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清水江木材集市的历史变迁.docx

试论清水江木材集市的历史变迁试论清水江木材集市的历史变迁万红(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北京，100081)摘要清水江流域是侗、苗等少数民族的聚居地，也是历史上著名的杉木产地与木材 集散地，时至今日仍然保持有较好的自然生态环境和古朴的民风。本文论述了该流 域内木材与山林的交易情况以及木材集市的历史兴衰，并提出了开发民族生态旅游 的一点思路。 关键词清水江；杉木林；木材交易；山林买卖；山林租佃；民族生态旅游木、松木、柏木以及种类繁多的阔叶林排山塞一、繁茂的林木与兴盛的水运谷，遮天蔽日。其中尤以锦屏、天柱、剑河等清水江是贵州省第二大江，在贵州境内地林木最为繁盛。清乾隆十四年(公元1749 长45250公里，流域面积1757平方公里，源 年)的黔南志略则说：“郡内自清江(今剑河 于都匀市苗岭山脉斗篷山南麓中寨，流经黔 县)以下至茅坪(属锦屏县)二百里，两岸翼云 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和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 承日，无隙土，无漏荫，栋梁芒角之材，糜不具 州的都匀(市)、丹寨、福泉、麻江、雷山、凯里 备。” (市)、黄平、施秉、台江、剑河、三穗、黎平、锦清水江流域出产的杉木，具有“木干端 屏、天柱等15个县(市)，进入湖南省境内，汇 直”、“纹理细致”、“人土不腐，作棺不生白蚁” 沅水而称源江，注入洞庭湖。 等特质。在民间，也有歌谣称赞杉木的诸多清水江流域在贵州省境内是苗族、布依 好处。这样好的木种不可能永远地埋没于深 族、侗族等少数民族的世居地。古代，这里是 山之中。明洪武三十年(公元1397年)，朝廷 天然林的广布之地，杉山重重叠叠，莽莽苍 在清水江畔的锦屏一带设置铜鼓卫，因屯军 苍，林涛滚滚轰鸣，碧波回荡。在崇山峻岭、 占地过多，引起了上婆洞林宽领导的失地侗 层峦叠嶂中生活着的苗、侗等族人民，长久以 民的起义。起义军拥众十万，相继攻克了龙 来对森林资源的利用，仅是就地采伐以用于 里、新化、平察等千户所，直通黎平守御千户 生产和生活日常所需而已，因而森林的自然 所。明朝廷遣都指挥齐让率领湖广军队前往 生长蓄积量一直超过了人们的采伐量，森林 镇压，战败后又命楚王祯、湘王柏领兵三十万 资源有增无减。例如，姜氏家谱中记载的 进军讨剿。据明史和黎平府志记载：十 清水江边的文斗，在元代还是一片“丛林密 月，明军主力“由沅州伐木开道二百里抵天 茂，古木阴稠，虎豹踞为巢，日月穿不透”的深 柱”，镇压了这次侗民起义。这说明当时天 山箐野之地。贵州通志、黎平府志等史 柱、锦屏一带，还是漫山遍野未经开发的处女 志也记载说，自明朝以来，清水江沿岸数百里 林。这次征剿，带给了中原一条清水江两岸 林海茫茫，绿映天地。沿i、江两岸古树参天，杉 盛产木材尤其是优质杉木的信息，随着这一103万方数据古今农业2005年第2期信息的传递，清水江流域乃“杉木之乡”的美 排)遥向日边来。水哉何取真堪误，逝者如斯 名逐渐地传播开来。且莫哀。想象濯缨人去后，问谁饮犊傍山 清水江的货物运输始于南朝，齐武帝永隈。”咸丰时，湖南一知府名杨昌江，其路宿坌 明三年(公元485年)，以南平阳县(今锦屏)、处所作的“沿途一道坌尘清，客趁清风玉境 东新市县(今瓮洞)的贡赋运输为主。北宋嘉行。河面宽时谁系艇，山头漫处古屯营。杉 佑二年(公元1058年)，开始淮盐运输，供应 多地为禾田少，云重鞭随柳路轻”。诗作也勾 湘黔边境。明朝永乐年问，朝廷开始派“皇 勒出清水江两岸山多地少，林农以耕山营林商”到清水江中下游广征“皇木”，顺江流放至为业，放排打鱼为生的情景。 