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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GE4PAGE3公共领域的观念嬗变与大众传媒的公共性——评阿伦特、哈贝马斯与泰勒的公共领域思想摘要:本文通过对阿伦特、哈贝马斯、泰勒的公共领域思想脉络的分析,考察不同的公共领域观对大众媒介公共性的不同论述和思考。作者认为公共性是一个多元的、变迁的政治概念,大众传媒的公共性在不同的政治经济脉络和民主条件下有不同的含义。在此基础上,作者试图以公共领域理论为指导框架,对大众传媒公共性问题作出现实批判和理论探讨。关键词:公共领域公共性大众传媒阿伦特哈贝马斯泰勒公共领域概念在中国学术界的引入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被译介为中文开始的。二十多年来,国内许多研究者对公共领域的认识始终局限于哈贝马斯的论述框架之中,甚至把公共领域概念完全等同于哈贝马斯所指的自由主义模式下资产阶级公共领域。实际上,公共领域一词并非哈贝马斯所创,在西方学术界也并非只有哈贝马斯对公共领域做出过研究,公共领域思想有多种论述,其研究呈现出多元化的面貌。一般认为,在西方关于公共领域理论有三位有建树者,分别是德裔犹太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哈贝马斯和加拿大政治学家查尔斯·泰勒。哈贝马斯公共领域思想部分继承自阿伦特,特别是她关于公/私界限的划分的观点,以及对于公/私领域的融合、社会领域的兴起的批判,成为后来哈贝马斯理论的基本理论资源。但阿伦特的公共领域理论是以古希腊城邦政治生活为典范的共和主义的公共领域模式,不同于哈贝马斯后来所集中分析的自由主义代议制民主条件下的公共领域类型。泰勒的公共领域理论虽然以哈贝马斯理论为基础,但是他显然更加关注公共领域在现代社会条件中如何建制化的问题。他引入了B·安德森的“社会想象”的概念,认为大众媒介所聚合的社会公众是一个“想象的舆论共同体”,而公共领域是一个可以观念重塑的“社会想象”。他没有囿于哈贝马斯所设置的公共领域的理想规范,而是另辟蹊径地以社会讨论的议题为维度去重新定义公共领域,并且把公共媒介作为公共领域构成的基本要件。因此公共领域观念在西方学理中有不同的面相,在时间上则呈现出一种观念嬗变的趋向。公共领域的建构在现代社会中,绕不开大众传媒的问题。自16世纪大众媒介生产进入规模化、组织化以来,从欧美早期的“印刷资本主义”(安德森,2005),到当前电子信息媒体的发展,新闻媒介已经越来越深入地渗透社会结构,中介社会生活。大众媒介已经成为现代公共领域形成的现实条件之一。英国学者彼得·达格伦指出,现代社会文化环境的三大特点:认同多元化、社会关系表面化、符号环境媒介化都跟媒介与公共领域问题相关(PeterDahlgren,1995)因此许多公共领域论者都把对传媒的考察放到了重要位置。公共领域与大众传媒的公共性在本质上具有同一性,都是社会沟通、民主参与以及社会自我管理的问题,无论是何种类型的公共领域或大众传媒,在理论上都属于一种社会主体的交往空间、意见沟通渠道与观点交流的场域。从传媒发展的历史和现实情况来看,大众传媒的公共性不是一个自明的问题,它受制于大众传媒所处的政治经济环境和权力格局,还具体取决于大众传媒的所有权、传媒运作机制、传媒资源使用和分配规则等等。但是大众传媒的公共性是社会对媒介的主要期待,也是大众传媒得以存在和发展的正当性来源。大众传媒不仅是一种信息和意见的扩散机制,在民主社会中也应当成为社会公共交往、公众沟通和公共事务参与的平台。只有这样,大众传媒才能赢得公众的信赖,大众传媒的民主政治功能才能得以实现。具有公共性的大众传媒既是现代公共领域建制的重要因素,也是现代公共领域存亡与否的重要现实表征。