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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四季随笔(选译)乔治吉辛一 这房间微妙的宁静!我一直懒散地坐着,望着天空,望着地毯上金色的阳光,它们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幻,我的目光在一幅幅加框的版画间漫游,沿着我钟爱的一排排书籍。房间里没有任何波动。我能听见花园里鸟儿的歌唱,我能听见它们翅膀的沙沙声。于是,如果我高兴,我会整天坐着,一直坐到更宁静的夜晚。 我的房子十全十美。凭借着好运气,我找到了一个可心的管家,一个声音低、脚步轻的女士,她已经到了谨慎的年龄,强壮而灵巧,足够为我提供所需的所有服务,并且让我不怕孤独。她起得很早。到了我早餐的时间,屋子里的一切事务都已完毕,只剩下为食物添加调料了。我甚至很少听见陶器的碰撞声,门窗关闭时没有一丝响动。哦,有福的安宁! 不可能有任何人来拜访我,我也从未梦想过要拜访任何人。一个朋友的信我还没有回复;也许我会在上床之前写完它;也许我会把它留到明天早上。如果没有灵魂的敦促,永远不应该写关于友情的书信。我还没有看报纸。一般我把它留到我散步后疲倦地归来;看到喧嚣的世界正在做着什么,人们又发明了什么自我折磨的新玩意儿,又有什么徒劳辛苦的新花样,什么新的危机和新的冲突,这些都让我开心。我不情愿把黎明最初的清新思绪让这些悲哀而愚蠢的事情所占据。 我的房子十全十美。大小刚好让你把室内的环境安排得井井有条,留下大小适度的空间,少了它就谈不上舒适了。房屋的结构十分合理;这座木头和灰泥的建筑在诉说着一个比我们的时代更为忠诚和闲散的时代。楼梯不会在我的脚步下吱嘎作响;我不会被任何恶劣的气流妨碍;我可以打开或关闭一扇窗户而不会肌肉疼痛。至于墙纸的颜色和设计这样的琐事,我承认我是漠不关心的;只要墙壁不引人注目我就心满意足了。一个人的家最要紧的是舒适;那些细节的美,让有办法、有耐心、有眼光的人来添加吧。对我来说,这个小小的书房是美丽的,更主要的是因为它就是我的家。我的大半生是流离失所的。我住过许多地方,其中有些是我的灵魂所厌恶的,有些让我非常愉快;但是直到现在我才有了家的安全感。我随时都可能被邪恶的命运、被不断催逼的需要所驱策。那时,我就在心里说:有一天,也许我会有一个家;随着生活的继续,这个“也许”变得越来越重要,就在命运向我秘密微笑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当我把一卷新书放在我的书架上时,我说:立在那里吧,当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你;一阵快乐的颤抖流遍全身。按照契约,这所房子二十年内是属于我的。我肯定不会活得那么长;但即便我活了那么久,我也有钱付房租和买食物。我同情地想到那些不幸的看不到这样的太阳升起的人。我应该在连祷中补充一句:“为了所有大城市的居民,尤其是那些居住在公寓、客店、平房,或以其他肮脏处所为家的人,他们由于生活窘迫或行为愚蠢才落到这种地步。”我徒劳地沉思着斯多葛派的美德。我知道,一个人为这个小地球上的住所而烦恼纯属愚蠢。凡是上苍之眼所及之地对于智者皆是港湾和幸福的避难所。但是我始终崇拜远古的智慧。在哲学家的声音洪亮铿锵的时代,在诗人的黄金韵律中,我发现了所有可爱的事物。我永远也无法获得它。装出我所没有的美德,对我有什么用处呢?对我来说,我的住所的位置和样式是最为重要的;让我就这么承认并且结束吧。我不是世界主义者。一想到我会死在英国之外的什么地方,我就会恐惧万分。我所选择的居住地是在英国,这就是我的家。二当我巡视我的书架时,我经常能想起兰姆的褴褛的老兵。我的书并非都是来自二手书摊;许多书都很整洁,封面很新,有的甚至装订精美,拿在手中散发出芳香。但是我经常搬家,每次换地方,我的小图书馆都会受到粗暴的对待,实话说,通常我对它们很不关心(因为在所有实际事务中,我都是又懒散又笨拙的),甚至我最精致的书,也会留下遭受不公对待的痕迹。不止一本书在装箱时被大钉子划破,受到严重的损伤。现在我有了闲暇和内心的平静,我发现自己变得更加小心了这说明环境好更容易培养出美德。但是我承认,只要一本书还没有散架子,我对它的外观就不是很在乎。我认识一些人,他们说,他们读图书馆里的书和读自己书架上的书同样地高兴。对我来说,那是不可理解的。其中有这样一个原因,我熟悉我每一本书的气味,我只要把鼻子凑近书页,我就能想起所有相关的事情。例如,我装订精美的八卷本米尔曼版的吉本,我已经反复读了有三十年了只要一打开它,它高贵书页的气味就立即让我回想起我把它作为奖品接受时的那种欢腾的喜悦。还有我的莎士比亚,伟大的剑桥版的莎士比亚-它的香气能把我带回更久远的过去;这些书属于我父亲,在我能读懂它们之前,作为一种乐趣,父亲经常允许我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恭敬地翻动书页。这些书闻起来还和过去一模一样,当我一卷在手,是怎样的柔情降临在我心头啊。因为那个原因,我不常读这个版的莎士比亚。我的眼力还和以前一样好,我就读环球版的,那是我在买这样的东西属于奢侈的年代购置的,为了买书我牺牲了别的享受,因此我对这套书怀有特殊的感情。牺牲我这么说没有矫情的意思。