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陶瓷美学研究述评.docx

第32卷第4期 湖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no4 v0132joumal of hubei minzu university(2014年第4期) (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s)no4 2014中国当代陶瓷美学研究述评任华东(景德镇陶瓷学院美学研究所，江苏景德镇333403)摘要：陶瓷美学在中国当代是一门年轻的学问，从新中国创建尤其是文革之后，该学问大体经历了从最初主要将陶瓷创造和审美视为“工艺美术”现象，到将其视作“艺术创造”，再到试图从“学问及学科”的角度对其展开“体系 性”的理论建构的发展过程。这个过程虽然在总体上呈现出视野不断拓宽、理论愈益深化的趋势，但也存在诸如缺 少学问及学科意识，重经验描述、轻理论探讨，基础理论研究滞后等制约陶瓷美学进一步深化研究的瓶颈性问题。 对中国当代陶瓷美学研究做述评性探讨，有望为进一步认清并解决这些问题提供历史和学理性依据，推动这门学问的进一步发展。 关键词：工艺美术；艺术；陶瓷美学中图分类号：b8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41(2014)04008507陶瓷艺术是中国的国粹之一，曾经在漫长的历 美特征的认识首先是依附于对器物功能性、材料性、 史岁月里独秀于世界民族舞台，创造了瑰玮的艺术 工艺性的认识，这种观点极有代表性。在诸艺术类 精品和博大的陶瓷审美文化。进入当代以来，中国 型中，陶瓷艺术极为特殊。由于与人类生产、日常生 陶瓷美学研究一方面继承传统陶瓷审美文化理念，活之间存在亲密的实用功能关系，陶瓷自诞生的那 并综合吸收当今考古学、材料学、历史学、艺术学等 一刻起，历来对它所具有的形式美感的美学关注，常 现代科学和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有益成果，推进了 常依附于对其功能性、材料性、工艺性的探讨。尤其 对传统陶艺及陶瓷器物的美学研究，另一方面在社 是随着20世纪现代西方工业、手工业文明及学术理 会历史的变迁，审美意识的更新，国际陶瓷艺术文化 念传人中国，陶瓷美学研究的“工艺美术”视野逐渐 交流等诸因素共同作用下，现代陶艺及其理念传人 形成并壮大，中国当代陶瓷美学对陶瓷审美因素的 中国，既丰富了中国当代陶瓷美学理论，也向它提出美学考察常常是在“工艺美术”的视野里展开的。 了新的课题，使原来研究所存在的问题渐渐浮出水杨永善先生在出版于1980年的著作陶瓷造型 面，成为制约其进一步发展的“瓶颈”问题。对中国 基础中认为“这里所说的陶瓷造型，是指从陶瓷 当代陶瓷美学研究进行梳理和评价，不仅可以清晰工艺美术的角度出发，根据生活的各种要求，利用不 认识它的过去，更可以认清制约其发展的问题，并为 同的陶瓷工艺材料，采用相应的工艺技术，设计和制 解决这些问题提供新的研究思路。 作有一定审美价值的陶瓷器皿样式。它不是单纯的一、“工艺美术”视野中的陶瓷美学研究 形状，更不是平面图纸上所谓两条线的变化，而是由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现代陶艺及其理念传 功能效用、工艺材料、工艺技术和艺术处理诸方面因 人中国并逐渐更新人们对陶瓷审美现象(主要指陶 素构成的一个具体样式”214。该书分别从陶瓷造型 瓷艺术品的创造和欣赏)的认识之前，中国当代陶 的常识、与生活、工艺的关系、造型的艺术规律、造型 瓷美学对传统陶艺及陶瓷器物的认识主要是在“工 的作业方法五个方面探讨了陶瓷造型理论。由于以 艺美术”的视野中展开的，即将陶瓷审美现象主要 “工艺美术”为视野，杨先生所言的“陶瓷造型及其 看作“工艺美术品”的制作和欣赏。