二者都内在地通过公众舆论的形成、扩散和聚合而得以运作。基于此,泰勒认为,公共领域内的媒体品质与功能,可以深深决定公共辩论的品质与范围(泰勒,1998a:207)。本文通过对阿伦特、哈贝马斯和泰勒公共领域思想嬗变的浅绘,分析不同的公共领域观念与大众传媒公共性问题的相关性,并试图以公共领域理论为指导框架和规范性要求,对大众传媒公共性问题作出现实批判和理论探讨。一、从阿伦特到哈贝马斯:公共领域模式的嬗变与大众传媒公共性批判公共领域思想在某种程度上是由汉娜·阿伦特(1906—1975)启其端序。一般认为,她最先为公共领域理论提供了思辨的资源与解释的基本架构。在1958年出版的《人的条件》(HumanCondition)中,阿伦特将公共领域阐释为一个由人们透过言语及行动(speechandact)展现自我,并进行互动与协力活动(actinconcert)的领域。阿伦特的公共领域观与她对人的价值的强调紧密相连。这一思想来源于古希腊关于“人”的理念。在古希腊,人是“观照至高存在并据之以行动者”(洪涛,1998:14)。言语是对神的“至高存在”的观照,同时也是一种政治实践。人必须依观照而行动,言行一致就是古希腊最重视的政治品格——“勇敢”的体现。城邦是公民对话和行动的场所、参与和共享的空间,人只有在城邦才成其为人,人的生活就是在城邦中的公共生活。这就是亚里士多德说的“人是政治的动物”,“城邦外的人,非神即兽”的含义(王寅丽、陈君华,1998)。阿伦特从古希腊城邦政治实践以及亚里士多德的实践哲学理念出发,形成一套独特的行动理论。她将人的生命活动区分为三种基本形式:劳动、工作和行动。劳动和工作是解决人类自身生存和繁衍的手段,基本属于“私”的领域,而行动是唯一不需要物质中介的人际间相互交往的“公”的活动,是具有开创性和主动性的人的活动。从这个基本区分出发,阿伦特进而形成了“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的概念。公共领域的“公共性”在这里意指彰显、开展、表现,而这一切都发生于“有他人在场”的领域或空间,他人在场目睹、耳闻、见证、辨认,解释、判断所出现与发生的行为、言论、现象与事件,公共领域即指这一言行开展的空间。阿伦特认为公共领域是个人展现自己的地方,而“展现”对人们来说“构成了存在”,因为人的存在感依赖于一种展现,因而也就依赖于公共领域的存在。虽然公共领域是大众的汇集之处,但是存在于其中的人都处于不同的位置。只有从不同位置和方向对同一事物进行观察,以致使聚集在它周围的人们在多样性中看到了同一性时,公共领域才具有现实性。“被他人所见所闻,其意义只来自这一事实:每个人都是在不同的位置上去看去听的。这就是公共生活的意义。”(阿伦特,1999)每一个公民在公共领域中的言论和行为都在其他公民前面显现着自己是“谁”。公共领域因而是一种“外观”,一种“井然有序的戏景”,它为每一个公民的参与提供了舞台和以公共成就延长个人有限生命的机会。菲利普·汉森评论说“在阿伦特看来,公共领域是存在的戏剧发生的地点,它的舞台是‘彼此的利益’(inter-est)。这是一个‘现世的空间’,在分离个体的同时又将他们联合起来。因此这是多样性的基本条件,它提供了一个场所,一个人的‘生命本质’在这里借助话语与行动之流展示自我。”(汉森,2007)这一评论精炼地概括了阿伦特公共领域观的思想核心。阿伦特的公共领域理念开拓了当代政治思想的视域,成为政治论述的一个重要议题。她的这一理念的建立除了以上所述的古希腊政治哲学传统为基础外,还建立于她对西方发生过的政治实践与思想的历史解释。出于自身作为犹太人在二战期间的惨痛经历,阿伦特对于宣传与极权主义保持着高度警惕与深入省察。在1951年出版的《极权主义的起源》中,阿伦特解释了纳粹与斯大林的极权统治销毁人的政治实践与空间的过程。