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呼万唤始出来民刑新规正经纬-最高法民刑交叉新规的司法重塑与一线经验解读

2026年9月21日，最高法发布《关于审理涉及刑事犯罪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6〕19号，下称“《规定》”),自9月22日起施疑若干问题的规定》(下称“《经济纠纷规定》”)之后，最高法对民刑交取贷款类案件与不良资产处置相互牵连；融资性贸易、大宗贸易以及企业错误理解“先刑后民”,大量民事案件一旦涉及刑事即被中止或者移送。因时间《关于及时查处在经济纠纷案通知，已失效。属于历史起点，确立了发现料应予移送的做法，现不能作为裁判依据。发现经济犯罪必须及时移送的〔1987〕7号通知，已失效。属于历史起点，以全案移送须分案审理的情形留出例外。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法释〔1998〕司法解释，现行有效。第一份专门规范此类案件的司法解释，初步确立“民刑并行”;局限在于距今二十八年、主要解决程序问题。与本《规定》不一致的，以本《规定》为准。公通字〔2014〕具有普适性。本《规定》第二十三条明确有特别规定的优先适用。法释〔2015〕18号司法解释，现行有效。仅针对民间借贷领域，不具有普适性。本《规定》第十七条将其就涉刑合同效力确立的立场提升为一般规则。法〔2019〕指导性文件，不能作为裁判依据，只能在裁判且仅个别涉及民刑交叉。本《规定》吸收了其中关于可分别审理情形的经验。在梳理现有规则的基础上，最高法此次发布的《规定》共二十四条，内容涉及民刑交叉案件受理、中止、移送、事实与证据、实体责任的分配、担保、追缴退赔与执行、破产以及案外人救济等多个方面。这些问题既是民刑交叉案件中最常见、争议最为集中的问题，也是《规定》着力回应的对象。以下围绕《规定》重点关注的六个问题展开分析。一、《规定》明确了“民刑并行”的原则，解决民刑交叉案件的“立案难”问题，对确定追责主体具有指导实践中，民刑交叉案件的首要问题就是“先刑后民”规则的错误适用，大量民商事案件通过移送刑事审查的方式结案，刑事程序被恶意利用、成为插手经济纠纷的手段，导致“起诉难”问题突出，当事人正当权益无法获得及时、完整、充分的保障。对此，《规定》第二条将民刑交叉案件划分为两类：(1)竞合型的民刑交叉案件，即民事纠纷案件与有关刑事案件涉及同一事实的案件；(2)关联型的民刑交叉案件，即民事纠纷案件与有关刑事案件涉及关联事实的案件。“同一事实”的认定标准为“当事人相同、基本事实相同”,所谓“基本事实”则是民事层面关系到基本权利义务和责任有无或大小的事实、刑事层面关系到罪与非罪及如何量刑的事实。“关联事实”则是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的相关事实存在一定重叠、关联，但二者在主体、基本事实方面不完全相同的情形。从这一定义出发，涉及刑事犯罪但又不属于同一事实的，都可纳入关联事实的范畴。《规定》第三条则是对关联型民刑交叉案件进行了明确界定和列举，包括订立合同、职务行为、订立主合同、共同承担债务、共同侵权行为等，确立了“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的基本规则，旨在解决民刑交叉案件中民事诉讼的“立案难”问题。这一列举系基于“民刑并行”及民事责任的基本法理，指引较之《九民会议纪要》第128条更为清晰明确。基于我们过往经办相关业务的经验，针对金融借款、供应链、证券、投融资、保险理赔等民商事案件，上述规定在如何确定民事诉讼追偿主体、扩大权利救济路径方面具有较强的指导意义，可作进一步探讨和挖掘。具体情形可能包括：上述重点民商事领域的“民刑交叉”案件受理和追偿问题，我们后续将在办案手记中进一步探讨分析。二、《规定》明确了“涉刑合同”的效力，解决民刑交叉案件中的“定责难”问题，对责任范围和性质的确定具有指导意义实践中，合同领域的民刑交叉，争议的核心问题往往是刑事案件对合同效力的影响。部分法院见涉刑即认定合同无效，未区分涉刑的法律效果归属于谁、对合同效力的影响何在。这一简单粗暴的处理带来的后果，是责任基础、范围和金额的直接缩小，从违约责任转变为缔约过失责任、补充责任或者有限的过错赔偿责任，导致权利人的损失难以得到完全填补。对此，《规定》第十七条确立的原则是：行为人订立合同的行为构成犯罪的，有关合同的效力以及是否对被代理人等发生效力，应当依照《民法典》的规定认定。