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丨技术创新与行业治理系列（一）：最高法《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意见》解读

1人工智能丨技术创新与行业治理系列（一）：最高法《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意见》解读前言当前,人工智能已深度嵌入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生成式大模型人脸识别换脸拟声等深度合成技术使肖像声音等人格要素能够被低成本复制、加工和重新组合,"Al复活逝者"进一步将人格权保护延伸至死者人格利益的保护边界;网络开盒""人肉搜索借助人工智能对公开信息进行自动化追踪关联和分析,模型训练对公开信息的抓取和使用亦引发个人信息权益人作品进行模型训练的定性等问题冲击着以"人"为核心构建的传统制度;大数据杀熟仿冒名人带货"则模糊了技术生成商业宣传与不正当竞争之间的界限。此外,生成式人工智能降低了伪造证据的技术门槛,甚至反过来威胁司法秩序本身。这些纠纷形态各异,却共享一组棘手的裁判特征:由于我国尚未制定专门的人工智能法律,各地法院在个案中摸着石头过河",裁判尺度难免参差。正是在这一背景下,2026年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法发(2026〕10号,下称"《意见》"),并自发布之日起施行。这是我国最高审判机关首次发法》《著作权法》《反不正当竞争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个人信息保护法》等现行法律,并未创设新的实体权利义务,而是用足用好现有法律规定",对既有法律规则在人工智能场景下的适用作出细化和体系化整合。《意见》共5个部分、24个条文:第一部分(第1-2条)明确坚持发展和安全并重促进创新和依法治理相结合的指导思想,确立坚持以人为本支持创新发展筑牢安全底线三项基本原则;第二部分(第3ll条)聚焦涉人工智能侵权纠纷,确立归责原则与过错认定标准,并分场景回应人格权者权益及自动驾驶等问题;第三部分(第12-16条)针对涉人工智能知识产权纠纷,涵盖著作权侵权责任认定开源软件责任豁免专利授权确权、技术合同违约责任与数据权益保护;第四部分(第17-20条)完善事实查明与证据审查程序规则,并对利用人工智能妨害司法秩序及实施犯罪行为的惩治作出规定;第五部分(第21-24条)就多元解纷与国际司法交流等工作机制作出部署。《意见》的出台,在专门立法尚不完备的情况下,为司法实践提供了较为明确的规则指引,有助于统一裁判尺度加强数字时代民生权益保障,也为人工智能产业划定了可预期的责任边界,是现阶段人工智能开发者提供者和使用者开展合规体系建设防范业务法律风险的重要指引。本文围绕《意见》的核心规则选取侵权责任、知识产权、证据程序及刑事规制四个维度先行评述,供企业参考。—、"涉Al侵权纠纷的过错认定与合规应对--(三)至(十-)条解读《意见》第(三)至(十—)条规定了涉人工智能侵权纠纷的归责原则和过错认定标准,并区分不同场景和主体进行了详细说明,本文选择其中部分条款先行评述。总的归责原则上,《意见》第3条强调,对于利用人工智能侵害民事权益产生的法律责任,法律没有明确规定适用无过错责任或者过错推定责任的,应当适用一般过错责任原则。结合具体法律规定,"涉Al侵权纠纷"的归责原,常见情形有三种:(1)人工智能产品l存在缺陷造成损害的适用无过错的产品缺陷责任(《民法典》第1202条2及《产品质量法》第41条第1款3);(2)利用人工务类的侵权,原则上适用一般过错责任(《民法典》第1165条第1款5)。"《意见》的理解与适用"(下称"《理解与适用》")对此的解释是:tc对于生成式人工智能来说,大模型与人类的交互方式决定了其只是向人类提供信息,一般不会直接危害人类的人身安全或财产安全,因而生成式人工智能致害与民法典侵权责任编中的无过错责任体系不具有相同性与相似性"是否有过错及过错程度如何判断?《意见》第3条提供六类具体的判断因素:(l)应用的具体场景;(2)系统的自主化程度;(3)技术与信息透明度;(4)潜在风险及影响范围;(5)开发者、提供者为预防和减少侵权所采取的措施及技术上的可能性;(6)使用者对可能造成损害的预见与控制能力。我们以司法实践中涉Al侵权纠纷的五类典型案件为例,探析不同场景下具体判断因素所发挥的作用及其侧重。