关于这种活动 艺术规律”就不是严格美学意义上的造型及其规 及其创造的器物的性质，张道一先生认“它的依附 律。例如他认为，“陶瓷造型的形式美观必须与功 性很强，主要从属于生产和生活” 1，对此类器物审 能效用、工艺材料和工艺技术联系在一起，否则就不收稿日期：2014-05-10 基金项目：2013年江西省社科规划项目“中国当代陶瓷美学研究的现状、问题及对策研究”(项目编号：13ys05)的阶段性成果。作者简介：任华东(1978一)，男，副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文艺美学、陶瓷美学。万方数据86 湖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32卷能起到应有的作用，也不可能为人们所接受。研究 工艺美术概论将工艺美术做了广义、狭义之分。 陶瓷造型的艺术规律，不能离开这样根本的一 李先生认为，“从工艺美术理论与工艺美术的现实 条”旧州。此后，杨先生在诸多论文、专著中进一步 等诸方面来考虑，工艺美术一词实际上已经形成了 强调了陶瓷艺术设计中审美性对功能性、工艺性的 广义与狭义的两种存在方式。广义的工艺美术，它 依附。如出版于1988年的陶瓷造型设计认为， 作为实用艺术的同义词，既包括手工艺，又包括现代 “陶瓷造型设计应该遵循适用、经济、美观的设计 工业艺术设计，既能解释传统工艺现象，又能包容未 原则，这是由于陶瓷造型构成要素所决定的。陶瓷来的工艺形态。广义的界定有利于作全面的高层次 造型是由功能效用、物质技术和形式美感等三方面 的理论思考、阐述和解释；狭义的工艺美术，主要指 要素构成的。陶瓷造型设计应该把功能效用放在首 手工艺的工艺美术。从而与工业艺术设计形成相应 要地位，根据功能效用的要求，能动地运用工艺材料 的两个互为的范畴。”j6。李先生所言的“狭义的工 和工艺技术，充分地发挥物质技术的特点；按照陶瓷艺美术”主要指手工业及大工业时代中以创造“陈 造型的美学特征，赋予美观的造型形式。”316在这 设欣赏工艺为主体”的“手工制作”的工艺美术，这 里，对陶瓷审美要素如造型、装饰等的美学探讨是依 其中自然包括部分借助于手工的陶瓷工艺的制作， 附于对陶瓷的功能效用、工艺技术研究的。 而这种制作“不能类同于大机器的日用工业品的生 此后对传统陶艺及陶瓷器物的认识主要是在工 产”，它是一种“非实用性的艺术”。由此，李先生设 艺美术视野中展开。例如中国当代第一部比较完整 计了一个艺术“等级”金字塔，即一般造物一设计艺 的工艺美术史著作是田自秉先生的中国工艺美术 术。手工艺术(工艺美术)_绘画、雕塑，并认为“后 史(1985)。该书以历史为线，分别探讨了中国古 两者”是“非实用艺术”，而设计艺术是“实用艺术”。 代各个历史时期工艺美术的发展情况，陶瓷工艺是 进而李先生认为，“在大工业时代，艺术工艺的发展 其中之一。田先生认为，“工艺美术是美学和生活 趋向是越来越脱离实用功能而向纯艺术化方向发 的结合，是艺术和科学的产儿，和人民生活紧密相 展。工艺美术发展的最高形式应当是完全艺术化的 连，它通过衣食住行等生活各个方面服务于人民。 造物形态，这种艺术化的造物形态是融实用与审美 从工艺美术的种类分，可分为生活日用品和装饰欣 功能于一体的，在本质上它与绘画、雕塑等艺术一 赏品两大类。前者如花布、陶瓷、家具等，后者如牙 样，是人理想化的产物，区别仅在于造物与用 雕、玉器、景泰蓝等”h-1。田先生将陶瓷艺术视为工 物。当然这一理想形态的形成终将有赖于社会的 艺美术之一，分别探讨了各个历史时期陶瓷材料、工 人的劳动和生活的艺术化。”51 8-9对于陶瓷工艺而 艺的发展情况，内容大体包括陶瓷的分布地区、品种 言，将工艺美术做广狭义之分使得，狭义上的以创造 及功能、材料、成形及烧造等制作技术、造型及图案 陈设欣赏工艺为主的陶瓷制作在某种意义上突破了 文饰描述诸方面。对造型与装饰等涉及陶瓷审美因 传统工艺美术的领域，在逐渐向以绘画、雕塑为代表 素的美学探讨所占比重不大，且多是围绕陶瓷的功 的“非实用性艺术”靠拢，尽管这种靠拢的完全实现 能效用、材料工艺来谈。