我有很多书是用本应该购买所谓的生活必需品的钱买的。许多次我站在书摊或书店的窗户前,被精神满足和肉体需要的矛盾所折磨。有时在晚饭时分,我饥肠辘辘,这时,我看见一本渴望已久的书,我停下脚步,看到价格非常便宜,我绝不能放过它;可是要买它就意味着挨饿。我的海因的蒂布拉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买的。它摆在古德格街旧书摊上-在那里你经常能在众多的垃圾中发现好东西。价格是六便士-六便士啊!当时我习惯于在牛津街的一家咖啡馆吃我的午餐(那当然也是我的晚餐),那是家地道的老咖啡馆,我想现在很难找到这样的地方了。六便士是我全部的所有-是的,我在世界上的所有财富;它能买一块肉和一些蔬菜。但是我不敢期望蒂布拉斯会等我到明天,那时会有一笔意外之财落到我头上。我在人行道上踱步,在口袋里数着我的钱,眼睛盯着书摊,两种欲望在我心中搏斗着。最后我把书买了下来,带着它回了家,我把早餐剩下的面包、黄油当作晚餐,同时贪婪地盯着书页。在这本蒂布拉斯中,我发现在最后一页上用铅笔写着:“1792年10月4日,柏列基”。谁是这本书几乎一百年前的主人?没有其他的题词。我愿意想像某个贫穷的学者,和我一样贫困而饥渴,他用自己的血汗钱买下了这本书,和我一样享受着阅读的快乐。心地仁慈的蒂布拉斯,你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多么令人愉快的诗人(指贺拉斯译注)的画像,我认为,他超过了所有罗马文学中任何别的诗人。下面是他的诗句:或是在寂静的树林中漫步沉思,想着那些配称做聪明、善良的人和事。拥塞在书架上的许多其他书也是这样买来的。把它们拿下来,就是开始回忆-生动地回忆起那些斗争和胜利。在那些日子里,钱对我并不代表什么,我根本什么都不考虑,只想要书。有些我迫切需要的书,胜过了对食物的需要。当然,我可以在大英博物馆里读书,但和作为自己的私有财产,拥有它们,摆在自己书架上,拿在手里,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我时常买下一些肮脏可怜的书,上面带着蠢人的胡涂乱写,被撕得破破烂烂、满是污迹可是没关系,我更喜欢读自己的破书,而不是不属于我的书。译者的话乔治吉辛(GEORGE GISSING 1857-1903)是英国小说家,散文家。他生于约克郡的威克维尔特,在伍斯特郡的公谊会教派寄宿学校及曼彻斯特的欧文斯学院以优异成绩毕业。1876年因偷钱救助一个妓女犯了罪,被判处短期徒刑。 后来,因朋友的帮助,被遣往美国,教语言课数月,在芝加哥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几乎濒于绝境。当时他曾写过一些短篇小说投稿于论坛报。 1877年返回英国后,还曾去德国学习哲学。虽然他是一个天赋很高,诚实、正直并有学问的小说家,但两次不幸的婚姻(第一个妻子因酗酒而悲惨地死亡),使他整个一生沦为写廉价小说的苦役者。吉辛的主要小说有新穷士街(1891)和在流放中诞生1892)(该书中男主角葛德文碧克有一部分是作者本人的自述),还有古怪的女人(1893)。贫穷对于人的腐蚀作用是所有吉辛小说的主题。他既不相信有产者的慈悲,也不相信无产者的反抗,从而陷入悲观绝望之中。吉辛崇拜狄更斯,力图师承其风格。他写过狄更斯的研究1898),该书有其独特的见解。这本研究狄更斯的书,至今仍被认为是描写小说家的好书之一。 但他并不同于狄更斯,在揭露与批判现实社会时,对改良社会不抱任何幻想。在创作方法上,他继承了前辈文学大师对环境、人物的典型描写,又分析人物心理方面的特征。 他的大多数小说都用具体而冷酷无情的素材来描写,这使他不能赢得众多读者的欢迎,人们对他在写小说方面的尊敬是有限的。 亨利赖伊克罗夫特杂记(即四季随笔),是1903年发表的一部半自传体性质的小品文集,是吉辛的散文代表作。日记中叙述一个隐士醉心于书籍、自然景色,与回忆过去生活。作者认为:生活与思想的乐趣,可以战胜以往悲哀的回忆。 吉辛在该书的“前言”林享利赖伊克罗夫特是他的好朋友。据说此人以卖文度日,生活极其穷困。 五十岁时,得到一笔遗产,使他终于摆脱了劳累的生活,迁居于埃克塞特乡下,远离尘嚣,在宁静中度过晚年。他死后,吉辛将他在埃克塞特生活时期写下的杂记,整理成为文集。其实,亨利赖伊克罗夫特并无其人,它是一本改名换姓的自传体日记。吉辛只是通过亨利赖伊罗梦夫的自述,抒发自己的感情,剖析自己的内心世界。吉辛自己穷困的一生、他对文学名著的爱好与追求,对于大自然和恬静生活的向往,在书中均有充分的反映。作者的思想,我们在很多地方,是不能赞同的,但是这些思想,如果加以删除。就看不出作家的特点。本书分为春、复、秋、冬四个部分,文笔优美,行文流畅,是英国文学中小品文的珍届。现据旧译本仍将书名译作四季随笔,另直译原书名亨利赖伊克罗夫特杂记作为副题。日记:春天 我有一个多星期没有动笔了,整整七天我什么也没写,甚至连一封信也没写。这样的事在我一生中除了生病以外,从来没有发生过。在我的一生中,在我那焦虑不安、依靠艰辛劳动过活的一生中,我不是为生活而生活如同所有人应当生活的那样,而是在恐慌煎逼之下生活。赚钱本应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但三十多年来我从十六岁起便开始自立谋生我一直不得不把赚钱作为目的。 