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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视野理论_下拉斯柯尼科夫的形象内涵有关“对话理论”，什克洛夫斯基在针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评述中曾给予较为明确的解答：“我认为，他没有时间不是因为他签下了过多的合同，而自己又拖延完稿。恰恰是因为作品始终是多范畴的、多声部的； 恰恰是因为其中的人们一直在争论，还没有因为缺乏结论而绝望。作品结束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意味着新巴比伦塔的坍塌。”1 在此基础上，巴赫金在分析长篇小说罪与罚的过程中进一步说到：“在人们只看到一样事物和同样事物的地方他却能看到许多事物和不同事物。在人们只看到一种思维的地方，他却善于发现和感觉到两种思维、双重分裂；在人们只看到一种性质的地方，他却能从这种性质中揭示出还存在另外一种对抗的性质。一切看起来简单的东西， 在他世界里确实是复杂的、多成份的。”1 分析作品中主人公的立场时，他进一步指出：“所以他人观察世界的角度都同他（拉斯柯尼科夫）的角度交错在一起。他看到和观察到的一切 贫民窟的彼得堡和富丽堂皇的彼得堡、他的各种邂逅和细遇 这一切都被吸入对话，去回答他的问题，向他提出新问题，刺激他，跟他争论，或者肯定他的想法。” 1 由此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对话”在巴赫金这里是作为本体论存在的，并不是单纯的创作手法。也即“对话”是世界真实永恒的存在状态，它属于“可能同时出现的东西” 和“可能同时联系起来的东西”，所以“这也是可能进入永恒的东西”。1 而“对话”怎样得以实现，巴赫金认为是“视野”的交错。他曾说过：“陀思妥耶夫斯基材料中相互极难调和的成份，是分成几个世界的，分属于几个充分平等的意识。这些成份并不是全安排在一个人的视野之中， 而是分置于几个完整的同等重要的视野之中；不是材料直接结合成为高层次的统一体，而是上述这些世界、这些意识，连同他们的视野，结合成为高层次的统一体，不妨说是第二层次的、亦即复调小说的统一体。”1 所以在巴赫金看来不同人物的“视野”促成了思想间的“对话”，“对话” 又促成了小说结构及话语的“复调”式呈现，而这一系列关联的根源在于世界本身的复杂性与多成份性， 也即世界的多层次性与对话性。巴赫金的“视野理论”将落脚点放在了作品中不同人物形象之间视野的交流与对话上，可以说是对不同人物进行横断面的剖析，而笔者在这里想将其理论运用到单个人物的多种形象内涵分析中，即对拉斯柯尼科夫的形象内涵进行纵向发掘，进而加深对这一人物的理解。在这之前，让我们先来回顾一下罪与罚这部长篇小说中拉斯柯尼科夫形象的确立过程。一、拉斯柯尼科夫形象的确立过程罪与罚中第一部以主人公拉斯柯尼科夫的心理独白为主，揭示了他从产生杀人动机到实施犯罪行为这一过程中的内心世界。同时也展示了拉斯柯尼科夫本人仅从自我视角出发对自身的反观。在罪与罚第二部中，随着拉斯柯尼科夫的朋友及警官、医生等一系列人物的出场，对于主人公多视角式评论也相继展开。拉祖米欣在试图挽留拉斯柯尼科夫但遭到拒绝后责备道：“你疯了怎么的？ 要知道，你这简直叫“视野理论”下拉斯柯尼科夫的形象内涵张晶（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武汉430079） 摘要：在巴赫金看来不同人物的“视野”促成了思想间的“对话”，小说结构及话语在此基础上得以“复调”式呈现，这一切根源于“世界的复杂与多成份”。在此，巴赫金强调了在作品中不同人物形象之间横向展开来的交流与对话。笔者欲借助巴赫金这一横向开展于不同人物形象之间的“视野理论”推导出纵向交错在单个人物形象 拉斯柯尼科夫之上的多种内涵。关键词：巴赫金；对话；视野；拉斯柯尼科夫中图分类号：G522.3 文献标识码：A 作者简介：张晶（1984-），女，山西阳泉人，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2009级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大众文化。