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化的选择：流行语你懂的的功能与成因

标记化的选择流行语“你懂的”的功能与成因

前言“你懂的”在会话和语篇中具有较高的使用频率，本文只讨论“你懂的”作为话语标记时的使用情况[1]。“你懂的”经历了三个语义演变阶段，在内外动因的互相作用下成为流行语，并为其标记化提供了条件。从语言交际看，发话人临时借助“你懂的”表达某种独特的感情色彩或达成某种交际需要，使其在语言运用中基本符合Schiffrin对话语标记的定义[2]，呈现出带有话语标记性质的新特点。本文将探析流行语“你懂的”的语义演变过程，探讨其流行动因及标记化过程，力求以点入面探索现代汉语流行语的发展轨迹。一语义情态及其演变从语义情态出发，“你懂的”最初表达动力情态义（dynamicmodality），然后由动力情态分别演变出道义情态（deonticmodality）和认知情态（epistemicmodality）。我们总结了“你懂的”的语义演变路径（见图1）。图1“你懂的”情态语义演变路径（一）从语义指向到中性条件“你懂的”最初表达动力情态义，指向受话人的实际理解能力。例如：（1）黑星天似是吃了一惊，过了半晌，方自缓缓道：“大娘的话，小弟有些不懂。”盛大娘道：“你懂的，我早已瞧出，咱们剩下的这些人里，只有你是条敢作敢为的汉子，是以才拉你来说话。”（古龙：《大旗英雄传》）（2）爱吃豆芽，可总不敢买。原因嘛，你懂的。最近又发馋瘾，于是想着上网搜索豆芽机。（《生活像豆芽》，《北京晚报》2013年4月20日）例（1）中的“你懂的”指向主语“你”所具备“懂”的内在条件，属于动力情态中的“主语指向”[3]情态类型，受话人本身对话题的实际理解能力是关键。而例（2）中发话人对话题进行了简说性省略，受话人理解话题则还需依赖外部条件，即对话双方是否具备共同的经验领域。当受话人处于这种内外条件皆需的情景中时，“你懂的”开始转向“中性条件”，表示受话人在外部客观条件的限制下所具备的“懂”的可能性。（二）从动力情态到道义情态当发话人受客观条件限制而使话语带主观色彩时，“你懂的”可暗示“不宜说”。即发话人碍于身份、场合等客观原因，认为情理上不适合说。“你懂的”由此具备了道义情态义，表现为发话人对话题的隐晦性省略。例如：（3）正在风口浪尖上的文章，今天也意外缺席发布会，问到缺席原因，总制片人杨子含蓄地说：“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你懂的。”（《文章疑因二胎缺席新片发布会杨子回应：你懂的》，2014年3月6日，中国新闻网）例（3）中，制片人不适合向媒体透露演员的私事，因此用“你懂的”表示此事不宜说。发话人因客观条件限制而终止话题，受话人只能依赖社会条件的具备，而与自身理解力无关。当客观条件的限制不断增强，“你懂的”的内涵义还会由“不宜说”发展为“不能说”。例如：（4）发言人称：“我和你一样，在个别媒体上得到一些信息。无论什么人无论职位有多高，只要触犯党纪国法，就要严厉惩处。我只能回答成这样了，你懂的。”（《全国政协发言人回应周永康问题》，2014年3月2日，人民网）（三）从动力情态到认知情态动力情态类“你懂的”还能继续发展出认知类（epistemic）情态义，出现在发话人因自身原因刻意回避话题时，用“你懂的”暗示“不便说”。例如：（5）就是确认是儿子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很开心的，你懂的，毕竟我是长子嘛……（《陈小春搞怪杂志大片畅谈准爸爸的幸福生活》，2013年4月10日，新华网）例（5）中，发话人用“你懂的”刻意回避“重男轻女”的话题，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当主观性不断增强时，“你懂的”还可暗示“不想说”。例如：（6）我问路边一个小车司机，是否知道腾格里沙漠的排污点，他说，这里人人都知道，但都不敢带你去，然后他苦笑了一下说，“这个，你懂的”。