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青年批评家-正在崛起的新力量

上海青年批评家:正在崛起的新力量

新文学运动以来，可以说上海一直是中国文学批评人才最为集中、文学批评最为活跃的地方。我们理解的“京”与“海”是中国文学因不同的城市气质、文化渊源发育出的两种不同的文学趣味和风度。从一定意义上说，正是因为客观上存在“京”与“海”，才有了中国现代文学的丰富发展。就文学批评而言，五四运动以来，上海不仅云集了一批出色的文学批评家，而且拥有一大批具有影响力的文学批评杂志和栏目。以当下文学批评杂志和栏目论，上海就拥有《上海文学·理论版》《文学报·新批评》《上海文化》《书城》《文景》《文汇读书周报》，以及《文汇报》《新民晚报》《东方早报》《上海壹周》《外滩画报》《上海青年报》的书评和文艺评论副刊。除了北京，中国没有一座城市有这么多样的文学批评媒体生态。而从批评家的代际结构分布来看，新时期以来，上海评论界空前活跃，人才代续，新人辈出，如以陈思和、王晓明、吴亮、程德培、蔡翔、王鸿生、栾梅健、杨剑龙、殷国明、李振声、方克强、吴炫和朱大可为代表的20世纪50年代生批评群体，以张新颖、杨杨、郜元宝、吴俊、王光东、罗岗、倪文尖、葛红兵、张闳、王宏图、郭春林、胡河清、李劼等20世纪60年代生批评群体，以毛尖、董丽敏、周立民、王晓渔、刘志荣、张屏瑾、李丹梦等为代表的20世纪70年代生批评群体。2014年揭晓的鲁迅文学奖就有程德培和张新颖两位上海批评家获得“文学理论批评奖”。此外，中国批评界的上海声音也常常引领时代新声，从20世纪70年代末提出“为文艺正名”，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提出“重写文学史”，再到20世纪90年代讨论“人文精神”，都已经成为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史重要的文学批评资源。可以说，上海文学批评界保持了目前全国年龄层次分布最均衡、批评文类最丰富的文学批评队伍，形成了良好的批评环境和批评风气。这一方面得益于上海以开放性、创造性和多元性为特征的海派文化传统；另一方面得益于上海对文学批评的大力扶持与推动。因此，上海一直以来被称为“中国文学批评界的重镇”。我们对上海新一代批评家的关注基于上述上海的文学批评传统，也基于“上海80后没有文学批评家”[1]的质疑。2011年，上海市作家协会和上海文艺出版社联合推出了“新世纪批评家丛书”。在入选的批评家中，最年轻的周立民也生于1973年。上海批评界真的遭遇了后继无人的问题吗？事实上，如果将目光从占据各大评论版面的早已成名的20世纪50～70年代生上海批评家身上移开，而更多地注意上海文学批评界的“新面孔”，我们就会发现，一群生于20世纪70年代末以及20世纪80年代的上海新生代批评家已经崭露头角，他们以敏锐的观察力和新锐的批评精神，对当下社会、文化、文学发出了自己年轻的声音。2014年11月10日，《收获》杂志联合上海市作家协会举办了“文学与时代——首届收获论坛暨青年作家与批评家对话”，出生于1981年的上海青年批评家金理主持了此次论坛，张定浩、项静、李伟长、黄德海、黄平等上海青年批评家也参与了此次论坛。这次集体亮相似乎在宣告：上海批评家的生态链并没有断裂，一股新生的批评家力量正在悄然崛起。这群批评新人刚一出场便以其鲜明的学术风格和新锐姿态，为中国当代的文学批评带来了新的话题与新的风格。这批新生批评家的出现接续了上海的批评传统。从代际上看，他们保持了上海文学批评生态的完整性与连续性。一方面，这批生于20世纪70年代后期至20世纪80年代的新生批评家不仅在年龄上及时衔接了20世纪50～70年代生的前辈批评家，而且以其广博的学识、开阔的理论视野与敏锐的洞察力，在接续上海批评界良好批评传统的同时，显露了极大的发展潜力。另一方面，这批青年批评家的职业在空间分布上也呈现了均匀与多样化的特征。相比于前辈批评家多在高校工作，青年批评家多是供职于院校、杂志社、作协体制及各类传媒机构的大学教师、编辑、记者、文化撰稿人，有的还身兼多职，突破了传统学院批评与非学院批评的简单划分，在各种文化身份之间转换自如。例如，黄德海与张定浩均为《上海文化》杂志社的编辑，吴亮主编的《上海文化》几乎每期都以“本刊观察”的栏目发表黄德海和张定浩对中国当下文学的及时观察，这在中国当代文学批评期刊格局中是少见的；黄平与金理分别供职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和复旦大学中文系；李伟长和项静均在上海市作家协会工作；木叶是《上海电视》杂志的记者，写诗歌、评论，也做专访；顾文豪具有网站主持、杂志策划、专栏作者等多重身份……因此，可以说，青年批评家的出现给上海乃至全国的文学批评生态带来了新的因素。