这一原则的核心，是合同效力依照《民法典》单独评价，即合同是否有效，取决于是否满足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要件，而不取决于订立合同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答记者问的表述是“涉刑合同并不当然无效”,并介绍了这一安排的由来。长期以来，涉刑合同的效力认定在民、刑两个领域存在较大争议，是困扰审判实践的突出问题。立法的考虑是，签订、履行合同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与合同是否有效，属于两个不同性质的问题，应当分别依据刑法、《民法典》作出判断；认定该行为构成犯罪，体现的是对刑事被告人的否定评价，肯定合同的效力则是为了更好地维护被害人的利益，两者并不自相矛盾，反而符合法秩序统一的要求。答记者问对此举了贷款诈骗、骗取贷款的例子：如果简单以构成犯罪为由认定贷款合同无效，担保合同随之无效，显然不利于维护被害人的利益。这一立场并非全新命题，2015年《民间借贷规定》已在借贷领域确立，《规定》第十七条将其提升为适用于各类涉刑合同的一般规则。其价值在于把合同效力从刑事程序的附属判断中解放出来，使权益受损人的合同权利得到保障，责任人的责任范围不至于因涉刑而被不当限缩。对实践中常见的四类涉刑合同情形，《规定》第十八条至第二十一条分别作出规定，归纳如下表。 第十八条)区分两种恶意串通。损害合同双方以外的第三人利益的，属于无或代理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合同效力待定，被代理人取得追不适用表见代理。于追究不诚信的双方，也避免因信贷人员串通，伪造购销合同等资料骗取贷款，案发后合同往往被认定无效，据以设定的质押、保证一并无效，银行既失去担保，也难以按约主张利息。参见兴业银行南昌分行与江西金灶资源再生利用有限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2020)最高法民申4709(《规定》第十九条)定责依据是法律效果归属于谁。人不承担合同责任，仅在其有过错时承担赔偿责任，该责任以本依据，性质是缔约过失责任。归责基础回到代理权，《经济纠纷规定》按行为方式分列的情形被整合进《民法典》关于代理、代表的规范体系；同时明确无权代理情形下被代理人的责任是缔约过失责任，与合同无效的后果定合同诈骗、骗取贷款等犯罪，权利人转而主张构成表见代理、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借款合同纠纷案(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2025-16-2-103-001),相对人有同对公司发生效力，公司承担民事责任后可向行为人追偿。(《规定》第二十条)认定行为人构成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等犯罪，意味着生效刑事裁判已确认其侵占的是单位财产，而作出这一认定的前提正是合同同对单位发生效力并由其承担违约责任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的，依《民法典》第五百九十二条第二款减少赔偿额。相较《经济纠纷规定》第三条，单位担责的理由从“以单位名义订立合同”推进到“刑事裁判已经确认受到侵害的是单位财产”,单位以内部人犯罪为由拒绝担责的空间被压缩；单位通过刑事追缴退赔、相对人另行起诉这一分工也随之厘清。常见于企业负责人、财务人员以企业名义对外签约、取得财物后四川某星投资有限公司诉成都某发置业有限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2025-16-2-091-001),法定代表职务侵占罪，不影响其职权范围内代表公司所签合同的效力，公司仍应承担民事责任，刑事处罚不能替代公司的民事责任。二十一条)力，主债务人犯罪不当然使主合同无效；二是担保合同有无可撤销事由，即债务人以欺诈、胁迫手段使担保人违背真实意思提供担保，或者债权人在订立担保合同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欺诈以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为前提，胁迫不以此为限，且须由担保人在法律规定的期间内请求撤销；三是担保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转为过错赔偿，综合担保人的职业身份、认知能力、与债债权人未尽合理审查义务的，可以适当减轻。