由于中国古代历来对陶瓷 要“赖于社会的人的劳动和生活的艺术化”。不过， 功能性、工艺性就极为重视的强大学术传统，加之该 这种认识虽然深化了工艺美术理论，使狭义的非实 书又是中国当代第一部比较完整的工艺美术史专用的工艺美术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获得了纯粹艺术的 著，对后来的研究影响很大，以至于之后所出工艺美 地位，但该书仍然坚持认为狭义的手工艺术属于 术史专著及教材，无论对传统陶艺及陶瓷器物的认 “工艺美术范畴”，对于更新陶瓷美学的理论研究视识，还是撰写思路，几乎未出该书左右，较有代表性 野来说，难以有突破性的进展。 的如王家树中国工艺美术史(该书六十年代初即 与工艺美术视野相关的是对陶瓷器物的材料 写就油印书稿，本打算作为全国艺术院校统编教材， 学、考古学考察。最有代表性的成果是冯先铭先生 但由于各种原因直到1991年才正式出版)，以及李 主编的中国陶瓷史(1982年)、中国陶瓷(初版 龙生(2000年)、徐思民(2002年)等人著或编的中 于1990年，2001年重版)以及叶晶民先生撰写的 国工艺美术史。中国古陶瓷科学浅说(1982年)、中国陶瓷史纲也许是受到现代艺术及其理念在上个世纪八九 要(1989年)、中国陶瓷史(2011年增定版)。十年代逐渐传人中国的影响，学术界对工艺美术的 严格的讲，二位先生的上述成果并非陶瓷美学史专 认识也在不断调整和深化，并进而影响了对陶瓷工 论，但他们借助当代陶瓷材料学、考古学等科学研究 艺美术特性的认识。李砚祖先生出版于2002年的 方面的成果，对包括陶瓷的材料、工艺技术在内的陶万方数据第4期任华东：中国当代陶瓷美学研究述评87瓷诸要素在历史上的演进做了全面而深入的研究， 性质的关照，表现现代人的理想、个性、情感、心理、 并试图在此基础上揭示陶瓷材料、工艺技术与各个 意识和审美价值的作品形式”j1卜18，因而“现代陶 时代陶瓷审美文化特征的密切关系，无疑对于深刻 艺不能等同于传统意义上的陶瓷艺术。传统的陶瓷 理解中国古代各个历史时期陶瓷艺术所呈现的审美 艺术是以实用为目的”j16。王崇东认为，现代陶艺 文化风格及其差异来说意义重大。陶瓷艺术是科 “将传统陶瓷艺术彻底解放，由实用性转变为张扬 学、工艺、艺术三者的高度结合，二位先生的研究启 自我、个性发散的艺术性；将陶瓷艺术从纯工艺美术 示了陶瓷美学的研究与陶瓷材料学、考古学等科学 领域拓展到现代艺术领域。”旧j19传统陶瓷所具有 研究之间的密切关联。陶瓷美学既要关注陶瓷艺术 的功能主要是以实用为目的。”j7“现代陶艺是现 形式的创造及对审美意蕴的传达，也要探讨瓷胎、釉 代艺术创作中的一部分，它所传达的是人的观念和 料、颜料等构成陶瓷的基本材料所具有的化学、物理 心声，强调的是艺术家的创新意识。”0j 58甚至，有的 属性是如何影响这种形式创造和意蕴传达的。 论者将传统陶艺与现代陶艺的差别“绝对化”，认为 陶瓷艺术的功能性、材料性、工艺性特征是一个 只有“非实用性”的陶艺才是“现代的”陶艺。而针 不争的事实，对这些方面的研究理应成为陶瓷美学 对这种观点，有研究者指出“完全摒弃实用性造型” 研究的一部分。但这里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如果说 “只能代表一个方向或类型，而不是唯一的选 陶瓷美学研究的工艺美术视野将陶瓷艺术的审美性择”u蝣，“陶艺来源于实用性器物，那么现代陶艺 依附于其功能性、工艺性的思路，对于阐释传统的陶 无论怎么现代又怎么能够否认其实用性 瓷制作以及现代以实用为主要目的的机器大工业生 呢?u96，“对于现代的生活来说，最理想的生活陶 产有其合理性的话，那么随着20世纪中期以来现代 艺作品莫过于能够在实用的同时，又有近距离的艺 陶艺的诞生及其迅猛发展，这种视野的局限性日益 术感受。