我可以想象到我的笔杆对我怀有责怨之情。难道它没有很好地为我效劳吗?为什么在我幸福时,却把它丢在一旁,让它积满灰尘?这支笔朝朝夕夕夹在我指间有多少年了?最少有二十年了。我记得它是在图腾汉宫廷路一间铺子里买来的。同一天我花费整整一个先令买了一个压纸,这一奢侈行为想起来便使我发抖。这支笔当时闪耀发光,如今从一端到另一端都显露出普通的褐色木质。它已在我食指上磨起了一层硬茧。 它是我的老朋友,又是我的老对头。有多少次为了谋生我不得不提起笔,心中怨恨,头重心沉,手指颤动,眼睛昏花,我是多么害怕看到那张我必须用墨水去涂污的白纸。特别恼人的是,象这样的大好日子,当春天的蔚蓝天空在红色云霞之间露出笑脸,阳光在我书桌上闪耀,我几乎要发疯了渴望呼吸大地上百花的芳香,渴望看到山丘旁落叶松的郁郁葱葱,渴望听到丘陵草原上云雀的鸣叫声。过去有一段时间似乎比孩提时代还要久远,我渴望提笔写作,我的手如果在发抖,那不过是因为我心中抱着希望。但这种希望欺骗了我,因为我所写的文字没有一页值得存留于人世间。如今我这样说,心中毫无怨恨之感。这是青年时代的错误。仅仅由于境遇不佳逼使我延长了这种错误。这个世界对我并没有什么不公正的地方。感谢上苍我已变得较为通达,没有因此而怨天尤人!写作的人即使他能写出不朽之作为什么竟要怨恨世人对他的冷遇呢?谁人叫他出版作品?谁人许诺过赞颂他的作品?谁人对他失信了呢?如果鞋匠制作了一双优质皮鞋,而我因心情不佳毫无道理地把那双皮鞋丢回到他手中,这个鞋匠是有理由抱怨的。但是,你写的诗歌,小说,是谁约你写的呢?如果它是诚实的出乎崇高的目的面写下的卖文之作而又没人购买,最多只能怪你自己是个倒霉的商人。如果是仅仅为了别人没有付出高价,你为此发怒又是否体面呢?对于打发心灵的作品,只有一种检验,那就是让后世人去判断,如果你写了一部伟大的作品,后人也自然会知道它。可是你并不在乎死后的光荣,你想要坐在舒服的安乐椅上,享受生时的荣耀。哎,这又是另一回事了。你应鼓起勇气,应当承认你自己是一个商人,向神与人提出抗议,说你所提供的商品较之大多数售高价的商品其质量更佳。你也许是对的,人们不愿光顾你的商品陈列台。确实是对你太无情了! 室内十分恬静!我一直在懒散地静坐着,望着天空,望着照耀在地毯上的金色阳光,光影瞬息变化着,我的眼睛从这一帧版画瞥到另一帧版画,沿着我那一列列可爱的书籍扫视过去。整个房里静寂无声。花园里可听到鸟儿在鸣叫,听得见鸟翅发出瑟瑟声。如果我高兴,我可以这样整天价坐着!一直坐到更为宁静的深夜。 我的房屋十全十美。由于运气好,我还找到一个十分称心如意的女管家一个讲话低声,手脚轻快的中年妇女,身体强壮,做事老练,足以承担我要求她办的一切劳务,并使我不愁孤独了。她起床很早,到了开膳时辰,除了添加调味品外,别的事都干完了。我很少听到陶瓷器的碰撞声,也没有听见(窗的启闭声。哦,多令人愉快的恬静啊! 并不存在有任何人前来拜访我的可能性;我去拜访别人,更是做梦也没有想过的事。一位朋友的信还没有回复,我想在睡前写回信,也许我把它留到明天早晨再去回复。要不是我心情高兴,我是不写信给朋友的。今天我还没有看报。一般来说,我要留到散步完毕,疲倦归来时才看。从报纸中,我看到这个喧嚣的世界上发生了什么,看到人类发明了什么样折磨自己的新花样,看到无益辛劳之新形式,看到危险与斗争之新场面。我不愿用我清晨最清醒的头脑去阅读如此之悲惨而愚蠢的事情。 我的房屋十全十美。大小恰恰是以把家庭环境安排得整齐有序,室内有一块大小恰到好处的余地,少了它,那就谈不上舒适了。房屋的结构是优良的,其木工和泥工都表明过去的那个时代比我们现在从容、诚实得多。阶梯走起来并不吱吱嘎嘎地作响;我不会受到恶劣气流的袭击;打开窗户也不会吹得筋肉疼痛。至于墙壁裱纸之色泽与装置等琐屑之事,我坦白承认,我是无所谓的。只要壁上花色不离奇,我也就感到心满意足了。家庭首要之事为舒适,倘使有财力有耐心与审美观念,也可再加上一些装饰,美化一下。 对我来说,这间小书房很美,这主要因为它是家,我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家。我曾居住在很多地方,其中有些地方,我的内心感到厌恶。有些住处使我很高兴,但以前从没有一个地方能象家那样使我具有安全之感。在任何时刻,我都可能遭到不幸,受到贫穷的困扰。在所有时候。我心中总在想:将来总有一天,也许我将有个自己的家,随着时光的流逝,“也许”这个词的份量越来越重。目前,当命运之神偷偷地向我招手,我却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当我把一本新书排列于我的书架上,我说:当我双目还能视见的时候,你就站在那儿吧。喜悦的颤动在我心中激荡。按照契约,这所房屋二十年内是属于我的。我肯定不能活那么长的时间,但如果我能活到这么久,我也有资财长时间偿付房租与购买食物的。 我满怀同情,思念着那些幸运的阳光照不到的不幸者。我要在利坦尼祷告书的祷文中补充一句:“为大城镇之所有居民,特别是所有那些居住在公寓、客店、平房、或以任何其他破房为家之人,为这些可能是由于生活窘困,或自己愚蠢,才被弄到这个地步的人祈祷。” 怀念着古代斯多葛派的美德是枉然的(译者注:纪元前四世纪创立的雅典哲学学派,主张禁欲主义,不以人生苦乐为意)。我知道在这个小地球上为个人居住之所而烦恼是愚蠢之事。 “凡是上苍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地方, 对智者而言,都是通风港与幸福地” (译者注:引自莎翁;“查理二世”,第一幕,第三场。) 