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政服务人员受伤责任案例

家政服务人员受伤责任案例一、引言近年来，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加深、生育政策调整，居民家庭对家政服务的需求持续攀升，家政服务行业已经成为保障民生、吸纳就业的重要领域。据行业统计数据显示，当前我国家政服务从业人员规模已经超过数千万人，每年新增的家政服务纠纷数量也呈现逐年上涨的趋势，其中家政服务人员在上户服务过程中受伤引发的责任纠纷，占比超过三成，已经成为家政行业争议最多的纠纷类型之一。这类纠纷往往涉及雇主、家政服务机构、从业人员三方主体，法律关系复杂、过错认定难度大，不仅直接损害受伤从业人员的合法权益，也会影响雇主的消费体验，甚至制约家政行业的规范化发展。本文以一起经过两级法院审理的典型家政服务人员受伤责任纠纷为样本，层层拆解责任认定的核心逻辑，梳理裁判规则，并针对三方主体提出风险防控建议，为家政行业相关主体防范纠纷、维护自身合法权益提供参考。二、典型案例基本情况本案的各方主体分别为雇主李某、某家政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家政公司）、家政服务人员王某。王某从事家政保洁服务已经有三年时间，此前一直通过该家政公司承接上户服务订单。雇主李某因为家中有高龄老人需要照顾，日常没有时间打理房屋卫生，遂与该家政公司签订了为期一年的家政服务合同，约定由家政公司安排固定的保洁人员每周上门两次，每次服务4小时，服务内容为全屋日常保洁，包含窗户擦拭、家具除尘、地面清洁等项目，李某按季度向家政公司支付服务费用，王某的劳动报酬由家政公司按月结算发放。服务履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王某按照约定时间到李某家中提供保洁服务，在擦拭客厅高处窗户时，由于没有随身携带登高梯，便使用了李某家放置在阳台的塑料矮凳垫脚，在挪动过程中塑料凳突然发生断裂，王某整个人后仰摔倒在地，当场无法动弹。李某随后联系急救人员将王某送往医院治疗，经诊断王某为腰椎压缩性骨折，后续共产生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直接支出近8万元，经司法鉴定机构鉴定，王某的伤情构成十级伤残，加上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王某的各项损失合计约28万元。王某出院后就赔偿问题与各方协商，认为自己是在执行家政公司安排的工作任务过程中受伤，应当由家政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家政公司则认为，王某摔倒的直接原因是李某家的塑料凳存在质量问题，李某没有尽到安全提示义务，应当由李某承担主要责任，同时王某作为有经验的保洁人员，没有提前检查凳子的安全性，自身也存在过错，公司只愿意承担最多10%的补偿责任；而李某则认为，自己已经将保洁服务整体外包给家政公司，王某是家政公司的员工，其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受伤应当由家政公司负责，塑料凳是自己用来放置花盆的，并不是用来踩的，王某擅自使用导致受伤，自己不存在任何过错，不愿意承担赔偿责任。三方协商不成，王某遂将家政公司与李某共同起诉至法院，要求二被告连带赔偿自己的全部损失共计28万元。本案三方各执一词，争议的核心本质上是对三方之间的法律关系定性、各方过错认定标准的认知存在差异，下文将围绕这两个核心争议点展开详细分析。三、本案涉及的责任认定核心争议点（一）三方主体的法律关系定性争议法律关系的定性是责任认定的前提，不同的法律关系对应的责任承担规则完全不同，这也是家政服务人员受伤纠纷中最常见的争议点。中国司法大数据研究院2022年发布的《家政服务纠纷司法大数据专题报告》显示，2019年到2021年全国一审审结的家政服务纠纷案件中，涉及服务人员受伤的案件占比达37.6%，其中62.1%的案件首要争议焦点为三方法律关系定性（中国司法大数据研究院，2022）。本案中，三方对法律关系的主张完全不同：王某认为自己和家政公司之间是劳动关系，自己受家政公司的管理，报酬由家政公司发放，工作内容也是家政公司安排的，因此自己在工作中受伤属于工伤，应当由家政公司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家政公司则认为自己和王某之间是中介关系，公司只是为王某和雇主之间搭建信息对接的平台，每完成一笔订单公司只抽取一定比例的信息服务费，王某的工作时间、工作方式都由其自己决定，不受公司的劳动管理，因此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公司不需要承担用人单位责任；而李某则认为，自己是和家政公司签订的服务合同，并没有直接雇佣王某，王某是家政公司派来履行合同义务的，因此自己和王某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不需要承担雇主责任。