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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张五常:我所知道的高斯 (一)一九六一年秋天,我刚进了洛杉矶加州大学的经济研究院,遇到一件难忘的事。一位经济系老师退休,把他的旧书籍及学报(杂志)放 在经济学系的办公室拍卖。没有拍卖官;每本刊物都夹着一张纸,请有意购入该刊物的人把自己的姓名和愿意出价若干写在纸上。价高者得,自己心中的价格不够纸上别人所出的高,当然知难而退,不用出价了。我和好些同学都好奇,看看每本刊物的出价如何及出价人数多少。有些不见经传之作,无人问津,也有一些仅出几毛钱的。名著如凯恩斯的通论、马歇尔的经济学、费沙的利息理论等,出价者总有好几位,而价格也相当可观。但令人最瞩目的,是一本一九五八年新出版的杂志法律与经济学报。这是芝加哥大学法律学院出版的刊物,五八年初版,每年只出一期,每期印行不及五百本。拍卖中的那本初版法律与经济学报看来很残破,显然被不少人翻阅过。旧的学报从来不值钱,但这本貌不惊人的旧册子,出价的竟然有二十多人;新的原价二元, 我要出价二十五元才能买到破旧的。在那时,二十五元是可观的数目了。当我中标后,从钱包里掏出那二十五元交给经济系的女职员时,她好奇地望着我说: 我们办公室里的人都等待着,很想看看哪位好汉赢得这本残破的学报。是的,早在一九六一年时,洛杉矶加大的经济研究生,就懂得抢购这本后来具有革命性影响力的学报,但当时没有几间大学曾经听过它的名字。事情是这样的。佛利民太太的哥哥戴维德(A.Director),是芝加哥经济学派的一个主要思想家,其智力与深度决不在佛利民之下。戴氏只有一个哲学的学士衔头,绝少发表文章,在芝大的法律系任教,教的却是经济。与他相熟的高手学者,无论是法律系的还是经济系的,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戴氏既不著书立说,也不喜欢教书。他喜欢阅读,沉默寡言,但一开口说话,旁边的人都静下来细听,好像怕走了宝似的。只有世界上最高级的学府才能容纳像戴维德这样的人。如果在香港大学,他连助理教员的职位也不可能得到,更不用说讲师了。然而,当时戴氏在芝大,既不写文章也不愿教书,同事们就得找点适当的工作给他干。法律学院院长于是想到了办一本法律与经济合并的学报,请戴维德作编辑。不过戴氏对此也不感兴趣。他认为一般的学术文章都不值得发表;而一本刊物要靠大学津贴资助,没有市场的需求,是浪费资源,不办也罢。但是,他觉得自己除了日夕在思想上下功夫,对校方没有多少可以量度到的、具体的贡献,也就不好意思推却这编辑的职位了。戴氏作学报编辑的作风自成一家,成为佳话。他很少约稿,从不催稿,永不赶印,绝不宣传。每年只出一期的学报,今年应出的往往迟到下一年才面世。但一九五八年底所出的第一期,十篇文章篇篇精彩,识者无不拍案叫绝。因为只印数百本,内容很专,很深入,只有对真实世界有兴趣的人才重视,所以知道的人不多,订阅的更少。要不是艾智仁等人在我进入加大研究院之前把那学报赞不绝口,我不会从同学那里常常听到它的名字。高斯(R.H.Coase)曾在伦敦经济学院任教。他是在那里取得学士的。学士毕业的前一年,仅二十岁,他获得一项游历的奖学金,到美国一游,路经芝加哥大学时,曾走进奈特(F.H.Knight)的课堂上听了几课,若有所悟,写了一篇题为公司的本质的文章,不过等到六年之后一九三七年才发表。 这篇文章很有名,但其巨大的影响力,要到四十年后才发挥出来。一个二十岁的青年,竟然可以写出一篇四十年后在经济学上具有革命性的文章,可说奇哉怪也。取得学士之后,高斯曾先后在两间英国大学任教职,一九三五年转回伦敦经济学院任教,一九四五年发表过另一篇颇为重要的文章。一九五一年,要赴美国谋生,没有博士衔不好办,他就以几篇文章申请,获得伦敦大学的名誉博士衔。戴维德曾在英国与高斯有一面之缘,也就替他写了一封介绍信。认识戴氏的人无不重视他的意见。于是,高斯一九五一年抵美后在水牛大学任教,一九五八年再转到维珍尼亚大学去。