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增长动能转换与金融风险处置（上）

经济增长动能转换与金融风险处置（上）

内容提要：本文首先从供给与需求相统一的分析框架出发，讨论了决定经济长期增长和短期波动的基本力量，分析了潜在产出与实际产出在我国变化的特殊性。进而，通过对过去30多年我国经济增长轨迹的回顾，揭示我国经济在过去的增长中，如何较好地发挥了人口红利、制度红利、结构红利、赶超红利和土地红利，成功应对了内外部的不利经济冲击，维持了宏观经济的持续增长。2008年以来，我国经济的供给和需求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传统动能虽然能够继续维持经济的增长，但是结构性矛盾日益暴露，资产负债快速扩张下拉动的经济增长，在早期可能对实体经济有“挤入效应”，但最终将产生“挤出效应”，并导致金融风险的不断积聚。我们要抓住一切新经济的苗子和经济增长的新动能，进一步改革开放，尤其是深化金融体系的改革，在经济增长动能转换中化解金融风险，提升我国经济增长的质量。关键词：经济增长，动能转换，金融风险一、引言：长周期与短周期视角下的供求和产出（一）长周期与短周期2017年以来，随着宏观经济增长率在第2，3季度连续达到6.9%，一些经济学者认为我国经济新动能已经形成，新周期已经到来，他们使用的方法就是周期规律的一些技术性分析，如朱格拉周期等。从去年开始，宏观经济确实有好转的现象，比如大宗商品价格上升、上游企业利润增长、去库存明显，等等。但是，大多数经济学家不认可所谓的新周期到来的判断。我们分析问题，始终要区分哪些是关系长期增长的供给因素，哪些是引起短期波动的需求因素，这是宏观经济学分析长期增长和短期波动的基本理论框架。从供给角度看，人口数量和质量的变化、储蓄以及储蓄转化为有效资本积累的能力、技术进步所引致的TFP增长等因素是潜在GDP增长的关键。从人类的近代历史看，科学技术革命的重大突破都可能引发一波长周期，时间可能长到50～60年，甚至更长。这样的周期也被称为康德拉季耶夫周期（KondratiefLong-WaveCycle）。如蒸汽机发明带来的工业革命，改变整个人类生产的动力系统、交通系统和能源系统；19世纪70年代电力的发明引发第二次工业革命，10年之后汽车的发明、化石能源的利用又一次改变人类生产的动力系统和交通运输系统，推动了一波长期增长。从20世纪至今，人类的发明和创造进入一个加速度的时代，对经济的贡献和价值创造日益明显，但是其中最为重要的标志性科技产业是信息产业，即以微电子学为基础的计算机技术和电信技术相结合而形成的各类产业。从个人电脑、互联网到移动通信，引发了消费领域的一场革命。目前，信息产业正在从个人消费领域转换到生产领域，人工智能的广泛利用，即将引发一场全面的工业、交通运输业和服务业的革命。除此之外，还有生命科学、新材料、量子通信等领域的创新，是未来我国和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依托。但是，这些因素的作用是长期的，并不成为经济短期波动的因素。短期因素必须从需求侧寻找。（二）影响经济长期增长和短期波动的基本力量2008年经济危机至今，全球经济，尤其是发达经济体并没有彻底走出危机，有限的复苏与增长都是在这些国家使用多轮量化宽松的货币政策之后获取的。未来建立在互联网和信息技术之上的人工智能的发展，可能引发消费和生产的巨大革命，但是与过去的技术革命相比，它却不能引发短期内大规模的投资。从经济史看，投资的启动往往是短期周期波动的重要节点。平台经济与共享经济等新产业组织或业态在广泛而蓬勃地发展，如“Uber”“Airbnb”将大量的闲置的汽车与住房充分利用起来，创造新的价值，提高资源配置效率。但是，这些经济活动并没有引发新的投资，不同于过去几次科技革命所引发的投资高潮，对经济增长的拉动有限。另外，人工智能将大规模地替代可以程序化的工作，如售货、仓储、物流、银行柜台、驾驶、统计、会计、审计乃至教师和医生等高端工作岗位。互联网、人工智能对高端人才的知识和技能要求越来越高，而普通劳动者包括某些技能型劳动者都可能面临失业的威胁。其实，2008年危机的本质原因是收入分配出了问题，即在现有分配基础上所形成的全球总需求吸收不了全球总供给。各个国家地区之间、每个国家内部区域之间和人群（阶层）之间的收入差距在不断拉大。2016年的美国总统选举和英国的脱欧公投，都表现出民意的日益分化，背后的实质问题是经济发展的分化和收入差距的拉大。首先，全球化背景下跨国公司的资本逐利行为提高了资本的收益，但是劳动者收益下降，收入差距扩大。