江淮，用于京城宫苑的建筑。紧跟着“皇商”水运与木贸的兴盛，带来了大量的人流、 之后的，是“民商”的涌至。这些商人纷纷到物流、资金流和信息流，同时输入了外地文 沿江两岸采购木材，于是清水江的水上运输化。中原商人来到清水江流域，打开了这里 逐渐发展了起来。长期封闭的生活状态，成为中原文化在苗村明万历二十五年(公元1597年)，天柱县侗寨的传播者。第一任县令朱梓在天柱县东北角建新市镇二、沿江重要的木材交易集市(今翁洞镇)，筑宫殿数十间，募土著，聚客商，往来鱼、盐、木材泊舟于此，使之逐渐成为清清水江上游(自台江施洞口以上)，河床 水江门户，入黔第一港。接着，又开设清江 狭窄，滩多水急，地势险要，放运木排十分危 (今鸬鹚村)、新民(鸬鹚村对门)等官庄，利用 险。一般情况下，仅能单漂流放或放运10余 清水江水运的便利条件，兴办商埠。雍正七 根杉木的小排。自施洞口以下，河床渐趋平 年(公元1729年)，贵州巡抚张广泗提请开浚缓、宽阔，在正常水位下，可放运3040根杉 自都匀府至湖广黔阳的清水江河道，总长木即1020立方米的木排。锦屏县的卦治、 600余公里，遄行无阻，水运条件得到进一步 王寨、茅坪以下，河床更为平缓、宽畅，在正常 改善。此后，清水江沿岸的远口、王寨、清江、水位下，可以放运3060立方米的大、中型 施洞、重安一带，遂成“舟楫东来，商贾云屯”木排。天柱县自白市以下，河床坦荡，水流平 的交易市场。黔南志略中曾这样描绘道：稳，在正常水位下，此段河流可以昼夜运放木 “坎坎之声，铿訇空谷，商贾络绎于道，编巨筏排。夏季的时候，清水江时有山洪暴发，江水 放之于大江，转运于江淮间者，产于此也。”可暴涨，水深流急，木排不能放运，沿江存放的 见其水运之通畅、木贸之兴隆。木材亦常被冲失。该江在黔东南境内支流众 对于这一重大历史题材，在黔东南历代多，10公里以上的支流达144条，其中有14 旅游诗词选中也有所反映。例如，天柱境内 条支流能够放运木排。重安江、巴拉河、南哨 的鸬鹚渡，历来是清水江要津之一。附近的河、乌下江、泸洞河、亮江、洪州河等是运送木云潭湾水域宽阔宁静，是行江木排停靠出入 材较多的支流。 的天然木坞。因木材交易兴隆，这里的远口明清两代，清水江沿岸形成了不少重要 集市颇为繁荣。清康熙年间，天柱廪生龚煊 的木材交易集市。这些集市主要位于杉木繁 赋诗日：“可知今日鸬鹚渡，却似当年鹦鹉 茂、河床宽阔、水流平缓的地段，其中尤以锦 洲。”同时代的天柱逸士杨有标，也有一首题 屏、天柱两地为盛。 为清水江的七律：“三门塘峙五溪开，一线清水江下游的王寨，是贵州省锦屏县府 澄江上下回。渔网暗从岩畔出，仙槎(指木所在地，因王姓人家众多而得名。由于清水】04万方数据试论清水江木材集市的历史变迁江、小江与亮江在此处汇合，故而又称为三江 寨，地处“生苗”地区边缘，又“本系黑苗同类， 镇。明洪武三十年(公元1397年)，在今锦屏 语言相通，性情相习”，较早与汉人接触，熟 县城设置铜鼓卫，屯兵运粮，成为水陆要冲。悉汉语汉文，木材贸易的中间媒介自然便由 境内盛产木材，有“杉木之乡”之称，清末便已 三寨人承担。即本地从事木材生意的商人， 形成清水江河系最大的木材集散地。民国三 古称“山贩”，近称“山客”，只能将木材运到锦 年(公元1914年)，锦屏县治自铜鼓迁王寨，屏县的王寨、茅坪、卦治，通过寨中行户，出售 由于王寨河宽水缓，形成良好的木坞，因而木 给外省号称“下江水客”的木商。而外省木商 材贸易更为繁荣。民国期间，设有大小木号 只能停泊在这三个寨子，通过行户向山客购 百家，木材成交额为黔东之冠，故有“木头城” 木。既不能直接与山客成交，更不能径直前 之称。由于三江镇扼湘、黔、桂三省边界交通 往产地向山林所有者或生产者购木。