这一切并无什么特别之处;那是说,在当时,高斯的学术生涯显得平平无奇。(二)一九五八年末,戴维德的法律与经济学报出版了。艾智仁在洛杉矶的加大阅读后,向人极力推荐, 从此影响了我的半生。刚到维珍尼亚大学任职的高斯拿起来一看,觉得很有意思,便在一九五九年寄给戴维德一篇长文,题为联邦传播委员会。主编的戴氏一读来稿,惊为天文,就把它发表于一九五九年那期学报的首位,面世时已是一九六年了。我在一九六二年才有机会拜读,钦佩得五体投地。即使今天,我还是觉得那样好的经济文章是绝无仅有的。有趣的是,高斯的联邦传播委员会的发表,并不容易。虽然戴维德认为是天才之作,但当时芝加哥大学的众多经济学高手都说高斯的论点是错了,不修正就不应发表。戴氏将所有的反对观点向高斯转达,高斯坚持己见,不认为是错的,死不悔改。这样书信来往好几次,到最后,高斯回信说:就算我是错吧,你不能不承认我错得很有趣味,那你就应该照登可也。戴氏的回应是:我照登无误是可以的,但你必须答应在发表之后,你要到芝加哥大学来,作一次演讲,给那些反对者一个机会,亲自表达他们的反对观点。高斯回信说:演讲是不必了,但假若你能选出几位朋友,大家坐下来谈谈,我倒很乐意赴会。后来在六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戴维德邀请了佛利民(七六年得诺贝尔奖)、史德拉(八二年诺贝尔奖)、夏保加 (A.Harberger,福利经济的首要人物)、贝利(M.Bailey,理论高手)、嘉素(R.Kessel,五、六十年代的经济学天才,医学经济的创始人)、麦祺(J.McGee,垄断理论的重要人物)、刘易斯(G.Lewis,劳工经济的首要人物)、铭斯(L.Mints,理论高手)。加上戴维德及高斯,经济学的讨论从来没有那样多的高手云集。这是经济学历史上最有名的辩论聚会。辩论是在戴维德的家里举行。戴氏在家里请吃晚饭。饭后大家坐下来,高斯问:假若一间工厂,因生产而污染了邻居,政府应不应该对工厂加以约束,以抽税或其它办法使工厂减少污染呢?所有在座的人都同意政府要干预正如今天香港的环保言论一样。但高斯说:错了!跟着而来的争论长达三个小时,结果是高斯屹立不倒。多年以后,当时的在场者各有不同的观感。史德拉对我说:那天没有用录音机,是日后经济史上的一个大损失。争论到半途,米尔顿(佛利民)突然站起来,舌战如开枪乱扫,枪弹横飞之后, 所有的人都倒下来,仍然站着的就只有高斯一个人。嘉素对我说:经过那一个晚上后,我知道高斯是本世纪对经济制度认识得最深入的人。麦祺对我说:当夜是英国的光荣。一个英国人单枪匹马,战胜了整个芝加哥经济学派。当夜阑人静,我们离开戴维德的家时,互相对望,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说:我们刚才是为历史作证。高斯本人呢?他差不多给那个奇异的辩论会吓破了胆。他告诉我:当夜我坚持己见,因为怎样也不曾想到我可能会错,但眼见那么多高手反对,我就不敢肯定了。到佛利民半途杀出,他的分析清楚绝伦,我才知道自己大可安枕无忧了。是的,芝加哥学派之所以成为芝加哥学派,说到底,不是因为外间所说的,他们反对政府干预或支持自由市场,而是因为历久以来,那里有一些顶尖的思想人物,对真实世界深感兴趣,客观地要多知一点。芝加哥学派在那一夜之前早已闻名天下。但那天晚上,辩论开始时反对高斯的人都是赞成政府干预污染的。高斯反对政府干预污染胜了一仗,然而,他却是赞成政府干预的伦敦经济学派培养出来的。那天晚上的大辩论,今天在经济学界内,时有所闻。那么,他们辩论的究竟是些什么呢?(三)联邦传播委员会这个毫不起眼的文章题目,引起了多个顶尖高手大辩论,跟着促成了经济学上有名的高斯定律,而这定律使举世开始明白私有产权的重要,间接或直接地使共产奄奄一息,改变了下一代的民生这样说,可能是夸大了一点,但有越来越多的经济学者是这样想的。高斯的传播文章,说起来,是日积月累的结果。他自一九三七年发表了公司的本质后,研究的兴趣都集中在专利或垄断权那方面去。他特别感兴趣的,是由政府保护或创立的专利权;在英国任职时,他考察过邮递、广播等行业。