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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阅读综述报告一、主要的阅读资料在确定了论文选题以后，我仔细收集了国内外关于安乐死的研究资料，主要的参考文献有著作部，论文篇。尤其是精读了以下的专著与论文，分别是：（一）著作类王晓慧：论安乐死，吉林人民出版社年版。李惠 ：中国安乐死研究：生命、心理、情境，法律出版社年版。陈家林：外国刑法通论，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年版。张明楷：刑法学（第四版），法律出版社年版。梁根林：刑事法网：扩张与限缩，法律出版社年版。李洁、王充、王志远、王勇：犯罪构成的解构与结构，法律出版社年版。倪正茂、李惠、杨彤丹：安乐死法研究，法律出版社年版。（二）论文类李洁、王勇：中国犯罪构成理论构建的理论体系与价值前提，载吉林大学学报年第期李洁：三大法系犯罪构成论体系性特征比较研究，载刑事法评论（第卷），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高铭暄：关于中国刑法学犯罪构成理论的再思考，载法学年第期。许发民：二层次四要件犯罪构成论兼议正当化行为的体系地位，载法律科学年第期。任丑：滑坡论证：质疑安乐死立法的伦理论证，载思想战线年第期。丁晓军：荷兰安乐死合法化的启示，载兰州交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年第期。张玉堂：我们有死的权利吗？对安乐死争论的法理学思考，载法学年第期。赵秉志、肖中华：犯罪构成与阻却责任事由关系论，载现代法学年第期。夏强：安乐死合法化探究，载中国刑事法杂志年第期。韩大元：论安乐死立法的宪法界限，载清华法学年第期。张毅：安乐死论争与第三条路线的法律评价，载中国刑事法杂志年第期。刘守芬、陈新旺：被害人承诺研究，载法学论坛年第期。肖乾利：期待可能性理论与我国犯罪构成理论体系的重构，载西南政法大学学报年第期。刘三木、汪再祥：安乐死与相关法律问题之链接，载河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学院学报年第期。刘三木：安乐死的合法性问题初探，载法学评论年第期。刘三木：关于安乐死的若干争议问题之讨论，载法学评论年第期。下面，根据我阅读的结果，进行文献综述报告，报告主要分为以下几个部分：二、我国关于安乐死的理论研究现状自从年有学者将安乐死的观念介绍到中国以后，哲学界、医学界、法学界、伦理学界以及其他一些学科的学者纷纷开展对安乐死的介绍与研究。这些研究，将国外的安乐死理论与实践情况介绍到中国，也有学者提出了相应的立法建议，对安乐死的宣传普及做出了一定的贡献，引发了对于生命的尊重与思考。但是仍有一些不足，甚至有学者认为，国内关于安乐死的研究有两大局限：一是对于安乐死状况的低水平重复和哲学分析，二是对于安乐死合法与否的浅层的反复论证。总而言之，在安乐死的研究上广度不够、深度不足，没有取得令人注目的成果，更没有为安乐死的法律规制做出应有的贡献。 参见莫洪宪,杨文博.论安乐死的分类与概念清理A.赵秉志.刑法论丛（第27卷）C.北京:法律出版社,20XX:261.纵观近年以来关于安乐死的理论研究，呈现出以下特点：（一）讨论的前提不统一 从事任何一项学术研究，首要的前提是对要讨论的事物具有一个统一的概念界定，这样才能真正地展开交流，并使对话顺利进行下去。但是在安乐死问题的讨论上，笔者发现一个首要的问题就是讨论的焦点不实，这就导致了如某学者所说，人们在开始讨论的时候，看到的似乎是同一个事物，但是实际上是在自说自话，因为大家是在不同的意义上使用同一概念的，因而欠缺讨论的统一语境。 参见苏力.也许正在发生M.北京:法律出版社,20XX:232255.这种统一语境的欠缺，使得在安乐死问题上无法形成针锋相对的争鸣，也导致讨论没有理论创新，只是在浅层次上重复言说，因此妨碍了把关于安乐死的研究引向更为深入、细致。刘三木,汪再祥.关于安乐死的若干争议问题之讨论J.法学评论,20XX (6):95.在安乐死的问题上，这种讨论前提的不统一，主要表现为对安乐死概念的理解不同，因而容易使讨论陷入混乱。第一，在安乐死的适用对象问题上，有人是在广义的意义上使用安乐死一词的不但包括我们通常所说的安乐死，也包括尊严死，有人则是在狭义意义上使用安乐死一词的。也就是说，如果是在狭义意义上使用安乐死一词，则安乐死的适用对象仅仅限于身患绝症、濒临死亡、身受无法忍受痛苦的病患者；而如果在广义意义上使用这一词语，则除了包括上述对象以外，还包括植物人、痴呆婴儿以及其他一些身患病症但没有濒临死亡的人。第二，在安乐死的权利主体问题上，也就是说谁有权利提出对患者实施安乐死，有人主张权利自决原则，坚持只有患者本人才有权利提出对自己实施安乐死，有人则认为，除了患者本人以外，患者的家属甚至医生等也可以提出对患者实施安乐死。第三，在安乐死的适用目的上，尽管绝大多数人都主张安乐死的目的在于免除临危患者的痛苦，使患者有尊严地死去，但也有极少数人提出对患者实施安乐死是因为经济原因的考虑，或者至少不完全是为了解除患者所遭受的痛苦。第四，在适用程序上，有人主张安乐死得到患者或其家属同意，由医生实施即可，有人则主张对待安乐死要慎重，必须符合相应的条件，遵守严格的程序，等等。前提不统一，使得对于安乐死的支持或者反对态度的调查缺乏坚实的基础，因为在不同语境下，安乐死的含义不同甚至差别极大，人们只是反对或者支持自己心目中所谓的安乐死而已。相信如果建立一个统一的安乐死概念，人们关于安乐死很容易达成共识，至少分歧不会如此之大。这恐怕也是在安乐死问题上国家与民众观念分歧的原因之一。