我始终崇拜远古的智慧。在哲学家铿锵有声的至理名言中,在诗人和谐悦耳的韵律中,我发现它们是万物中最美好的。我永远也得不到哲学家、诗人所拥有的智力。装作拥有自己所不能具备的优点于己究有何益呢?对我来说,我居住的地方与方式具有最重要意义,让我这样坦白承认,就此结束一切。我不是世界主义者,难道我要到英国以外的地方去死吗?这种想法使我毛骨悚然。英国这个地方乃是我自己选择的居所,这儿是我的家。 我不是植物学家,不过长久以来,我对收集花草感到兴趣。我喜欢碰见我不认识的植物,凭书籍之助而加以鉴别。当它第二次闪耀于我经过之路旁,我能准确无误地称呼它,这对我是一种乐趣。如果那种植物是稀有的,发现它格外使我欢欣。大自然是伟大的艺术家,它在大千世界中所创造的普通花卉,甚至被我们称为最粗俗之野草,人类语言竟表达不出它的奇异、秀丽。这类花草的形态还只是路人皆见的,稀有花草才是格外构成的哩,在秘密的地方,在大自然艺术家的微妙心境中构成。能寻找到它,便感到进入了神圣的境界。我甚至在欢欣之中,还存有敬畏之念。 今天我走得很远,在路的尽头,我发现一些香车叶草的小白花朵。它们生长于幼榛丛中。我久久伫立凝视这些小白花,欣赏幼榛秀丽的苗条嫩技,感到喜爱它们光滑得发亮,呈橄榄色。在它的附近屹立着矮榆木林,树皮上斑斑点点,似乎涂满了不知道是什么民族的文字,使得这些幼榛益加绚丽可爱。 我并不在乎闲游了多久,没有什么事要使我回头,迟延晚归也无人会因此生气,或感到不安。春天的阳光正照耀着这些小巷与草地,我前面展开的一条条弯弯曲曲的路径,我都想走走。春天唤醒了我那长久被遗忘的青春活力,我毫无倦容地朝前行走。我象小孩一样独自唱歌,唱的是孩提时代学来的歌。 我猛忆起一件偶然的事。在一所草屋附近,在森林旁边的一个孤寂地方,我遇见一个年约十岁的少年,他靠在村子旁,抱头痛哭。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费了一些力气他傻头呆脑像个乡巴佬我深知,他家人叫他把六个便士拿去还债,他把这点钱丢了。这个可怜小伙子目前的心境对于一个严肃的大人来说,真可称之为到了绝望的境地;他一定已经痛苦了相当长的时间,他脸部的每一条肌肉都在颤抖,好象在受折磨,他四肢在颤抖。他的眼睛、声音所表现的悲痛表情,只有罪孽深重的罪犯才应遭受到这样的痛苦;而他之所以遭受这些痛苦,只不过因为丢了六个便士。 我几乎洒下了眼泪看了这个景象后几乎动了恻隐之情。只有在风光无限明媚的日子,这时大地与上天降福于每一个大人和每一个小孩他的天性才叫他享受到唯有一个小孩所能享受到的欢乐。可是,由于他的手遗落了六个便士,致使他哭得死去活来。这个损失很重大,这一点他很明白。他惧怕父母的谴责,但念及丢钱使父母遭受损害,上天给他带来良心上的谴责。丢了六个便士,便给整个家庭带来如许悲惨,对于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文明”世界,该用什么言词来形容呢?我把手插进口袋,只是一举手之劳,便创造了价值六个便士的奇迹。 过了半个钟头,我才恢复心境的平静。毕竟不迁怒人们的愚昧无知,或者希望他变得更聪明一些都是徒然的。对我来说,六个便士的奇迹倒是件大事。喏,我知道有如一日我会完全无能为力,也许这等于耗掉了我吃一顿饭的钱,但无论如何,让我再一次感到高兴与感谢上苍吧。 在我过去生活中有一个时期,如果我突然能处于现在所享受的境遇,我就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什么!我的收入竟足以维持三个或四个工人的家庭我独自一个人拥有一栋房子我目之所及都是美好的而且绝对不需为此付出任何劳动!我难以为自己辩护,在那些日子里,我深切感到:无名之辈要想勉强糊口,求得活命,该要进行多大的斗争啊!求得温饱之不易,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我曾空着肚子在街上踽踽独行,睡在最贫穷的陋室内。我知道我心中对所谓“特权阶级”燃着愤怒与妒忌之火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可是啊,在这些时间,我自己也成为所谓“特权者”之一了。现在我在他们之中获得了公认的地位,而我心中竞毫无不安之感。 这并不是说我丧失了对广太穷人的同情。在走到某些地方,看到某些情景时,可以最有效地毁掉这种生活为我带来的一切安宁。如果我远远避开并有意地拒绝向那儿观看,那是出为我相信:增加一个过着与文明人相称的生活的居民,这个世界会显得更美好,而不是更坏。让那些生性爱好对世间一切不公正之事斗争的人大声疾呼,毫不留情;让那些有才能的人,向前迈进和战斗吧。对我来说,我着如此,将会背离大自然的旨意。我知道如果我尚知一些事理我的一生只能过着宁静恬适与默思的生活。我知道只有如此,才能发挥我的所长。五十余年的生活教训了我:使这个大地变得暗淡无光的大部分错事与蠢事,都来源于那些灵魂不宁的人,而能拯救人类免受破坏的大多数好事都产生于沉思的恬静生活。这个世界一天天变得愈加嘈杂喧嚣,拿我来说,我是不会加入到这日益严重的喧嚣中去的,只要保持沉静,我就为大家的福利作出了贡献。 