他的调查一向都很详尽,很细心。提不起劲去读他的文章的人,会觉得沉闷,没有新意。但为了好奇而读的,就会觉得他学究天人,是多个行业的专家。若读者不厌其详,细心地读,就会发现高斯的文章在几页之中往往有一两句很有创见、令人耳目一新的话。一九五一年转到美国任职后,高斯的兴趣还是政府创立的专利权。既然他曾经研究过英国的广播专利,到了美国,他就很自然地转向美国的广播专利那方面去。在美国,所有的传媒电台、电视台、电话、刊物等都是由一家权力极为庞大的政府机构管辖的。这家机构的名字是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ission(联邦传播委员会)。高斯当然要对这机构考查一下。没有谁会想到连他自己也不会想到这一查,就改变了二十世纪的经济学!高斯对这委员会的首要问题是:这机构的庞大权力,从何而来也?他追寻历史,得到很清楚的答案。在本世纪初期,美国东岸的渔民驶船出海捕鱼,一去就是好几天,家里的人与他们联络报平安,更重要的是通知渔船飓风之将至是要靠收音机的。但假若两艘或多艘渔船同时用同一的收音频率与岸上的家人对话,那么声音就会在空间乱作一团,使对话听得不清不楚。后来用收音机与陆上对话的船只越来越多,各频率乱搭一通,弄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更甚者,有些好事之徒, 为了过过瘾,乱用频率,向渔船广播错误的天气讯息。这样的情况当然不能容忍下去。美国联邦传播委员会的前身,是个很小的委员会机构,设于一九二七年,用以管治播音频率的使用,有系统地控制收音混淆的情况。有了这成功的一页,小小的委员会,其权力变本加厉,从一九三四年开始扩展到美国所有的传媒及通讯各方面去。本来是明显不过的、要一个近乎政府的机构来管辖的事,高斯却认为是多此一举!他认为收音在空间弄得一塌糊涂,是因为频率没有明确的、清楚的权利界定。问题的所在,是由于频率不是私产,若没有管辖,谁都可以任意使用,岂有不乱七八糟之理?假若每个频率都被界定为私有的产权,那么越权侵犯的人就会被起诉。如果所有的频率都成为私产,那么没有频率在手而又要使用的,大可向频率的拥有者租用。市场于是发挥作用而大显神威,把空间频率乱搭一通的混淆整理得一清二楚,而价高者得的方法,可以使频率的使用转到愿出高价者的手上去。在联邦传播委员会一文内,高斯说了一句当时少人注意,但其实是石破天惊的话。他说:清楚的权利界定是市场交易的先决条件。(原文是:The delineation of rights is an essential prelude to market transactions)后来举世知名的高斯定律,简而言之,只不过是这一句话。不要以为这话很肤浅。在今天,有好些经济学博士还是对它不大了了。也是在今天,整个北京政权都不明其理。清楚的权利界定是私有产权。北京的执政者一方面要保持公有制,另一方面要发展市场,怎会不互相矛盾,前言不对后语呢?是的,产权的问题在经济学上早有悠久的历史,但从来不受重视,而说及不同经济制度的著作,在高斯之前很少是以产权的不同为核心的。自古以来,在法律上,产权的讨论大都是以地产(不动产)为主题,牛、羊等可动产次之。高斯奇峰突出,以看不见、摸不着的广播频率来论产权,引人入胜,触发了经济学者的想象力, 而频率的混淆是侵犯产权的结果,因而很自然地就带到污染的问题上去。污染是产权混淆的问题,这一提点,使我们对世事要从一个新的角度去看。(四)芝加哥大学的众多高手,当年反对高斯在联邦传播委员会一文内的分析,倒不是因为高斯认为把播音的频率私产化就可以解决问题。(私有产权有起死回生之力, 芝加哥学派怎会不知道,虽然他们以前可能没有想到看不见、摸不着的播音频率,也可以界定为私产。)他们反对高斯那篇文章,是因为作者把频率公用的混淆一般化,伸展到他们认为政府必须干预的例子上去。高斯认为,频率公用的混淆效果,与任何资产公用的效果相同。他说:一块地用来种植,同时又用来泊车,其效果与频率乱搭同样的一塌糊涂。他于是指出,泊车的人损害了种植者,要前者赔偿后者可能是错的。