心智”为中心的制图法分析结果显示，《百科全书》的“知识之树”的第一个革命性行动，是将其分类的“元原则”（meta-principle）从“事物的秩序”（ordorerum，即上帝的创造秩序）转向了“人类心智的秩序”（ordomentis）。它继承了培根的三分法：记忆（Mémoire）、理智（Raison）和想象（Imagination）。讨论与分析一：这一转变的哲学意义是颠覆性的。在中世纪的知识体系中，“知识”是对“神圣秩序”的“反映”。而在《百科全书》的地图中，“知识”是“人类心智”的“产物”。世界的中心不再是“上帝的启示”，而是“人类的认知能力”。这本身就是一场“认识论上的哥白尼革命”。它在结构上宣布，所有知识，无论多么神圣，都必须经过“人类心智”这个“中转站”，因此，都必须接受“人类理性”的审查。这为启蒙运动的“批判”项目提供了最根本的“合法性”：既然知识源于心智，那么“理智”（Raison）就有权审查“记忆”（Histoire，包括神圣史）和“想象”（Poésie）。结果二：对“神学”的“双重降格”本研究通过对“知识之树”图表的精细比较分析发现，编纂者们对“神学”（Théologie）进行了一次极其精妙的“外科手术式”的降格，其手法远比培根更为激进。1.“自然神学”（ThéologieNaturelle）：被归入“理智”分支下，作为“形而上学”（Métaphysique）的一个子类，与“灵魂学”并列。2.“启示神学”（ThéologieRévélée，即“神圣神学”）：其命运更为彻底。它被完全逐出了“理智”（哲学）的范畴，而被归入“记忆”（历史）分支下，成为“神圣史”（HistoireSacrée）的一部分，与“教会史”并列。3.“迷信”（Superstition）：这一条目被“恶意地”放置在“理智”分支下，作为“关于上帝的科学”（即神学）的一个“畸变”分支，与“神占”（Divination）和“黑魔法”（Magienoire）并列。讨论与分析二：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结构性解构”。首先，将“自然神学”归于“哲学”，意味着关于“上帝是否存在”的讨论，不再是“信仰”的禁区，而是“理性”可以（也应该）审查的哲学问题。其次，也是最致命的，将“启示神学”归于“历史”，这意味着《圣经》、神迹、耶稣的生平，其“知识属性”被从“绝对真理”降格为“有待考证的历史记录”。它们与“希腊史”或“罗马史”在“认识论”上是平等的，都属于“记忆”的范畴。这等于是在结构上宣布了“圣经批判”的合法性。最后，将“迷信”与“神学”并置，其讽刺和批判的意图昭然若揭，它迫使读者去思考：正统的“神学”与“迷信”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里？通过这一宏观分类，“神学”——旧制度的意识形态女王——在《百科全书》的“正面战场”上，已经被公开地、结构性地“缴械”并“肢解”了。结果三：对“工艺”的“价值重估”与“神学”的降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工艺”（ArtsetMétiers）的空前“提升”。在“知识之树”中，“工艺”被置于“理智”（哲学）分支下，与“科学”（Sciences）并驾齐驱，共同作为“关于自然的科学”的应用。讨论与分析三：这一结构安排是《百科全书》社会性的集中体现。在中世纪和古典主义看来，“工艺”（手艺人的技术）是“机械的”、“卑贱的”，远低于“自由七艺”。但《百科全书》（特别是狄德罗本人）将其提升到与“科学”同等的高度。这背后是启蒙运动的核心价值观：（1）功利主义：知识的价值在于其“用处”，在于其改善人类生活的能力；（2）经验主义：手艺人的“实践经验”与哲学家的“抽象思辨”具有同等的知识论价值；（3）社会批判：这是对“游手好闲”的贵族阶层和“不事生产”的教士阶层的含蓄批判，是对“第三等级”劳动价值的赞美。那11卷精美的“图版”（Planches），以近乎崇敬的笔触描绘“机械工艺”，正是这一“宏观分类”思想的“视觉宣言”。