国家的税收,如果仅用于退休补助,五分之一的人口,就能过着同我一样的宁静恬适的生活了,这该有多好啊! “先生”,约翰逊(约翰逊,17091784,英国著名散文家、文学评论家与辞典家,他于1775出版的“英文词典”在当时有很大影响,对英语规范化起了一定的作用)说,“用来说明贫穷不是罪恶的所有论点,都明显地表明它是一大罪恶。绝对不会有人费力气来说服你;有了优厚的财产你就可以很幸福地过生活。” 这个粗鲁而又洞明世故的老夫子,他知道他自己所说的是什么。当然,贫穷是一个相对的东西,这个词首先与人的知识地位有关。如果我相信报纸上所说的,在英国有些有爵位的男男女女,他们每周如能有二十五个先令的可靠收入;就没有权利把自己称之为穷人,因为他们的智力需求是和马车夫与洗碗女仆相等的。如给我同样的收入,我也可以活下去,但我却实在是贫穷的。 你或许说金钱买不到最宝贵的东西。你的老生常谈证明你不知道缺钱的苦处。每当我想到自己在生活上由于每年不能多赚几个英镑所遭受到的忧愁与贫苦,我被金钱的重要位吓得发呆了。由于贫穷我丢失了多么可爱的欢乐呵,丧失了每个人心中所渴望的那些简单形式的幸福!年复一年,我不能与那些我所爱的人相聚。由于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去办一些事因而产生了忧愁、误会,不,甚至是残酷的感情疏远。如果我有一点点钱支持我,这些事原是可以办到的。由于缺乏资财,我丧失了或不能获得无数的日常欢乐与满足,我仅只由于人微位卑失去了很多朋友。可能结交为友的人对我始终是陌生的路人,这种孤独最令人悲苦,特别是当我的心灵渴望着获得伴侣的时候更感到悲切。仅仅由于贫穷,我时常诅咒自己的生命。我认为:不在金钱领域内付出一定代价,就不会有什么精神上的好处,这样说绝不是夸大其词吧! “贫穷,”约翰逊又说,“是那么大的一种罪恶,它孕育着那么多的诱惑和那么多的痛苦,以致使我不得不诚挚地请求你避开它。” 对于我来说,我无须别人指示我作这种回避贫穷的努力。很多伦敦的阁楼都看见过我与那讨厌的房东仆役争吵,使我惊异的是她居然没有一直和我闹下去;这是不符合自然的逻辑的。有时,我彻夜为断断续续的恶梦所扰,心中感到一种模糊的不安。 我可以希望还看到多少个春天呢?乐观的想法是十个或十二个春天;我却只敢希望有五个或六个春天了。这已经很多了:五个或六个春天的时间,喜悦地欢迎着,热爱地观看着,从白屈菜的吐芽初生到玫瑰花的含苞待放;谁敢说这是好景不长呢?五次或六次,大地重新披上新装,用语言也无法形容的辉煌与可爱的景象,展现于我的眼前。只要想一想,我便惧怕自己要求的太过份了。 “人总是受埋怨的动物,老爱想着自己的烦恼。”我不知这句话的出处。有一次我在柴朗的作品中看到这句话。柴朗引用此句时也没有标明典出何处,但它经常萦绕于我的脑际一个可怕的真理,但表达得很好。至少,很多年来,它对我来说是一种真理。我认为:如果没有自怜自爱,生活经常会是难以忍受的。在无数的情况下,这种自怜拯救了我,使我不至于自杀。有些人在谈论自己的痛苦时能得到很大宽慰。但这种闲谈对于孕育于沉思中之痛苦却产生不了深沉的慰藉。有幸的是,我从来没有回顾的习惯;的确从来没有(甚至对刚刚遭受的痛苦也是如此),这已成为我根深蒂固的习惯,成为我之主要特性。当我屈服于自己的弱点时,我知道自己的弱点何在!“逆来顺受”吧!当它给我带来某种安慰时,我轻视自己,我甚至藐视地哈哈大笑。 - 柴朗庇尔(15411603),法国道德家,蒙田之友,智慧怀疑论的作者。译者注 现在,感谢那统治着我们命运的无名力量,我的过去将已逝之事埋葬掉了,更有甚者,我可以用清醒的欢乐心情来接受过去生活中的一切困苦。既然如此,就让它如此吧。大自然便是这样塑造我的,具有什么目的,我永远可不会明白。但在永恒事物的序列中,我所处的地位便是如此。如果如同我曾经惧怕的那样,我的生命将在贫困无依中结束,我能否领悟这么多的哲理呢?我是否要陷入自怜自艾的深渊,在那儿匍匐哀叹,执拗地避开下射的阳光呢? 春天早临这个幸运的德蓬郡,它温暖了我的心。在英国的一些地方报春花仍在寒冷的天空下发抖,它们与其说是感到天气的安慰,不如说是仍然感到威胁想到这些地方我心中就冰冷不安。可敬的冬天:白雪皑皑,白霜满髯,我不能不亲切地欢迎它。但,那期待已久的日子迟迟不能到来,那三月、四月的绵绵霏雨;那凌辱了五月光辉的刺骨恶风,多少次使我伤心、失望。但在这里,我刚刚看见最后一片树叶掉落,我刚刚看见灰霜在常青树上闪光,春风就带来了蓓蕾和百花,甚至在此灰云翻腾的天空下,在这显示二月还未过去的灰色天空下, “和风吹动了接骨木丛, 漫游的牧童知道 山楂树不久便要开花了”。 (见雪莱:解放了的普罗米修士) 我正在想起在伦敦的早年生活。当时岁月毫无觉察地溜走,我从没有向天空望上一眼,被监禁于无边的街道中而不感到有什么难受。现在一回想起大约有六年或七年时间,我居然没有见过一块牧场草地,没有远行到树木环绕的郊区,便会感到很惊异。我为艰苦的生活而斗争。在大多数时候,我不能肯定在一个星期内我是否还会有食宿之虞。确实,在八月的炎热中午,我往往想到大海。由于这种欲望显然不可能得到满足,因而也就没有深深扰乱过我的心。有时候,的确,我压根儿忘记了人们会离开此地,到他处度假。 在我居住的这个城市的贫民区中,季节的更换,显不出有多大的不同;这里没有载满行李的马车,以唤起人们想及欢乐的旅程。我周围的人们,日日辛勤劳动,我也是这样。我记得有些下午我消沉倦怠,对书本也感到厌倦。昏沉的头脑,不能运思,于是我信步来到一个公园、发现在此休息并无什么乐趣。天哪!在那些日子我是多么辛劳啊!