其他无效情形的，主合同有效，可以请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债权人明知债务人实施欺诈的，担责任(参见信发小贷公司与常三、《规定》明确了在民刑并行的情形下两种程序如何衔接，解决民刑交叉案件中的“推进难”问题在民刑交叉案件中，民事程序的“推进难”是最为常见的问题之一。主要表现为两种形态：一是“以刑滞民”。如争议一方通过报案获取刑事受案回执，随后申请中止民事诉讼，部分法院只要涉刑即裁定中止，案件变成无休止的“挂案”。中止期间争议财产可能被转移或贬值，诉讼时效持续消耗，而刑事程序又往往久拖不决，权利人既无法取得执行依据，也难以获得退赔，陷入“两头落空”。二是“以刑阻民”。有关机关以已经刑事立案为由要求民事法院移送在审民事案件，即并非同一事实、仅存在某种关联的案件。实践中甚至存在刑事尚未立案即被要求移送的情况。针对上述问题，《规定》第四条、第五条构建了程序衔接的规则体系：其一，确立“分别审理为原则、中止审理为例外”的规则(《规定》第四条第一款)。民事法院依照《规定》第三条受理的案件应当与刑事案件分别审理，只有在民事基本事实的认定必须以刑事审理结果为依据且刑事案件尚未审结时才中止，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其二，建立民刑程序相互通报机制(《规定》第四条第二款),民事和刑事案件的法院之间应相互通报受理情况、审理进展和裁判结果。其三，对于当事人以刑事受案回执为依据申请民事诉讼中止的行为(《规定》第五条第一款),法院应作实质审查，不符合中止诉讼条件的，不予支持。其四，对于有关机关要求移送案件的行为(《规定》第五条第二款),人民法院应当认真审查：经审查认为民事案件与刑事案件不属于同一事实的，应当告知有关机关情况及理由并继续审理；符合《规定》第四条第一款但书规定情形的，依法裁定中止民事诉讼。是否移送以“是否属于同一事实”而非“是否已经刑事立案”为标准。其五，明确民事法院发现涉嫌犯罪或刑事追诉不当线索的移送义务(《规定》第五条第三款),移送义务双向适用。基于办理大量“民刑交叉”案件的经验，我们发现《规定》在部分问题上存在进一步讨论的空间。例如，“民事案件基本事实的认定必须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的规定仍较概括。哪些事项属于“基本事实”、民刑的事实要达到何种关联程度才属于“必须”,在个案中容易产生分歧。此外，对于是否符合中止诉讼的条件，法院如何审查、是否听取对方当事人的意见、审查期限与告知形式均无具体规定。四、《规定》明确了涉刑情形下的权利救济机制，解决因刑事程序导致的“受偿难”问题与民事程序“推进难”紧密相关的是，即便当事人有明确的财产线索和权利基础，刑事程序的介入也常导致“有财产却无法受偿”。一是案外人对刑事涉案财物主张权利时面临“刑民皆不管”的局面，刑事诉讼缺乏案外人直接参与的程序，民事程序又因财产被刑事查封而难以推进，抵押权等优先受偿权长期悬置。二是犯罪嫌疑人逃匿导致刑事程序长期停留于侦查阶段，附带民事诉讼无从提起，追缴退赔无法启动，被害人损失迟迟得不到弥补。三是“双重受偿”争议被部分债务人用作抗辩理由，阻却民事程序审理，构成另一种“以刑滞民”。四是刑事程序终结后新产生的费用(如人身损害后续医疗费、护理费)无法获得有效救济。为此，《规定》第九条至第十五条分别构建了权利救济机制：其一，案外人在刑事程序中的参与机制(《规定》第十条);案外人在刑事案件起诉前可向办案机关申诉控告，起诉后可向法院提出权属异议并由法院听取意见、必要时通知出庭，生效裁判后可依审判监督程序申诉。其二，民事执行与刑事追缴退赔的扣减机制(《规定》第九条);在民事案件审理阶段和执行阶段，一方当事人可主张扣减对方已经通过刑事追缴、退赔方式获得的赔偿部分，从根本上消解“双重受偿”,使其难以作为阻却民事审理的抗辩理由。其三，犯罪嫌疑人逃匿时人身损害的先予救济(《规定》第十三条);刑事诉讼因逃匿在较长时间内无法进行的，可另行提起民事诉讼并申请先予执行。其四，刑事不予追究时的民刑衔接(《规定》第十五条)。