其次，互联网信息技术的进步使得各类纵向和横向的市场隔阂被打破（例如电商的销售平台），传统的市场细分条件逐渐消失，行业中的领先者可以较为容易地占领更广大的市场，加深垄断程度，形成“赢者通吃”的局面。再次，一些现代商业模式与传统行业如农业和手工业相比，投入与产出之间的线性关系大大减弱，其前期研发投入的固定成本远高于后期生产的边际成本。如软件业，一款软件只要被开发出来，由于复制成本极低，它所能带来的销售收入在理论上几乎没有上限。从周期运行规律来看，要走出危机，技术革命引发的大规模投资、劳动生产率提高基础上的收入增长和消费增长是关键。在技术革命力量尚未充分展示、投资和消费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不尽如人意的情况下，西方发达国家原本可以启用的财政刺激政策，如加大基础设施投资等措施，由于政府债务积累过多而难以启动。因此，从当前全球的情况看，2008年危机到现在已近10年，长周期的科技因素始终在发力，在蕴含一场更大的科技革命来推动人类走出这场危机。但是，这些技术革命并不引发大规模投资，并且可能带来收入差距进一步扩大，失业率进一步上升，未来前景如何，目前还难以判断。与决定长周期的力量不同，影响短周期的力量主要是需求侧的变动，如消费的变动、投资的变动、财政和货币政策的变动以及出口的变动。从短期复苏力量来看，经过多年的量化宽松货币政策、资产负债表的修复、落后产能的淘汰和“僵尸企业”的破产，美国与欧洲主要发达国家都有一定程度的增长出现。但是，基础是不牢固的。无论美联储，还是欧洲央行，都在小心翼翼地讨论如何退出量化宽松的货币政策。增长势头一旦放慢，他们都会迅速地撤回“退出”政策。可见新的增长动能在这些国家是何等脆弱。因此，发达国家正在面对着二战以来的全面困境：收入分配差距拉大，政治分化，民主政治难以为继；老龄化与劳动力市场僵化；金融市场泡沫泛滥；共享经济与平台经济的兴起，实体投资下降；人工智能化将带来大规模的失业；全球化倒退，全球资本流动更加虚拟化。与全球经济长期增长和短期波动的原理一样，我国经济的长期增长取决于供给侧的力量，而短期波动取决于需求侧的力量（图1）。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的高速增长，长期因素是明显的：人口与劳动力优势、高储蓄率鼓励投资的金融资源价格人为拉低、参与全球化分工成为世界工厂、技术赶超效应，等等。2008年是一个分水岭，人口与劳动力市场出现问题，全球危机后出口不可持续，全球经济需要再平衡，要素市场（劳动、土地、金融、环境）发育落后导致结构扭曲越来越严重。此后货币和金融扩张继续维持基础设施和房地产高速投资，并以此维持制造业的高投资。但是，从长期来看，我国必须完成经济动力转型，即如何完成经济增长从外需拉动到内需拉动，从投资拉动到创新拉动，从制造业拉动到服务业拉动。从制度角度看，我们要完成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其中，金融要素市场的完善是首要的，在其背后，不仅金融市场价格要理顺，投资的激励机制与预算约束等构件也非常重要，还有预期需要更理性，监管需要加强，等等。因此，这是一个不容易完成的事情。同时，国有企业改革任务也非常大，包括处理僵尸企业的问题、资产泡沫的问题。如果这些改革没有重大推进，光是从周期波动现象和技术面判断我国经济已经走出衰退、新增长周期即将到来，是很不切实际的。那些所谓周期技术性分析对我国，实在不适用。（三）潜在产出与实际产出对我国长期经济增长和短期波动的讨论，我们首先必须清楚我国经济当前的潜在GDP水平是由什么决定的？潜在增长率究竟是多少？当前的实际增长，如6.9%的增长，是否与潜在增长相一致？根据图1，潜在的GDP水平是由我国目前的人口数量、质量结构、储蓄及资本转换能力、技术水平以及能源环境等综合决定的。而一个经济体的短期实际GDP增长是由需求力量决定的，如投资、消费、出口及政府支出等。在当前的实际增长之下，只要就业比较充分，没有出现持续通货膨胀，这样的实际增长和潜在增长可能是一致的。但是，具体到我国的实践，有个问题我们必须明确：过去近40年的经验告诉我们，潜在GDP在我国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值，它有变化的空间。相反，发达经济体没有赶超红利，体制扭曲较少，也没有制度红利，人口老龄化严重，城市化早已完成，因此，对这些国家来说，潜在GDP在一个时点上是固定的，变动潜力不大。在我国，进一步城市化带来的人口红利，继续制度变革带来的制度红利，土地产权改革之后可能产生的土地红利，赶超发达经济体的赶超红利，结构调整带来的结构红利，都广泛存在着。只要上述红利能够释放，我国潜在GDP增长率的上升空间是很大的。