我真不敢想象自己会成为被同情的对象。后来,由于过度辛劳,空气污浊,营养不良,并遭遇了很多不幸,我的健康开始受到损伤,我于是疯狂地想到乡间或海边去,还想着其他一些更为遥远的事物。不过在那些岁月中,当时我虽然劳动极艰苦,过着现在看来是可怕的贫困生活,但事实上我根本不能说是在受苦。我并没有受苦,因为我没有软弱的感觉。我健康的身体能抵抗一切,我的精力充沛,敢于藐视图周的一切敌意。 无论给我的鼓励是多么微少,我总抱着无穷的希望。我睡得很好(经常睡在回想起来觉得可怕的地方),次晨精神振作,重上人生战场。有时候,我的早餐只有一片面包与一杯清水。如果人类有幸福存在,我不相信,我当时的生活不是幸福的。 大多数年青时代过着艰苦生活的人,都得到朋友的支援。伦敦没有“拉丁区”,但是饿着肚皮的初学写作者,一般来说在彻尔舍贫民区也都有他们的朋友。在图登汉姆宫廷路区的一些阁楼房客,他们过着小小文人的生活(小波希米尔式生活),并引以自豪。我的地位奇特,我不属于任何集团;我避免结识人甚至避免偶然的相识。在那些艰苦的年代里,我只有一个朋友交往。我天性不喜求助于人,不喜寻求晋身之阶,我每前进一步,都靠自己的努力。正如我不求别人恩赐一样,我也藐视人们的劝告,除了我自己头脑想出来的主张,从不采纳别人的参谋意见。不只一次,我由于贫穷所迫,乞求陌生人惠我以谋生手段。在我一生所有经验中这是最痛苦的事,然而,我认为向一些朋友或同伴借钱比这更坏。事实上,我从不把自己看作是“社会中的一员”。对我来说,世上始终存在着两个实体我与这个世界。这两者之间的正常关系是互相敌对的。我不仍然是一个孤独的人吗?如同过去一样,远远不会成为这个社会的一部分。这一点,我过去曾为此感到骄傲。现在看起来,是一种灾难也是一个错误。 如果让我重新生活一次,我是不会再选择这条道路的。 六年多时间我在人行道上行走,我的脚从未有一次踏上母亲大地因为公园也不过是些草地环绕的人行道。那么,最坏的事该已成过去了。 我说的是最坏的吗?不,不,坏得多的事还在后头咧。和饥饿挣扎对于一个年轻、精力充沛的人有它可喜的一面。无论怎样说,我已开始赚钱维持生活了。每次都能有半年时间不愁吃和穿。如果身体健康,我有希望获得够多年用的工资。它们是自己独立工作得来,是在我愿意工作的时间、地点赚得的。我想到坐办公厅当职员,看雇主的脸色过日子,便感到可怕。写作生涯确实光荣,它有个人的自由与尊严。 当然,事实是,我现在服务的不是一个主人,而是一大群人。写作生涯真是独立自主吗?如果我的作品不能讨得编者先生、出版家、读者群众的欢迎,我从何处得到每日的面包呢?我的书销路愈多,我的主人便愈多,我乃是大众的奴仆。 由于天佑,我成功地获得了代表着这群人的某些人的好感。就是说:我成为他们获利的源泉。目前他们对我很宽厚,但是有什么理由说明我可以有信心长久保持既有的地位呢?任何一个劳动人民的地位也不可能比我更不安稳?我一想到此,便要发抖,就象看到一些人漫不经心地在深渊边行走一样感到毛骨悚然。回想这几十年的生活,使我不胜惊异,我居然用这支秃笔与一卷纸张为自己和一家人提供了衣食,过着舒适生活,并抵挡了世界上反对我的敌对力量,而我除了右手能够执笔,别无资财和依靠! 我在回想那一年我第一次从伦敦城迁出的情祝。在一种不可抵御的冲动下,我突然决定迁到德蓬。英国的这一地区我从未看到过。三月底我从可憎的伦敦住所逃出来,还没有仔细考虑自己在作什么,我发现自己已坐在阳光之下,坐在靠近我现在住处的一块地方了在我眼前展现出辽阔的埃克塞的绿色山谷与松树披盖的霍顿山脉。这是我一生中感到极端欢乐的时刻之一。我的心境很奇特,虽然在我青少年时代对于乡间生活非常熟悉,看到过很多英国的美丽风光,但现在我似乎是一生中第一次面对着大自然的风光。 在伦敦居住的那些岁月使我忘记了早年的那种生活,我象一个在城市生长与受教育的人一样,除了街道从未见过别的景色。乡村的阳光、空气对我有些神奇,不可思议。它给我的感触,的确,仅稍逊于后来一段时间在意大利所领略的风光。 这是晴朗的春天,白云飘游于蔚兰天空,大地发出醉人的香气。在一生中这时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热爱和崇拜太阳的。我怎么在世间活了这么久而居然从未关心在天上是否有个太阳?在那光芒耀眼的太空下,我可以双膝下跪,对大自然歌颂、赞美。当我行走时,我极力避开每一条阴影,那怕只是白桦树的影子,我都感觉好象它会抢走我这一天的欢悦。我光着头,让金色的阳光将它们慷慨的祝福倾泻于我头上。这一天我该走了三十英里吧,然而,我并不感到疲倦。我要是能够再一次具有当年那样的劲头就好了。 我已进入一个新的生活领域。在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之间,有着迥然不同的区别。一日之间,我惊人地成熟起来了,无疑这意味着:我突然能够有意识地享用自己的力量与情感了,享用这些我不知不觉间一直在发展着的力量与情感。 只要举一个例子:我一直很少关心植物与花朵,但是现在,我发现我对每一朵花,对路旁的闲花野草,都很感兴趣。我一路走,一路采摘大量植物,心内打算明天就要买一本书去查证每一种花的花名,而且不是一时之兴趣。从那以后,对于田野上的花卉便一直没有失去兴趣,始终在熟悉它们。我当时对植物的无知,现在看来,似很可笑。不过我只是个普通的人,不管是在城市或乡间,都只是个普通人。有多少人在春天偶然从围篱下采摘下半打花草时,能说出它们的名字呢? 