如果为了要种植而不许泊车,那么种植者岂不是也损害了泊车的人?那么种植者是否要赔偿泊车者的损失呢?工厂污染邻居,要工厂赔偿给邻居吗?还是要邻居赔偿给工厂,请工厂减少污染?高斯也认为,说不定工厂污染越甚,对社会可能贡献越大!以上关于泊车与污染的论点,在三十年前听来,实在不容易接受。这是因为:那时所有的经济学者都同意,损人的人要被约束,但却没有谁想到,损人的人被约束,就是被被损的人损害了,所以应该被约束的也可能是被损的人。科学的进展就是那么奇妙。一个在原则上相同但在性质上不同的例子,可以使分析者从一个新的角度看同样的问题。这个新角度可能引领我们进入一个新天地,以至后来整个科学观念都改变了。高斯当年鸿运当头!他为了追寻联邦传播委员会的起源而一脚踏中千载难逢的例子:一个公用的播音频率,使大家的收音混淆不清,是谁损害了谁?答案显然是: 你损害了我,我也损害了你。要约束哪一方?答案是:任何一方也行。应该是谁赔偿给谁?答案是:要看谁有使用的界定权利。以为泊车者或污染者是损人而不是被损,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矣!在戴维德家里的大辩论,其终局是使每个参与的人恍然而悟:频率乱搭既然是产权的问题,那么污染也是产权的问题 了。工厂是否有权污染邻居?邻居是否有权不受污染?权利谁属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业主,要有清楚的权利界定。一旦界定了,是工厂的也好,是邻居的也好,污染的多少就可用市场的交易来解决;而不管权利谁属,只要被界定了,在市场的运作下,其污染程度都是一样的。高斯定律就是这样简单。高斯告诉我,当他那天深夜离开戴氏之家时,他已成竹在胸。回到维珍尼亚大学之后,他答应戴氏给后者主编的学报写一篇澄清他有关那夜之分析的文章。这篇名为社会耗费问题之作,石破天惊,是本世纪被引用次数最多的经济学作品。文章很长,不同而又类似的实例很多,反映出高斯治学之博、之深。该文当然被戴维德采为一九六年那一期学报的首选,但面世已是一九六一年了。根据高斯的回忆,由于要赶六年那一期,时间急迫,他写好了一节,就先寄那一节给戴维德,分节寄出,希望戴氏能有多点时间编排该稿。这样分节而写,分节而寄,节与节之间的连贯性较弱,但每节较一般文章的章节有较大的独立性。高斯把最后结论那一节寄出后才知道,原来戴氏对他写该稿时的赶、赶、赶漠不关心。戴氏认为,好文章通常要多花时间写,不赶也罢;假若高斯的稿迟三几年才写完,他六年那一期大可等待下去。这样的编辑,在市场上是必遭解雇的,但在学术的高处及态度的认真而言,戴维德是无出其右的编辑了。那时法律与经济学报是有稿酬的(现在没有了)。我曾问戴维德,高斯社会耗费问题的稿酬是多少?他喟然兴叹,说:那时校方明文规定,不管文章高下,每页稿酬相等。假若我有权按文章的重要性来发稿酬,我会将全部可用的稿酬送给他!一九六年的法律与经济学报只印了五百本。后来该期的需求量每年激增,就重印了好几次,十多年后还要重印。世界上似乎没有哪一本杂志或学报有这样的经验。(五)不少经济学者都知道,高斯曾不断地申诉过:读者不明白他的文章。但一般读者却认为,高斯的文字好得出奇,明朗之极。已故的庄逊(H.Johnson)是文字操纵自如的大名家;他曾告诉我,高斯是百年仅见的文字高手。但为什么高斯认为别人看不懂他的文章?我觉得他并非过于敏感,而是他的思想深不可测,明朗的文章读来似浅实深,使很多不真正明白其意的人以为自己明白了。我是由一九六二年起细读他的社会耗费问题的,一次又一次地读了三年,期间每读一次后静静地思索,思索后又再读。后来我写佃农理论时,没有引用他那篇鸿文,因为执笔时没有想到自己的理论与高斯定律有什么关系。若干年后,庄逊、萧伯保(E.Silberberg)、华特斯(A.Walters)等人在他们的书中介绍高斯定律时,都不约而同地以我的佃农理论作为该定律的应用规范。这可见有时影响越深,受影响的人反而越不知情。一九六七年秋天,我到芝加哥大学任职,重要的事当然就是拜访高斯。戴维德要退休,他所编的学报得另聘编辑,高斯显然是最适当的人选。