5.2.微观的游击战：作为“意义引线”的交叉引用系统如果说“知识之树”是“公开的”革命纲领，那么《百科全书》真正的“秘密武器”，则隐藏在其“地下”——即其庞杂、精妙的“交叉引用”（renvois）系统。狄德罗本人在条目“百科全书”中，已近乎“炫耀”地承认了这一战术。本研究通过对抽样条目的“网络追踪分析”，证实了这一“游击战”系统是如何运作的。结果一：狄德罗的“游击战”理论在条目“百科全书”中，狄德罗坦承，交叉引用系统是“一部优秀辞典最精妙的部分”，其功能是“内在的”和“秘密的”。他将其分为两类：一类是“关于事物”的，用以补充材料；另一类是“关于词语”的，用以确认语法。但他紧接着暗示了“第三类”引用，即“讽刺性或警句性”的引用。他说，这类引用可以通过“将谬误的（宗教或政治）原则与正确的原则并置”，或“将一个乏味的正统条目引向一个充满力量的异端条目”，来“悄悄地动摇和推翻……那些愚蠢的、建立在泥沙之上的大厦”。讨论与分析一：这是编纂者亲自下发的“作战指南”。狄德罗在此揭示了《百科全书》的“双重文本”特性：文本A（表面）：为了通过审查，许多神学和政治条目必须是“正统的”、“乏味的”。文本B（地下）：通过“交叉引用”系统，编纂者构建了一个“地下网络”，它连接、解构并最终“引爆”了“文本A”。这个系统是“非线性”的。它迫使审查官（如果他想审查）必须“同时阅读”整部《百科全书》，并追踪所有链接——这在实践中是不可能的。结果二：案例分析——“正统”通向“异端”的引爆路径本研究的案例分析证实了这一战术的广泛应用。1.从“圣体”（Eucharistie）到“食人俗”（Anthropophagie）：这是一个经典的、被广为引用的例子。条目“圣体”本身（由一位温和的神甫撰写）在神学上是正统的。然而，一个（可能由狄德罗或霍尔巴赫添加的）交叉引用，将读者引向了“食人俗”。讨论：这个链接在“信息”上是“荒谬”的，但在“哲学”上是“致命”的。它不在“文本A”中宣称“圣体圣事是野蛮的”，而是通过“文本B”（链接），“暗示”读者去思考：相信“神迹般地”吃掉一个人的“肉体和血液”（即“化质说”）与“食人部落”的“仪式”之间，其“理性”的区别何在？它将一个神学“奥秘”拉低到了人类学“奇观”的层面，从而用“理性”之光“祛魅”了“信仰”。2.从“政治权威”（Autoritépolitique）到“自然法”（Loinaturelle）：条目“政治权威”本身就是一颗“炸弹”，它开篇即宣称“任何自然人都没有……统治他人的权威……权威要么来自暴力，要么来自（人民的）同意”。讨论：这里的“交叉引用”系统起到了“强化”和“理论奠基”的作用。它将这一（在当时已属“叛逆”）的观点，通过交叉引用，立刻链接到了“自然法”、“自然平等”和“政府”（Gouvernement）等条目。这等于是在告诉读者：关于“政治权威”的“新定义”，不是“孤立”的激进言论，而是建立在一整套“理性的”、“自然的”（而非“神授的”）“法哲学”基础之上的。它用“网络”的力量，为“革命性”的政治理论构建了“合法性”。结果三：案例分析——“中立”条目的“哲学化”这种“游击战”甚至渗透到了最“无害”的技术条目中。1.从“工艺”（如“织袜机”Bas）到“社会”（Société）：狄德罗对“工艺”条目的撰写（如“织袜机”）充满了对“技术细节”的痴迷。讨论：但这些条目往往通过交叉引用，被链接到“哲学”或“社会”条目。例如，一个关于“工艺”的条目，可能会被引向“劳动”（Travail）或“工业”（Industrie），进而引向“社会”（Société）或“幸福”（Bonheur）。这种链接的“意图”是：技术不是孤立的，技术是“社会进步”的“引擎”。它迫使读者在“观察”一个“机器”时，同时去“思考”这个“机器”对于“人类幸福”的“意义”。这正是5.1中所述的“价值重估”在微观上的实践。5.3.知识的终点：作为“批判主体”的读者的诞生本研究的最终分析落脚于《百科全书》分类体系的“终极目的”。无论是宏观的“知识之树”还是微观的“交叉引用”，它们都服务于一个共同的目标：“制造”一个全新的“读者”。