(1)"AI幻觉",关注透明度与预防措施在全国首例"Al幻觉"侵权案--梁某诉某人工智能公司案"7中,用户被Al误导报考信息,Al甚至承诺"自动赔偿10万元",用户索赔9999元被驳回。被告某人工智能公司胜出的关键在于,其提交了用户协议风险提示、幻觉治理技术报告、第三方测评及同类反观"南京律师李某诉某搜索平台名誉权案"8,一审、二审法院认定AI"编造罪名"指向明确,平台系"主动合成并公开展示",技术中立未能免责。同是"幻觉",透明度与预防措施影响重大。(2)"换脸拟声",关注授权链条根据《意见》第4条,未经同意处理他人姓名、肖像等生成可识别特定自然人的虚拟形象并使用、公开的,可能构成侵害姓名权、定为以实物为载体的产品,如具身智能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等,而不包括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7杭州互联网法院(2025)浙0192民初18143号民事判决书8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案号(2025)苏01民终14271号民事判决书入库案例"殷某桢诉北京某智能科技公司等人格权纠纷案"中,配音演员殷某的声音未经本人授权被用作Al训练语料并合成语音产品上线,法院认定语料提供方与模型方均有过错,并判令其连带赔偿25万元,该认定所依据的基本事实是,"授权"并非本人签署。在"迪某诉杭州某公司、阜阳某公司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案"10中,行为人关于"系统偶发生成"的抗辩亦不成立,法院认为制作方作为行业从业者,对被换脸者的知名度与形象可识别性理应具备判断能力。《意见》第10条明确,利用AI"仿冒名人带货",构成欺诈的,依《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55条11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数字人"未明示Al身份则构成对消费者的误导,叠加虚构"名人代言",主观过错较为明显。该场景下需关注"身份明示十授权真实"。(4)辅助驾驶,关注警示说明在"沈某敏诉泰州某汽车销售公司案"12中,法院以用户手册已明确警示AEB功能局限,事故系驾驶人违规操作所致,系统不构成示说明是否真实、明确,则影响到缺陷认定与责任归属问题。(5)数据收集,边界在合理范围务,构成侵权。需要关注的是,《智能网联汽车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安全要求》(GB479552026)将于2027年1月1日起实施,相关企业可提前按新标准完善功能安全、数据记录、用户告知和培训等机制。涉AI侵权案件进入诉讼后,损害往往已经发生,当事人的常见争议为相关主体是否具有过错。这正是《意见》回应的重点,即过错示,也提供了合规构建路径。北京互联网法院2023)京049l民初12142号民事判决书,入选人民法院案例库13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人民法院(202l)湘1202民初7684号民事判决书。二、"涉Al知识产权纠纷"的归责规则与保护路径--《意见》第(十二)至(十六)条解读《意见》第(十二)至(十六)条专门就涉人工智能知识产权纠纷规定归责原则并指引保护路径,涉及著作权、开源软件、专利、《意见》第12条明确了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侵害他人知识产权特别是著作权的责任认定思路,涵盖了行为主体的划分、侵权等热点问题,《意见》未作回应。还是服务提供者,均在具有过错的情况下才承担侵权责任。特别地,同时发布的《理解与适用》中明确了人工智能的使用者(而非开发者)是生成、选择、使用和传播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直接行为主体15;《意见》规定使用者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在先作品存在侵权场景下采取的"无过错责任"归责原则。人主观状态如何,权利人均可行使排除妨害与停止侵害请求权。《民法典》与《著作权法》并未将主观过错作为判定直接侵权成立网络服务提供者仅在存在过错时才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意见》全面引入过错责任原则,明显吸收了信息网络侵权中的间接侵权理论。