实际上，当前我国家政服务行业的用工模式主要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员工制，即家政服务机构和从业人员签订劳动合同，从业人员受机构的劳动管理，报酬由机构发放，机构为从业人员缴纳社保，这类模式下机构承担用人单位的全部责任；第二类是中介制，即家政服务机构仅作为居间方，为雇主和从业人员提供信息撮合服务，收取中介费，雇主和从业人员之间直接形成雇佣关系，机构不承担用工责任；第三类是混合制，即机构和从业人员之间没有签订劳动合同，但是从业人员需要遵守机构的服务规范，接单、派单由机构统一管理，报酬由机构扣除服务费后发放，这类模式的定性往往是司法实践中的难点。本案中家政公司的运营模式就属于典型的混合制，既没有和王某签订劳动合同，也没有按照中介模式让王某和雇主直接签订雇佣合同，因此才会引发定性争议。（二）各方过错程度的认定争议即使在法律关系定性明确的前提下，各方的过错程度也是确定责任承担比例的核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0年发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理解与适用》中明确，提供劳务期间，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提供劳务一方损害的，提供劳务一方有权请求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也有权请求接受劳务一方给予补偿，接受劳务一方补偿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受到损害的，根据提供劳务一方和接受劳务一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0）。本案中，三方的过错认定也存在较大争议：首先是家政公司的过错，王某主张家政公司从来没有对其进行过安全作业培训，也没有为其配备登高梯、防滑鞋等安全作业工具，甚至没有为其购买意外伤害保险，因此家政公司存在明显的过错；家政公司则主张自己已经在从业人员群里多次发布过安全作业提示，已经尽到了告知义务，王某自己不带作业工具是个人问题，公司不存在过错，但是家政公司无法提供培训记录、提示告知的签收凭证等证据。其次是雇主李某的过错，王某主张李某家的塑料凳已经出现明显的裂痕，李某没有提前告知自己不能踩，也没有提醒自己该凳子存在质量问题，因此李某存在过错；李某则主张该塑料凳是放在阳台用来放置花盆的，并不是用来登高踩踏的，王某作为专业的保洁人员，应当清楚塑料凳的承重范围，擅自使用导致受伤应当自己承担责任，自己没有告知的义务。最后是王某自身的过错，家政公司和李某都主张王某有三年的保洁从业经验，应当知晓登高作业需要使用专门的登高工具，踩踏家用塑料凳本身就存在风险，且其在踩踏之前没有检查凳子的完好性，自身没有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存在明显过错。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2021年发布的《家政服务领域侵权责任认定指南》中提出，家政服务侵权责任的分配应当遵循“风险防控能力优先”原则，即哪一方更有能力提前防控风险、降低事故发生概率，就应当承担更高比例的注意义务与责任（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2021）。按照这一原则，家政公司作为专业的服务提供方，最有能力通过培训、配备工具、购买保险等方式防控风险，因此应当承担最高的注意义务；雇主作为服务场地的提供者，对场地内的设施情况最为了解，也应当承担相应的安全提示义务；而从业人员作为直接作业者，也应当对自身的作业安全承担合理的注意义务。结合上述两个核心争议点，受理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先后通过一、二审程序对案件事实进行了全面核查，最终作出了符合法律规定与行业实际的裁判。四、司法裁判结果及裁判逻辑梳理（一）一审裁判结果及核心逻辑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家政公司的运营模式为统一承接订单、统一安排人员上户、统一收取服务费用后按月向从业人员发放报酬，从业人员需要遵守家政公司制定的服务规范，客户满意度直接与从业人员的报酬挂钩，因此认定王某和家政公司之间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王某在执行工作任务过程中受伤，应当认定为工伤，由家政公司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王某的各项损失合计28万元，扣除工伤保险基金应当赔付的部分，剩余8万元由家政公司承担。