而这三 要道，历史上也是棉布、百货、桐油、五倍子及 寨的行户，通常按年序依次轮流开行歇客，凡 鸦片运销的必经之地，所以它又是黔东南地 值年开行歇客承当交易中介任务者，就叫做 区的重要商业门户之一。 “当江”。“当江”的能手有一手估算木材“码 茅坪镇，位于王寨的下游、锦屏县城的东子”(它是当时长江流域杉木计量的单位)的 北、清水江北岸的黄哨山坡脚，距离县城15 本领。一团杉木经能手估算砍伐下来，不会 华里。早年，这里原是一片茅草坪，故得名 差二、三两码子。由于当江者获利颇优，三寨 “茅坪”。茅坪分为上、下两寨，侗苗杂居，人 内外，为利角逐，遂酿成绵延不断的夺取当江 烟稠密，居民十之八九是龙姓，其余为杨姓、 专利权的系列斗争。由此可见茅坪在当年木吴姓等。由于茅坪一带群山起伏，盛产杉木、 贸繁盛时所处的重要位置。 毛竹、油桐、古松、楠木、樟木、梓木，且河床开由于茅坪山清水秀，木楼林立，物产丰 阔，水流平缓，因而从明代起，就成为黔省又富，又东靠湖南，北临天柱，西南连县城，因而 一个重要的木材集散地。据黎平府志记 随着木材生意的兴隆，山主云集，木商辐辏。 载，光绪十五年(公元1889年)六月，云南赵商客中由外地溯江而上的“下江水客”因来自 一鹤赴开泰县任知县时，曾路经黄峭山，夜宿不同的地区，而且时间又有先后，故而组建成 茅坪村。他在黄峭山记行中颇为生动地记 了各自的商帮组织，名日“三帮”、“五勃”。前 述道：“亮江一派奔涌而来，木筏蔽江，万缆横者指安徽、江西和陕西的木商，后者指湖南的 系。回忆在山时，初不知有江也。沿江行复常德、德山、河佛、洪江、托口和贵州天柱的木 三、四里，炊烟缕缕。出青林白屋间，询之，舆商。后来又出现了“汉口帮”、“黄州帮”、“宝 人日，此茅坪也。日暮就宿，夜阑不寐，一枕庆帮”、“花帮”等等。“三帮”、“五勃”等水客 江声”当时，茅坪木材麇集，人烟密布的都是资本较大的商人，而山客中除了上述的 兴旺景象及其优美旖旎的风光由此可见一 一些大的本地木商之外，一般人的资本都比 斑。 较少，估计山客的人数比水客至少也要多一清水江流域是侗人、苗人聚居区，据黎 两倍。迄至近代，从山客的民族成分看，以侗 平府志称：在清雍正以前，这一带被称为“化 族和汉族较多，苗族较少。水客则以汉族最 外生苗之地，不隶版图”，汉人视之为禁区。 多，侗族次之，苗族极少。 由于心理上和语言文化上的隔膜与差异，汉为了经营木业，外来的商帮在茅坪都建 族木商极少和侗族、苗族木主直接交易，而需 有各自的会馆和停泊木排的码头。各种会馆 要中间媒介。锦屏地区的王寨、茅坪、卦治三都以美名冠之，如“关圣宫”、“杨公庙”、“德山105万方数据古今农业2005年第2期馆”、“两湖会馆”等。馆内设有戏台与酒楼、 州帮、徽州帮、花老帮、五湖帮等等。来自安 供商贾绅士们洽谈生意，消遣享乐。镇内临 徽、湖北、江苏等长江中下游的木商向清水江 江伸展的街道，全由光溜的青石板铺成，几十 采购木材者，通常不能进入内江，必须在三门 家卖盐巴、针线布匹、烟酒糖果、日杂百货的 塘的木行采购，木行则从内江采购。内江木 店铺，打豆腐、染布、烤酒的作坊，以及出卖鱼 行吃山客，外江木行吃长江中下游的木商。 肉的案铺交错罗列在街上，白天人来人往、声实际上形成了一个木材物流的组织体系。那 浪喧嚣；入夜灯火明亮，渔歌唱晚，呈现出一 时，人们过江不需渡船，江面上挤满了木排。 派林海水乡的景象。 来往船只需要等到凑够几百只才能过路，可 由茅坪而下，便进入天柱县界。一个历见当时木材贸易的繁盛景象。为了接待各路 史悠久、拥有丰富的文化内涵的侗寨三 木商，三门塘建有20多家“木行”，除为其伐 门塘沿江两岸而立。史称“苗河”的清水江由 木、采购、扎排、放排外，还提供食宿方便。下 西南向东北流经三门塘境内，全长35公里， 江的一些人有的还定居于此，与当地原住居 水运十分便利。该寨现属天柱县坌处镇管 民和睦相处，留下很多历史遗存，如村边的几 辖，距天柱县城40公里，距锦屏县城20公 个码头、村中乡场遗址、木商交易的斧记等 里。