在后来的《论革命》、《共和危机》等著作中,阿伦特扣紧她对古希腊城邦政治、古罗马共和、美国与法国革命,20世纪60年代的学生运动的历史解释,阐明政治实践与公共领域的真实意义。行动理论是阿伦特公共领域思想的中心,公共领域由人的言语和行动所开创与塑造,而行动归根到底也是一种言语的形式。阿伦特对行动的强调也是对言语与公共领域关系的强调。尽管有人用古希腊、罗马的市集或广场(agora)来比喻阿伦特所说的公共领域,但阿伦特强调公共领域是一个动态的而非实质性地空间,具体展开于人的政治实践活动当中。因此,有学者称阿伦特的公共领域为“以实践为取向的空间方法学”(蔡英文,2006)。基于上述的解释途径,阿伦特公共领域被研究者分为两种模式,一是所谓“争胜模式的公共领域”,这一模式建立于她的行动理论以及她对古希腊城邦政治的历史诠释。另一模式以阿伦特对美国革命的历史解释为脉络,建立“沟通与互为主体的公共空间”(Benhabib,1996;蔡英文,2006))。尽管这两种公共领域模式似乎存在内在的紧张关系,但是它们共同表现为阿伦特对“什么是政治性”(whatisthepolitical)这个问题的回答:政治惟有在同一空间出现的地方才能存在,在这个空间上,人彼此承认公民的身份,彼此处在一有限定架构的共同世界,透过秀异的(arete)的言行彰显其个性,回答“我是谁”(whoamI)的问题;另一方面,人们经由谈论与说服,表现合作与沟通,参与公共事务,体认“共和政治传统”与“公共幸福”(publichappiness)。这个同一空间就是阿伦特所指的公共领域。阿伦特的公共领域的理论建立在对西方现代性进行批判的思想基础之上,她对现代性的重要建制,如市场经济、市民社会、主权国家以及自由主义意识形态,都给予否定性的批判。在这种思想基础上,阿伦特自然不会关照作为现代性社会重要表征的大众传媒,不去具体考察大众传媒与公共领域的可能联系。因此,她的公共领域理论跟现代性的处境难以产生接合之点,也难以呈现意义,显得黯然不彰。(许纪霖,2007:93)但是,阿伦特没有直接谈论传媒,并不意味着传媒研究者可以完全忽略她的公共领域理论所蕴含的指导价值。特别是当人们意识到哈贝马斯资产阶级公共领域模式难以适用于现代社会和跨文化语境时,意识到普遍的代议制民主存在自身难以克服的障碍,以及当代新媒体的崛起所呈现出的政治实践意义时,我们从她的强调公民政治参与的共和式公共领域理论中看到宝贵的传媒研究资源。这一点我们将在稍后详细论述。哈贝马斯基本上继承了阿伦特对古希腊时代公私领域区分的研究,以及她对近代社会领域兴起的论述.但是他也跳出了阿伦特的思想史架构,而试图给予资产阶级的公共领域一个历史社会学式的分析。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一书中,哈贝马斯指出,他所说的“公共领域”是一个特定的历史范畴,是从18世纪至19世纪初英、法、德三国的历史语境,来阐明的一个理想类型,指由具批判性的私人所组成的以公众为主体的资产阶级公共领域。它是指社会生活的一个领域,在这个领域中,像公共意见这样的事物能够形成。在这里作为私人的公众可以自由地集合、自由地表达他们的意见,通过对普遍利益问题展开讨论,形成公众舆论。并且和公共权力机关直接相抗衡。”(哈贝马斯,1999:2)公共领域中的公众达到较大规模时,公众交往就需要一定的传播和影响手段,这时报纸、期刊、广播和电视就成为公共领域的媒介或者说媒体。正是在这种社会历史式的细密考察中,哈贝马斯注意到了大众传媒的作用。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中,哈贝马斯详述了早期的小型报刊怎样使得“私人”聚合而成公众,公众如何以报刊为平台和论坛来形成批判性公共舆论的过程和样态。