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五条到专章：中国跨境破产制度的演进与实践

1从第五条到专章：中国跨境破产制度的演进与实践（下篇）简述:聚焦地方实践及标志性案例,详解管辖权竞合、资产跨境追收、债权申报审查、母子公司跨境处置等实操难点,并对标UNCITRAL示范法。题述在从第五条到专章:中国跨境破产制度的演进与实践(上篇)中,我们梳理了中国跨境破产制度从立法真空到专章化构建的演进脉络,重点分析了《企架的搭建只是第一步,跨境破产案件的实际处理远比条文复杂,管辖权的竞合与选择、境外资产的查找与追收、跨境债权的申报与审查、母子公司跨境处置中的职工安置与外汇管制,每一个环节都考验着管理人和法院的实操智本篇为下篇,聚焦实践落地与实操指引。我们将首先梳理厦门、深圳、上海、北京四地在跨境破产领域的规则探索与创新实践,随后,我们将以近年来的标志性案例为线索,分析内地法院认可和协助香港破产程序、香港法院认可结合实操经验,就管辖权竞合与程序选择、资产跨境查找与追收、跨境债权申报与审查、母子公司跨境处置等核心难点进行介绍。最后,简要梳理中国跨境破产国际协助条约参与情况,并与UNCITRAL示范法进行对照分析,供读者了解中国跨境破产制度在国际坐标中的位置。一、地方层面的规则探索与创新实践1.厦门市(1)制定指引,细化规则2024年4月,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厦门中院")制定了《关于申请认可和协助香港特别行政区破产程序的工作指引(试行)》(以下简称"《工作指引》"),这是全国首个地方性跨境破产司法协作操作指南。《工作指引》细化了操作规程、规弥合预留空间,增强制度的可操作性。(2)搭建专班,府院联动厦门中院与厦门市政府共同成立实质化运行的破产事务工作专班,高位推动跨境破产协作落实落地,联合出台的《关于厦门市创新破产府院协同提升办理破产便利度的实施意见》,为香港管理人履职、办理破产事务营造法治化办事环境。通过整合政府行政资源,构建分类协同处置机制与全流程信息共享体系,形成"个案-类案-区域性治理"递进式解决方案。联动高校创建跨境破产研究中心及智库平台,为跨境破产协作提供学术支撑与智力支持。2.深圳市圳中院")联合相关部门陆续出台多个办理破产府院联动工作意见,如《关于完善破产工作府院联动协调机制的实施意见》《关于创新推动破产事务高效办理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的意见》等,整合各职能部门优势资源,为跨境破产管理提供政策保障,提升办理破产案件的司法效率。提高跨境破产案件办理效率,并保障破产程序的合法性和透明度。3.上海市化营商环境、增强国际经贸往来提供了强有力的司法保障。此外,上海市作为与香港跨境破产合作的试点城市,出台了《上海市优化营商环境条例》,规定市内各级人民法院依法探索跨境破产工作机制。4.北京市二、近年跨境破产认可与协助典型案例其他创新实践,为跨境破产制度的规则细化提供了丰富的实践素材,也为《企业破产法(修订草案)》跨境破产专章的制度设计提供了实践基础。自202l年《会谈纪要》签署以来,三个试点城市法院相继审理了首例认可和协助香港破产程序案件,形成了较为系统的裁判规则体系。2021年12月15司清盘人的身份,允许清盘人在内地依法履职。本案是202l年5月14日《会谈纪要》签署及《试点意见》发布后的第一案,也是内地法院首次认可和协助香港破产程序。森信洋纸有限公司198l年3月在香港注册成立,在深圳等内地城市设有关联企业和资产。本案在主要利益中心(COMI)认定、管辖连接因素审查、清盘人履职边界、跨区程序协作等方面确立了重要规则,获评最高人民法院首届"人民法院涉港澳司法合作优秀成果"二等奖,并入选202l年度"全国破产经典案例"。本案确立的裁判规则为此后案件提供了重要参考,也为《企业破产法(修订草案)》跨境破产制度设计提供了实践参考。2023年3月30日,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在(2022)沪03认港破l号案中裁定认可和协助香港破产程序,成为上海地区首例认可法院从此前的"积极协助"逐步转向"审慎协助、严格审查",对清盘人履职范围的审查更为精细。2024年9月,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在(2024)闽02认港破l号案中裁定认可和协助香港破产程序,成为试点城市厦门首例申请认可和类司法协助文书样式,涵盖跨境破产协助全流程,大幅提升了办案规范化和便利化水平。的主动探索。近年来案例在程序承认范围、审查标准细化及协助措施适用等方面均有所突破。的实践基础•2019-2020年华信案:上海华信国际集团有限公司破产案中,管理人对香港子公司享有约72亿港元应收账款。