（二）理论不具有普适性任何一种理论，要想真正有效，必须具有普适性，即不但能够适用于论者之外的其他人，而且也能够适用于论者本人，也就是说，能够普遍地、毫无例外地适用于所有的人。反之，如果一种理论不能具有普适性，则这种理论的有效性就十分值得怀疑。而在安乐死的问题上，恰恰出现了这种理论的不完整性。在国内，许多人既包括学者，也包括社会公众，在提到安乐死的时候往往都表现出一种赞同的态度，支持安乐死的合法化，国内多次进行的安乐死调查统计似乎都能证明这一点。基于这样的调查结果，我们可以推测出，无论其适用对象是谁，持赞同观点的人都应该是支持安乐死的，这是合乎逻辑的结论。但事实则不然。许多人赞同在国内实施安乐死，但是如果被问到如果自己将来有一天身患绝症、濒临死亡之时，是否愿意实施安乐死，则有大约一半的人表示说不清楚或者不知道；如果再进一步追问，是否愿意对自己的父母或者亲人实施安乐死的时候，许多人给出了否定回答或者表示沉默。这也是在组织安乐死的论辩的时候，在支持安乐死的一方论述若干理由之后，反对者对之进行反击的有力武器，面对是否愿意对自己的父母或者亲人实施安乐死的提问，支持者们往往哑口无言或者顾左右而言他。 张玉堂.我们有死的权利吗J.法学,20XX(10):103这种对于安乐死的矛盾态度在老年人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这种矛盾的态度，体现了在安乐死问题上理智与情感的冲突，也进一步凸显了安乐死问题的伦理困境。在某种程度上，这也为我们指出了中国的安乐死之路，那就是立足于中国的国情，基于中国的伦理道德与社会价值观，对于安乐死问题进行符合中国伦理道德的解读。 （三）实证研究的不足在关于安乐死的理论研究中，学者关注的主要是安乐死能否在中国合法化，研究方法主要是就安乐死正当性与否进行逻辑论证。从逻辑上论证安乐死的正当性当然是必须的，但是如果仅有逻辑的论证则是不完全的，尤其是安乐死这样一个实践性强烈的问题，如果没有实证研究的支持，则很难获得强大的说服力。安乐死是一个牵涉伦理学、法学、医学、哲学、甚至心理学与多学科领域的复杂问题，因此任何逻辑的论证都面临着理智与情感、文化与心理、伦理与价值的矛盾与冲突，所以说服力必然有限。因此在安乐死问题上，我们需要有事实说服力的实证研究。在研究的早期，学者们基本没有注重对于安乐死的实证研究，有的只是从不同视角出发的逻辑论证。近十余年以来，情况有所好转，我们时常能够见到关于安乐死的各种调查统计。但是正如前面所说，这些调查看起来似乎很有说服力，但是由于讨论的前提不统一，因此得出的统计数据的说服力必然大打折扣。同时由于前述安乐死的伦理困惑，人们在对待安乐死的问题上，往往存在着激烈的伦理冲突与情感困惑，所以调查结论的有效性又进一步受到限制。有学者甚至认为，虽然目前关于安乐死的调查统计有很多，但是真正的缜密细致、扎实可信的实证调查报告却几乎没有。 贾学胜.非犯罪化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20XX:163.安乐死实证研究的不足，不仅表现为上面所说调查统计的不足，还表现为对于实践出现的安乐死案例没有给予充分的关注。尽管许多案例被冠以安乐死，但是这些案例是否都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安乐死？如果不属于，那么它们与真正安乐死的差距何在？弄清这些差别，其实也就能很好地界定安乐死，为接下来的研讨设定一个共同的讨论前提。尽管法院都对这些案件做出了构成故意杀人罪的否定性评价，但是为什么除个别判决外，判处的刑罚都比普通的故意杀人罪要轻很多？ 根据笔者所收集的资料，除了一起以安乐死的名义行故意杀人的案件被判无期徒刑以外，大多数的安乐死案件判决都在3到5年有期徒刑之间，有的甚至还判处了缓刑。这些判决的依据何在？是否合理？或者可以追问：安乐死在何种意义上可以作为免责事由，又在什么情况下可以作为阻却违法事由，也就是说，安乐死能否成为刑法中的正当化行为，依据何在？等等。（四）刑法学界通说持否定态度对于安乐死的刑法定位，刑法学界总体上是持否定态度的，这反映了刑法学界对安乐死问题上的审慎立场。在中国刑法的主流教科书中，是在“故意杀人罪”一节中讲述安乐死的，这一章节安排首先就透露了编著者的立场，即认为安乐死应该在故意杀人罪的范围内解读。在具体观点上，学者们认为，在目前立法上尚未承认安乐死的情况下，对实践中的安乐死案件，仍应按照故意杀人罪定性，但可根据具体情况免除或者减轻处罚。 高铭暄,马克昌.刑法学（第三版）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20XX:520.有学者进一步认为，实施积极的安乐死行为，不应阻却违法性，应以故意杀人罪论处。概言之，在法律未允许实行积极安乐死的情况下，实施积极安乐死的行为，仍然构成故意杀人罪；既不能认为这种行为不符合故意杀人罪的犯罪构成，也不宜以刑法第条的但书为依据宣告无罪。当然，量刑时可以从宽处罚。 张明楷.刑法学（第四版）M.北京:法律出版社,20XX,758.伴随着这种否定态度，刑法学者对于安乐死的研究并不热衷，据笔者不完全统计，近二十年刑法学者写就的安乐死著作，似乎很少 近十余年的安乐死研究成果，可以参看文末所列的参考文献。；其实即便其他学科的学者，关于安乐死的专门著述也是极少的。这种现象，一是由于刑法学界对于安乐死的否定性评价，更主要恐怕是因为安乐死问题本身的复杂性与敏感性。但是回避问题并不能解决问题，这不但是理论发展本身所提出的要求，也是解决司法实践中的疑难案例所需要的。由于刑法学是研究犯罪与刑罚的，所以刑法学界对于安乐死的研究，除了常规的共性研究之外比如关于安乐死的概念、历史与正当性，还需要就安乐死行为的刑法学定性提出自己的观点。虽然目前刑法学界的主流见解认为应该对安乐死行为以故意杀人罪来处理，但可以从宽处罚。