《意见》将过错责任扩及上述三类主体,其底层逻相关主体的责任认定。这一归责逻辑的重构,不仅体现在对行为主体的细分上,也显著超越了现有的司法审判实践。《意见》将责任主体划分为开发者、主体对作品被再现起到的作用来进一步讨论责任主体及各该责任主体的责任性质。"但《意见》将过错责任贯穿于三类主体的做法,则超越了此前多起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著作权纠纷的审理思路。例如,在"美杜莎"16案中,法院虽倾向于认为人工智能服务提供平台需履行合理注意义务并在违反时承担《民法典》第l197条17下的间接侵权责任,但并未将这一过错归责逻辑一律套用到人工智能的用户及开发者身上。型的开发者、提供者将受益于《意见》确定的责任豁免规则:以免费开源的方式提供模型,并公开说明其功能和安全风险,就能够有效避免因下游使用者的侵权行为而承担侵权责任。关于免费开源方式的认定,《理解与适用》进一步明确,应当根据该主体是否从代码模块的提供行为中获利等因素综合判断,以商通过打造开源生态而在产业上下游间接获利的情况,此问题有待于在司法实践中进一步明确。值得注意的是,《意见》业已关注到《意见》第14条以最高审判机关的司法裁判规则形式,对涉人工智能发明创造能否得到专利法保护以及如何保护进行了正面回应,也呼应了国家知识产权局修改《专利审查指南》18以对涉及人工智能的发明创造的审查进行细化。对于涉及人工智能的发明创造本身能否构成专利法保护的客体,《意见》第14条延续了传统的判断客体是否属于《专利法》第25条交织,而其输出结果又依赖于其算法,该算法如何与人类社会传统的伦理道德相协调,也是Al时代的热点话题。《意见》第14条给出了答案:涉及人工智能的发明创造不得违反法律、社会公德,不得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同时,《意见》第14条还明确了"自然人没有实质贡献"的发明创造不能获得专利法的保护。《意见》第14条还对使用人工智能完成的发明创造的发明人认定进行了规定,沿用了《专利法实施细则》第14条规定的"对发明创造的实质性特点作出创造性贡献"的标准。《意见》第14条一方面明确了"自然人没有实质贡献"的发明创造不能得到专利法保护,对由Al参与完成的发明创造能否获得专利法保护的正式回应:一方面体现中国专利法"以人为本"的精神,纯Al完成的发明创造不能得到专利法保护;另一方面鼓励自然人利用Al完成发明创造,提升社会整体的创新效率。在Al让知识触手可及的时代,人的创新将会显得弥足珍贵。最后,《意见》第14条还明确了涉人工智能专利说明书公开的要求。随着Al技术的发展,相信Al将越来越多地参与人类的发明创造不确定性风险全部转嫁给开发方,从而抑制人工智能技术开发产业的发展。《意见》第15条规定"审慎认定","充分考量人工智业发展实践、鼓励涉人工智能产业发展的政策导向。尽管如此,"意思自治"依然是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的基本准则,涉及人工智能的技术合同也不例外。《意见》第15条中"应当同中明确约定权属,以免因约定不明和法律规定的暂时缺位带来不确定性。数据是Al的燃料,Al是数据的放大器。Al既消费数据,也生产数据,其飞速发展将进一步加剧涉数据权益纠纷的增长。现行法下,我国对数据权益的保护主要基于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构建数据基础制度更好发挥数据要素作用的意见》确立的数据产权"三权分置"基本原则1s,根据具体情况,在实践中分别通过著作权、商业秘密、《反不正当竞争法》原则性条款及或"互联网专条"等路径予以保护。《意见》第16条沿用了现行法及司法实践确立的对数据权益的"行为法保护"思路,总结了司法实践中已几乎全面达成共识的裁判规则,既明确Al使用数据的合法途径及行为红线,又厘清Al产出数据的保护原则及路径,为实践中涉Al的数据权益纠纷提供了清晰指引。一方面,针对Al使用数据,该条明确了人工智能开发者合法获取数据的途径,侧面界定其合法使用数据的行为边界——所用数据应等技术手段实施垄断行为,与《反垄断法》《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关于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相衔接;(2)不得采取虚构行为。