第18卷第1期Vol 18 No 1 华中师范大学研究生学报Huazhong Normal University Journal of Postgraduates 2011年3月March 2011 70人难堪。我不能这样放你走。”再次遭到拉斯柯尼科夫的拒绝后， 拉祖米欣只能无奈的喊道：“等一会儿，扫烟囱的！ 你简直是疯了！ 随你的便吧，我倒无所谓。” 此时在拉祖米欣眼里，拉斯柯尼科夫仿佛有神志不清的迹象，所作所为像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而后，主人公在饭馆里偶遇警官扎梅托夫， 两人一阵交谈后，扎梅托夫对拉斯柯尼科夫的评价是：“您要么是个疯子， 要么”在主人公将自己的犯罪过程以一种推测的方式完整告诉扎梅托夫后， 扎梅托夫不由自主的低语：“您是个疯子！ ” 读者可以想象地出此时的拉斯柯尼科夫在旁人眼里是一个精神多少有些错乱的“疯子”， 主人公的“不正常” 这一旁人眼里相对客观的形象内涵由此得以确立。此后，一次酒后失言，拉祖米欣道出了拉斯柯尼科夫的医生佐西莫夫对其的评价“我连这个人（拉斯柯尼科夫）的小手指头也比不上！ ” “异于常人的聪明”这一形象内涵进而得以确立。随着拉斯柯尼科夫的妹妹、母亲及索尼娅等人的出场，不同人物之间多视角式的对话充分展开。“他是多么冷冰冰的， 好像不乐意看见咱们似的。”其母这样表述了久别后见到儿子的感受。在随后的与杜尼娅及拉祖米欣的一次言谈中提及对儿子的了解时又说道：“我永远摸不透他的脾气，甚至在他只有十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深信，现在他会突然对自己做出一件任何时候都没有人会想去做的事情。” 通过其母亲对儿子的评述读者可以看到一个让普通人琢磨不透的，甚至看着他成长起来的母亲很多时候都无法理解其想法的“怪人”形象。然而母亲又毕竟是最了解儿子的人，“不，他会若无其事地迈过一切障碍，然而难道说，难道说他不爱我们吗！ ”拉斯柯尼科夫的母亲用“若无其事”来形容儿子在决定做出一件无法让亲人接受的事情时的心理状态，而拉斯柯尼科夫先前行凶与之后的极力认定杀死放高利贷的老太婆是正义行为，都与其母所说的“若无其事” 这一心理状态在一定程度的相吻合。由此，一个麻木近乎残忍的拉斯柯尼科夫形象通过最了解他的母亲之口被确立。接下来，在主人公患热病期间，医生佐西莫夫向杜尼娅母女表述自己对拉斯柯尼科夫目前精神状态的看法：“可以发现病人有一个固执的想法，有一种显示出偏执狂的东西直到今天为止，病人几乎一直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中。”当拉祖米欣以朋友的身份向杜尼娅母女表述对拉斯柯尼科夫的看法时他说： “他（拉斯柯尼科夫）阴沉、忧郁、高傲；最近（也许很早就开始了）他又变得神经过敏和多疑。他为人忠厚、心底善良。他不喜欢流露自己的感情，宁愿表现出冷酷无情，而不愿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然而有时候他一点疑心病都没有，只是冷冰冰的麻木不仁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真的，他身上仿佛有两种相反的性格在轮流起作用。有时候他非常不爱说话。他总说他没工夫，人家老妨碍他，可是他自己却躺着，什么事也不干 他把自己看到很高，他似乎也不是没有某些权利这样做。”拉祖米欣是主人公最亲近的朋友，通过朋友之口， 拉斯柯尼科夫性格中的矛盾性又被明显的提出， 同时也向读者解释了主人公反复徘徊于两种精神状态之间的性格因素。这之后，佐西莫夫又以一个初次行医的年轻医生的角度发现拉斯柯尼科夫有着惊人的控制自己和隐藏自己感情的本领。佐西莫夫这一发现很好地说明为什么除非拉斯柯尼科夫自己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否则最有经验的警察都毫无办法找出他的任何破绽的主要原因。妹妹杜尼娅的出场引发了兄妹之间的一次争论。“即使我真的决定去做那样卑鄙的事， 你跟我这样说话，难道你的心肠还不够狠吗？ 也许连你自己也没有什么英雄气概，为什么硬要我拿出来呢？这是专制，这是暴力！ ”妹妹的话刺中了拉斯柯尼科夫的软肋：他有着英雄的野心，但没有英雄的气概。这是促使他走向犯罪道路，却又因为不堪精神重负而最终选择自首的主导原因。此外作者本人对主人公的评价也在文本中多次出现，比如“要是他（拉祖米欣）的目光锐利一些，他会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多愁善感的情绪，甚至于恰恰相反。”作者的论述对拉斯柯尼科夫善于控制与隐藏情感的克制力形象做了很好补充，更加丰富了他这一形象的内涵。索尼娅及波尔费利的出现使得主人公的形象内涵得到最大限度拓展。如果说拉斯柯尼科夫对于母亲、妹妹、好朋友的看法与担忧可以做到“若无其事” 的“迈过”，那么索尼娅“救赎”与“受难”的宗教式解脱视角与波尔费利以一个真正平等的对话者侵入拉斯柯尼科夫犯罪哲学中，这两点则在他心中掀起狂风巨浪， 使得主人公对于自己的犯罪事实再也无处可躲。在这里笔者想借助对主人公与索尼娅的视角对比来进一步拓展拉斯柯尼科夫的形象内涵。在拉斯柯尼科夫眼里索尼娅是“一个宗教狂”， “不幸的女疯子”，“她有三条路可走，投河、进疯人院， 或者或者同流合污。”而当索尼娅看着拉斯柯尼科夫时“像望着一个疯子”。作者在这里也有一个以旁观者角度对索尼娅与拉斯柯尼科夫交谈场景的经典论述：“这时候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烛台上快要熄灭了， 71朦胧地照着这贫寒屋子里的杀人犯和卖淫妇，他们两人是如此奇怪的凑到一起，读着这本不朽的书。”“杀人犯”与“卖淫妇”是作者以普通民众的视角来评价拉斯柯尼科夫与索尼娅，而“不朽”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自我视角的展现，两种相悖视角同时出现引发的错位感形成了一种心理感受上的张力，拉斯柯尼科夫与索尼娅在“杀人犯”与“卖淫妇”形象映衬下，更具有不朽的精神力量。在作者、朋友、亲人、医生、警官、普通大众以及主人公自身对其多视角式的评述中，读者可以看到一个逐渐清晰的拉斯柯尼科夫的形象，他是多种典型性格的综合体：“拿破仑”、疯子、偏执狂、麻木、残忍，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聪明才智与精神控制力，同时又“有着英雄的野心，但没有英雄的气概”。他有着一套独立的生存逻辑，他认为放高利贷的老太婆其存在毫无价值，自己杀死她，用她的财产完成自己的事业，是物尽其用。所以表面上是图财害命， 实质上，行凶动机却是想成全自己事业，以此来帮助更多真正需要帮助的人。由此，我们不妨作出以下思考：面对这样一个复杂的精神体，读者可以单纯判定拉斯柯尼科夫是一个乐善好施的救世主， 或是一个麻木残忍的杀人犯吗？ 由此引出的问题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不可能是个杀人犯，或者一个杀人犯不可能是个乐善好施的人吗？ 二、拉斯柯尼科夫形象的多重内涵在此种意义上，笔者认为：拉斯柯尼科夫的形象真正抓住了人们生存状态的本质 矛盾。在这个矛盾体中，没有什么是绝对地，只是介入者视角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野，生存的矛盾归根究底在于不同视野的矛盾。拉斯柯尼科夫不断遭受思考的煎熬与苦痛的过程同时也是他不断游离于两种视野 自我生存视野与世人生存视野的过程。最后他发现，一个人的脑子里不可能同时存在两种完全悖反的视野， 拿破仑成功了，是因为他自始至终只有一套属于自我的视野， 而不是试图在漠视与坚守的抉择中奔走哀号。这是拉斯柯尼科夫这个人物形象的第一层内涵。世界的本质既然是不同视野的矛盾，那么当矛盾爆发时又该何去何从， 主人公的形象向我们昭示：出路在于宗教。笔者认为这是拉斯柯尼科夫形象的第二层内涵。主人公在一套独立于世人之外的生存法则指导下成为杀人犯，这是“罪”，或者可以说是人的“原罪”2， 又在一套世人所制定的社会道德规范约束下去自首、被流放，这是“罚”，或者可以说是对人的“救赎”。而促使主人公去自首的正是作为“宗教狂”象征的索尼娅， 所以在这里，宗教成为沟通“罪”与“罚”、“原罪”与“救赎”的桥梁，宗教可以使灵魂重生。这也就是为什么沉重的亲情与友情使拉斯柯尼科夫感到绝望，而一个偶遇的“卖淫妇”的爱情却使他的灵魂得到回归。