香港高等法院夏利士法官批准承认内地破产程序([2020]lHKLRD676),确立了"集体性程序"和"注册地法院启动"两项核心要件,并首次赋予内地管理人在香港行使相关职权的权力,成为内地与香港跨境破产协助的里程碑判例(2)上海异奕案:《会谈纪要》后上海首例获香港认可上海异奕科城实业有限公司破产清算案由上海三中院于2024年9月30日受理,债务人在香港投资若干子公司,有较高价值底层资产。上海三中院于2025年2月7日出具《司法协助商请函》,香港高等法院于2025年4月24日现场聆讯,2025年4月28日,香港高等法院根据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指定管理人的跨境破产协助申请,作出承认管理人地位的命令(HCMP298/2025,[2025]HKCFl1744),授权其在香港行使相关职权。本案是《会谈纪要》签署后上海地区首例获得香港高等法院认可与协助的案件。香港高等法院2025年12月5日聆讯并作出命令,12月日出具判决理由(HCMP2075/2025,[2025HKCFI6222),批准向厦门市中关协助。本案进一步拓展了香港法院通过《会谈纪要》机制向内地试点法院寻求协助的实践路径。2026年3月3日,香港高等法院就渝商投资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案作出判决(HCMP1719/2025,[2026]HKCFI1320),首次认可内地实质合并重整程序并给予协助。渝商投资集团注册于重庆,2022年3月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裁定13家公司实质合并重整,同年11月批准重整计划。管理人接管遇阻后,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发出《司法协助请求函》,管理人向香港高等法院申请认可内地破产重整程序及管理人身份,并请求协助管理人在香港行使相关职权。该案中,香港法官确立了集体性程序、主要利益中心(COMI)、公共政策等审查标准,授予管理人在港履职的七项核心权力,同时明确一项重要原则:"认可不等于执行重整计划实体条款"—-认可的是程序及管理人身份,而非直接执行重整计划实体内容。本除内地与香港之间的双向协助外,中国法院在涉外跨境破产领域也涌现出若干创新实践案例。淑饰(上海)贸易有限公司系美国TriadcatalogL.L.c.的全资子公司。母公司根据美国破产法第11章申请破产重整后,子公司陷入境外法院委任的重整官申请境内子公司破产清算的案件。该案入选最高人民法院《人民法院民商事审判年度报告(2025)》典型案金砖国家S公司与厦门某公司因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纠纷,2025年3月国际商事仲裁裁决,厦门公司需支付其货款、违约金等近200万厦门国际商事法庭将承认与执行两个层面区分开来,S公司可就外国仲裁裁决单独申请承认,法院依据《纽约公约》审查后先行裁定予以承认;但承认后的债权不直接进入个别强制执行,而是由S公司依据《企业破产法》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与其他债权人自然融入国内破产债权确认体系,实现了国际条约义务与国内程序规范的兼顾。院判决的880万元保险赔偿款及利息,但该款项已被厦门海事法院另案执行划扣。香港高等法院就此向厦门中院发出《司法协助请求函》,清盘人申请认可香港清盘程序及身份以便在内地履职。盘人据此撤口司法协作申请,厦门中院准用《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作出准许撤回裁定书。本案以和解替代认可,创新采用"费用核算-权益协商程序合规"三段式和解方案,准用《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作出准许撤回申请裁定书,为跨境破产和解提供了可复制的操作范式。(4)西安迈科案:《海牙公约》便利涉外破产认证的创新实践西安迈科金属国际集团有限公司等26家公司实质合并重整案(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24年1月5日裁定实质合并重整),系近年来规模最大的涉外破产重整案件之一,申报债权高达677亿元,涉及大量境外债权人。在该案审理过程中,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适用《取消外国公文书认证要求的公约》(即Apostille公约,2023年11月7日对中国生效),以附加证明书(Apostille)替代传统的"当地公证+领事认证"双认证程序,便利境外债权人的债权申报与文件认证,解决了认证周期长、成本高的实务痛点,为涉外破产案件中境外债权人权益保障和程序效率提升提供了可复制的操作经验。三、跨境破产实操中的核心难点首要问题是主要利益中心(COMl)的认定。COMl并非当然以注册地为准,法院需综合审查债务人的主要经营地、主要资产所在地、度材料。