更重要的是，这批新生批评家显露了极为鲜明与勃发的青年气质。这种青年气质，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气，而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锐气和豪气。不同于或经历过“文革”，或成长于20世纪80年代新启蒙思潮中的前辈批评家，这批青年批评家是在迅速发展的市场经济和全球化的学术背景下成长起来的，标准的大学教育成为他们共同的学术起点。并且，他们几乎清一色地毕业于名校，且导师多是国内一流的批评家：金理毕业于复旦大学，师从陈思和教授；黄平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师从程光炜教授；项静毕业于上海大学，师从蔡翔教授；顾文豪为复旦大学在读博士生，师从汪涌豪教授……他们大多拥有硕士或博士学历，接受了正规而系统的学院批评专业训练，有着较为纯正的文学感觉和扎实的文学理论基础。此外，他们大多跟着导师从文学史研究起步，具备较强的文学史意识，往往能将文学现象放在文学背景和文学史实中来考察，具有开阔性与整体性的批评视野。这一切都使得他们在关注同代作家作品、重评当代文学经典时，都可以显露一定的敏感和锐气。一方面，这种敏感和锐气体现在其对学术界既有文学史定论强烈的质疑上。这方面以黄平最为突出，他在重返20世纪80年代文学现场的途中，通过《再造“新人”——新时期“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之调整及影响》一文敏锐地发现了“社会主义新人”这个为众多研究者忽视却始终是“现代中国”及其文学绕不过去的焦灼点所在，并对“如何更为公允地接受现实主义的文学遗产，以及更为审慎地分析当代文学的‘规划’及其激烈的‘博弈’”进行了追问。其后，他在《“人”与“鬼”的纠葛——〈废都〉与八十年代“人的文学”》《从“劳动”到“奋斗”——“励志型”读法、改革文学与〈平凡的世界〉》等一系列文章中，从其擅长的“文本细读”出发，分别令人信服地打破了20世纪90年代《废都》遭受否定之后形成的文学困境，提供了审视《废都》的新视角；从“劳动者”如何异化为“劳动力”这个未曾为人注意的小切入点出发，考察了当代文学转变和走向的大问题。另一方面，这种敏感和锐气更为鲜明地体现在了这批青年批评家对青年作家的关注上。从文学史研究出发，关注当下正在生长的文学场，可以说是这批青年批评家颇引人注目的集体转向。“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批评家”，在80后作家早已在文坛崭露头角、风生水起、广受关注的时候，这批与其有共同时代记忆、成长环境、教育背景、思维方式的新生代批评家，在经历了从本科到博士的专业化训练后终于姗姗来迟。他们的到来，既是当前消费主义盛行的混乱的80后文学场与日益衰老的文学批评界的“千呼万唤”，又是与80后有同代生命经验的新生代批评家理解与实现自己生命价值的必然选择。一方面，郭敬明、韩寒、笛安、张怡微、孙频、甫跃辉、郑小驴等80后作家开始进入他们的批评视野；另一方面，他们紧密追踪着《天幕红尘》《爱人有罪》《漂移者》《云中人》等不断涌现的小说，艾伟、孙颙、路内、阿乙等一批为当下文学批评所忽略的非80后作家也在他们的批评中获得了价值的重新确认。在这一方面，现任教于复旦大学中文系的金理可以说是颇具代表性的。2012年《当代作家评论》刊登的金理与其导师陈思和的对话录《做同代人的批评家》，或许可以看成其研究趣向转变的重要标志。他发现了在“对‘80后’文学的解读中，最多的就是文化研究的那种方式。避谈作品，而关注作品背后的新媒体、文学生产之类”[2]方面的不足，决定以“因了共同承受的历史事件、社会变革，同时代人会形成此一代际所特有的社会心理、文化品格、精神结构乃至群体意识”[3]的“同代人”优势，肩负起更新批评的审美标准、追踪文学可能出现的“新变”因素的重任。他的这种对同辈作家的关注，不仅出自文学的使命感，而且出自对新世纪文学价值确立的责任感：“当郭敬明式的文学充斥在我们四周的时候，我是不甘心的。我们年轻人对生活、生命的理解就被他和他所代表的那些东西给确定了？当这种文学以及他背后的支撑力量畅通无阻的时候，我们有没有勇气站在他的反面，我们有没有能力创制出一种从‘幻城中让小时代的孩子们醒来的文学’？”[4]他清醒地意识到一个“同时代人”的批评者所担负的风险：“我虽然作为一个评论者，但并不能占据后来者的优势，因了然文学史的脉络与人物的结局而自命‘客观’，信心十足地褒扬贡献，指点欠缺。”但他依然享受这种“风险”带来的挑战：“预测创作去向的丰富，‘计划更好的途程’；也期待这种未来的丰富性能够摇曳多姿，也惊喜于‘预测的落空’。”