“咱们一块儿走吧我到你这儿来了。咱们俩都是被诅咒的人，咱们就一块儿走吧。”为什么“被诅咒”，因为他们都是罪人：“杀人”、“卖淫”。为什么“一块儿走”，因为他们都得依赖宗教得到救赎。其三，笔者认为拉斯柯尼科夫形象里包含有“多余人”3的形象内涵。在罪与罚中，读者可以明显地感受到拉斯柯尼科夫的生存哲学游离于众人之外，他在周期评论上发表的那篇有关犯罪心理学的文章是这种游离性很好的阐释。这篇文章引起了波尔费利的极大兴趣，同时拉斯柯尼科夫本人也引起了他的医生佐西莫夫、朋友拉祖米欣、警探扎梅托夫极大兴趣， 这里的原因何在呢？笔者认为这根源于主人公那套游离于社会道德规范之外的生存视野理论。与其说那些人对主人公本人的行为充满好奇，不如说他们是对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充满期待。这很好地说明了拉斯柯尼科夫那套理论有着很大的魅力，而魅力之所在，笔者认为就在于它隐晦的说明了世界真实的存在状态：相异视野的矛盾体，即看待问题的视角不同会得出不同结论。主人公对这一理论的发现是他成为“多余人”的第一个前提。随后拉斯柯尼科夫开始践行自己认定的生存哲学，杀人劫财后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漠视现行的道德规范而继续践行自我哲学。但是他又无法接受世人的生存视野，这就造成了主人公长时间的心理纠结与摇摆，在偶遇索尼娅后，他最终选择了相异与前两者的宗教哲学，步入宗教视野。聪明且博学，认识到了人类社会中存在着根深蒂固的丑恶，但是自身又没有能力去消除或是弥合这种丑恶，这时的主人公成为世界上多余的一类人。他无法为自己定位， 始终游离于两种相悖的生存视野之间，直到皈依宗教。在此意义上，笔者认为，拉斯柯尼科夫的形象中也有着“多余人”的形象内涵。其四， 纵观拉斯柯尼科夫的犯罪至流放的过程， 我们可以看到文中的第一部主要是他践行自己生存视野中的生存哲学的过程，第二、三、四部是他在自己的生存哲学与世人的道德规范之间痛苦徘徊的过程， 第五、六部是他在遭遇索尼娅的宗教哲学后在三种不同视野下，艰难抉择的过程，尾声向我们昭示了主人公最终接受了索尼娅的爱，同时意味着他完全接受了索尼娅的宗教哲学，进而进入了新的生存视野，为自己树立起新的信仰。整部罪与罚里，凡是主人公精神处于欢乐与释然之时也是其坚定践行一种信仰之时，而他的精神处72于痛苦与压抑之时势必是他游离于两种甚至三种相悖视野之间时。在此种意义上，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拉斯柯尼科夫所有的心理历程，痛苦抑或欢乐， 压抑抑或解脱都可以归结为一个寻找信仰的过程，在这里，信仰成了希望的代名词，失去信仰就意味着失去生活的希望。三、结语巴赫金“视野 对话 复调”的思路使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罪与罚获得这样的内涵： 世界存在的状态是复杂且多成份的，多层次性与对话性构成了世界的矛盾性，而矛盾性正是世界永恒的存在状态。由此我们可以认为在陀氏看来，视野的交错与统一才是人们真正存在的状态，这是人类社会不变的法则。在此基础上笔者由巴赫金剖析不同人物形象的横向交错式思维转为纵向发掘式思维，通过对单一人物形象 拉斯柯尼科夫的分析，发掘出隐含于其上的四种涵义，即“视野矛盾”、“宗教救赎”、“多余人”以及“寻找信仰”，它们相互交错与融合共同构成了拉斯柯尼科夫丰满而真实的形象内涵。参考文献1米哈伊尔巴赫金. 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M. 北京: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10: 45-97. 2新旧约全书M. 上海: 中国基督教协会, 1994: 510. 3赫尔岑. 往事与随想(下册)M. 巴金, 臧仲伦, 译. 上海: 译林出版社, 2009: 3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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