由于其地总三江九溪之门户，系内江外 等。在曾开设过“木行”的王起文、王之奎家 埠之咽喉，据千年古道之要津，并且附近一 的宅檐柱上，至今仍清晰可见“同兴”、“德 带，盛产林木，因而成为历史上苗木外销之重 大”、“顺德”、“大有”、“德发”、“同乐”、“泰 要口岸，也曾是清水江沿岸一个非常重要的 和”、“生发”、“谦益”、“茂益”、“兴茂福”、“兴 木材交易集市。 茂永”、“兴茂怡”、“义和顺”、“双合兴”、“永泰 这个由三门塘、三门溪、乌岩溪和喇赖寨 昌”等斧记。各帮凭借所制的特殊“斧记”经 等4个自然寨构成的村落据说已有500多年 营木业。在20世纪50年代以前，三门塘还 的历史了，其村民分属19个姓，其中以王、 保留着最后的一个木行信义发，以后，该 刘、吴3姓居多，均为侗族。从明代中叶起， 木行随国家对木材的统一收购而关闭。此 该村成为清水江一个重要的木材交易场所， 前，三门塘的村民以木材生产和木材经营为 各地木商云集该村采购木材。清嘉庆二年 业，内江来的木材也多在此进行整修。内江 (公元1797年)三门塘人所作的修庵碑记 9尺的木材运到这里之后，要被整修为8尺， 称：“诸峰来朝，势若星拱，清河环下，碧浪排 整修工有技术，每天能挣一块大洋，当时合算 空，昼则舟楫上下，夜则渔火辉煌。”读此碑 为大米可有200多斤。那时，这里没有人做 文，从中便可一览三门塘昔日的繁华与辉煌。 放排的职业，放排在附近的白市镇。三门塘 历史上，以锦屏、天柱间的洋渡溪为界， 的村民们大多不会犁田栽秧，吃米都是从附 将清水江分为内江和外江。上游的茅坪、王 近村镇运进来的。由于过往的客商多，这里寨、卦治为内三江，下游的清浪、坌处、三门塘 也形成了木材之外的农贸集市，十分红火。 为外三江。外地木商若要采购内江木材，须木材贸易的兴旺与木材集市的形成，使 由外江村民代办。因此，三门塘成为内外江清水江沿岸的商品经济得到发展，由此其地 木材集散地，且是外三江中最盛的码头，村子成为黔省经济发展水平较高的少数民族地 也因此而富裕。 区。三门塘一带曾是采购“皇木”、“苗木”的 重要基地之一，木商中有镇江帮、临江帮、黄106万方数据试论清水江木材集市的历史变迁坪、王寨的行户，不得私引客商越买。自此定三、木行当江贸易的主要阶段期为制，照章行事，前后逾二百年，相沿不变。几百年来，清水江沿岸的木材贸易不断 张广泗设置总木市的这一措施，是适应于锦 发生着变化，就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木行作 屏木材贸易日益兴旺之客观形势的明智之 为木材贸易的交易中介，从其形成到衰亡大 举。致可以分为四个阶段。清政府决定将开设木行的专利权赋予王 从明中叶起至清雍正以前，清水江流域寨、茅坪和卦治三寨，也是鉴于三寨得天独厚 的木材已经作为商品逐渐远销长江各地。据的地理和语言方面的优势。从地理上讲，清四川通志记载，清康熙六年(公元1667年) 水江的主要支流如八扬河、乌下江、亮江、乌 四川巡抚张德地在奏疏中曾说：“臣查故明初鸦溪、八居江、反排河、小江等都在三寨之上， 年，专官采办(皇木)，事克有济，及至末年，信 或在三寨问注入清水江，三寨正好是清水江 用木商，领银采办，一经人手，任意花销，且于 流域的黔东南林区的木材汇集之所。林区山 采木地方，以皇商为名，索取民佚，种种扰民 大箐深，路径坎坷，商人欲深入林区，则旷日 ”明朝末年，朝廷在黔、川、湖广等地采办持久，资金滞流，不利商贾。或有个别木商冒 皇木，委任可以信用的巨商大贾代办，当时已险前去，亦效果不佳。据嘉庆十一年(公元 在清水江一带经营木业。据雍正九年(公元 1806年)卦治文鸣岐等向镇远府、黎平府控 1731年)黎平知府在布告中宣称：“茅坪与王告坌处阻客截排、扰乱江规的状词中曾追述： 寨、卦治三处，皆面江水而居，在清江之下流， “雍正廿二年，不意平略苗民，勾客人山看木， 照地与生苗交界。