同时，一审法院认为李某作为塑料凳的所有人，明知该凳子存在裂痕仍然放置在公共区域，没有尽到安全提示义务，存在一定过错，应当在2万元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作出后，家政公司不服，提起上诉，认为一审法院认定其与王某存在劳动关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和王某之间是中介关系，不应当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二）二审裁判调整及核心理由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家政公司和王某签订了《家政服务居间协议》，协议中明确约定家政公司仅为王某提供订单信息对接服务，王某可以自主选择是否承接订单，不受家政公司的劳动管理，王某的报酬是家政公司在扣除15%的信息服务费后全额发放，且家政公司没有为王某缴纳过社会保险，也没有对王某进行过考勤管理，因此撤销了一审法院关于劳动关系的认定，认定家政公司和王某之间属于中介服务关系，王某和李某之间形成事实上的劳务关系。在此基础上，二审法院对各方的过错程度进行了认定：首先，家政公司作为中介方，虽然不需要承担用工责任，但是其作为专业的家政服务机构，没有对从业人员进行必要的安全培训，也没有核实从业人员的作业能力，存在一定过错，承担15%的赔偿责任，即赔偿王某4.2万元；其次，李某作为劳务接受方和服务场地的提供者，明知自家的塑料凳存在承重不足的问题，没有提前向王某告知相关风险，也没有为王某提供必要的安全作业条件，存在主要过错，承担45%的赔偿责任，即赔偿王某12.6万元；最后，王某作为有三年从业经验的保洁人员，没有尽到合理的安全注意义务，在没有检查凳子安全性的前提下擅自踩踏家用塑料凳登高作业，自身存在一定过错，自行承担40%的损失，即11.2万元。二审判决为终审判决，各方均未提出异议，判决已经履行完毕。本案的裁判结果不仅厘清了三方的责任边界，也为家政服务领域的同类纠纷提供了参考样本，从中也可以总结出针对不同主体的风险防控优化路径。五、本案延伸的家政服务受伤风险防控优化路径（一）对家政服务机构的合规建议家政服务机构是家政行业规范化发展的核心主体，也是防控服务人员受伤风险的第一责任人。国家发展改革委、商务部等部门2023年印发的《关于促进家政服务业提质扩容的意见》中明确要求，要推动家政服务机构与从业人员签订规范的用工协议，鼓励机构为从业人员购买意外伤害保险、职业责任保险等商业险种，明确三方权利义务划分，降低家政服务领域的纠纷风险（国家发展改革委、商务部等部门，2023）。首先，家政服务机构应当明确自身的经营模式，选择员工制的，应当与从业人员签订规范的劳动合同，为其缴纳社会保险，落实工伤保险待遇，同时建立完善的安全培训体系，定期为从业人员提供安全作业培训，配备必要的安全作业工具，留存好培训记录、考核记录等材料；选择中介制的，应当明确告知雇主和从业人员三方的权利义务，在居间协议中明确责任划分，同时也要对从业人员进行必要的资质审核和安全提示，主动引导雇主和从业人员购买意外伤害保险。其次，家政服务机构在和雇主签订服务合同时，应当明确约定服务内容、作业范围、安全责任划分等条款，特别是对于登高作业、电器清洁等高风险作业项目，要明确告知雇主相关风险，约定各方的安全保障义务。最后，家政服务机构应当建立完善的事故应急处理机制，一旦发生服务人员受伤的事故，要第一时间协助送医、留存证据，配合各方做好理赔工作，不要推诿责任。（二）对雇主的风险提示雇主作为家政服务的购买方和服务场地的提供者，也应当主动防控相关风险，避免产生不必要的纠纷。首先，雇主在选择家政服务机构时，应当选择资质齐全、运营规范的正规机构，不要选择没有资质的个人或者“黑中介”，签订服务合同时要仔细阅读合同条款，特别是关于责任划分的条款，明确约定服务过程中发生事故的责任承担主体，不要轻信口头承诺。其次，在服务人员上门服务之前，雇主应当主动告知服务人员家中的风险点，比如哪些设施存在安全隐患、哪些区域容易打滑、哪些物品不能随意触碰等，对于高风险的作业项目，如果没有相应的安全保障条件，应当提前告知服务人员不要作业，或者主动提供安全的作业工具。最后，一旦发生服务人员受伤的事故，雇主应当第一时间协助送医，不要破坏现场，留存好相关的证据，比如现场照片、聊天记录等，按照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承担相应的责任，不要一味推诿或者逃避责任。（三）对家政服务人员的维权指引家政服务人员作为风险的直接承受者，更应当主动提升风险防控意识和维权能力。首先，从业人员在承接家政服务订单时，应当和家政服务机构或者雇主签订规范的协议，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和责任划分，不要仅仅达成口头约定，对于协议中的免责条款要仔细阅读，不清楚的要及时询问。其次，从业人员应当主动参加家政服务机构组织的安全培训，掌握必要的安全作业知识，作业过程中要严格遵守安全操作规范，高风险作业要提前检查作业环境和工具的安全性，不要冒险作业，自身没有能力完成的高风险项目要及时向机构或者雇主说明，不要强行作业。最后，一旦发生受伤事故，要第一时间告知机构和雇主，及时到正规医院治疗，留存好医疗记录、现场照片、聊天记录、收入证明等相关证据，通过协商、调解、诉讼等合法途径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不要采用过激的方式维权。六、结语家政服务行业是关乎千家万户幸福生活的民生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