哈贝马斯这一论述,成为资本主义早期报刊民主政治功能的权威性论述,许多西方媒介学者在此基础上展开媒介与政治研究。在哈贝马斯公共领域内,公共舆论的形成始终遵循开放、平等、理性的原则规范,大众传媒在其中充当公共意见形成的重要平台和机制。汤普森指出,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体制,是由被报纸及后来的大众传媒放大的交流网(将时、空延伸的不在场的他人也包括进来)组成的(汤普森,2005)。哈贝马斯著作中所考察的18至19世纪这一历史时期,正处在西方资本主义上升阶段,资产阶级在社会中逐渐获得了广泛的代表性,以早期报刊为主的大众传媒的兴起正是资本主义发展与技术革新相结合的产物。大众传媒因而具有了广泛的公共性,公共领域的公共性与大众传媒的公共性内在地重叠于公众舆论的形成过程之中。但哈贝马斯认为晚期资本主义时期传媒的发展已逐渐背离了公共领域的精神。由于资本主义国家垄断政策和社会福利政策的大规模推行,过去私人的事务现在成了国家的事务,反过来,过去国家的事务现在亦成了私人的事务。”“社会国家化、国家社会化”使得国家和社会就由分离走向了融合,市民社会结构遭到极为严重的破坏,公共领域由此走向了崩溃,资本主义面临合法化危机,资本主义国家再也不可能获得维持其生存所必不可少的来自于公共领域的理性力量和公众支持(李佃来,2006)。同时,作为这种变迁的重要表征,大众传媒进入了大量产制的商业化时期,私人商业利益侵入传媒的公共性,公关和广告技巧的大量运用,新闻和资讯被有意识的操作,政治人物和大型商业机构可以在媒体中“经营民意、制造共识”。公众“开放、平等、理性”的意见表达权利被巧妙的移花接木,公共领域变为政治秀场和表演舞台,批判与理性消失了,报刊业变成了某些私人的一种机制,也就是说,变成了私人利益侵入公共利益的入口。不仅如此,哈贝马斯还批判了对立于私人商业媒介的另一种媒介类型,欧洲的公共服务媒介。“出于阻断媒介业走上美国私人企业自然垄断的道路,英法德等国的新媒介(广播、电视)成为官方、半官方的组织,以保护其公共传播功能。这样一来,传播机构最初的基础被彻底颠覆了。按照自由主义公共领域模式,这种具有批判精神的公众机构应掌握在私人手中,不受公共权力机关的干涉。媒介变成了社会权力的综合体。”因此,哈贝马斯断言,与自由资本主义时代相比,一方面,大众传媒由于商业化、一体化发展,其影响范围和力度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公共领域理应相应地扩展了,另一方面,它们却越来越远离这一领域,重新集中到过去的商品交换的私人领域。“如果说过去报刊业只是传播和扩散私人公众的批判,那么现在这种批判反过来从一开始就是大众传媒的产物。”(哈贝马斯,1999:225)也就是说,大众媒介已被私人利益和国家权力所操纵和统治,而被操纵和被统治的大众媒介又对公共领域进行了操纵和统治。由此,公共领域的公共性消解了,变成了“再封建化”的““伪公共领域”。可见,在这里公共领域公共性的消解与大众传媒公共性的消解是同一过程的产物。二、从哈贝马斯到泰勒:以公共传媒为基础的公共领域观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是否适用于思考现代社会中政治与传播机构发展的模式,许多学者提出质疑,如汤普森认为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思想在今天并不具有批判尺码的价值,对于20世纪资本主义晚期的环境大体上是不适用的(汤普森,2005)。原因在于哈贝马斯公共领域思想是在印刷媒介有限流通的小型公共论坛的条件下产生的,而现代新的技术媒介已改变了现代社会互动、交往与信息扩散的条件。