向者生苗未归王化，其所致毙客商，报经各宪会议详明在案。”下河木 产木放出清水江，三寨每年当江发卖。买木商闻此噩耗，只有望林兴叹，裹足不前了。从 之客亦照三寨当江年分，主于其家。盖一江 语言上讲，林区向属“生苗”地区，那里的少数 厚利归此三寨。”说明这一阶段，茅坪、王寨、 民族只使用本民族语言，不懂汉语。下河木 卦治三寨已自发形成木行，充当交易中介，轮 商则只会汉语，不谙苗语侗话。语言隔膜，阻 流值年当江，分享一江厚利，专利独归的局 碍着彼此间的买卖关系。为了适应木材贸易 面。 的客观需要，必须有精通侗语和汉语的人充 雍正以后至光绪十五年(公元1889年)， 当中介。而三寨的侗族则具备此语言特长， 为法定三寨开行，专利独归，争江迭起，木材 中介任务便历史地落到了他们的肩上。据嘉 贸易空前繁荣的第二阶段。据载，雍正年间， 庆十一年(公元1806年)贵州布政使司、贵州 贵州巡抚张广泗用兵黔东南，在开辟苗疆六 等处提刑按察使在处理争江案件的布告中曾 厅的同时，在锦屏设弹压局征收木税，此为黔 说：“黎平府属之茅坪、王寨、卦治三寨，滨临 东南木材征税之始。继之又设置总木市，法清水江，周围千余里，盘曲而来，与台拱、清 定在王寨、茅坪、卦治开设木行，充任行户，依 江、古州等处犬牙交错，山深箐密，出产木植。 次轮流值年当江。具体地说，按照十二生肖 向来分年运茅坪等三寨，听候各省客商携资 计年，每逢子、某、午、酉之年，轮茅坪当江，接 赴三寨购买。该三寨苗人与主议价成交，商 客开行，经手交易，而王寨、卦治之行户，不得 人即托寓歇主家雇工搬运、扎排、看守，每价 私引客商越买；每逢丑、辰、未、戌之年，轮王 与一两给钱四分，以为主家(即行户)给商人 寨当江，茅坪、卦治的行户，不得私引客商越 酒饭、房租及看守木植人工，并扎排缆索等项 买；每逢寅、巳、申、亥之年，轮卦治当江，茅 费用。茅坪三寨等山多地少，穷苗赖以养107万方数据古今农业2005年第2期善。”的木材贸易。光绪十五年(公元1889年)至民国初年 清水江沿岸的木材贸易在法定开行阶 为第三个阶段，此阶段内外江共存，行户渐 段，其立案手续，清代是须经布政使司批准发 衰。其时，天柱县所属的坌处等寨争取当江 “牒”，民国则经省财政厅批准颁发“执照”后， 的权利，不断请帖开行，历经数十载，屡被政 方能营业。木行营业每年必须按规定向政府 府驳回不允。直至光绪十五年(公元1889 交纳营业税，清代每年交纳白银二千两，民国 年)，坌处等地有势力的人物乘清廷兴办团练 按所得金额提取所得税。政府还以木行的发 的机会，令举人吴鹤书出面，禀请于坌处等地 票为依据，向买卖木植者征收木植税。木行 开设木行，“收费养练”，始被批准发牒给坌 的主要收入是按照规定向木商提取佣金，亦 处、清浪和三门塘开设木行。对此，内江的行 称牙口。一般是按交易额提取百分之五。行 户立即采取措施，联络省内外木商以“在坌处 户在充当木材交易中介人的时候，其主要任 开行实属不便”为词，向政府具禀，并愿按年 务是：代水客找货源，选配木材花色品种，安 交纳税款。贵州巡抚潘爵、布政使史念祖批 排坞子，兑付款价，雇夫撬排运输，结算各种 准了内江行户的请求，饬令天柱县收回允许 帐目；代山客编单木材，上缆子，保存木材，垫 开行之牒，仍由内江开行独占专利。内江行 付运费，贷款或预付木价，寻找买主，围码，代 户有鉴于与坌处争江打了两百来年的官司， 交税款；买卖时，行户从中喊盘定价，具有“一 恐不作些让步，官司还会无止无休地进行下 口喊断千金价”的权威。依其职能，行户确非 去，于是与坌处等地的代表协商，议定省内外 一般的交易中间媒介，而是具备控制木材交 木商在内江交易，当运输木材出省时只能运 易特权的地方有实力的大姓望族。