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参与时代的新闻专业主义与媒介伦理：中国的问题

全球已经进入信息与传播技术（互联网、手机、微博、微信等）高歌猛进的新时代；当代中国则正在经历经济改革深入攻坚与社会关系剧烈变动的新阶段。中国公民表达自身诉求的愿望空前强烈，参与新闻传播的热情空前高涨。与此同时，在传统媒体和网络的舆论场中，也出现了一些伦理缺失、新闻失范的乱象，导致一系列的国家法规动作，并引起广泛的社会争议。

在这样的语境下，本文的问题是：来自西方的新闻专业主义及其媒介伦理是否能够在中国发挥纠偏除弊的积极作用，并促进中国新闻传播事业和政府-媒介关系的健康发展？如果新闻专业主义和媒介伦理在中国有积极的存在意义和规范价值，那么，它们是什么？这些意义和价值又该如何引进与采纳？不过首先，我们要回答这样的问题：新闻专业主义及其媒介伦理与当代中国有什么关系？

一、西方新闻专业主义和媒介伦理与当代中国的关系：前提与背景

新闻专业主义来自西方，是大众传媒理念、价值观和操作方法的整个体系。新闻专业主义的核心概念是“客观性”，这是美国新闻界最初为了应对言论市场的众说纷纭而采取的一种可信化策略，后来发展为一整套制度和规范(郭镇之,1999)。

来源于西方的新闻专业主义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那便是表达自由。然而，表达自由却是一把双刃剑。表达自由实现以后，由于媒介权力的极度膨胀，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一方面是揭露社会弊端的“扒粪”报道推动了进步主义的批判运动；另一方面也出现了媒体有恃无恐、新闻“过度放纵”的一些乱象，引起公众不满；而政府则扬言加以管束。为了防止政府借口“治理”实施政治控制，实现了媒介自主、具备职业自尊和自信的美国新闻界便积极倡导专业主义的内部规范和自我约束。于是，媒介伦理以自律的方式发展起来。克里福德·克里斯蒂安(CliffordG.Christians,2012:33-44)教授曾指出：在理论传统和技术现实的基础上，媒介伦理中的热点议题主要包括：社会公正、真实、非暴力与人格尊严。本文认为，在这里，公正和真实主要指新闻客观性的专业主义理想；而非暴力和人格尊严则涉及新闻人的良知与媒体自我约束的准则。新闻专业主义的最高标准是追求社会的真相；而媒介伦理的理想目标却是对个人的“不伤害”。可见，在发达国家，新闻专业主义及其媒介伦理是在自由的前提下，新闻界对媒介传播的自我要求、道德审视与行为约束。新闻专业主义及与此相关的“社会责任理论”，主要指自律。这种职业共同体内的自我规范和相互监督，与中国在用到“社会责任”一词时，通常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式的对外承担社会义务，是很不相同的。

西方社会和大众传媒经过三个世纪的斗争，一步步迎来了言论表达、新闻报道和信息公开等自由权利。尽管现实中仍然存在或明或暗的陷阱和大大小小的障碍，但新闻自由在西方国家基本属于“解决了的问题”。而后，针对大众媒介在新闻报道中侵犯公民权利的行为日益增多的现象，西方社会的人民又通过长期的公共辩论与立法斗争，也促进新闻界的反思与自省，才实现了对隐私等人格权利的法律保护。其间的顺序是先争得自由，再约束权利。本人曾在一次会议发言中提出“先有自由，后有自律”的表述，意思是，自律是一种道德审视，更是一种伦理精神，它强调的是自愿，体现的是一种境界。没有权利的享有与精神的自由这种伦理前提，便谈不上道德的自律。出于恐惧的“自律”只能称为“自我审查”，它不是一种伦理选择，而是在压力下的被迫就范。

就舆论的活跃和混杂程度而言，20世纪初年大众传媒放言高论的美国与当今公民参与时代网络表达汪洋恣肆的中国，颇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美国最终建立了媒体的自律制度；而中国正在经历“表达自由”与“舆论管制”的艰难博弈。由于官方的不断“整治”，言论在夹缝中求生存，非理性与被压制几乎同时存在。可以说，对于缺少职业自尊和自信的中国许多新闻从业者而言，所谓的“媒介伦理”，其实是不情不愿的“媒介纪律”。

新闻专业主义的前提，在中国还是一个需要争取的目标。中国新闻界在“命令型新闻体制”(潘忠党,1997)的长期监控和“指令”与“禁令”的交替引导下，至今不能自我负责地报道事实，表达舆论；而公民的言论自由还往往受到行政干预，甚至恶法威胁。

与此同时，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新闻传播开始转型，大众媒介进入商业市场。为求生存，商业媒体竞争不择手段，道德水准和伦理标准每况愈下。在新闻专业主义追求事实与真相的最高目标和媒介伦理保护公众权利的理想标准两方面，中国新闻传播需要改变的“专业惯例”还都不是一点两点。而新闻专业主义及其媒介伦理的潜滋暗长，可以匡正并曾为改变这些弊端作出过贡献。