而且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公众参与是一种激进的人人参与公共论坛的思想,远离了20世纪晚期的政治现实和可能性,我们至多能希望的是,有关掌权的个人和组织的活动信息能更多地扩散,能有更多样化的扩散渠道,更强调建立一种机制来使这些活动通过它传播并得到负责任的控制。在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仅仅是决策过程的规模和复杂性就限制了公众参与的程度。查尔斯·泰勒大体认同上述对哈贝马斯公共领域模式的批判,他的公共领域思想虽然也同意哈贝马斯对于公共领域在自由资本主义时期兴起的观点以及公共领域开放、平等、理性交流的基本原则,但他显然更加关注公共领域在现代社会条件中如何建制化的问题。泰勒引入了B·安德森的“社会想象”的概念,认为大众媒介所聚合的社会公众是一个“想象的舆论共同体”,而公共领域是一个可以观念重塑的“社会想象”。因此他没有囿于哈贝马斯所设置的公共领域的理想规范,而是另辟蹊径地以社会讨论的议题为维度去重新定义公共领域,并且把公共媒介作为公共领域构成的基本要件。泰勒认为在现代大型社会里,除个别的例子外,民主决策的制定要聚集所有人民开会是未曾发生也不会发生的。“而真实的状况则是一连串分散的过程,包括透过媒体的公开讨论,投票选举等等”(泰勒,2005a:203),继而,泰勒把现代公共领域定义为公共媒体所提供的分散讨论的公共空间:“公共领域是透过非直接隶属于政治系统的媒体,或政治立场中立的媒体,进行分散讨论的公共空间。”(泰勒,2005a:207)。在这里,泰勒摒弃了哈贝马斯式的对大众媒介的文化批判观,超越于哈贝马斯所指的公共领域基于一种面对面的讨论,亲眼目睹而且必须亲身进入的局限,而看到了现代社会深深嵌于大众传媒这一现实,并赋予它一种积极意义。今日相当一部分公共空间已经无须当事人亲自进入,电子媒介特别是互联网的出现,为“地球村”内的公民提供了新公共讨论场所——电子广场(electronicagora),它在某种程度上令昔年的雅典广场和18世纪的咖啡馆们相形见绌。泰勒认识到现代大众传媒对于公共领域参与者的聚合是超越于时间、空间的同一性的,不囿于面对面的交流与沟通。“公共领域所产生的公共意见是经由公共讨论而来的。即使参与者从未在同一地点聚会。”(查尔斯·泰勒,2005a:207),在此基础上,泰勒认为时空延伸意义上的元论题题的公共空间(metatopicalcommonspace)才是真正的公共领域。并且特别强调媒体对于公共领域品质的至关重要的作用。由此,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认为查尔斯·泰勒在哈贝马斯的基础上扩展和重新定义了公共领域。在查尔斯·泰勒的论述中,“公共领域”中社会成员可以通过不同的媒体沟通:印刷物、电子读物或面对面的交流,在其中他们可以讨论共同关心的问题,因此也能够对这些问题形成共同的意见。在这个公共领域内,人们差不多根本不会相遇,但是他们可以被看作能够通过媒体建立的讨论的公共空间相互联系起来的公众。在18世纪,书籍、小册子、报纸等等在有教养的人群中传阅,传递着各种主题,分析、论证、相互援引又相互辩驳。这些内容被广泛的阅读,并在面对面的聚会中、在客厅、咖啡馆、沙龙以及更多(权威性)的公共场(所比如说议会中)被经常讨论。而在当代社会,包括报纸、杂志、书籍、和电子传媒在内的公共传媒,组成一个更大的无形的“想象的舆论共同体”,以共同的话题将分散在各地乃至全世界的陌生人结合为一个现代的公众。(泰勒,2004)因此这个公共领域不是真正的物理空间,而是由议题所串联而成的形而上空间。它不限定于某一个固定的论坛,而是由同一个议题在不同时间的延展下的数个讨论所共同构筑而成。泰勒把公共领域等同于公共媒体所建构的分散讨论的元论题公共空间,并且把公共媒体看作是“非直接隶属于政治系统的媒体,或政治立场中立的媒体”,在这里,大众传媒的公共性被视为独立于政治权力和系统的性质。