一说即合,高斯是在一九六四年转到芝大去的。六七年的秋季开课后几天,到该校的法律学院去找高斯,我与他素未谋面;战战兢兢地走进他的办公室里,自我介绍:我是史提芬,艾智仁的学生,曾经花过三年的时间读你的社会耗费问题。这段话其实我已准备很久了。说了这些话后我才打量高斯,只见他头发斑白,服装古老,戴着眼镜,正襟危坐于桌前阅读。室内的书籍很多,一套一套地放得很整齐。他听我那样说,好奇地抬起头来,问:我那篇文章是说什么的呀?我一时语塞,心在想,那么长的文章,从何说起?过了一阵,我还是勉强地答了一句:你那篇文章是说合约的局限条件。他立刻站起来,高兴地说:终于有人明白我了!你吃过午餐没有,我们不如一起吃吧。就这样,高斯和我成了好朋友。两年后我离开芝大,转到西雅图的华盛顿大学任职时,久不久就接到一些不相熟的经济学者的长途电话或来信,说高斯要他们问我,关于他某篇文章如何解释。回港后数年两年多前一位美国教授途经香港,告诉我如下的故事。高斯曾到他们的大学演讲,听众济济一堂。在演讲中高斯直白地说,引用他的思想的人都引用得不对。到了发问时间,一位听者问道:当今之世,有没有一个引用你的思想的人是引用对了的?高斯回答:只有张五常。这个故事在美国不胫而走,使我受宠若惊。然而,这点惊喜得来不易。我不仅花了三年工夫读高斯一篇文章,而在芝大的两年间,大家在校园漫步时,他不断和我细说他思想的根源。我和他没有师生之名,但倒有师生之实。外间误以为我是他的学生,他从不否认,我也从不否认。拜师或拜友求学,我所求的有点与众不同。从传统的教与学那方面看,我是个不受教的人。假若一位老师转述某一篇文章,不管说得如何精彩,我的脑子多半会想到其 它事情上去。就算老师精辟地批评那文章,我也会想;文章我自己可以读,读时有自己的观点。于是脑子又魂游去了。这样的学生还获得那么多的明师教导,可算奇迹。是的,我求学的主要兴趣不是求教,而是想知道一些重要的思想是怎样形成的。艾智仁吸引我,是因为我要知道他那天马行空的思想从何而来。 后来我发现他有了高度的分析能力,还能保持着小孩子般的发问本领那我就跟着他过过瘾,天马行空起来。我向赫舒拉发所学的是另一套功夫。他的思想只有几个很简单的步骤,要是拜他为师的人能细心地体会,会很容易学上手。高斯对我的吸引更有另一原因。我认为他是本世纪最具创新能力的经济学者; 他的每个思想,不管是对还是错,总令人觉得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我于是决定追寻他思想的来龙去脉。我有两年的时间跟他在一起。差不多每次倾谈时,我都问及他某个思想的根源与其后的发展。知道了他思想的发展历史而再去读他的文章,所领悟到的就大为不同了。高斯认为我是他的衣砵传人,显然是因为我曾经研究过他 思想的来龙去脉,所以读他的文章时我可以循其龙脉而读到文字之外的含义上去。是的,高斯的文章写得很清楚,但我们如果仅仅欣赏他明朗的文字,就往往不能体会到他思想的深处。 (六)与高斯在芝加哥的校园内漫步,有时连大家上课的时间也忘记了,那是我对芝大最温馨的回忆。我们在午餐研讨时,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几个小时的了。高斯的思想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对任何问题,他似乎是先有答案才试作分析的。这与佛利民刚好相反。当我向高斯提出某个观点,他就用预感作回应:你似乎是对了或你似乎是错了。问他一个问题,他的脑子好像在空中随意抓一下,拿出一个往往令人莫名其妙的答案来,然后再加以分析。这样纯以预感为先的思考方法,其预感可能会错,但创意的确超凡!当然,一个可取的创见,通常是必须通过慎重的分析和要有逻辑支持的。高斯的创见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认为他有那样的本领,是因为他先以预感,作了结论,然后才加以分析。与此相反的是,我在加大研究院时的另一位老师即后来变得大名鼎鼎的普纳 (K.Brunner)才智过人,为逻辑学的高手。