对于我,花卉成了解放的象征,成了觉醒的象征。 我的眼界立即大为开阔起来。在此以前,我在暗中摸索而不自知。我清楚地记得那年春季所作的漫步。我在埃克塞的外街有一个住所,它带有乡村风味而不象城市的住所。每天早晨,我出外漫步去作种种发现。风和日煦,气候再好不过了。 这是我从来没有遇过的好天气,我感受到它的影响。空气中有一阵芳香,它抚慰着我的心胸,它使我精神振奋。我循着埃克塞的弯曲路径行走。 有时往内陆走去,有时往海边走去。有一天,我在一座富饶、温暖的溪谷中闲游。走过花果盛开的果园,我从这一农场走到那一个农场,一个比一个美丽;我从这一村舍走到那一村舍,周围绿树成荫。接着,我走到松树覆盖的高坡,远眺沼地,沼地上到处是去年生长的石南属植物,一片褐黄色。从白帆点点的海峡吹拂来的阵风,抚摸着我的脸孔。对此美丽的世界,我内心的喜悦是如此强烈,以致连自己也忘记了。我既不回想过去,也不预测将来,尽情享受眼前的美景。我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忘记了去仔细检查我自己的情感,也不想跟其他更幸运者比较,以免扰乱自己的幸福。这是健康的时刻,它给我以新生,并且教育我在我可以受教的深度内如何利用它。 在精神上与体力上,我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还要苍老。对一个五十三岁的人来说,他不应当经常回想已消逝的青春。但这些我应当尽情享受的春日,也只是徒然叫人回首往事;回忆的就是那些永远失去了的春天。 将来有一天我将回到伦敦,我要重新访问在我极度贫穷时寓居过的所有地方。我阔别它们已有二十五年左右了。不久前,如果有人问我对于这些往事有什么感想,我会答复说:有些街道的名字、对于阴暗的伦敦的某些印象,只要它们呈现于我头脑中时,便会使我感到难受。不过,因为回顾过去的困苦与悲惨而有所感触,这种事情实际上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将所有这些痛苦的往事与那些该当发生的事情相比较,我发现;过去那一段生活回想起来倒蛮有趣味远比以后很多时间的生活有趣,比我后来体面舒适。 食用不缺的生活更有意思。总有一天,我要再去伦敦,花一、两天时间,再生活于那可爱的、旧的可怖的环境中。我知道:有些地方现在已不存在了。我看到我走过的那些弯弯曲曲的道路,从牛津路开始,从图登汉姆宫廷路的底端开始,一直走到赖塞斯脱广场,在交叉路口的某处地方(我记得那个地方总是雾气弥漫,点着煤气灯),那里有一问店铺,窗橱里摆着馅饼与布丁。蒸气通过穿孔的金属网格蒸热这些布了与馅饼。有多少次,我仁立在铺前,饥肠辘辘,可是,我身无一文,连一块馅饼也不能买。这店铺与街道已经消失很久了。是否还有任何人象我那样怀着深情去记忆:它们呢?不过,我相信,大多数我常去的地方依然存在,再去走一走这些行人道,看一眼这些阴森的门户,与黑暗的窗橱,定会给我以奇异的感受! 我看见那条隐藏在图登汉姆宫廷路西边的小巷。在那里,我在顶楼后面卧房居住了一段时间后,又迁到前面地下室居住。如果我没有记错,房租一周可以节省六个便士。在当时,六个便士可是一件大事,因为,它意味着可以多吃两餐饭(有一次,我在街道上抬到六个便士,当时欢喜若狂,至今记忆犹新)。前面地下室是石头地板,它的家具包括一张桌、一张椅、一个脸盆架和一张床;它的窗户自从安上后,一直没有洗抹过。光线从上面小巷透过扁窗格栅照进房来。我就在这里生活,就在这里写作。是啊,我的“文学作品”就。 在那张肮脏的桌子上写出来。桌上,顺便提一下。 摆着我的荷马著作,我的莎士比亚著作,以及当时我拥有的几样其他东西。夜间,卧在床上,我习惯于聆听一队通过小巷回去交班的武装警察队的砰砰脚步声。他们的沉重脚步声震撼了窗户上面的格栅。我记起在大英博物馆发生的一件生活上的悲喜剧事故。有一次,我在进人洗手间洗手时,我看见洗脸架上有一张刚贴的布告。布告的内容如下:“请注意,这些洗脸盆只供偶然使春日,也只是徒然叫人回首往事SM忆的就是那些永远失去了的春天。 将来有一天我将回到伦敦,我要重新访问在我极度贫穷时寓居过的所有地方。我阔别它们已有二十五年左右了。不久前,如果有人问我对于这些往事有什么感想,我会答复说:有些街道的名字、对于阴暗的伦敦的某些印象,只要它们呈现于我头脑中时,便会使我感到难受。不过,因为回顾过去的困苦与悲惨而有所感触,这种事情实际上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将所有这些痛苦的往事与那些该当发生的事情相比较,我发现:过去那一段生活回想起来倒蛮有趣味远比以后很多时间的生活有趣,比我后来体面舒适。 内容如下:“请注意,这些洗脸盆只供偶然使用。”瞧,这张公告意义深长!我自己就用过不只一次,比之当局所想象的更喜欢使用这些肥皂与清水。而况,在这栋雄伟的拱顶屋下还有一些可怜的人在工作。在这方面,他们比我更需要使用水来冲洗。我不禁对此布告笑出声来。但它实在值得回味。 有些住所,我已完全忘记;为了这种或那种理由,我常常要搬家由于当时我的所有财产,一个小行李箱就可装下了,因此,搬家倒是容易的事。有时候,同居的房客使我受不了。在那些日子里,我并不是爱挑剔的人,我与共居一宅的房客的来往极少,然而,只要一接近就不时感到超出了自己的忍耐限度。在另外一些情况下,我搬迁是为了逃避传染病。我当时总是营养不良,而且工作过度,如何能逃过这种致命的疾病的,至今还是一个大谜。