从泰勒本人的思想来看,他所要求的传媒的公共性还应该具备市场机制,是市民社会的一部分。在《公民与国家之间的距离》一文中,泰勒阐释了西方民主对于公民与国家之间的距离形象的想象有两大阵营,其中之一是让市场经济尽可能免受国家的干预,让公共领域尽可能与政治领域全然分开,完全由宣称绝对政治中立的媒体组成,持这种观点的阵营深以为,政治以外的力量是保护自由的主要堡垒。泰勒因而发展了他的市民社会理论,认为在任何有所作为的市民社会里,都存在着两种机制,其中一种是公共领域。在公共领域中,整个社会透过公共媒体交换意见,从而对问题产生质疑或形成共识。另一种则是市场经济,主要功能在于经由谈判达成互惠的协定。”(泰勒,2005b)由此观之,泰勒对于大众媒介的观点似乎更偏向于自由主义阵营,认为独立于国家权力的市场的媒体是保证该公共领域运转的机制。但泰勒并没有就此分析市场机制作用下的媒体如何保持其公共性,或者说公共领域与传媒如何在政治宰制之外如何免除市场的侵蚀,以保持二者的公共性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恰是哈贝马斯所关心并加以深入批判的主题。因此,泰勒的公共领域虽然具有哈贝马斯所缺乏的对现代媒介条件的适应和拓展,但是仍然没能推进大众传媒的公共性如何在垄断资本主义时代如何实现和保持这一问题的研究,泰勒以公共传媒为基础的公共领域观也因此蒙上了理想主义色彩。公共领域观念的嬗变中的启示意义:对传媒公共性的思考在阿伦特、哈贝马斯和泰勒的理念中,公共领域的概念是政治性的,公共领域所规定的大众传媒的公共性也是一个政治性概念。在西方的政治思想传统中,“公共性”的含义多样,且呈现出历史变迁性。依古典时期的理解,“公共性”一方面是指公民关心或共享的事物,另一方面也指有共同利益的“社群”或“共同体”(community)。在现代自由主义思想中,公共性意指跟社会相对的国家权威与“公法”。也表示与私有物相对的事物,包括社会活动。在黑格尔与马克思的思想传统里,公共性表现于“公民社会”与“市民社会”的对比,前者的主体是公民,关注公共利益,后者则关心与他人相竞争或合作的私人经济利益,强调不受国家权力干涉的独立性。以此为对照,我们可以看出,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理念所指的公共性是现代自由主义传统中,与私人领域相对的又外在于国家权威和权力体系的事物,是以市民社会理念为指向的概念。而哈贝马斯所要求的大众传媒的公共性则近似于黑格尔的“公民社会”的概念。泰勒的公共领域的公共性概念倾向于古典含义的有共同利益的“社群”与“共同体”,对于所指的公共传媒的公共性则又去取“市民社会”独立于政治权力之外的含义。阿伦特的公共领域概念,保存的是古典时期公共性“respublica”(公共事务或政治参与)的含义,强调公民个人政治实践与政治参与的理念。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不同内涵和模式的公共领域概念,对公共性的规定性是不同的,与此相关,大众传媒的公共性也可能呈现出不同的意涵和要求,它提示我们应以一种灵活的开阔的政治性视野去认识公共领域与大众传媒的公共性问题。传媒的公共性有多种考量方向,既可能强调与私人领域的对应,关注公共事务和公共利益(包括国家权力和政治机构);也可能强调独立于国家权威体系之外,具备经济(市民)社会的性质。在现实中,大众传媒的公共性的不同指向跟具体的社会政治经济脉络有关,也与社会对政治和民主的观念相关,它往往体现为传媒在社会结构框架内的角色定位问题,定位于国家(政党)权力体系、或定位为私人利益的市民社会领域还是二者之间或之外的公共居间领域等等。阿伦特、哈贝马斯和泰勒的公共领域观我们认识当代大众传媒有诸多启发和裨益。