到杨角渡之宰贡(茅坪以下，清浪以上)，交与四、山林的买卖与租佃坌处等地的运输工人接运到三门塘扎排，并同意坌处、清浪、三门塘开行歇客，住宿“三官、商进入清水江流域征木、购木，木材 帮”、“五勃”以外的水客，以“主家”身份代理 逐渐商品化，山林的买卖加剧。原始山林的 水客进入内江收购杉木。同是三寨，乃以内 过度砍伐，急需有新林接替，人工造林随之产 外别之，称王寨、茅坪、卦治为内江，而称坌 生，山林的租佃关系也相应地发展起来。 处、清浪、三门塘为外江，遂形成内外江并存在位于清水江南岸的锦屏县文斗上寨， 的局面。发现了大量清代的林业地契，这些契约引起第四阶段是木行的消亡阶段，从民国初 了国内外学术界的极大关注。文斗是一个 年起至民国三十年(公元1941年)止。民国 苗、侗、汉杂居的具有300多年历史的村寨， 初年，锦屏、天柱两县成立了商会。民国二十 其地距锦屏县城30公里，属山林地带。文斗 年(公元1931年)，撤消了厘金，政府明令取 气候温和，雨量调匀，适宜林木的生产。这个 消限制“三帮”、“五勃”以外的水客进入内江 锦屏林业生产和贸易中心，旧时曾经富甲一 收购杉木的规章制度。至此，木行濒于消亡， 方。虽然现在的文斗历经时代的变迁已不再 内外江之客商均可不必再通过行户进行交 经营木材，但村人却保存下来了大量年代久 易，取得了直接进江购木的自由权利。民国 远的林业契约。这些契约主要是乾隆、嘉庆、 三十年，官僚资本的贵州企业公司在锦屏成 道光、咸丰乃至同治年问的山林买卖契约和 立了贵州木业公司，接着，“华中木号”、“寿大 租佃契约，是极为珍贵的少数民族文献资料， 木号”和“泰丰木号”相继建立，垄断了清水江 特别是山林租佃契约，是研究山林生产关系1 08万方数据试论清水江木材集市的历史变迁的独一无二的历史资料。从这些契约中可以 恐人难信难凭，立此断契存照。 看到当地山林的占有、买卖、租佃关系以及木卖主 老路老岩材的生产、贸易的历史【1|。凭中 范文德下面是一张在文斗收集到的年代最早的代书姜国昌 山林买卖契约，立契年代是在乾隆二十八年乾隆四十一年九月十五日立 (公元1763年)。全文如下：此外还有兼卖山与树的契约，内容如下： 立断卖杉木场字约人姜凤宇，为因家下 立断卖杉木并地人本房侄子姜朝佐。为 要银使用，自愿将祖遗山场一所，坐落土名卧 因家下缺少银用，无从出处，自愿将到祖业山 兰山，出卖与下房姜远福名下承买为业，当面 场一块，坐落土名纲晚山，三大股均分，朝佐 议定价银一两九钱整，亲手领回受用，其木山 弟兄名下占一股，今将朝佐半股杉木并地出 价银交清，不欠分厘。远福名下占一股，凤宇 卖与本房内姜兴周叔爷名下承买为业，当日 名下占一股，日后杉木山场二股均分。右与议定断价纹银七两整，入手领回应用。其杉 岭为界，左与冲为界，上凭岩良为界，下凭田 木之后，任从买主子孙世代永远管业，而卖主 为界。如有房族弟兄人等争论，俱在卖主向 不得悔言，如有翻悔言者，俱在卖主，一卖一 前理讲，不与买主相干，今欲有凭，一字二纸， 了，二卖二文。今恐言信难凭，立此断契存照各执一张，永远存照。为据。又二十九年二月十五日将凤宇名下一凭中叔姜乔香股，补一半与永福为业，价银一两，凤宇现有朝佐亲笔 一半，日后欲伐，二股平分，今欲有凭，立字为乾隆四十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立 据。卖树的又有卖成熟林和中幼林的区别。凭中堂兄姜良所(手印) 卖成熟林的，即买树到手立时可以砍伐。卖 依口代书 姜文炯 中幼林的，须借山养树，等到树木长大之后房 卖主姜凤宇 客砍伐出售，此种情形被当地称为“卖青山”。乾隆二十八年六月二十七日立在锦屏一带的林区，早在两百多年以前，就流 从这张契约的最后一句话：“日后欲伐，行着“卖青山”了。由于林木生长的周期长， 二股平分”来看，应该是卖林木，而非卖山的贫苦农民因受饥寒疾病等威胁，不得不出卖 契约。