刑法学者需要作出解释，这样做在刑法上的依据何在，究竟是安乐死行为本身不具有违法性，因此阻却了行为的违法性；还是安乐死行为本身虽然违法，但是能够阻却责任或者减轻责任？也就是说，安乐死在刑法学上获得从宽处理的理由何在？更重要的是，面对国内安乐死合法化的呼声其实合法化的核心主要在于非犯罪化，就是解除对于安乐死行为的犯罪性评价，那么安乐死行为能够像正当防卫、紧急避险那样，成为法定的正当化事由或者超法规的正当化事由吗？如果可能的话，理由何在，又需要具备何种条件，这都是需要刑法学者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三、我国关于安乐死的官方态度与民间立场 自从年陕西省汉中市出现了中国第一例公开的安乐死案以来，源自西方的安乐死观念与理论开始逐步涌入中国，中国社会各界也逐渐开始思考中国的安乐死之路。但时至今日，安乐死在中国仍是令国人莫衷一是的纠结问题，其最直接的表现就在于对这一问题的官方态度与民间立场的鲜明对立： （一）安乐死的官方态度 应该可以肯定地说，目前中国政府还没有对安乐死问题做出正式的能够代表中国政府立场的官方表态。但是，面对中国社会不断涌现的安乐死案件，不同的政府部门都曾经以各自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并且，最高人民法院与地方各级人民法院也对相关的案件做出判决。这些部门或者机构虽然不能代表正式的中国政府立场，但是作为国家权力机构或者行政机构，它们做出的一些批复与指示，很能够反映国家在安乐死问题上的基本态度。 第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法制工作委员会的态度 年月日，针对同年月谭盈科等人大代表“要求结合我国国情，尽快制定安乐死的法案”的联合提案，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对此作出回复，认为：安乐死立法牵涉到法律、医学、伦理学等多方而问题，目前世界上没有取得一致认识。虽然有的国家制定了有关法律，但为数还很少，目前可以促请有关部门积极研究这一问题 。 谭盈科.安乐死能在我国实行吗N.生活周刊,1994-12-01.从表面来看，这一回复表明了全国人大法工委在安乐死问题上的谨慎态度，但是实际上却反映了一种回避的态度，鉴于安乐死问题的复杂性与敏感性，只能做出这种无奈的表态。可以作为证明的是，有学者指出，从世纪年代开始，几乎明年的两会上都有关于安乐死的提案，但是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我国没有任何安乐死的立法动向。 第二，最高人民法院和地方各级人民法院的态度目前，我国现实生活中发生的、能够见诸报端的、被媒体冠以“安乐死”之名的案件可谓数见不鲜。据统计，这些案件的被告人基本都被地方各级法院判处故意杀人罪。在有学者所收集的起安乐死案件中，其中有起被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处理，只有起被做了无罪处理。即便是在这两起最后被认定为无罪的案件中，法院的立场也是认为当事人的行为应该被视为故意杀人罪，最后之所以作出无罪判决，一起是根据刑法但书的规定，认为“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作为犯罪处理，一起是因为被告人已经濒临死亡，定罪判刑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方鹏.安乐死的实证分析A.于志刚.刑法问题与争鸣(第4辑)C.北京:中国方正出版社,20XX:201.在对待安乐死的问题上，最高人民法院与地方人民法院的立场是一致的，这从最高人民法院对中国第一起安乐死案件的批复中可以得到答案。年月日，最高人民法院批复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如下意见：“你院请示的王明成、蒲连升故意杀人一案，经高法讨论认为：安乐死的定性问题有待立法解决，就本案的具体情节，不提安乐死问题，可以依照刑法第条（此处指年刑法笔者注）的规定，对王、浦的行为不作犯罪处理”。这一答复的指导方针，核心是对安乐死采取回避的态度，能不提就不提；万一出现了现实的安乐死案件，则就事论事的进行处理，并不试图归纳出类似案件的特点与规律，也不打算出台相关的司法解释。这在中国刑法既定性又定量的立法模式之下，在司法裁判高度依赖司法解释的情况下，显得十分“另类”。 第三，卫生部的态度 对于有人大代表建议为“安乐死”立法的提议，卫生部在年作出了回复，指出“安乐死”问题十分复杂、极其敏感，因为它包含法学、社会、医学、伦理等多方面的问题，而我国目前关于这方面的立法准备不足，因此制定相应立法的时机不是很成熟，所以我们广泛开展死亡教育，为以后可能的立法做好相关准备。应该说，卫生部的态度虽然也是回避安乐死，但是具有积极的一面，因为它指出了在国内开展死亡教育，以便为将来的立法做好准备。这样的说法，蕴含了安乐死立法是可能的态度，并且认为安乐死立法不是孤立的事情，必须得到相关的制度配套。 第四，司法部的态度由于我国对安乐死的否定性评价，民众不敢公开实施安乐死。但是为了及早解脱身患绝症亲人的痛苦，还要避免被判处故意杀人罪，所以有人想到了通过办理公证而使“安乐死”合法化。对此，司法部公证司认为：我国对安乐死尚无法律规定。所以，公证机关不宜办理无法律依据的安乐死方面的公证事项” 。 参见1989年6月15日司法部公证司（89）司公字第57号关于不宜办理“安乐死”公证事项的复函。司法部的答复是建立在目前的立法现实之上，无可挑剔，但是没有为安乐死问题指出解决办法，所以仍然是一种回避。