普纳有一个原则:未经慎重的逻辑推理的,不应该有任何结论。从推理的严谨那方面看,高斯不及普纳, 但若以创见言高下,则后者远逊于前者了。除了创见超人外,高斯的脑子还有两样过人之处。其一,他在推理时一般化的能力很强。任何人提出任何稍有趣味的论点,他就往往可以立刻举出同类的论点或例子来论证。更有趣的是,假若与他讨论的人举出多个不同的例子来,他就返璞归真,将不同的例子归纳到同 一例子上去。他曾经对我说:我这个人不可救药,因为任何人提出任何例子,我都想到马铃薯那里去!很明显,推理一般化既要分其异,也要求其同,而高斯的确有这种天赋的本领。其二,对哪一个思想是重要或不重要,高斯知其然而不管其所以然。Demsetz与Kessel都曾对我说,没有谁对一个思想的重要性能比高斯有更敏锐的触觉。我曾经问高斯:大家都同意你对思想的重要性很敏锐,但究竟你自己怎样判断一个思想的重要性呢?他回答说:我从来不作这样的判断,只是觉得一些观点很有趣味,很有意思。这是个可信的答案。是的,高斯的趣味感很强烈。自己感兴趣的,他就立刻投入地参与研讨,可以日夕不断地花几个月的时间;自己不感兴趣的,他就连听也懒得去听。思想的兴趣所在,刚好与思想的重要性吻合,这样的人是学术上的天之骄子。 这好比一个天才的导演挑选未入门的演员,不须以什么准则来衡量,只凭敏锐的感觉挑选;而被他认为是好演员的,将来的观众也有同感。在美国汽车行业的历史 上,曾经出现过两个这样的人:他们一看某辆新车的设计就知道将来市场的销路是好还是坏,虽然当初很多行家不同意,但结果却证明是对了。跟高斯结交,畅谈经济,我很快就意识到他的兴趣所在,因此在倾谈时我往往谈些他感兴趣的事,这样大家便谈得很投机。我并非有意使他开心认真的学术讨论是没有擦鞋这回事的而是倘若我对高斯提出他认为是枯燥的事,他会置若罔闻,根本不可能谈得出什么。对他来说,经济学可分两类。一类是黑板经济 那些在黑板上推理及求证的;另一类是真实世界经济那些以现实观察为大前提的。高斯对前者毫无兴趣,而在他感兴趣的真实世界经济中,他对那所谓宏观经济的现象漠不关心。换言之,只要我能对他提出一个在有关货币之外的现象,说及一点分析,他就兴趣盎然,锲而不舍地追问下去。高斯还有一个怪癖。在一方面,他对传统经济学例如马歇尔的经济学很欣赏;但在另一方面,有不少众所接受的传统概念,他认为毫无用处,避之惟恐不及!例如,他认为功用(Utility)这个有悠久发展历史的概念得个讲字,是空空如也的那一种,对经济学有负面作用。又例如,经济学上的均衡 (equilibrium)概念,他认为是浪得虚名,半点用途也没有。至于什么长线与短线的分析划分,他更认为是无稽之谈!能够将这些在传统上根深蒂固的热门概念视如粪土,而还能成为一个大宗师,其独立思考的能力之高,的确是绝无仅有。更妙的是,这些他看得一文不值的概念,都与马歇尔大有关系,但高斯对马歇尔推崇备至,视若天人!不同意,反对其概念,却对其学问尊敬万分。这是欧美学术上的最佳传统了。不知炎黄子孙有几人能有这样的胸襟?(七)在芝加哥大学的两年中,我私下里与高斯研讨过的问题,其中一部分是关于我自己的研究工作,求他指导。那时该校的出版社已决定把我的佃农理论一书出版。我从未跟高斯谈及此稿的理论凡是写好了的文章,我通常不愿再谈。但受了高斯的影响后,我在该书内补加了一章,是关于合约的选择的。本来我在论文内已谈到这个问题,但高斯给了我新的启发,使我决定将几页纸的讨论增加到数十页,成为独立的一章。既然可以独立成文,我就把那一章改写,后来(一九六九)在高斯接编的法律与经济学报上发表。该文的题目是交易费用、风险,与合约的选择。初稿是一九六八年初在芝加哥大学写成的。在校内传阅了几天后,史德拉打电话给我,简单地说:你那篇文章很有意思,下星期四是吉日,那天下午你要到我们的研讨会上来讲述一下。你可能不用说什么,因为在座的听众到时都会先把你的文章读过了的。芝大的研讨会他们称为工作室(Workshop) 举世知名,每星期都有五个这样的会,每个会有不同的学术范围。其中最有名的是佛利民的货币研讨会与史德拉的工商组织研讨会。佛利民的比较特别:他的工作室是闭关室(Closed Shop),因为一个学年内不打算在他那里提供一篇文章的人,就不能参加。