为了说明制度转型带来的行业变化，我们先对新闻专业主义话语进入中国的过程做一点小小的历史回顾。

二、中国式舆论监督与西方新闻专业主义的引进：愿景与现实

20世纪90年代后期，“新闻专业主义”的概念被引进(郭镇之,1999)。1998年，在一项对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进行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研究中，我们发现，中国式的舆论监督与西方式的watchdog两种功能之间，既有相似性，又有差异性。引进“新闻专业主义”概念的用意，是为“《焦点访谈》研究”提供理论的支点；同时，以新闻专业主义的制度设计为舆论监督探索前进的方向和持久的路径(郭镇之,赵丽芳,2004)。

与此同时，网络的发展却是蓬蓬勃勃。不经意间，种种新的传播现象改变了以往的传播生态。

三、公民参与时代的新闻专业主义与媒介伦理：问题与博弈

在传统体制下，两大中国式问题长期存在于主流传媒机构。首先，就新闻专业主义的客观性原则而言，主流媒介一贯遵从“命令式宣传”指令，常常知情不报，有时掩盖真相；其次，就媒介伦理的操守而言，政府喉舌经常以“宣传”的名义，大批制造假新闻，树立假典型——近期人们痛心疾首的造假新闻其实在历史上就从未杜绝。只不过，由于信息不公开透明，真相不易拆穿而已。特别是，在强调“事实为政治服务”的时候，主流媒体往往以“本质真实”的名义颠倒黑白。在新的信息和传播技术加入传播的环境中，新媒介和公共参与创造的“无影灯”效果带来了媒介生态的很大改观。在公民个体与社会媒介加入信息和言论的竞争后，信息披露与舆论监督已经从昔日主流媒体自上而下的新闻监督走向社会公众以反映现象、披露事实和表达意见为方式自发开展的全方位监督，日益透明的环境促进了法治国家的建设和新闻改革的进展。

新技术和社会媒介采用的不一样的方式——公众直接参与——正在使真正的“舆论”监督从希望变为现实。公民的举报常常有助于纪律检查等部门的查处。而大众传媒成功揭露的腐败案例，几乎无一例外来自网络线索。通过媒体之间的议程互动，社会媒介正在设置传统主流媒介的新闻议程、政府的决策议程，亦即公共议程。

然而，由于专业素养普遍低下，在公民新闻和非专业记者中，存在更多的不规范、不合法行为。例如，暗访偷拍成为舆论监督特有的“曝光”方式，屡禁不止；人肉搜索战果累累，难免伤及无辜。总体而言，由于“公民记者”和“社会媒介”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其权威性和公信力往往比传统媒体更低——网民似乎只适合当爆料人和调查者，而不适合下定论。

随着网络媒体和公民记者的大量参与，现代化的传播工具产生的透明人环境和隐私侵犯行为，有时造成人人自危的后果。例如：2013年，对未成年人李某某的案件，从微博到网络再到传统媒体的传播路径，出现了一面倒的“严惩”舆论。很多法律界人士认为，案件的审理遭受舆论绑架，出现了过度披露隐私信息的违法行为。伦理争议变得突出起来。

在众说纷纭中，传统主流新闻媒体凭借其特殊的资源，如长期从事新闻报道所培养的公信力和官方支持的调查渠道，可以进一步揭示真相，甚至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专业主义的媒介自律和以相互监督实施自我约束，是不是实行规范的更好发展方向呢？不过，面对新技术的潜力和公众参与的热情，有关机构似乎更加相信、也更习惯于采用传统的管制方法。当前网络舆论的种种“乱象”导致2013年密集的法规干预。2013年4月，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下发了《关于加强新闻采编人员网络活动管理的通知》，对传统新闻单位的新媒介活动进行种种限制。同月，最高法和最高检联合发布《关于办理敲诈勒索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对利用或者冒充新闻工作者等特殊身份从事敲诈勒索的行为按犯罪论处。这是为了打击“公民记者”和“社会媒介”的“不法行为”的。

2013年对“造谣传谣”的打击行动尤其引人注目。4月下旬，国家互联网信息办联合相关部门开始部署打击利用互联网造谣传谣的活动。9月，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联合发布《关于办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细化了对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的细节标准，如“同一诽谤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的”被列为“情节严重”。为此,关闭了一批微博账号和网站，查处了一批涉嫌“传播谣言”的人员。2013年9月，甘肃省张家川县初中学生、16岁的杨某发微博质疑该县一名男子非正常死亡的案件，以微博被转发900多次的理由被拘留。许多违法认定更是匪夷所思，如河北清河县一女子发帖询问某村庄命案“真相”，被认定造谣，遭行政拘留。安徽砀山一网民错发车祸死亡人数（10人误为16人），也被行政拘留5天。短期内，各地数以百计的网民因“传播制造网络谣言”被处理，仅河南就查办了涉网案件463起，逮捕了130多人。在北京，一些网络“大V”被刑事拘留，如微博大V薛蛮子因嫖娼被抓，央视首创让犯罪嫌疑人面对镜头认罪的头(张文祥,2014)。