讨论与分析一：从“被动接受者”到“主动探险家”中世纪和旧制度的知识体系（如教理问答）要求一个“被动”的读者。读者是“信仰者”和“接受者”，其任务是“相信”和“服从”权威。《百科全书》的“双层分类体系”则要求一个“主动”的读者。1.“知识之树”给了他一张“新地图”，鼓励他（以“理性”为向导）去自由“探索”知识的疆域，而不是停留在“神学”的“围栏”里。2.“交叉引用”系统则给了他一套“解密工具”。它像一个“寻宝游戏”，读者必须“积极地”追踪链接，在“文本A”的“迷雾”中，自行“发现”隐藏在“文本B”中的“宝藏”（即批判性思想）。讨论与分析二：“批判性思维”的“训练手册”《百科全书》的分类体系，本质上是一本“批判性思维的训练手册”。当一个链接将“圣体”引向“食人俗”时，它在“训练”读者使用“类比”和“讽刺”的武器，去质疑“神圣的荒谬”。当一个链接将“权威”引向“自然法”时，它在“训练”读者使用“溯源”和“奠基”的武器，去构建“理性的合法性”。当一个链接将“工艺”引向“社会”时，它在“训练”读者使用“关联”和“功利”的武器，去思考“知识的社会价值”。讨论与三：作为“启蒙机器”的百科全-书综上所述，《百科全书》的知识分类体系是其“启蒙工程”的核心机制。它不是一个“知识的（静态）总和”，而是一个“思想的（动态）引擎”。它是一个“机器”，其“输入”是“旧制度”的“顺民”（其头脑中装满了神学教条和传统偏见），其“输出”则是“新时代”的“公民”（其头脑中装载了理性的地图和批判的工具）。狄德罗和他的同伴们，通过“分类”这一看似“中立”的“技术”行为，发动了一场最彻底的“认识论革命”，其最终目的，正如狄德罗所言，是“改变大众的思维方式”——而一个思维方式被改变了的民族，其社会现实的变革，也便指日可待了。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十八世纪法国《百科全书》的知识分类体系进行深入的“双层结构”分析，系统性地揭示了该体系如何作为启蒙哲人实现其“改变大众思维方式”之核心目标的“认识论武器”。本研究旨在超越传统上将《百科全书》视为“知识汇编”或“激进观点选集”的视角，而将其“分类结构”本身视为其最深刻、最系统的“哲学论证”与“批判实践”。研究总结：作为“双层批判系统”的分类法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百科全书》的知识分类体系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双层批判系统”，其宏观的“阵地战”与微观的“游击战”协同作战，共同服务于对旧制度意识形态的解构和对新型“启蒙主体”的建构。第一，在宏观层面，即“知识的系统图解”（知识之树），本研究证实了这是一场“公开的”认识论“政变”。通过（1）以“人类心智”（记忆、理智、想象）而非“神圣秩序”为分类元原则；（2）将“神学”降格并肢解，将其“启示”部分归于“历史记忆”，将其“理性”部分归于“哲学审查”；（3）将“机械工艺”提升到与“科学”并列的高度。这套宏观分类法，在“正面战场”上公开地、系统性地用“人类理性”取代了“神圣启示”，用“功利与进步”的价值观取代了“传统与天职”的价值观。第二，在微观层面，即“条目结构”与“交叉引用”（renvois）系统，本研究通过案例追踪证实，这是编纂者们（特别是狄德罗）所实施的“地下游击战”。该系统通过“讽刺性”、“暗示性”和“解构性”的“意义链接”，在森严的书报审查之下，构建了一个“第二文本”。这个“地下网络”在“表面正统”的“文本A”之下，隐藏了一个“批判异端”的“文本B”。它不是“告知”读者结论，而是“引诱”读者自行“发现”结论，从而“训练”读者掌握“批判性思考”的“武器”。第三，本研究的最终结论是，《百科全书》的分类体系之终极目的，在于“制造读者”。它将旧制度下“被动服从”的“信仰者”，重塑为启蒙时代“主动探索”的“批判者”。这个“双层系统”是一个“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