我的最坏遭遇是受到白喉的轻微袭击我想是由于楼梯下垃圾箱传染过来的。当我把这件事向房东提出,他始而惊异,继而大怒,终于横加辱骂,这就加速了我的离去。 总的说来,除了贫穷,我没有多少可以埋怨。 在伦敦,每周只花四先令大便士,你不能期望过得舒适。在那个颇为严酷的学徒工时代,这是我为租用带有家具、劳务的房子所能付出的最大金额。而我也易于满足;我需要的只是一块有墙环绕的空间,让我避居在内,不受外界的干扰。对不能享受到文明生活的一些舒适,我已不感懊丧。 铺在楼梯上的地毯,在我看来是颇为奢侈;而在房间里面的地板上铺上地毯,更是一种不敢梦想的奢华。我睡得很甜蜜,我夜夜安睡在硬板床上,这种床铺现在只要瞧它一眼,骨头也会感到酸痛。 门上有锁,冬天有个火炉,还有,一管烟草这就是必需的东西。有了这些,即使住在最肮脏的顶楼,我也感到心满意足。我经常记起这样一个住处:那是在伊斯林顿,离开都市大街(伦敦商业区)不远,从我的窗口,可以眺望摄政王运柯。我一想起它,就记起了也许是我所知的最大的伦敦雾气,最少,连续三个白天,连续不断地点着灯。从窗口望出去,有时候可以看见运河彼岸街道上有几点模糊灯光,但大部分时间看不到什么东西,外面只是一片黄黑。窗上的玻璃反射出室内的炉火与我自己的脸孔。我是否感到凄凉呢?一点也不!笼罩室外的阴暗似乎使我的壁炉显得更为舒适。我拥有足量的煤、油、烟草,有书在手,有我感兴趣的工作,因此,我只有到都市大街咖啡馆用膳时,才出外,然后赶忙回家坐在炉旁。啊,我雄心勃勃,充满希望。如果有人可怜我,我会感到多么惊奇与愤怒。 大自然不时向我施加报复。在冬天,我患了严重的喉灸,有时还并发着长期的与严重的头痛病。当然,我从来不去医院求医,我只是紧锁房门,如果我感到实在不好过,便上床去卧倒在床上,不吃也不喝,一直等到我能再自己照顾自己。我从来不向女房东要求房约以外的什么帮助,只偶然一、两次接受过她自愿的帮助。哎,青春居然能忍受这一切,想起来都使人感到奇异。 现在看来,三十年前,我是一个多么可怜和虚弱的不幸之人啊! 我愿再过一次阁楼与地下室的生活吗?如果没有获得以后五十年能过我现在这样满意生活的保证,我是不会愿意的。对环境能够无限顺从时,我看到事物的好的方面,而忘记了它的最坏的方面,这样,就会出现坚定的乐观主义者。可是,这只是徒然浪费了精力、热情与青春!在另一种心情下,当我看到稀有的才华被罚从事卑贱劳动。 我真会为这种景象痛哭流涕。多可惋惜啊!如果我们的良心还有一点作用的话,更会感到这种不公正之可悲可恨。 如果不寄望于乌托邦,想一想人们的青春会成为什么样子?我认为在那些从十七岁至二十七岁的青年里面,一千人中难得有一个人能享受到应有的自然的与劳动的愉悦的一半。几乎所有的人在回顾早年的生活时,都看到自己的生活因为贫困、不幸、放荡而受到摧残,变为畸形。如果一个年轻人避免摔跤,如果他双眼坚定地注视着主要机会,不做罪恶昭彰的自私勾当,稳妥谨慎,一切顺从他自己的利益(这利益应当理解为物质利益),这样他的青春就不会虚度而过得有意义,他就是一个值到骄傲的典范。当年轻人面对着生活时,我怀疑,按我们的文明,是否还有其他比这更易于追求的理想。这是谁一可走的途径了。 不过,如果人们尊重勇气,如果人类的理性能为人类幸福服务,试请将上述情况与可能发生的事。 加以比较吧!只有少数人,回顾往事时,能见到欢乐的童年,而且在那以后的十多年中,他的精力、时间也得到了较好的利用,也许在脑中,还留下了一椿极其美好的欢乐记忆,使他终生感到幸福。可这样的人在生活中寥若晨星,就象诗人那样难得。大多数人,从来不回想他们的青春时代,或者在回首往事时,他们意识不到已经失掉一些机会,也不去注意所遭受的挫折。只有与这迟钝的人群比较,对于自己吃苦耐劳、充满搏斗的青年时代,我才感到骄傲。在我前面有一个奋斗目标,而且不是一般人的目标。甚至当我遭受饥饿的痛苦时,我也不放弃心灵的追求。对比之下,那些具有青春的美好理想,具有才智和热情,然而却困居于贫民窟,嗷嗷待毙的青年,我感到投一剂快速毒药。对于这样一些邋遢无能的患者,倒是最好的救治办法。 每当我检视自己的书架时,便记起“兰姆的褴褛的老兵”。这并非由于我所有的书都是从旧书摊中购来的,很多书都很整洁,书皮崭新,有些书,装订精美,发出芳香。但由于我经常搬迁,我的小小图书馆每次变换地方时,都受到了粗鲁的待遇。说实话,在平常的时间,我很不注意它们的安全,(因为在处理实际事务时,我这个人总是疏懒与不称职),甚至我最精致的书本,也由于不爱惜,而留下破损的痕迹。不只一本书,在装箱时被大钉子划破而受到严重损伤。现在由于我有闲暇的时间与平静的心境,我发觉自己变得越来越细致了这说明了一个伟大的真理:境遇好就易于养成美德。不过我得承认,一本书只要没有松散,对于它的外形,我是不大在乎的。 我认识一些人:他们对阅读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与阅读从自己书架上取来的书,都同样的感兴趣。对我来说,这是可以理解的。第一,我熟悉自己每一本书的气味,只要把我的鼻尖放在书页之间,我便会记忆起各种往事。例如,我的吉本 装潢很精美的八卷米尔曼版本。这部书我曾一再阅读了三十多年。我每次打开书本,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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