史德拉的却是开放室(Open Shop),任何人都可以参加,但到场之前必须把文章读过。这些研讨会没有学分,算不上是课程,除芝大外,没有任何高级学府真正地成功过长久地有多个 热心的参与者更何况芝大每星期有五个之多。它们从不间断。参与的人都必定事前有所准备,而提供论稿的人可以藉此机会而获益不浅。史德拉主持的研讨会以残忍知名!在座的经济学教授与研究生参半,讲者可先作十五分钟的讲话,跟着的两个小时,听众就大开杀戒,没有人会手软的。我曾经见过一位外来的名学者,在史氏的会上被听众杀得片甲不留,面红耳热,差不多要哭出来。听众中有一位看不过眼,就大声对那位外来学者说:在我们这里 你不能坐以待毙,你要反攻啊!话虽如此,能被邀请到史氏那室中讲话的,是一种光荣。我到芝大不到半年就得到史氏亲自邀请,喜出望外, 心想,我那篇文章实在不错,你们再残忍也应该手下留情。到了该星期四的下午,我较早到场,大有关云长单刀赴会之感。那个研讨室的设计有点怕人。提供文章的讲者坐在最低之处,听众的座位高高在上,环绕着讲者。虽然初生之犊不畏虎,但我先到场,听众还没有来,坐在讲者的低位,向上环视一周,内心凉了一截!听众准时到达。来的三十多人,有一半是当时大名鼎鼎的高手。这使我想起某电影中以婴儿祭神的故事。高斯是最后进场的人。他选取了一个最近我的正中座位,对我微微一笑,点点头,示意嘉许,使我感到一点暖意。艾智仁刚到芝大来访问,也在座,但他带着些读物,坐在远处翻阅,没有看我一眼。史德拉首先说话,简略地介绍了我,说我只有十五分钟的引言时间。我开始讲话了:这篇文章是我研究佃农理论的副产品。那理论的结论,是在资源的运用上,佃农合约与其它合约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就不能不问为什么会有不同合约的选择。我的佃农理论与前辈的不同,可能是因为在开始推理时我没有拜读前辈的著作。只说了这几句,史德拉就大声说:这证明洛杉矶加大的老师没有好好地教你经济思想史!众人都知道他是在说幽默话,于是哄堂大笑起来。我正要说下去,但人们一见史氏开了口,就急不及待地发问或批评了。幸而,每一问题或批评都有人替我响应。在两个多小时的热烈争辩中,我自己除了开场说的几句话之外,就再没有说过什么了。替我辩护最力的是史德拉与艾智仁。在整个过程中完全没有发言的,是高斯与戴维德。讨论会之前,我为此而失眠数夜,但到头来只听到他人争论两个多小时,闹得乱哄哄的,究竟我的文章是否被认为有点价值,就难以判断了。第二天,在午餐厅里遇到戴维德。我当时跟他不熟,只知他是我的前辈,他的声望如雷贯耳。戴维德忽然走到我的身边来,轻声地说:你昨天那篇文章,是几年来我读过最好的一篇了。 他说完没等我回应就跑开了。我呆了一阵,掏出手帕,掩饰地抹抹快要流下来的眼泪。(八)能有机会与高斯讨论自己的研究工作,得到他热情的协助与鼓励,是我在芝加哥大学时的重要收获。事实上,整个芝大学术气氛的浓厚,思想创新上的紧张刺激,是我生平所仅见。我当时觉得,而今天也绝不怀疑,六十年代的芝大在学术上是处于至高之处。那里的经济学系、商学院与法律学院,三者打成一片,高手云集,每天的学术节目忙得 不可开交。午餐之聚成为一种研讨会议,而晚上的酒会也是如此。作为一个博士后的初级教授,我在芝大时其实是个学生。争取知识与思想启发的机会那么多,我从早到晚可说疲于奔命,晚上的酒会(每星期总有一两次为来访的学者而设的)散后,带着睡意回到住所,稍事休息,又得坐下来工作了。在经济学的 历史上,似乎只有两个年代,两个地方,有那样热闹的思想训练所。其一是三十年代的伦敦经济学院,其二是六十年代的芝大。我由六七至六九年在芝大,能身历其境地躬逢其盛,算是不枉此生。那时,该校经济系的系主任A.Harberger告诉我,以他之见,当时该学系之强史无先例!于今回顾, 他那似乎大言不惭的判断,倒是中肯的。试想,当时佛利民与史德拉如日中天;舒尔兹(T.W.Schultz)宝刀未老(虽然其后要过好几年才能拿得他的诺 贝尔奖);已故的H.Johnson其时还在芝大,旁若无人;R.Mundell(供应学派的鼻祖)要到一九七年才另谋高就;Z.Griliches与 R.Fogell在一九六九年才转往哈佛;H.Uzawa也是在该年锦衣日行,回到日本工作。