在USUM案中,香港法院认定该内地重组程序为集体性破产程序,且在债务人注册地(重庆)同时也是其主要利益中心此外,需防范挑选法院(Forumshopping)的风险。债权人可能策略性地选择对自身最有利的管辖区申请破产,甚至通过人为调整资产分布、迁移经营场所等方式影响COMI的认定结果。因此,管理人接受指定后,应当对债务人的跨境架构进行穿透式调查,核实COMI的真实性。立信息共享机制并签署协作协议,明确各自的职责边界、资产处置权限及分配协调方案。2.资产跨境查找与追收资产可循以下途径:借助境外法院的取证程序(如香港的Norwichpharmacal令)、委托境外律师调查,或通过司法协助条约请求境外法院协助。在淑饰案中,管理人即借助美国破产法第ll章程序中的重整官,实现了对境内子公司资产的协同处置。意第三人保护等方面的规则差异,最终选择胜诉可能性高且判决具备执行可行性的管辖区。出海企业多通过开曼、BVI等离岸架构持有境外资产,层级往往多重嵌套。管理人须逐层穿透该等架构,确定资产实际所在地,并评估当地法律环境,包括外汇管制措施、资产冻结令风险以及既有的优先权安排等。3.跨境债权申报与审查在债权申报环节,境外债权人申报债权须经文件认证,前文西安迈科案已有说明。2023年《海牙公约》对中国生效后,附加证明书相关文件仍须履行传统认证程序;其二,境外债权人的身份证明及授权文件仍应符合中国法规定的形式要件。境内母公司清算境外子公司。深圳、厦门试点法院申请认可与协助;其他法域管理人则依《企业破产法》第五条规定的互惠原则向有管辖权的中级法院申请承认,北京一中院适用法律互惠的实践为此提供了参照。行及外汇部门确认路径。境内管理人赴境外履职同样须先获认可。在香港,可依普通法向高等法院申请,华信案、USUM案已确立实践路径;在美国,可依获得认可后,接管仍有障碍:境外子公司董事可能不配合,管理人需依当地公司法更换董事或诉请法院任命临时清算人;开曼、BVI离岸公司须经当地清盘程序处置,周期长、费用高;典型的开曼—BVI-香港境内多层架构,更要求管理人同时在多个法域推进程销或变更手续,处置所得方能合法汇回境内,纳入破产财产统一分配。四、跨境破产国际协助条约参与情况中国尚未加入任何专门针对跨境破产的全球性多边公约。国际通行的判决承认与执,行公约(如《海牙公约》)通常将破产排除在适用范围外,中国主要通过双边条约来进一步填补跨境破产制度的不足。目前,我国已与41个国家签署双边民商事司法协助条约,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高晓力指出,中国与三十多个国家缔结的双边民商事司法合作。部分双边条约可为跨境破产合作提供条约层面的法律基础。五、与UNCITRAL示范法的对照分析UNCITRAL示范法是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制定的立法框架指引,旨在为各国提供处理跨境破产案件的指导参考,并非国际公约,此前,中国尚未采纳UNCITRAL示范法。中国跨境破产制度以《企业破产法》第五条为核心,辅以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司法文跨境破产司法合作的基本框架。二审稿延续并发展了一审稿关于域外效力、主要利益中心(COMI)、外国程序承中国跨境破产制度在立法背景及目标、规则设计及实践操作上与UNCITRAL示范法既呈现趋同态势,也保留了显著差异,这些差异既体现了中国对主权和债权人利益的审慎保护,也反映了本土制度与国际标准的阶段性差别:1.适用范围•UNCITRAL示范法:适用于所有类型的债务主体,包括自然人和企业•中国跨境破产制度:适用于企业法人,尚未涵盖自然人破产或其他组织未明确该制度在跨境情形下的适用方式•UNCITRAL示范法:强调债务人主要利益中心原则,即主要利益中心地的破产程序具有普及效力,同时要求承认外国破产程序必须符合一定的条件•中国现行跨境破产制度:采用有限普遍主义,境内破产程序具有域外效力,而承认外国程序需满足存在国际条约或互惠关系、不违反中国法律基本原则、不损害中国国家主权、公共利益及境内债权人权益等条件•二审稿:第193条引入主要利益中心地(COMI)作为承认外国破产程序的核心管辖标准,标志着与UNCITRAL示范法在管辖权认实务界普遍解读为审查标准将从"事实互惠"向"法律互惠"转变,与UNCITRAL示范法不设互惠前提的立场相比仍保留了更审的强化保护•UNCITRAL示范法:提供了详细的救济措施,包括临时救济、裁量救济、承认后的自动救济、协调程序等,以确保外国破产程序的有效实施•中国现行跨境破产制度:对承认与执行外国破产程序的范围、内容、边界尚无明确规定,需结合个案的实际情况进行审查中国破产程序、承认其管理人身份并提供履职协助;第193条规定外国主要破产程序的承认条件以及人民法院"可以裁定承认并的情提供相关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