[3]2012年，金理和杨庆祥、黄平在《南方文坛》上一起开设了“‘80后’学人三人谈”专栏；2013年，金理和杨庆祥在《名作欣赏》主持了“‘80后’·新青年”专栏；2013年和2014年，他在出版的专著《历史中诞生：198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小说中的青年构形》与《青春梦与文学记忆》中，以“过去”和“现在”持续“对谈”的方式，将“青年文学”的研究纳入更具纵深感的文学史脉络进行考察。此外，他的多篇对同代作家关注的批评，如《有风自南：葛亮论》《郑小驴论——兼及一种“青春文学”的再生》等，获得了评论界的一致好评。事实上，正如陈思和所说的那样，当代文学的批评家是“构成历史书写历史的人”，“文学史就是一代代的当代文学构成的”。[5]因此，金理这代人所在做的，是大浪淘沙式的文学史遴选和建构工作。他们也在为这批一直被遮蔽或者从来就没有人去发现的作家及其作品“正名”的同时“自明”：既理解自己这代人的生命经验，又以一股新鲜的“青年”之风向批评界大声宣布自己的到场与独特存在。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到，相较于前一辈批评家，这批成长于市场经济与新媒体时代的青年批评家在全媒体时代更为适应，也更为活跃。他们突破了传统的“写论文-发论文”的“圈子”化的传统批评模式，也不去迎合当今可以说最为强势的媒体批评的“传媒热点”。他们中的一些人的文字一般不出现在传统的学术刊物上，而出现在大众传媒和书评类杂志上。他们或为知名博客的博主，或长期混迹于豆瓣的各个小组，或在微博上有着颇具数量规模的粉丝，除此之外，还在各种网站的读书板块及社科文化类杂志担任专栏作者。出生于1985年的顾文豪就是这样一位具有代表性的青年批评家，相比于“顾文豪”这一名字，想必喜欢他的人更为熟悉“读书敏求”这一网名。此外，张定浩、项静、李伟长等都在网上拥有属于自己的各种主页与粉丝群。比起严肃的学院化“圈子”，他们似乎更热衷于，也更享受这种更具草根性的“圈子”，并且都有一套与此相配套的批评语体和修辞手法，而这种非学院式的批评语体最好的承载方式似乎就是书评与随笔。书评方面较具代表性的便是李伟长与顾文豪，他们都是国内多家主流媒体文化评论板块的撰稿人。前者的行文散漫随性而又风趣睿智，于嬉笑怒骂之中透露独特的思维闪光点；后者的文风则更具书卷气，往往在颇具古典意蕴的语言中旁征博引各种理论典故，并且都能与所评论的小说巧妙地熨帖，与其说是“书评”，不如说是“书话”——有那么“一点抒情”“一点掌故”“一点观点”（唐弢语）。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书评范围并不限于中国当代的所谓纯文学小说，还包括如章诒和的《杨氏女》，张大春的《城邦暴力团》，日本轻小说家西尾维新的《刀语》，以及英国资深出版人克里斯托弗·戴维斯的传记《我在DK的出版岁月》。此外，现任《上海文化》编辑张定浩除书评集《倾盖集》之外，还有随笔集《既见君子：过去时代的诗与人》，这本随笔集企图通过重读古典诗人来触摸自己的生命。张定浩的文字体贴入微而又才情骏发，比起李伟长的放荡不羁、顾文豪的文气，张定浩更具有一种才气，在上海这批新生代文学批评家的“圈子”中，张定浩可以算是“另类”。在正式踏入批评界之前，张定浩有过一段数年的电厂工作经历，因此，相比于一直深居象牙塔的学院派，张定浩的批评具有未被规训的独立判断与批评语言。同时，诗人的身份使他的批评文字往往闪耀着狡黠的智慧和敏感的想象，这种“诗性气质”直接促成了他具有“批评气质”。事实上，除张定浩以外，木叶与项静也是其他文学文体的写作者。这种批评与创作的结合，使他们的批评更为细腻，也更为敏感。正如项静所说：“两种写作方式都是在纸上理解和建构一个世界，应该有一种和谐共进的关系。”[6]或许比起上几辈风格整饬、论述严密的批评文章，这一代批评家的批评是更接近一种“体验式”与“文学性”的评论。这一方面得益于他们良好的学术修养；另一方面得益于盛行的大众传媒，这为他们横溢的才情与锐气提供了挣脱学院高墙的自由表达的可能性。当然，一切试图概括的行为注定永远是粗糙和徒劳的，借助这种概括的“一斑”，只是想对这一新生的文学批评群体有一个不求“全豹”的管窥。事实上，概括的开始就意味着遮蔽，这批新生的文学批评群体的差异性远远大于其共同性，因此，还有更多的批评家难以轻易地归类或冠以一个共享的特征外壳。正如陈思和教授所说的那样，一旦“文学开始相对自由，相对个性，这也就让批评有了选择的可能性，这也就让批评变得多元”。[7]上海乃至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