下面一张立于乾隆四十一年(公元青山，以解燃眉之急。下面就是一张“卖青1776年)的契约则是卖山的：山”的契约：立断卖山场契人族弟老路、老岩，为因要立断卖杉木字人姜举周，为因家中要银 银使用无出，兄弟商议，情愿将已受分祖遗公 使用，无从出处，自愿将到祖遗杉木一块，坐 山一股，坐落地名甘食，其山原作一十二股均 落土名皆晚，出卖与族内姜佐周、侄姜朝瑾叔 分，岩、路兄弟实占一股，央中出断与兄兴周、 侄二人名下承买为业。当日议定价银二两五 佐周兄弟名下承断为业，当日凭中实受断价 钱整，亲手领回；其杉木上凭田，下凭大冲，右 纹银三两三钱五分，亲手领回应用。其山自 凭冲，左凭老剪，四至分明。日后木植长大， 断之后，任二兄管业，栽插、收租，卖主不得异发卖砍尽，地归原主，不得翻悔异言。如有来 言；此系宗人承买宗业，并不与外人相干。倘 历不清，俱在卖主理落，不干买主之事。今欲 有来历不明，并私当等情，俱在卖主向前理 有凭， 落，不干买主之事。一断百了，永不翻悔，今立此卖契为样。109万方数据古今农业2005年第2期凭中姜国珍姜文启直到解放前，锦屏在建立租佃关系时，一 依口代笔姜朝佐般是先立好佃契，佃户取得了在指定的山上 乾隆五十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立栽杉种粟的权利后，当即开始人工造林，林粮 但凡买卖山林订立契约，必有中人作为间作。待五年后幼林进入管理阶段，再订立 交易之主要人证和买卖双方的介绍人，中人佃种合同，确定分成关系，因条件不同，分成 会收取中人钱，多少则无定数，当场酌情商 比例可以上下浮动，由双方协议而定。林木 定。一般不在契约上写明，只有个别标出金管理不比庄稼，薅修管理，防火防盗，单家独 额。由于林木生长周期长，在其生长过程中，户都有很大困难，所以个体户问联合造林成 还会发生多次买卖青山，几易其主的情况，纠为发展林业生产上的一种重要形式而沿袭下 纷很易产生。发生此种情况时，一般都由当来。林木的采伐，也极少零星进行，多是一山 地有声望的人出面排解，将其调解结果录于一岭地成片砍伐，山林的更新也多是成片更 原契之上。新。林木的生长周期最少也得18年，一般是 众多的山林买卖契约集中于乾隆、嘉庆、20至30年间积材最快，佃林农往往要等树 道光年间，说明这一时期的山林买卖是十分长至20多年才砍伐出售，因此为了生活，不繁荣的。随着人工造林的发展，山林的租佃得不去做长达二十余年的营造森林的工作。关系也应运而生。在文斗的山林契约中，反五、清水江木材集市的衰落映乾隆、嘉庆年间的山林租佃关系的契约也有不少。自明代大规模地征派“皇木”以来清水 下面是一张最早的山林租佃契约，订于江流域的杉木便成了“唐僧肉”，被朝廷官绅 乾隆四十五年(公元1780年)： 商贾争相蚕食。历史上对这一地区的木材砍 立佃种山场合同人稿样寨龙文魁、龙文伐基本上是在未做整体规划和综合考察的情 明、邦寨吴光才、吴光岳、吴光模、吴启白、蔡况下进行的，并且也未对该流域实行过系统 溪寨李富林、李忠林三寨人等，亲自问到文斗 的富有建设性的治理。尤其是一些地区曾采 下房姜兴周、姜永凤、姜文襄得买乌养山一取“倒山砍”的方式，即不分树木大小，以遍山 所、乌书山一所，今龙、吴、李三姓投山种地， 砍光为原则进行砍伐，使森林资源遭受空前 以后栽杉修理长大发卖，乌书山二股平分，乌 的浩劫。其间虽也进行过一定程度上的人工 养山四六股分，栽手占四股，地主占六股；乌造林，但其力度和规模远远无法与年复一年 书山栽手占一股、地主占一股。其山有老木， 的大量砍伐所造成的对植被的大面积破坏相各归地主，不得霸占。今恐无凭，立此投佃字抗衡。存照。据国民党政府实业部关于贵州林业调姜梦熊查报告(公元1937年)的记载，民国初年，清 凭中代书 曹聚周水江流域每年外销木材总额值六百万元，衰 姜安海落后约为三百万元左右。