有关机关决定不立案或者撤销案件、人民检察院决定不起诉、生效裁判宣告被告人无罪或者不负刑事责任等情形下，当事人基于同一事实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其五，刑附民裁判后新产生费用的诉权(《规定》第十二条)。尽管《规定》作出了原则性指引，基于办理大量“民刑交叉”的业务经验，我们认为在权利救济的落实上仍有进一步明确的空间：一是在刑事案件起诉前，案外人仅能向办案机关申诉控告，审查期限与程序均缺乏细化规则，异议被长期搁置或者简单驳回的情况并不少见。二是“较长时间无法进行刑事诉讼”的认定标准不明确，缺少量化标准，各地人民法院掌握的尺度不一。三是执行扣减的具体操作规则缺失，刑事追缴、退赔的进度如何向民事执行法院披露，部分退赔如何按比例扣减，赃物与合法财产混同时如何甄别，均无可操作指引。四是案外人对刑事涉案财物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路径未予明确，因刑事涉财执行没有申请执行人，诉讼构造如何安排尚未形成共识，这一环节《规定》未作规定。五、《规定》明确了刑事裁判认定事实的效力及证据采信规则，解决了民刑交叉在举证和事实认定方面的可能冲突在程序衔接之外，刑事程序的事实认定和证据材料对民事程序有多大约束力，同样是当事人能否在民事诉讼中获胜的关键：一是当民事案件当事人提供相反证据意图推翻刑事裁判认定的事实时，民事法院能否径行作出不一致认定，此前缺少规则，极易出现刑民判决“打架”的情况。二是刑事程序中收集的言词证据在民事诉讼中如何采信缺乏统一规则，当事人将讯问笔录、供述辩解、证人证言等作为民事证据提交，这些材料未作为刑事定案根据时能否直接采信，各地做法不一。对此，《规定》第六条至第八条从三个层面构建了协调规则：其一，免证效力及推翻程序(《规定》第六条)。生效刑事裁判认定的事实原则上无须举证，但当事人提供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可分两种情形处理：足以推翻据以定罪量刑的事实的，审理民事案件的人民法院不能径行认定，应当及时函告作出生效刑事裁判的人民法院，该法院认为原判并无错误的，由审理民事案件的人民法院报请共同的上级人民法院审查处理；不涉及据以定罪量刑的事实的，该事实不再享有免证效力，由人民法院依照《民事诉讼法》组织质证后认定。其二，未作为刑事定案根据的言词证据采信规则(《规定》第七条)。刑事卷宗中未被采信为定案根据的材料不能简单采信，应组织质证后决定是否采信；但作为非法证据被排除的，因已不具备合法性，无须再质证。其三，刑事未认定的事实，民事法院可独立认定(《规定》第八条)。刑事以证据不足未认定的事实对民事不具有预决效力，达到民事诉讼证明标准的可依法认定。上述规则的核心价值在于改变“以刑事为尊”的思维惯性，质证与采信决定权回到民事诉讼本身，避免“不构成犯罪即不承担民事责任”的机械认识。但《规定》在证据规则方面仍有待明确之处：一是刑事言词证据的采信规则仍需细化，其在刑事诉讼中的形成环境对证据可靠性的影响较大，何种情形应予采信、证明力如何衡量、民事法官是否有能力审查刑事取证程序的合法性等问题待个案积累。二是刑事案件中除言词证据之外的其他证据在民事诉讼中的地位不明确，《规定》第七条主要针对言词证据，对其他证据类型是否同样适用组织质证后决定是否采信的规则，未予回应。六、《规定》明确了刑事程序与破产程序并行的规则，解决破产申请因涉刑而被搁置的问题单位涉刑能否启动破产程序，此前没有明确规定，实践中破产申请常因涉刑被搁置，债权人的清偿长期悬置。破产程序一旦启动，新的争议随之出现：涉案财物成为破产财产后，权利人在破产程序中能否享有取回权；如果允许取回，是否会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这一组问题的实质，是刑事程序的追缴、退赔与破产程序的公平清偿之间如何界分。对此，《规定》第十一条给出的规则是：单位涉嫌犯罪进入刑事诉讼程序后，有关当事人申请该单位破产，符合受理条件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法受理。这一规则包含三个层次。受理上，涉刑本身不构成障碍，是否受理仍以是否符合《企业破产法》规定的受理条件为准，既不因涉刑而放宽，也不因涉刑而收紧。程序上，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破产程序与刑事诉讼程序可以分别进行。财产上，应当统筹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