（《记者乔装牧民，调查腾格里沙漠污染》，《新京报》2014年9月7日）在“你懂的”的语义演变过程中，推理机制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你懂的”由简说性省略发展为隐晦性省略，受话人依靠语境从发话人有限的话语中推导出其实际要表达的隐含义。此时，发话人作为“你懂的”中隐含的高层主语（即“我认为你懂的”），认为听说双方拥有共同的经验领域，推理出受话人是能够理解其结束话题的原因的。这种推理意义经过反复使用，最终逐渐固化为“你懂的”本身的意义。二流行开端及动因（一）流行化开端“你懂的”在经历语义演变后，其推理意义经过反复使用，最终固化为自身的意义。它凭借自身的隐晦功能和独特的表达效果，满足了网络交流表达的需要，开始作为网络语言传播开来。为探索流行语“你懂的”的流行过程，我们对人民网截至2014年12月的所有有效语料做了统计（见表1）。表12008～2014年人民网语料中“你懂的”的使用情况“你懂的”作为网络语言的使用最早出现于2008年的网络论坛中，但在同年人民网的语料中，其用例仍为零，说明其虽已作为网络语言开始使用，但尚未成熟。我们进一步对2011年用例的分布情况分析发现，“你懂的”主要被用于描述“不雅照”事件，而该事件正是当年的社会热点，说明社会因素促使“你懂的”最终实现流行，成为网络隐语的代名词。然而社会因素只是促使其流行的动因之一。（二）流行性动因“你懂的”成为流行语，主要有其内部动因和外部动因。内部动因主要指结构内部的因素，即在于其中心动词“懂”在知道类心理活动动词中的特殊性。首先，就同为“知道”类心理活动动词的“懂得”而言，两者的适用语体不同[4]。其次，单一个“懂”字，就可以负载相同甚至更大的信息量，这比“懂得”“知道”“了解”等“知道”类动词在语言的使用上更符合语言的经济性原则。最后，以语言的节奏单元而言，在“你V的”结构中，“你”为单音节自成音步[5]，“V的”为另一个音步。此时，“懂的”作为一个双音音步，在韵律上实现了饱和，而“懂得的”“知道的”等三音节音步，则显得羡余。由此看来，“你懂的”更符合说话习惯，更具备口口相传的条件。此外，董秀芳（2007）、曹秀玲（2010）认为，动宾构式语法化的可能性比一般构式的可能性高。“你懂的”本就属于主谓短语，并且承担话题的焦点，后焦点发生转移，“你懂的”“降级”为话语标记成分。“你懂的”遵循了从短语到话语标记的语法化规律，具有普遍性质。外部动因则指语用功能及社会因素。从隐晦作用角度看，当涉及“不便说”的隐晦性话题时，“你懂的”在依靠听说双方共有经验领域的基础上，既能让言者达意，又能让听者会意，产生心照不宣的隐晦表达效果。从归属心理角度看，“你懂的”在共同经历的基础上，更加注重双方在情感上的默契，满足听话人的归属心理。从认同心理角度看，当发话人觉得自己处于情理的弱势方时，将“你懂的”作为一种话语策略，争取听话人的理解和认同，以实现对话题的掌控。从联想机制角度看，在限制性语境中，有些话不能细说、有些话不必细说，通过推理联想，“你懂的”的隐含义逐渐明确化，伴随义逐渐独立化、固定化。从社会环境角度看，如前所述，“你懂的”的流行最终得以实现与社会热点相关，与此同时，听说双方认知心理的差异也使“你懂的”更具流行性。以上，我们对“你懂的”的流行动因作了分析。实际上，隐晦作用和联想机制是相通的，归属心理和认同心理是相通的，而社会环境更是渗透到了言语交际的每一个环节中。因此，在具体分析中，我们不能把这五种流行动因截然分开。三标记化过程及动因“你懂的”的这些流行机制归根结底是由“你懂的”本身所具有的表达效果带来的，两者有交叉重叠、相互触发的部分，以此为“你懂的”成为话语标记提供了条件。当“你懂的”存在于特殊的语境中时，可以在语用原因的驱动下被临时作为话语标记。因此，“你懂的”在标记化过程中，有一个先流行后标记的过程，流行性是其成为话语标记的前提，为其标记化创造了条件。（一）三个阶段“你懂的”的标记化过程分为三个阶段，其标记化特点体现在三个方面，分别为发话人焦点的转移所导致的“你”的虚化、“懂”的虚化、“你懂的”所包含的辖域的扩大。第一阶段：发话人的焦点在于“受话人是否懂”，此时“你”指具体的某个人，“懂”体现为受话人的懂或不懂。