通过上述考察，可以发现，诸多国家机构不约而同地对安乐死采取了回避的态度，其立论基点都在于我国法律没有规定安乐死。而对于现实发生的安乐死案件，由于没有办法回避，各级审判机关则基本是做出负面评价，即认为应该构成故意杀人罪，只不过判处的刑罚比一般的故意杀人罪要轻得多。之所以做出从轻判决，一方面是因为我国没有通过立法将安乐死合法化，所以只能做出否定判决，一方面是因为安乐死的案件都有可以怜悯或者宽恕的情节，所以要从轻发落。因此，从总体上说，官方对于安乐死的态度是回避与否定的，但这种回避与否定又是相对的，至少在许多审判者心中是对此怀有同情的，只不过碍于没有法律的明文规定，才做出一种妥协的判决，实际上体现了一种矛盾的心态。 详见本文第四章关于安乐死的实证研究部分。 （二）安乐死的民间立场与官方对于安乐死理性、否定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乐死在我国民间得到了大多数民众的拥护与支持，也就是说，民众对安乐死采取的是一种宽容与支持的态度。这种拥护与支持，具体可以表现为以下三个方面：第一，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安乐死提议案从世纪年代初期开始，在每年的人大、政协两会上，都有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提出相关的安乐死提案，核心在于为安乐死立法，要求通过法律手段规制安乐死，使安乐死在中国合法化。比如：年，上海市政协委员李惠萍提交了一份安乐死议案，建议组织医学和法律专家对安乐死进行严格的定义，将安乐死立法草案在上海选定某些区域试行至年，充分了解其可操作性和可能出现的问题，并不断予以修正。待试运行和补充完善后，在上海市率先实施。 参见上海政协委员提议当地可率先试行安乐死立法EB/OL./09/0116/15/4VPQ8I5D0001124J.html,20XX-09-12.年，山西省全国人大代表郭新志提交了一份安乐死议案，认为安乐死必须符合严格的条件，包括适用病症、判断医生、审查机构、家属同意签字等，而不能随随便便地说做就做。 参见 一位全国人大代表将提交“安乐死”议案EB/OL./20XX0613/n250545219.shtml，20XX-09-21.可以说，近二十年来，关于安乐死的提案已经成为两会的一个常见热点问题。这些提案的发起者，基本都是在医学领域具有一定影响力的专家与医生，并且处于医学理论与实践的前沿，至少表明了医学界要求积极规范安乐死的态度。从更高层面来说，两会代表、委员是代表国民参政议政、行使国家权力的，所以其行为也反映了其所代表的民众的愿望。第二，安乐死的案件层出不穷从世纪年代末（年爆出了中国安乐死第一案，是一个具有标志意义的开端）到现在，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被媒体冠以“安乐死”名义的案件屡屡发生，而且屡禁不止。据笔者的不完全统计，除了年陕西汉中王明成、蒲连升实施“安乐死”案以外，比较有代表性的还有以下一些案件：年陕西勉县何龙成实施“安乐死”案、年上海闵行梁万山实施“安乐死”案、年广东番禺邓明建实施“安乐死”案、年河南西峡李成会实施“安乐死”案、年湖北大治程鹏才实施“安乐死”案、年山东肥城贾小花实施“安乐死”案、年河南固始何士俊实施“安乐死”案、年河南宁陵刘沙波实施“安乐死”案、年重庆宋某实施“安乐死”案、年黑龙江哈尔滨王荣实施“安乐死”案、年深圳文裕章实施“安乐死”案、年云南陆良宋见良实施“安乐死”案上述案件，尽管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安乐死，但除了一两起案件之外，绝大多数都具有安乐死的多个条件，即便如此，基本都被法院作为故意杀人罪来处理。在合法的渠道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民间的安乐死诉求以两种方式表现出来：一是激烈的方式，面对自己无法治愈的绝症，患者在得不到合法“安乐死”许可的情况下，选择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一是地下的方式，许多患者选择立下遗书的方式，声称自己主动求死，目的在于为了避免难以忍受的痛苦，因此自己对于死亡结果完全负责，与他人无关，然后请求医生“地下执行”。这两种方式，无论哪一种，都是在无法通过合法途径解决问题的情况下，民间所采取的变通方式。这不仅反映了人们的无奈，也凸显了民众希望向官方要一个关于安乐死的“说法”。第三，关于民众对于“安乐死”态度的调查我国民众对于安乐死的态度，可以通过两个群体的态度体现出来：一是病患者本身的态度。对于身染无法治愈疾病的患者来说，由于疾病无法治愈、并且让人痛不欲生，所以有一些患者主动要求对自己实施“安乐死”。年，一个名叫李燕的宁夏女孩，她身患“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医学界把它叫做“超级癌症”）。为了避免父母死后“很惨、很脏、很臭、很难受”那种没有尊严的死亡，亲手写了一份安乐死申请议案，请求全国人大代表帮她提交。事实上，这种主动请求对自己实施“安乐死”的病患者还有很多，他们大多身患癌症等不治之症，求生无望，希望能够体面地、无痛苦地死去。二是患者以外的广大公众对安乐死的态度。在广东番禺邓明建买农药帮助母亲“安乐死”一案中，新浪网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显示，人选择了“深表同情，儿子一直是孝子，希望判决可人性化”，占，人选择了“涉嫌故意杀人，即使情况特殊也不能成为免责理由”，占。