在权力干预和媒体效忠的表演中，出现了许多以法律名义对“不道德”行为进行的批斗。例如被称为舆论“反转剧”的陈永洲事件。毫无疑问，记者陈永洲受贿和《新快报》有偿刊登商业软文的事实如果成立，反映的是一种严重的违法行为和道德缺失。但除此之外，涉及非正当商业竞争和司法部门选择性办案的陈永洲案，疑点极多，也暴露了其他媒体、行业协会、宣传主管部门、公检法和政府各个方面存在的法纪和伦理问题。

陈永洲案涉及的媒介红包现象在中国新闻界极为普遍；既是违法犯罪，又是伦理脱轨。但央视的“示众式”报道和以法律、纪律、道德与伦理名义进行的媒介审判，恰恰是一种非专业主义和违反伦理要求的表现。它提示了一个问题，或者说危险：动用大众媒介甚至司法力量弹压舆论，或将使“伦理”成为宰制工具。如果伦理不是来自道德，而是来自恐惧；不是出于自我审视和自我约束，而是来自外界压力甚至刚性戒律，那么，这种伦理的基础是不坚固的。特别是在商业市场的利润驱动下，只要有可能，被强制约束者就会寻机突破底线。

四、新闻专业主义及其媒介伦理的理想价值：意义和目标

在西方，新闻专业主义话语已经式微，左派学者则对“客观性”等专业主义理念提出了批评(哈克特,赵月枝,1998/2005)。那么，专业主义在中国是否也过时了呢？实际上，新闻专业主义在中国从未风行，从未成为“主流意识形态”。因为其西方的出身，这种理论来源受到（意识形态主管部门的）排斥。此外，新闻专业主义的信念与中国现实存在的巨大差异也产生了（来自业界的）匹配与否的疑问。那么，我们今天继续使用这种专业理念，有意义吗？

其实，西方学者也认为，客观性等新闻专业主义信条是“不死之神”(哈克特,赵月枝,1998/2005:60)。很可能，西方新闻专业主义话语的声音渐歇，意味着它已经深入骨髓，不再需要贴上标签。然而，中国却是需要这种标签的。中国的主流传媒需要这种标签，表明自己日渐自主的身份，提升自己的社会公信力；需要用专业主义的操作方式，去抵制来自有关部门的不当指令，以实现有效传播。

现在，来回答前面提出的问题——来自西方的新闻专业主义及其媒介伦理是否能够在中国发挥纠偏除弊的积极作用？答案是肯定的——新闻专业主义是理想的目标和实践中的表率，它可以促进中国新闻传播事业和政府-媒介关系的健康发展。

如果新闻专业主义和媒介伦理在中国有积极的存在意义和规范价值，那么，它们是什么？本文认为，就中国的现状而言，我们需要学习的不仅仅是一些细枝末节的操作规范；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争取使这种专业主义伦理及其行为规范得以实施的外界环境和先决条件。

在法治和伦理的框架中，全球社会怀有共同的目标：限制媒介权力。中国和西方大众传媒都有很大的权力，虽然来源不同：在西方社会，是新闻自由赋予的专业权力；在中国社会，是政治特权带来的“监控”权力。此外，它们共有传媒技术特有的信息知晓和影响放大的权力。巨大的权力意味着高度的责任，伦理的最高准则是自律。无论是媒介的自治地位、新闻的客观性原则还是传播的道德审视与伦理约束，在中国都是迫切而实际的目标。相对于西方新闻界而言，中国新闻改革的目标是双重的。我们的任务更艰巨，道路可能更曲折。（责任编辑：毛湛文）引用文献[References]郭镇之(1999).舆论监督与西方新闻工作者的专业主义.《国际新闻界》,(5),32-38.[Guo,Zhenzhi(1999).Supervisionbypublicopinionandprofessionalismofwesternjournalists.JournalofInternationalCommunication,(5),32-38.]郭镇之,赵丽芳(2004).《聚焦<焦点访谈>》.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Guo,Zhenzhi&Zhao,Lifang(2004).Focusingon“topicsinfocus”.Beijing:TsinghuaUniversityPress.]哈克特,赵月枝(2005).《维系民主？西方政治与新闻客观性（第1版）》(沈荟,周雨译).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原著出版于1998).[Hackett,R.A.&Zhao,Yuezhi(2005).Sustainingdemocracy?:journalismandthepoliticsofobjectivity(1stEd.)(Trans.).Beijing:TsinghuaUniversityPress.(Originalworkpublished1998).]克里福德·克里斯蒂安(2012).媒介伦理研究——热点议题与研究方法.载郭镇之(编),《全球传媒评论》.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Christians,C.G.(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