能够使人们在“无意识”中融人艺术氛围， 显现出来，它对现代陶艺阐释的有效性越来越引起 这才是现代陶艺的真正的“现代”理念”1 l96-97。 人们的质疑；进而另一个问题是，如果说陶瓷美学的 “什么是传统，什么是现代，其实没有绝对的概 研究又的确离不开工艺美术的研究视野，那么对陶 念。”刚56。因为很多现代陶艺的经典之作并不一定 瓷的工艺美术研究在什么意义上能够纳入到陶瓷的排斥实用功能性，而传统陶艺中那些已经成为陈设 美学研究中来?这意味着，在陶瓷美学的视域内，对 欣赏瓷的作品，其精神性也丝毫不亚于现代陶艺作 陶瓷艺术的功能性、工艺性、材料性与陶瓷艺术的审 品。综合上述观点，学界一般认为，“传统陶艺”与 美性之间的关系需要被重新思考。 “现代陶艺”之间最明显的区别在于，“传统陶艺”侧 二、以“陶瓷是艺术”为视野的陶瓷美学研究重于陶瓷的“实用功能性”，“现代陶艺”则注重陶瓷 如上所言，20世纪中期以来现代陶艺的诞生及 的“艺术审美性”，即它是对陶艺家的情感体验，文其迅猛发展使得“工艺美术”视野中的陶瓷美学研 化观念的表达和建构，是“艺术创造”。 究日益显出其局限性，它对现代陶艺阐释的有效性 上述比较只是现代陶艺及其理念传人中国后对 越来越引起人们的质疑。如有研究者指出，“当前 中国当代陶瓷美学产生影响的一个方面，更重要的 绝大多数关于陶瓷艺术的美学研究，仍旧停留在传 影响在于，对当代陶瓷美学的研究而言，它启动了研 统的观念和方法上陶瓷艺术美学研究亟需来一次 究视野的转向，即在“工艺美术”视野之外，我们还 本体性的转向，必须从根本上改变传统陶瓷艺术美 可以以陶瓷的“艺术审美性”为核心，将对陶瓷所具 学研究所赖以展开的前提和方法，特别是突破工艺 有的功能性、材料性、工艺性等维度的探讨纳入到对 美术这一范畴的束缚。”61109。而在2000年，中国美 此核心的探讨中来，以“陶瓷是艺术”的眼光研究陶 术家协会陶艺委员会的成立以及以全国美展为代表 瓷审美现象。在此视野中我们发现，陶瓷的“功能 的各类美术评比中，陶瓷的艺术地位越来越得到人性、材料性、工艺性”与陶瓷的“艺术审美性”的“主 们的认同等事件的发生，也似乎加剧了这种质疑。 从关系”发生了悄然变化，“艺术审美性”逐渐改变 在此背景下，陶瓷美学研究的“艺术”视野悄然形 了工艺美术视野中的“依附性”角色，具有了研究的 成，即认为陶瓷创造和欣赏是艺术现象，“陶瓷是艺 “主导性”地位，陶瓷美学的研究领域被拓宽和深化 术”。这首先表现在学界对“现代陶艺”与“传统陶 了。这种拓宽和深化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把陶瓷 艺”基本特性的比较上。 的造型和装饰作为相对“独立的”而“非依附性的”李岱玫认为“所谓现代陶艺是艺术家借助陶瓷 审美对象看待，探讨陶瓷艺术形式创造的规律；从审 材料，或以陶瓷材料为主要创作媒体，远离传统实用美鉴赏的角度展开对陶瓷艺术审美风格特征的探万方数据88湖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32卷讨；把陶瓷视作传达人的精神和人格的载体，注重对陶瓷所蕴含的艺术成分和美的要素进行一定的抽 陶瓷的审美文化意蕴进行阐释。象，并从哲学的高度予以阐述。我还希望，拙著能真 陈进海先生的陶瓷艺术(1996年)认为，陶 正有助于读者形成一种具体清晰而不是笼统含糊的瓷的产生虽源于实用，但“它同时也对造型艺术的理念：中国陶瓷是艺术!”4j291。发展有过相当重要的帮助(如希腊瓶画对于西方绘程先生的观点很有代表性。在现代陶艺及其理 画；民间青花对于中国文人画)。而且它本身就是 念的影响下，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和陶艺家们一方面 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并长期作为室内陈设物而为有意淡化陶瓷的实用功能性，另一方面却乐意将最 人们所珍爱和赏玩”2。