例如：（7）“抱教，在下听不懂姑娘的话。”“你懂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江湖道上，共有三位以活阎王为绰号的人，平空多出一个，瞒不了人的。”他仍然装糊涂，任由对方揭他的底，摇头道……（云中岳：《莽野神龙》）例（7）中发话者的焦点在于“受话人是否懂”，但会话双方均未遵循合作原则，且在背景信息的共有和情感的交互上也未达成统一。第二阶段：发话人的话题焦点并不全在于“受话人是否懂”。在此阶段的会话中，“你”仍然指具体的某个人，但在语篇中，“你”已经开始由特指走向类指；而“懂”即使是在会话中，也已经开始虚化，在语篇中虚化程度更高。例如：（8）“怎么了？”她坐到力凯身边，偏头打量他。“你懂的。”力凯轻声道。“我不认为那家伙是好人。”（2009年8月23日，百度贴吧）例（8）中，“你懂的”在顺承上文的同时引出下文的会话焦点。至此，“懂”所承载的信息焦点发生了部分转移，即发话人的焦点开始转移到需要听话人“懂”的信息上，开始不关心听话人是否真的懂。此时的“懂”已经开始虚化，但“你”仍然指具体的某个人。同时，受中心谓语“懂”虚化的影响，“你懂的”开始具备承前启后的话题衔接功能，具有了话语标记的某些特征。（9）我想你懂的，一定懂的，我的目光，会向你诉说一切！（《强国论坛，陪我一同走过的日子》，2007年4月18日，人民网）（10）跟着歌声一起泪流满面，80后，你懂的！（2010年11月7日，咖啡沙龙）例（9）中的“你懂的”仍是主谓短语作宾语成分。而例（10）中的“你”已经能够类指一个群体，且不再与其他成分构成句法单位。此时，“你懂的”已经熟语化，应看作一个独立的构式，其辖域为整个句子。第三阶段：发话人的话题焦点完成转移，“你懂的”成为话语标记。在此阶段中，“你”和“懂”完成了虚化。（11）近30万字，三联书店惯有的排版风格，你懂的，用小5号字排列，密密麻麻地印在341个页码上。（2014年9月12日，人民网）例（11）中“你懂的”已经完全虚化，其后信息对听话人来说是全新的，只起到承前启后的提示作用。此时，“你”的外延义已经扩大至看到或听到话语的所有人，即从第二阶段中的类指虚化到了泛指，甚至可以理解为概念上的无指。至此，“你懂的”完成了标记化过程，成为一个在语篇中起话题衔接和连贯作用的话语标记。在整个标记化的过程中，“你懂的”从短语变为话语标记还包含了一个辖域扩大的过程，即从辖域在命题内到辖域涵盖句子，甚至涵盖话语。例如：（12）你懂我的意思的，你懂的……（2010年10月22日，天涯论坛）（13）丢掉食谱吧，只要多吃各种颜色的新鲜食物就好了。你懂的，像是水果，蔬菜。（2011年2月22日，百度贴吧）（14）你懂的。每每垄断企业要开水价涨价听证会，他们叫得最响的理由，就是亏损、亏损严重，所以才不得不涨价，尽管这样，开听证会总还得成本核算听证什么的，总还得要晒晒自家的账本，程序总是要过的，走过场的形式总是要有的。……（《有一种涨价叫“保底用水”》，2011年3月2日，《新华每日电讯》）“你懂的”在例（12）中的辖域仍然为句内成分，而例（13）、例（14）中的“你懂的”则可以引进小句甚至句群，起衔接、提醒作用，话语焦点在“你懂的”所控制的整个辖域。作为话语标记的“你懂的”整体的词汇意义已经虚化，只是表达发话人的主观情感，即使去掉也不影响命题的真值。由于表达认识情态，“你懂的”的语义主观化了，开始具有了主观性。在标记化过程中，发话人焦点的转移与主观化程度的加深有一个渐进的过程（见图2）。图2发话人焦点转移及主观化程度加深过程（二）三种需要“你懂的”标记化的动因主要是为了满足语篇组织、停顿填充和人际交流三大需要。语篇组织的需要。“你懂的”使发话人在有限的时间内将前后话语整理成一个有序连贯的整体，以利于有效表达，也让受话人更轻松地获得一个连贯的话语内容。其作为话语标记，起到了组织话语、构建交际语境、使话语意义连贯的作用。停顿填充的需要。发话人在表达观点时，思考酝酿的时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