由此可见，民众对于“安乐死”采取了一种宽容的态度，认为“安乐死”不能等同于故意杀人，要求人性地予以对待。 参见 你如何看待病母求儿买农药饮下身亡，儿子助其安乐死被捕EB/OL./result/59751.html，20XX-09-13.根据有关部门对北京、上海、河北、广东等地调查的结果显示，中国民众对安乐死的支持比率很高，上海对名老人问卷中，赞成安乐死占，北京有以上的人认为安乐死是符合人道主义的，的人认为目前国内可以实施安乐死。 民间立场与官方态度的截然对立，一方面折射了安乐死这一问题的复杂性以及敏感性，另一方面也昭示着对于安乐死进行法律规制的迫切性。尽管中国民众对于安乐死似乎有着极大的支持率，但是这其中有几个问题也不容忽视：一是在进行所谓的安乐死调查统计的时候，调查问卷设计者并没有明确界定什么是安乐死，也就是说，被调查者所理解的安乐死或许与调查者的理解并不一致；二是国内发生的以“安乐死”命名的案件，基本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安乐死，或者不具有主观自愿原则，或者不符合人道的手段原则，或者不是以解决病患者不可挽救的、无法忍受的痛苦为目的，等等。因此，对民众关于安乐死的高涨态度，必须要理性地审视与反思，这也在某种程度上更加凸显了本项研究的价值。四、我国安乐死的十大典型案例与分析（一）十起典型案件 之所以选择下面这些案例，首先当然是因为这些案例比较典型，都曾在当时或者当地引起较大影响，具有一定的研讨价值。但选择这些案件也是无奈之举，比对本文严格界定之下的安乐死概念，可以发现这些案例的要件并不齐全。但这并不代表我国没有安乐死，而是因为在我国安乐死是构成故意杀人罪的，这从上述案件的判决中可以看出来，因此人们只能悄悄进行安乐死，致使真正的安乐死无法浮出水面。针对国家的否定立场，在民间，安乐死一般由病人或者病人家属提出，经医生同意后，由医生实施即可。也就是说，民间安乐死一般只涉及医患双方，有的为了避免构成犯罪，甚至还订立了保密协议，所以外界很难知道。下面，笔者以被媒体与大众冠以“安乐死”之名的十起案件为研究对象，细致考察每起案件的具体情形，以及定罪量刑，从中找出国家、民间对待安乐死的态度，并分析其原因。案件. 王明成实施“安乐死”案年，陕西省西安市工人王明成，其母因患肝硬化腹水（肝癌晚期），痛苦不堪，主动要求“让我去死”。所以他多次请求医生蒲连升帮母亲实现愿望，后来医生给其母开了“复方冬眠灵”， 经两次注射以后，其母死亡。法院审理后认为，王明成、蒲连升无罪。案件. 刘沙波实施“安乐死”案年，河南省宁陵县刘沙波，其妻吴秀云患有肝癌晚期，疼痛难忍，多次要求丈夫帮其去死。为了帮妻子解除痛苦，刘沙波把“”（剧毒农药）递给了妻子，妻子服用后死亡。法院一审判决认为，刘沙波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案件. 梁万山实施“安乐死”案 年，上海闵行市民梁万山，其母患脑溢血深度昏迷瘫痪，治愈无望，痛苦不堪。为了帮母亲解除痛苦，梁万山用电击的方式将母亲致死。法院一审判决认为，梁万山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五年。案件. 何士俊实施“安乐死”案年，河南固始农妇何士俊，其子自幼患有痴呆、聋哑、右侧肢体残疾、且患有癫痫病，后来病情不断加重、发病次数增多。为了使儿子与自己不再遭受折磨，何士俊请求村医为其子注射“利多卡因”， 致使其子死亡。法院一审判处认为，何士俊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案件. 李平实施“安乐死”案年，甘肃村民李平之妻患红斑狼疮达年之久，痛苦不堪，并说自己拖累丈夫要求自杀，李平并未予以劝解。第二天，李平让妻子去买农药消灭地里的害虫。其妻回家后说要喝农药自杀，并喝下农药，李平未予阻止。其妻服药后一时未死，十分痛苦，因此要求李平不要看着自己受罪，李平遂用绳子将妻子勒死。法院一审判决认为，李平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十年。案件. 李道红实施“安乐死”案 年，江苏省铜山县农妇李道红，其女儿患重度脑瘫长达年，多方求治无果。李道红先给女儿服用大量安定类药物，后用枕巾、被子盖住被害人面部，导致被害人机械性窒息死亡。法院一审判决认为，李道红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案件. 廖婷婷实施“安乐死”案年，四川彭州女孩廖婷婷，其双胞胎妹妹患有严重精神疾病，医院确认治疗无效，一家人长期为此痛苦不堪。因不堪精神和经济的双重压力，廖婷婷用枕头捂死妹妹。法院一审判决认为，廖婷婷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案件. 宋万元实施“安乐死”案年，重庆市民宋万元，经邻居曾老太多次请求后，为其购买了农药，并放在曾老太旁边，曾老太服用后死亡。（曾老太因长期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不想拖累子女，也不愿忍受痛苦，多次求死、自杀未遂。）法院一审判决认为，宋万元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案件. 程鹏才实施“安乐死”案年，湖北大冶农民程鹏才，其妻因患风湿病而瘫痪在床长达年之久，痛苦不堪，期间多次求死都被其拒绝。后经妻子再次请求，程鹏才买回了农药，并递给妻子，妻子自己服用后死亡。法院一审判决认为，程鹏才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案件. 何龙成实施“安乐死”案年，陕西勉县农民何龙成，其妻子徐桂琴患类风湿病达年之久，后来病情加重，长期瘫痪在床，疼痛难忍，因此希望能够服药死亡。