同样是对陶瓷装饰、造型 能体现陶瓷艺术审美性的“造型和装饰”看作相对 规律的探讨，陈先生的理论思路和话语表述与前面 “独立”而非“依附”性的存在，对之展开探讨。如果 我们提到的杨永善先生的陶瓷造型基础(1980 说，当代陶瓷美学研究的“艺术”视野的形成主要是 年)区别明显。尽管并不否认陶瓷的“实用功能 在现代陶艺的影响下完成的，那么一旦当研究者、陶 性”，但陈先生更多是以“现代陶艺为研究视野”，以 艺家们形成了这种研究倾向甚至进而成为一种看待 “艺术创造”的眼光探讨陶瓷的造型规律，“试图为 陶艺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将不但主导对现代 我国现代陶艺的发展推波助澜”。该书分别从陶艺 陶艺的研究，而且会反转回去对传统陶艺的研究产 形态的结构原理、陶艺技法、装饰技法、制釉和施釉、 生具有推动性的影响。这种影响表现在，许多研究 烧制等几个方面探讨了陶艺的形式创造规律，并认 者不但对现代陶艺而且对传统陶艺的“审美风格特 为，“一个陶艺家在创作时，并非是为了形式而寻找征”产生了浓厚而持久的兴趣。例如陈淞贤先生的 形式，而是企图通过形式，表达自己的审美观念和审 中国传统陶瓷艺术研究(2001年)。在谈到该书 美情感，或者说通过某种艺术形式构筑的结构关系， 的写作动机时，陈先生如此说，“中国传统陶瓷在艺 与自己的创作主题和情感吻合，使作品看上去就是 术上的深厚积淀和杰出成就，在以往的出版专著中， 他要表现的内容”-l2-33。 虽也多见涉及，但尚缺乏更为专门和系统的研究”， 孔六庆的中国陶瓷绘画艺术史(2003年)， “对从事陶瓷艺术设计的专业人员而言，仅仅停留 将“陶瓷绘画”作为专题进行探讨。作者认为，“陶 在对一般历史或工艺的了解，显然是不够的，它必须 瓷绘画，专指以绘画工具使用陶瓷材料或在陶瓷 从整个陶瓷文化以及从艺术的、甚至哲学的高度，对 立体器皿表面、或在瓷板平面上的绘画表现。在中 其进行专门的深入探讨。”11 5j98。正如邓白先生对该 国陶瓷史的行程中，陶瓷绘画这个概念的存在是书的评价，“它不像陶瓷史 ，也不像考古学 ，它 不容怀疑的。该概念隶属于内涵更大的陶瓷装 是属于专题论文的范畴，专门从艺术的角度，探讨传 饰概念。陶瓷装饰概念包含了颜色釉、捏塑(贴 统陶瓷的美的产生、美的意蕴、美的韵律和美的风格塑)、绘画三大内容。这样，陶瓷绘画占了陶瓷 的表现”15”。 装饰概念内容的三分之一空问”忙。尽管作者该书以“韵”为核心范畴，以“中国陶瓷艺术是 仍将“陶瓷绘画”视作“陶瓷装饰”的范畴，显示了工一门韵的艺术”为基本命题，将艺术审美风格阐释 艺美术思维的一定影响，但在梳理中国陶瓷绘画艺和哲学提升结合起来，对中国传统陶瓷艺术的审美 术史以及各个历史阶段陶瓷绘画的不同特征和创造风格特征及其演变史做了虽简短却很精粹的梳理和 特点时，对陶瓷实用功能性、工艺性、材料性的关注 阐释。认为，“纵观五千年的中华陶艺历程，从彩陶 是始终围绕着对陶瓷艺术审美性之一的“陶瓷绘 的素朴雄伟至宋瓷的清幽崇高，再有唐瓷的雍容华 画”来展开的，对陶瓷绘画的关注始终是作为研究贵至清瓷的精巧娇妍，中国传统陶瓷艺术走过的是 的“主导性”因素来谈的。这种主导给人以强烈的由天真自然为开端，经过完美超逸的高峰，渐渐步人 “艺术学”视野，以至于作者不无感叹的说“当作为矫揉造作境地的道路”【151 3。这条道路虽几经转折， 一个选题报给陶瓷专著出版颇有成就的江西某出版但大方向未变，即“中国传统陶瓷艺术崇尚人格和 社时，却遭遇到了中国陶瓷只有陶瓷装饰，没有陶意境的追求。因此，才大胆的舍弃或减弱自然的形 瓷绘画的说法”。这种说法显示了陶瓷作为“工艺貌，胸臆创构，化个体形象为类象、化形象为线条，通 美术品”在人们头脑中根深蒂固的认识。而程金城过建筑般的结构形线，音乐般的节奏韵律，舞蹈般的 先生在中国陶瓷艺术论(2001年)后记中谈到写造型姿态，梦幻般的陶瓷釉彩，完成自己的意境创 作该书的初衷时，却似乎有意在向这种认识传达他造”。