但是，如果我们没有充分展开这些红利发挥的空间，实际GDP只是通过需求管理来推动，特别是通过基础设施和房地产投资的管理、金融方面资产和负债的扩张来推动，我国的结构问题将更加严重。尽管从短期看，GDP的增长率被稳定在较高的水平，就业是较充分的，短期也没有通货膨胀的压力，但是，这样的GDP增长终究是不可持续的，它甚至会封闭潜在GDP进一步增长的空间。二、改革开放以来经济的增长轨迹与动能转换我国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改革始于1978年。改革先从农村地区展开。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施，使得农村微观组织得以再造，从而释放农村家庭的生产积极性。农产品的物价管制放开，市场价格成为资源配置的主要信号。在正确的激励和价格情况下，农业生产大规模增长。同样的逻辑被应用到工业领域，工业企业的承包制和工业产品的价格双轨制被引进，产量开始增长。同时农村剩余劳动力最初被“离土不离乡”的乡镇企业所吸收，生产轻工业产品的企业也迅速发展。农产品和轻工业产品长期处于短缺的状态生产在微观组织再造和价格机制充分发挥作用的情况下被改变，农业和工业产值迅速增长。与此同时，对外开放和招商引资在融入全球化程度不断加深的情况下也获得了巨大成功；我国在改革开放后成功从中西部地区转移出2亿多劳动力，城乡充裕劳动力所形成的“人口红利”与高储蓄率下所积累的资本、来自发达国家和地区的直接投资资本对接，实现了充分就业，工业加速增长，我国成功转型为“世界工厂”。这时，不仅资本投入、劳动投入的快速增长构成了我国经济外延式增长的动力，由市场化改革和制度优化所带来的“制度红利”、向国际技术前沿学习的“赶超红利”和劳动力从农业到工业的转移所带来的“结构红利”，促进了我国宏观经济全要素生产率的快速提升，内涵式增长也得以实现。我国在改革开放以后的较长时间里保持了平均每年10%以上的GDP增长率，这无疑是世界经济史上的奇迹（图2）。这样一种经济增长奇迹，首先得益于我国的人口红利。人口红利是指人口总抚养比小于50%的情况，所谓人口负债期是指总抚养比超过60%的情况。根据这个标准，我国从1990年开始总抚养比小于50%，根据联合国的预测，2033年我国人口红利期结束，2044年进入人口负债期（图3）。资料来源：WorldPopulationProspects：The2011Revision，DepartmentofEconomicandSocialAffairs，PopulationDivision，UN。人口红利对于我国经济增长有以下几方面的正效应。第一，劳动密集型产业在全球竞争中具有比较优势。劳动力的充裕以及劳动力成本优势在全球化背景下可以吸引大量FDI的进入，来料加工，出口导向，本国企业通过“干中学”（learningbydoing）使生产技术迅速与全球前沿接轨。第二，在人口红利期，由于家庭负担的下降，家庭储蓄率不断上升，在很多年份，我国的国民储蓄率是GDP的40%～50%。高储蓄必然导致高积累与高投资，推动我国经济高速增长。第三，我国有13亿人口、7.8亿劳动力，劳动生产率增长背景下的收入增长所带来的市场容量是其他经济体不可比的。在很多产业的发展上，可以迅速发挥规模效应，如家用电器、汽车、移动通信设备、房地产、互联网购物与支付，等等。在很多领域，我们都可能弯道超车，做到世界第一。前面两点是增长中的供给因素，第三点是需求因素，从这个意义上讲，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有时需要与需求侧的扩张相对应。消费是总需求的主要部分，理论上讲，消费不可能成为经济增长的源泉。但是，注重消费对一个国家的长期增长的拉动作用是重要的。纵观我国改革开放近40年的历史，在一些重要阶段，是居民的消费增长打开了供给方面投资的空间、技术进步和效率提高的空间。如食品消费导致发轫于农村的改革开放以及所带来的农业生产的发展和效率的提高；家用电器进入我国家庭，带来投资增长和劳动生产率的提高。这些长期增长因素显然可以很好地解释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高速增长。但是，如图2所示，我国经济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有过一段U型的低迷。表面上看，是因为亚洲危机之后，我国的出口下降，在东南亚国家货币纷纷贬值的情况，我们坚持人民币汇率不变，对我国出口的压力是巨大的。但是，深层次地看，原因是我国经济经过一段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