何龙成在再确认治愈无望之后，给其妻服下安眠药，致其妻死亡。法院一审判决认为，何龙成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二）分析：安乐死的概念存在混乱以及出路考察上述被称为“安乐死”的十起案件，我们可以发现，只有王明成案基本符合安乐死的条件该案不具备法定性要件，其他要件都已具备。由于我国没有将安乐死合法化，所以法定性要件无从谈起，因此只能说是基本符合，这也是在众多案件中只有该案被判无罪的根本原因。余下的起案件均不属于严格意义的安乐死概念范畴。也就是说，在安乐死的问题上，我国存在着认识前提的混乱，即安乐死的概念存在着认识分歧，这一点已为前面的实证考察所证实。解决这种认识分歧，可以有两种路径：一是建立双轨制的安乐死概念；二是坚守严格的安乐死概念。那么，哪种路径更合适呢？先来看双轨制的安乐死概念。所谓双轨制，就是对安乐死采取双重定义的原则：一是法学的安乐死概念，即严格的安乐死概念，比如本文所界定的安乐死概念；二是实践中的安乐死概念，即根据社会生活中出现的具体案件，归纳出社会生活所认可的安乐死概念，比如有学者认为，所谓社会生活和司法实践中的安乐死，是指对患有严重疾病的病患者，为了减轻其病痛，而由近亲属实施的故意致死行为。方鹏.安乐死的实证分析A.于志刚.刑法问题与争鸣(第4辑)C.北京:中国方正出版社,20XX:212-213.但是如果认可这样的一种安乐死概念，则会使本来就备受争议的安乐死面目全非，甚至沦为故意杀人的借口。因为在这样一个定义之下，会使安乐死的适用范围无限扩大：没有濒临死亡的瘫痪等残疾患者、脑瘫等出生时就有缺陷的残障儿童，都会成为安乐死的适用对象，这实际上与希特勒“安乐死计划”没有任何区别，完全是一种故意杀人行为。更危险的是，这种实践中的安乐死概念，颠覆了安乐死应有的价值理念。在世界范围内，无论是否赞同安乐死的国家与地区，都坚持认为安乐死必须出于解除病人痛苦的人道主义目的；而在我国实践中，如前所述，实施安乐死的目的十分复杂，有的确实出于解除病人痛苦的考虑，有的出于混合目的，还有的甚至以解除经济负担为主，如果承认后者，实际是将生命法益放到了财产法益之后，无异于承认谋财害命，违背了现代法律的保护逻辑。因此，不能认可所谓实践中的安乐死概念，安乐死的概念只有一种，那就是严格意义的安乐死概念。只有坚持这一点，才会坚守安乐死的人文关怀，防止安乐死不被扭曲和滥用，为安乐死的最终合法化扫除不应有的障碍。这也是在安乐死的实证研究与理论论战中应该坚守的前提（这一工作笔者已经在第二章完成）。 .安乐死的矛盾立场以及原因 通过对上述案件判决的实证考察，可以发现，实践中我国对待安乐死是一种矛盾的态度：表面来看是一种否定立场，因为上述起案件都做出了故意杀人罪的有罪判决，但这并不能代表真实的立场，因为如前所述，这起案件严格来说都不属于安乐死，所以做出有罪判决。但是从实际看来，在基本符合安乐死概念的王明成案中，法院坚持了无罪的判决。这种矛盾立场，一是源于在安乐死问题上官方立场与民间态度的对立，官方是回避与否定的立场，民间是拥护与支持的态度；二是因为刑法理论学界通说对安乐死持一种否定态度。 这一点详见第一章第一节的相关论述。但是从具体的判决结果来看，上述案件都获得了相对较轻的量刑，有的还适用了缓刑，这种判决，从根源上体现了责任减轻或者免除的期待可能性思想。本来，中国是一个有着重刑主义传统的国家，对于诸如故意杀人罪这样的自然犯更是打击严厉，所以故意杀人罪的基本法定刑，排列在最前面的是死刑，这表明了国家对生命的最高保护立场，也表明了对侵害生命法益的严厉打击。但是根据审判结果，我们可以断定，在安乐死案件中，审判机关显然没有彻底贯彻这一传统，而是充分体现了对行为人的怜悯。在西方刑法学中，这种怜悯被称为期待可能性理论。所谓期待可能性理论，源于世纪初期的德国刑法学界，即从个人伦理责任概念出发，“根据行为时的情况，实施犯罪实属不可避免之人，不得被刑事处罚”。 德汉斯海因里希耶塞克，托马斯魏根特.德国刑法教科书M.徐久生译.北京:中国法制出版社,20XX:602.根据能否期待行为人实施适法行为，可能导致行为人责任的减轻甚至免除，即如无期待可能性，则免除责任，如果期待可能性程度较低，则减轻责任。 日大谷实.刑法讲义总论(新版第2版)M.东京:成文堂,20XX:360.我国的犯罪构成理论无法容纳期待可能性理论，但是在安乐死案件的审判过程中，应该承认确实考虑了行为人责任及其程度的问题，比如在廖婷婷案中，廖婷婷之所以捂死双胞胎妹妹，根据案情判断是为了解除精神压力以及经济负担，但是通观全案，确实有着足够宽恕的理由：无法治愈与越来越重的疾病、经济上不堪重负、精神上崩溃、人身上经常受到严重伤害，等等。但是，这种方法是否合适，究竟如何在刑法上设定安乐死的出罪路径，笔者将在第四章仔细论述。 .支持或者反对安乐死的三点理由 通过对上述案例以及具体情形的考察，笔者以为，在中国，民众是支持安乐死的，官方虽然是一种矛盾或者否定的态度，但是至少对安乐死案件当事人存在着同情或者宽恕。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无论理论界还是实务界，仍然有许多人反对将安乐死合法化，其中的理由也可以从实践案件中推导出来，至少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理由： 第一，对于安乐死正当性的立场不同。被媒体称为“中国安乐死第一人”的王明成，在患胃癌晚期以后，主动要求安乐死，通过他与妻子的对话，我们可以发现，我国关于安乐死不同立场的最大症结，实际在于对安乐死正当性的不同理解。王明成要求安乐死，他认为“我生不如死，我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痛苦”， “安乐死不但解除了我的痛苦，而且我还可以捐献出角膜、肾脏等器官，再者家里也不必再为我花这冤枉钱了。”