站在哲学的高度上，陈先生将中国陶瓷艺术 的质疑和自信，他说“我希望能把举世闻名的中国的这种意境创造视作“韵”的创造，“中国陶瓷艺术万方数据第4期任华东：中国当代陶瓷美学研究述评89是一门韵的艺术。 韵是神的外在表现，即具有生 越来越窄的形式主义的技巧翻新游戏。”6j41“中国 命的节奏形式。韵的内在本质是神，即宇宙生命律 美学注重表现性，反映到创作中便是一方面对形 动之本源。”l1 5-1。以陈先生的中国传统陶瓷艺术 乃至形式、技巧本身的超越，另一方面是着眼 研究为代表，围绕对陶瓷艺术审美风格特征的探 于意的表现。对于中国文人画家来说，艺术是 讨出现了大量的研究论著论文。如远宏的中国民 美、人格和智慧的结合，它不只是一个技术上的问题 间陶瓷艺术(黑龙江美术出1996年)、程金城中 因为技术不能触及到人格和智慧的深处，”“这 国陶瓷艺术论(山西教育出版社，2001年)、纪瑞祥 使陶艺家往往自觉主动地超越对象的形、质以及中国陶瓷艺术美学探析(山东陶瓷2007年第 特定的形式而捕捉形以外的意味，而这正是中10期)、徐国基陶瓷装饰艺术的美学特征(装 国艺术美学的要求。”除了探讨陶瓷艺术与陶艺家 饰2004年第1 l期)、钟莲生论珠山八友的艺术成 的精神传达之间的关系外，还有一些研究者、艺术家 就及其作品的美学特征(中国陶瓷2002年第8 格外关注陶瓷艺术的民族文化属性，试图揭示蕴涵 期)、郭强论宋代陶瓷的美学特征(南京艺术学 在陶瓷艺术中的儒家，道家，禅宗等哲学文化观念。 院学报2004年第3期)、王凯中国古代陶瓷雕塑 如周文姬认为，“探究中国陶瓷艺术的本质特征必 的美学特征(中国陶瓷2005年第12期)等，不 须深入到中国的精神脊髓里去。我国瓷艺特殊的美 胜枚举。 质吸收了我国文化中的最根本的精神食粮，那就是 其实，无论是对陶瓷形式创造规律的探讨，还是儒家的礼，道家的重己役物，以及释家的人生 对陶瓷审美风格特征的关注，当学术界、创作界把陶 妙语。”川30。“中国陶瓷典型地显露了中国美学的 艺看作是“艺术创造”而非“工艺美术”现象时，对陶 精髓，一方面，作为日常的器物致用，构造上已显示 瓷的美学研究就势必要由“技”进于“道”，由“形 出它的功能作用，另一方面，对结构及瓷面、装饰等 式”而达乎“意蕴”，把陶瓷视作传达人的精神和人 的刻意营造，却暗示了人们在日用处体味美感或人 格的载体，对之展开审美文化意蕴的阐释，而这也恰 生中的意义。这正是三位一体的美学思想超越了日 恰是当代陶瓷美学研究的重要内容之一。 用经验后所积淀下来，以艺术的方式传达出生命精 正如陈淞贤先生在回顾中国传统陶瓷艺术走过 神的境界。”7j”。何炳钦则试图以玉文化，理学，老 的道路时所说，“这条道路是中国古代历史文化兴 庄的自然哲学为视角，“从宋代主流文化内涵的角 衰交替的缩影，也是中华民族精神文明的真实写 度探究景德镇陶瓷器物的人文美学精神，以期对现 照”。陈先生对陶瓷审美特征的探讨是与对陶瓷审 代陶瓷艺术的创作和发展提供一定的借鉴与参美文化意蕴的探讨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例如他认 考。18111 为，“中国传统艺术是由一阴一阳之道的意识来把陶瓷创造活动视为“艺术创造”，而非仅仅将 构造它的空间”，“形式法则是艺术表现的重要手之视为“工艺美术”活动，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中国 段，而形式美的规律就是宇宙的普遍规律对立同当代陶瓷美学的发展，这种发展可以归纳为三个方 一规律”j15，这种意识久而久之成为中国人自觉面，第一，使陶瓷的艺术审美性创造(主要指装饰和 的精神追求并外化为人的人格和陶瓷艺术形象的创造型)逐渐摆脱了对陶瓷实用功能性的依附，成为 造，成就了伟大的中国陶瓷艺术。“从艺术角度品 陶瓷美学研究的中心；第二，陶瓷艺术创造活动中的 评，人格和思想的体现应是艺术创作的灵魂”5j 73。 “精神性内涵”越来越引起学术界、艺术界的重视， 其实，不独陶艺，以某种艺术形式传达艺术家的灵魂 为陶瓷美学的研究注入了更多的形而上理论色彩； 和人格，承载某个民族的文化精神，是几乎所有艺术 第三，陶瓷美学的研究逐渐形成了工艺美术视野与 门类的共通之处，而当代陶瓷美学对陶瓷审美文化 艺术视野既分立又补充的研究格局。当然，陶瓷美意蕴的研究显示了中国当代陶瓷美学研究、陶瓷艺学研究的艺术视野才刚刚开始形成，在许多方面，它 术创造正在逐步走向深化。李雨花在中国传统美还需要进一步深化，例如对陶瓷与创造者精神传达学与现代陶艺创作一文中认为，“陶瓷材质的特性 的关系的探讨，对陶瓷中所蕴涵的民族审美文化意 及其与中国民族美学在审美方式和创作方式上的联蕴的揭示都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系只是陶艺创作中延续传统的基点，如果作者只关 三、作为“学科”的陶瓷美学的诞生及“体系性” 注材质本身特性，醉心于创造新的肌理或烧成方法，建构尝试 而没有精神内容，没有对现实人生、社会深刻的思尽管将陶瓷创造活动视为“艺术创造”在一定 考，没有深厚的艺术修养，那么这种创造很容易变成 程度上推动了中国当代陶瓷美学的发展，但无论是万方数据90 湖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32卷研究的工艺美术视野还是艺术视野，中国当代陶瓷如在研究体系上，它象一般美学一样，要研究陶瓷美 美学从整体上仍处于一种研究的不自觉状态，表现的本质、陶瓷美的形式、陶瓷的美感等诸问题，但是， 为重经验描述，缺乏完整系统的理论表述。我们认 陶瓷美学的研究对象与具体内涵，又与旨在研究社 为，陶瓷美学的自觉研究状态应该首先把陶瓷美学会普遍美的规律的一般美学不同，它是以研究陶瓷 视为一门学问乃至学科，这门学问应该以构成陶瓷 美的规律、任务和方法作为自己的研究目标，这是一 审美现象的核心范畴为基础，形成一系列的基本观 般美学所不能包括和未曾涉及的”_6。该书以中 点和命题，并最终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系统的理论国陶瓷审美的民族特征为视角，从“生活美”、“艺术 框架。对陶瓷工艺性、艺术创造规律、审美风格特 美”、“科学美”三个方面探讨了陶瓷美学研究的具 征、审美文化意蕴等方面的研究应该建基于此基础 体内容，认为“陶瓷的艺术美，是陶瓷美学的主要方 之上，从倚重经验的理论研究上升到依靠抽象概括 面；陶瓷的生活美，决定陶瓷艺术美的风貌，从而构 的理论研究。从这个意义上说，邓白、熊廖、程金城成陶瓷美学的基础；陶瓷的科学美，保证陶瓷艺术美 先生的探索是具有开拓性的。 的实现，达到美的物化。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笔者把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浙江美院(现中国美术陶瓷美学的内涵，视为陶瓷生活美、陶瓷艺术美和陶 学院)的邓白先生为筹划陶瓷美学的科研项目在 瓷科学美三者的完整的辩证的有机统一”j23。从新美术发表了陶瓷美学教学大纲一文。在该 研究方法上，该书也基本继承了邓白先生的观点，指 文中邓先生明确提出，“陶瓷美学是一门新兴的边 出陶瓷美学的研究必须借鉴和综合考古学、历史学、 缘学科，它是哲学、科学、艺术学和生产美学的综合 自然科学、美术学的研究成果，“同时还要和哲学、9_8性专门理论，研究陶瓷美的规律，任务和方法。”ll文学、心理学、艺术学、民族学和传统绘画技法、书画虽然是一篇教学大纲，但它毕竟在中国当代陶瓷美 理论等方面密切联系，才能可望取得突破性的成 学研究中最早提出了要把陶瓷美学作为一门“学 果”。在邓白先生研究的基础上，熊先生的陶瓷美 科”来研究的观点。既然是一门学科，那么它就应 学研究更加细化、具体化了。 该有一套“系统的”理论框架。邓先生认为，这个让人遗憾的是，进入二十九十年代以后至今，陶 “系统”理应包括如下几个方面，“陶瓷美学基本概 瓷美学的学科建设及体系性建构尝试成了一个少有 念研究”、“陶瓷美的本质”、“陶瓷美的形态”、“陶 人问津的领域。