1937年，抗战军龙文魁兴，木材销路逾减，清水江伐运几全部停顿， 佃种人吴光才经济发展重心逐渐由水路向陆路转变，并集李富林中于重要的交通线上。 党加众山佃约付与梦熊收存20世纪50年代以后，清水江木材由国乾隆四十五年正月二十九日立家统一专卖，加之木材资源更为匮乏，木材贸110万方数据试论清水江木材集市的历史变迁易也就衰落日甚，沿江的不少木材集市也萎 外，江边已见不到以前的盛况，木材也不走水 缩衰亡。如前面提到的保存了大量林业地契 路，转走公路运输了。由此可以看出，资源的 的锦屏县文斗村，以前是由经营木材而形成减少、国家的介入、运输路径的改变、以及外 的镇，后来便衰落了，现在该村人多地少，收 出打工者的出现，这四个要素导致了茅坪这 入主要靠种粮和外出打工。而设于明代的清 一木材集市的变迁。 水镇与新民镇同时衰落废弃的原因之一，也三门塘的情形比茅坪更甚。据笔者调是作为市场的支柱产品木材已经丧失了查，20世纪50年代以后，清水江沿岸的木材货源，人们才不得不弃之而西上远口。清水 由国家统一收购经营，但由于收购价格太低 江沿岸一些过去兴盛的集市越来越多地转到 (每立方仅18元)，村民们只好以种田为生， 公路交通比较发达的地区。集市随之消失。由于人多地少，每人平均只 资源是有限的，失去资源就等于失去了有4分地，因此经济比较困难，一些人只好去 财富，同时它还会反馈到市场上来，危及市场沿海的广东、福建、海南等地打工，每月能挣 的生存，促使市场发生变迁甚至消失。过去 500600元左右。目前村人的副业收入主 锦屏、天柱等地的集市贸易密集在狭窄的清要靠卖猪，做生意的较少。外面的人来此地 水江沿岸的主要原因在于清水江航运便利，购猪，每头大约能卖到500元左右。虽然，随 货物吞吐量大，能对周边地区产生强大的辐着木材集市的消失，村民生活水平下降了许 射力，最为重要的是丰富的森林资源对商人多。然而三门塘人对自己古老的传统与文化 具有极大的吸引力。这一独特的经济优势是依然十分的珍视。从1993年起，村里成立了 其它交通闭塞、运输条件落后的山区所望尘文物保护小组，订立了保护公约，经常以各种 莫及的。形式开展文物保护教育。68株名木古树被 在历史上形成的清水江沿岸远口、三门 当地人视为“保寨树”，村内现存的28座老砖 塘、茅坪、王寨、挂治、南哨、反排、施洞等主要房也得到较好的维护。村委会还发动村民们 的木材集散市场中，目前遗存下来的剩下凯出让一些已废弃不用的生产工具、生活用品 里的旁海镇和锦屏的茅坪镇两地了，但这两 和服装佩饰等民俗用品，举办文物展览，筹建 个木材市场也早已失去了昔日“商贾云集”， 民俗民风旅游接待机构，并着手制定三门塘 “舟船往来”，“木贸遍地”的风采。昨日的辉 民族文物村的保护开发与建设规划，重修三 煌已烟消云散，我们只能从清水江两岸那些个寨门及风雨桥等，为建设文明村寨，开展文依然矗立的古镇建筑中，去寻找昔日繁华的化旅游创造条件。斑斑印痕。历史给我们留下的教训是深刻的，然而 据2000年笔者在锦屏县茅坪镇所做的历史也为我们留下了一笔可观的财富。从上 调查，该镇现有人口4000人，其中1500多人 述描述中，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清水江沿岸 去广东打工，每年寄回茅坪的钱有几百万元。 木材集市的形成，主要有以下两个原因：一是 以前，镇上居民多靠经营木材为生。自从木 沿江两岸盛产木材，二是清水江航运交通的 材由锦屏县木材公司统一购销经营后，当地发达。此外，在偏远地区，信息的传递在最初 居民主要以打工、开车运输、种田、做小本生也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当年如果没有外 意为生。1992年以前，江边还经常停放着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