但为了避免家人受到犯罪指控，王明成没有让妻子在安乐死申请书上签字。妻子虽然也认为丈夫很痛苦，但还是反对丈夫安乐死，因为“你若真的这样死了，别人还不把我的脊梁骨戳断？再说，你真像母亲一样走了，公安部门把我抓走可怎么办？明成，听我的话，你的病能治好，我不怕花钱。” 母亲中国首例安乐死，儿子能否步其后尘J.中国保安,20XX(9):33-35.上面的对话与行动，王明成的话可以理解是支持安乐死的理由，归纳起来主要有四点：一是伦理上的考虑，二是医学上的理由，三是经济上的考虑，四是法律上的考虑。其妻子的话可以理解为反对安乐死的理由，归纳起来主要有三点：一是伦理上的考虑，二是法律上的考虑，三是经济上的考虑。当然，由于王明成夫妻二人并非理论学者，说的并不全面，但是却指出了安乐死问题的首要症结在于正当性的论证，这也为我们指出了解决问题的思路。第二，对于安乐死合法化后果的担忧。在廖婷婷案判决以后，检察院相关人士表示，故意杀人罪属于重罪，但是一审判决过轻，会对社会带来负面影响，导致家庭暴力泛滥，家庭成员会以安乐死的名义杀死残疾人、残障儿童、植物人等，并导致法律与道德上的双重风险，使安乐死被利用为故意杀人的手段。这种担忧不能说是毫无道理，但是这毕竟是一个假设；如果说允许安乐死可能带来不良后果，那么禁止安乐就一定带来积极引导吗？第三，对于实施安乐死法律后果的担忧。在我国安乐死没有合法化，如果实施安乐死将会被追究刑事责任，这是许多人不敢实施安乐死、乃至实施地下安乐死的法律原因。从法律角度来说，安乐死问题可以分为两个层面：一是司法层面，即如果认为安乐死是合法的，那么在立法上没有明确合法化的情况下，司法上如何设计安乐死的出罪路径；二是立法层面，如果安乐死合法化，需要具备哪些条件，从法理上，如何论证安乐死合法化的理由。安乐死的司法出罪，是以安乐死的正当性论证为前提的，只能是在证明了安乐死的伦理正当性之后才能进行，所以放到第四章研究；而安乐死的立法，则是一个渐进性的过程，需要法理学上的权利论证以及相应的制度支撑，所以要放到第五章研究。 五、国外关于安乐死的动态 本文根据世界各国对安乐死的不同立场，把世界各国的安乐死进程大致划分为三类，即合法化的国家、判例合法化的国家以及非法化的国家。由于知识以及经历的局限，本文不打算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因此只选择世界上有代表性的国家作为考察对象，这些国家大都是经济最发达、也是观念最先进的国家，因为安乐死只有在经济发达的观念之下才有可能获得理论支撑。考察的重点不在于既有的事实性介绍，而在于主动探讨安乐死合法与非法背后的原因，从中判断安乐死的世界潮流与走向，以便为我国对待安乐死的态度提供一个强有力的参照。 （一）安乐死合法化的国家迄今为止，世界上只有两个国家将安乐死完全合法化，即荷兰与比利时。而荷兰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通过立法的形式承认了安乐死的合法化，并且为了确保安乐死不被滥用，设定了一系列的严格条件，这一些列条件不仅反映了荷兰官方对于安乐死的审慎态度，也折射出安乐死背后支撑的社会背景与价值观念。比利时在年紧接着荷兰也在法律上认可了安乐死，也设定了大致相同的条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重复，下面以荷兰为例进行说明。年月日，荷兰议会上议院通过了一项安乐死法案，旨在使安乐死获得法律上的合法性地位，既满足濒死病人解除痛苦的需要，同时也避免安乐死可能被滥用所引发的巨大风险。该法案从申请、实施以及程序方面对安乐死做了严格的限制，满足上述条件的积极安乐死行为将被法律所允许，从而使荷兰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将积极安乐死合法化的国家。该法案所设定的安乐死合法化条件，主要包括以下几个：必须是患者自愿提出安乐死的请求，并且经过长时间的慎重思考；患者所患疾病无法治愈并且痛苦无法忍受；医生必须如实告知患者病情以帮助患者作出判断，同时告知患者实施安乐死的可能后果；医生与患者交流，确认只有实施安乐死才能解除患者的痛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手段；需要一位以上的主治医生以外的“独立医生”进行会诊，确认主治医生的结论；必须以医学上的适当方式来实施安乐死；在实施安乐死之后，必须将具体情况向地方验尸官报告，以便地方委员会进行评估，排除构成犯罪的可能性。以上条件是针对成年人适用的，对于到岁的未成年患者，可以在同家长商讨后共同作出决定，而至岁的青少年，必须由家长或监护人作出决定。诚如传统法理学所认识的那样，法的内容是由社会物质生活条件所决定的，具体包括人类生存相关的地理环境、人口和物质资料的生活方式。张文显.法哲学基本范畴研究（修订版）M.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XX:39.荷兰能够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安乐死合法化的国家，并非偶然的，而是一系列因素与条件作用的结果。在笔者看来，至少包括以下几个因素：第一，实用、开放、宽容的价值观念。荷兰是个高度商业化的国家，长期的贸易传统造就了荷兰民族开放、宽容和务实的态度，因此从实用主义的态度出发，不愿进行没有任何意义的、只能徒增痛苦的生命延续，反对无谓的“资源浪费”。但是支持荷兰安乐死合法化的，并非出于或者仅仅出于实用主义的考虑，而是渊源于荷兰深厚的人本主义社会基础。