直到2008年，程金城先生中国陶 瓷美的效果”。为了展开上述研究，邓先生还简要 瓷美学一书的出版才稍稍打破了此领域的沉寂状 论及了陶瓷美学的研究方法和需要阅读的文献及参 态。该书以“中国陶瓷美学”为书名颇显欲建构陶 考资料。例如，“运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美学观 瓷美学体系的学术雄心。全书共分十章，分别从中 点，正确的解释陶瓷美学的涵义和作用”；“要懂得 国陶瓷审美的发生、中国陶瓷的审美特征、陶瓷美的 我国的民族特性、哲学思想、文学、美术的独特风格， 历程、造型美、装饰美、陶瓷美的存在形态、不同风 以及传统观念的潜移默化作用所形成的审美意识和范、陶瓷美的多维价值、中国现当代陶瓷审美趋向等 追求的审美效果，才能懂得中国陶瓷美学的奥妙所 方面探讨了陶瓷美学研究的主要问题。认为，“揭 在。如果离开这些基本环节，就无法认识和理解传 示陶瓷艺术独特的表达语言和审美韵味，发掘陶瓷 统陶瓷艺术的特点和成就”ll9_9；在参考文献中，列 审美作为特殊的人生实践，在促进人类达到自由境 举了许多美学类的经典专著和文献。从这些方法和 界过程中的独特功能，是陶瓷美学的主要任 列举的文献参考中不难发现，邓先生有着非常开阔 务”l2川3。指出“正是在这种把实用与审美结合起来 的学术研究视野，它显示了陶瓷美学研究理应具有 的关系中，陶瓷器物反映出人类建立在基本的生存 理论研究的系统性和多学科参与的开放性等特点。 需求基础上的精神向往，体现着一种贴近人生现实随后，在邓先生的指导下，熊廖先生在1989年 又超越现实的情怀，使陶瓷有了一种纯粹的艺术品 出版了由其博士论文修改而成的陶瓷美学与中国 和纯粹的实用品都不具有的双重意义，使它不同于 陶瓷审美的民族特征一书。正如该书的内容提要 一般的文物”【2lj博o。与邓白、熊廖先生建构陶瓷美 所言，“这是我国第一部试图从美学角度探讨中国 学学科的努力相比，程金城先生的探索在体系的宏 陶瓷艺术发生、发展及其内在规律的著述”。该书 大、立论的高度上有所推进，尤其将陶瓷审美的发生 基本继承了邓白先生的观点认为，“美学意谓研 视作一种特殊的人生实践，把对陶瓷美学的研究与 究美的学问， 陶瓷美学作为美学的一个分支，在研 人在生存中的精神追求结合起来探讨，使其视野常 究方法上，理所应当具有一般美学研究模式的痕迹， 常跳出陶瓷审美的领域获得超越的形而上眼光，但万方数据第4期任华东：中国当代陶瓷美学研究述评91由于缺少对美学、陶瓷美学学科及学问的自觉界定 因而对陶瓷的工艺美术探讨，艺术学观照以及学科、 和对陶瓷工艺的相对陌生，使其体系的建构缺少应 学问的体系性建构又从空间上表现为一种“共时现 有的学科自觉性和严谨性，结构上显得有些凌乱和 象”，即在中国当代陶瓷美学研究格局中，上述三种 粗浅，与邓、熊相比反而有些退步。 研究视野在相对的历史发展趋势下，又常常同时存以邓白、熊廖、程金城为代表的诸学者试图将陶在，相互影响，并将长期如此存在下去。瓷美学作为-f系统性的学问、学科进行建构，将研当然，从陶瓷艺术的未来发展和陶瓷美学现有 究的思维方式和方法从过去的那种单纯倚靠经验描研究格局看，对陶瓷审美现象的艺术学观照以及学 述，推进到理论提升的自觉追求中来，使中国当代陶 科性建构与工艺美术视野的陶瓷美学研究相比，应 瓷美学的研究从理论的不自觉研究状态慢慢向自觉 该说薄弱的多，或者说前两个方面的研究才刚刚开 研究状态推进，从而较深刻的突破了既有研究格局，始，其中陶瓷美学的学科性建构尤其显得重要和迫 推动了中国当代陶瓷美学的发展。当然，这种推动 切，因为这个方面如果得不到深入发展，它将严重制 才刚刚开始，所要面临的问题也有很多，例如陶瓷美约陶瓷美学研究的深度，难以实现对陶瓷审美现象 学学科及其学问体系创建的历史和学理依据在哪 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