在今天,这些世外高人已是老的老,死的死,去的去矣!这样鼎盛的阵容,其实只是当时芝大经济学家中的一部分。在商学院内,A. Zellner与H.Theil是经济统计学的大宗师;E.Fama与M.Miller正在把今天的大行其道的财务投资学发扬光大。在法律学院,则有高斯 与戴维德坐镇。当时的无名小卒有R.Zecher、W.Landes、R.Parks、D.McClosky、E.Diewert、A.Laffer(拉发曲线的拉发),与张五常。很不幸,贝加(G.Becker)在我离开芝大后才加盟。要是他早到一年,我就更可夸夸其谈了。是的,在芝大时,差不多每一个同事都可以是我的老师。这样的求学际遇,天下间到哪里去找?在那众多的亦师亦友中,我最接近的是高斯,他很愿意在我的思想上花时间,而我对真实世界的兴趣与他相同。我当然希望他能引导我的思想,但在另一方面,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创见着实吸引我。我从小对一个思想的形成就感兴趣。于是,和高斯在芝大校园漫步时,我不厌其详地追寻他思想的根源,而他也不厌其详地回答。我当时对高斯的创见中特感兴趣的,可不是那后来闻名于世的高斯定律,而是他早期的公司理论。公司(或商业机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有公司的存在?公司作用何在?这些大有意思的问题,是奈特在二十年代时发问的;到了今天,我们不仅还在提出这些问题,而这些问题的整体,是经济学在七、八十年代时最热门的话题。这些话题之所以在今天频频出现,说起来,倒不是因为奈特,而是因为高斯在一九三一年写成,却发表于一九三七年的那篇公司的本质。该文真可说一篇奇妙之文。第一次阅读,似乎清楚明白,但多读几次, 就不大了了。再读,就觉得深不可测。我读了十多次后,就得到这样的一个看法:高斯执笔写此文时只有二十岁,他当时思想还不够成熟,因为公司是真实世界的事,二十岁的青年不可能有深入的体会。另一方面,在认识高斯之前我早已肯定:奈特以风险来解释公司的存在不可能对,而高斯以交易费用作解释则不可能错, 问题只是哪一种交易费用起了些什么作用而已。在芝大的校园里,我重复又重复地问高斯,他在一九三年与三一年时,每一个月主要在想些什么。幸运地,他收藏了不少他当年的书信与笔记;为了回答我的问题,他就重温私人的档案,一点一滴地告诉我。有时档案有所欠缺,大家就按着上文下理,推敲缺少了的究竟是什么。我依照高斯那时的思维进展来继续我对公司的研究。从一九六八年至八二年这十四个年头,我或断或续(续多于断)地想着有关公司本质的问题。在这个发展过程中,我认为高斯昔日的鸿文有错漏的地方。二十岁写的经济文章,纵是天才绝顶,错漏难以避免。后来在一九八三年,我为高斯的荣休发表了公司的合约本质。那是我认识高斯十七年后之作。受了他的感染,我在公司这个题材上想了十多年。该文一气呵成,是自己认为满意之作。我的主要结论是:我们无从知道公司为何物;高斯所说的公司,只不过是另一种的合约安排;这种安排是为了要节省产品议价的交易费用。高斯读了该文后,给我一封信,说:你那篇文章是我多年来能学到一点东西的唯一文章。但我不同意你的一个结论。你说不知道公司为何物,我却认为是可以知道的。很可惜,该文发表之后我没有再见过他。他认为知道公司为何物,却没有对我解释是什么。书信来往了好几次,大家都得不到同意的结论。(九)古语云:结友需胜己,似我不如无。这句话有待商榷。另一方面,我觉得任何人都有胜我的地方,所以只要大家谈得来,任何人都可成为朋友。朋友教了我很多的事,虽然他们往往不知道。假若教我的人都是老师,那么所有的朋友都是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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