在至世纪荷兰民族形成之时，荷兰民族就将自由思想、无神论和民主主义的意识不断融合，最终形成一种得到社会普遍认同和善于妥协的文化。所以安乐死在荷兰被合法化，能够从其人本主义的文化传统中得到解释，这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终止生命的权利，生命的权利不应变成生命的义务。参见梁晓华. 荷兰何以敢为天下先N.光明日报,20XX-04-20.并且由于荷兰是一个移民国家，在世界各地移民涌入荷兰的时候，也带来了世界各地的文化，所以在本地文化与外来文化的交融与碰撞中，形成了宽容的历史传统，只要不违反通行的习俗标准，每个人都可以在他的角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这种开放宽容的历史传统，同样也可以解释荷兰在一些问题上屡次敢为天下先，比如红灯区的合法化、比如同性恋结婚的合法化。第二，宗教观念的淡泊。在基督教的语境之中，生命被看作是由上帝所掌控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个人没有处分自己生命的权利，任何个体处置生命的行为都是被严格禁止的。所以在中世纪，自杀是一种犯罪，因为自杀违背了上帝的意志，是对生命的亵渎。 参见李建军.日本人自杀行为的历史文化因素J.社会学研究,1995(6):130.虽然现今自杀已经不再被看做是犯罪，但是对于医生实施的安乐死行为，因为其触犯了上帝对个体生命的处分权，所以仍然受到基督教的反对，在荷兰将安乐死合法化之后，梵蒂冈罗马教廷立即表示了强烈反对，认为安乐死违反人性尊严。而荷兰在西方世界属于一个“异数”，据统计，荷兰“现在只有不足的人信教，而去做弥撒的只有到的人。”这种宗教观念的淡泊，客观上强化了个人主宰自己生命权利的要求，所以安乐死能够为民众所接受。而且，在安乐死法案通过的当时，议会中占主导地位的是宗教色彩并非很强烈的中左执政联盟，而信奉基督教的基督教民主联盟属于在野党，并且在议会中力量、影响都很有限，这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第三，完善的社会保障、医疗保障制度。荷兰地狭人稀，经济十分发达，所以荷兰社会的社会保障制度十分发达与完善，医疗保障制度也十分健全，几乎全部的荷兰人都享有私人医疗保险。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之下，荷兰人完全不必担心治疗疾病所需的昂贵费用，是否选择安乐死，只需考虑是否有益于减轻自身所患的疾病痛苦，这就保证了安乐死不被滥用成为减轻经济负担的理由，不致使安乐死由“自愿”变成“非自愿的”乃至“被强迫的”，所以安乐死能为荷兰国民所接受。第四，和谐的医患关系。在荷兰，几乎每个国民都有私人家庭医生，医生与患者之间经过长期接触，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并且，由于医生医术高明、仔细负责，所以患者可以从医生处获得关于自己病情的真实、准确情况，可以对自己的治疗方案与医生进行沟通，以便确定是否选择安乐死。由于荷兰医生并没有参与希特勒的“安乐死计划”（以安乐死之名行种族灭绝之实），所以医生获得了社会的信任与尊重，医患关系非常和谐，患者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生命选择与死亡选择交给医生来处理。第五，安乐死的历史传统。在荷兰，安乐死并非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经历几十年的探索与实践，最终通过立法的形式得以确认的。荷兰安乐死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世纪年代，自年以来，荷兰就有医生对垂危的病人秘密实行安乐死。在年，荷兰发生了“波斯特马案”。一位名叫波斯特马的医生的母亲，因为长期偏瘫在床、同时患有肺炎、耳聋，痛苦不堪，在自杀未遂之后，请求女儿帮助安乐死，于是波斯特马为母亲注射吗啡致使母亲死亡。法院虽判处谋杀成立，但仅处以有期徒刑一周，而且缓期一年执行，这被认为是一种无罪判决，是安乐死在荷兰合法化的开端性判决。因为这个判决意味着，在一定条件下安乐死是被允许的。同年荷兰自愿安乐死协会成立。年，荷兰成立了国家安乐死委员会，对安乐死问题进行专门性调查研究。年，荷兰皇家医学会公布了允许安乐死的三个条件。年，荷兰议会通过一项安乐死指导原则。年，荷兰又公布了一套实施安乐死的办法，要求实施安乐死必须具备相应的条件。这一系列的事件与案例，为荷兰安乐死合法化提供了法律依据与实践积累，使得安乐死得以循序渐进地实现。最终，安乐死的法案在上议院和下议院以多数优势通过。 必须强调的是，在荷兰安乐死是合法化的，但是安乐死的实施必须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否则仍然有可能构成犯罪。在年月，一名名叫祖托留斯的医生被判有罪，原因是他为病人实施了非法安乐死，这名病人之所以选择安乐死，不是为了解除痛苦，而是因为患有失禁和行动不便的疾病，对生命失去了信心，对生活感到厌倦。由此可见，即使是在荷兰，安乐死的实施仍然是十分严格的，这也体现了对生命的敬畏。 （二）安乐死判例合法化的国家在日本，法律上是禁止安乐死的，国内学者之所以把日本称为安乐死判例合法化的国家，是因为以下两个著名的判例：一是年名古屋判决。在名古屋判决中，名古屋裁判所指出，安乐死在具备以下六个要件时，才能被合法化：第一，根据现代医学知识和技术，患者所患的是不治之症，而且濒临死亡；第二，患者遭受难以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