另一方面,针对Al产出的数据,该条总结了司法实践中对数据权益保护的基本规则--合法获取数据是相关数据权益获得保护的前作品通过著作权法保护,作为商业秘密通过《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对于不构成商业秘密的则可能通过"互联网专条"进行保护(结合第16条最后一句,我们认为此处并不仅指第十三条第三款的"数据专条")。该条文的核心作用在于为权利人提供了清晰的分层主张路径:起诉时宜按"作品商业秘密互联网专条反垄断安全侵害"的顺性"并不当然构成充分的抗辩事由--若其数据获取、使用、处理行为落入"互联网专条"或反垄断法规制范围,仍可能面临相应法律责任。何证明大模型未经许可获取并使用了其数据?基于《意见》"以包容审慎的态度平衡权益保护与技术产业发展"的精神,如何在一定合理限度内允许Al大模型使用公开的企业数据(能否参照《意见》第6条)?"虚构干扰数据、恶意标注数据、对抗样本攻击"等损害Al运行安全的行为,具体如何定义和证明?我们期待未来司法实践予以进一步明晰。三、"Al证据如何进入法庭--《意见》第(十七)、(十八)条解读《意见》第17条和第18条着力回应了三个问题: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能否作为证据、如何审核认定,大数据报告与区块链存证等新型证据如何审查,以及举证责任如何分配。"Al证据"如何能被法院采信?《意见》第18条给出了回应。它没有一概否定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证据资格,而是要求人民法院综与证明力。数据来源、算法机制及过滤规则是否可靠,直接影响生成过程的可信程度。析方法的科学性;对区块链存证类证据,重点审查上链前数据的真实性及技术平台的可靠性。明"存进去之前真实"。事实,不能"以专业技术分析代替司法判断",最终通过司法鉴定及鉴定人出庭,相关报告才获采信20。区块链存证方面,2018年证、跨链核验"规则。22这些实践与《意见》第18条的审查重点一脉相承。除了证据如何审查,《意见》还在举证取证上作了安排。第17条围绕技术事实查明,从三个层面作出规定。往由开发者或服务提供者独占,另一方难以取得,《意见》重申这一规则,有助于缓解技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举证困难。和提供者一方。这正是最高人民法院"以人为本、支持创新"原则在证据规则上的体现。21杭州互联网法院(20l8)浙0192民初81号民事判决书四、明确涉Al刑事责任红线、秉承宽严相济原则--《意见》第(十九)、(二十)条解读《意见》首次明确提出要将刑事追责纳入对人工智能行为的规制之中,实现了对人工智能行政、民事、刑事的全方位规制。《意见》第19条针对利用人工智能妨害司法秩序的行为,确立了层次分明的规制框架。23该条是对既往实践的明确呼应。实践中,诉讼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系Al生成、修改,参考案例系Al杜撰的情况并不少见。浙江、湖北、北京等多地法院已多次对类似行为进行惩处,包括予以批评、训诫,甚至罚款。242526以刑事手段惩戒该类犯罪行为也并非我国独有,美国某法院在今年5月已做出生效判决,以藐视法庭之名对伪造证据的当事人处以45天监禁的刑事处罚。27精神和原则不仅适用于诉讼活动,更代表了现阶段法律规制在行为人和Al之间划定的责任边界。从行为定性角度,技术的介入没有改变行为的犯罪本质。第20条充分明确了AI相关犯罪并不局限于与计算机信息系统相关的特殊罪名。Al作为犯罪手段和工具,其实质触及的刑事红线需要根据犯罪行为做整体评价。实践中,江苏、上海等地已经破获了多起利用Al实施犯罪活动的案件,涉及罪名涵盖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诈骗罪、非法经营罪、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2829在英国,已有法院作出判决,以儿童性虐待罪判处被告18年监禁,惩处其利用Al制作儿童性虐待图像的犯罪行为。30需要特别注意,当利用Al实施犯罪行为侵犯法益的后果上升至危害国家安全、侵犯公民权益、扰乱社会秩序等严重影响时,《意见》明确了坚决依法严惩的基本态度。不同于民事侵权责任以过错为主要原则,我国刑法规定的多数罪名为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