特别是阿伦特的思想,因为一直没有被引入到国内传媒研究学界,其深刻的思想意蕴和批判价值一直被研究者忽视。在传媒学界众多讨论公共领域的文章中,人们往往集中于关注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和传媒观点,甚至把公共领域概念偏狭于哈贝马斯式的自由主义资产阶级模式。没有看到阿伦特和泰勒的公共领域理论所蕴含的传媒批判价值。如前所述,尽管公共领域有多种类型和不同理论模型,但是不管是在阿伦特古典共和式公共领域还是在哈贝马斯自由主义资产阶级公共领域内,人们所从事的都是表达观点和意见、进行交流和沟通的政治实践活动。公共领域实质上是一种参与式民主的机制,是对现代大规模社会代议制民主的补充与补救。从这个意义来说,公共领域带有民主共和制的特征。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的转型理论实际上展现了资产阶级公共领域要求公民政治参与与社会官僚科层体制、代议制民主政治之间的矛盾与悖论。阿伦特继承了卢梭等人的古典共和式的政治思想,且毫不掩饰她对于古希腊罗马公共生活的向往与赞赏,她的公共领域思想正是一种以展现公民个人价值、参与公共生活为目标的共和性质的公共空间,它体现的是公民对政治实践的体认。在现代社会,代议制民主使得人民参与政治的方式仅局限于选举制度,但参与投票对于公民而言远谈不上是真正的政治实践。政治似乎淡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离人们越来越远。但阿伦特指出,政治是人的本性,政治性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之一。一个人除了为解决生物必然性进行的劳动、工作外,最重要的生命价值在于展现自我个性、参与公共生活。言语和行动是公民参与政治的两种主要方式,而行动归根到底也是一种言语的形式:“所谓行动就是在恰当的时刻找到恰当的言辞……只有单纯的暴力才是无言的。”(阿伦特,1998:60)所以,阿伦特认为,在政治实践中,“言语且惟有言语才有意义,一切公民所主要关心的就是相互交谈。”(阿伦特,1998:61)公民保持沉默,或听任宣传的宰制,就意味着极权的产生。“媒体的兴起赋予语言以一种新的显著性”,媒体的话语体系构造了公共领域的交流体系,大众传媒是公共领域最重要的论坛之一。对于现代媒介化社会中的公民个人,政治参与绝不应仅局限于被动的选举投票,更应该充分利用媒介发出自己的言语,通过媒介展现自己的意见、与他人理性沟通、共同讨论公共事务、达致社会共识。这不仅使社会实现“以权利制约权力”的民主制衡,同时也使公民获得个人生命的自由和永恒,体认公共生活的欢愉和福祉(publichappiness),创造新的政治面貌。特别是新媒体的兴起,公民个人获得了更多的参与、利用和驾驭大众传媒的便利和自由,互联网上的新闻组、留言板、博客与电子邮箱等手段为表达对公共事务的意见、以言语参与公共生活,践性民主政治创造了更多可能,提供了一种“先于制度”的空间。大众传媒也因此获得了最大的公共性。哈贝马斯对于大众媒体公共性的观点主要着眼于批判的视角,他的观点主要继承自法兰克福学派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对16世纪以后大众传播形式的多样性和复杂性的判断,而他们的观点“大大受制于传统的理性化、商品化和物化主题而不能公正对待大众传播发展中的新内容和显著不同的内容,由此也不能公正对待现代文化的传媒化”(汤普森,1990),被认为过于悲观与片面。泰勒对大众传播与公共领域关系的观点无疑更加契合于当今媒介和社会现实,从而推进了公共领域理论的发展。在现代信息技术社会,公共性的概念已变得非空间化而且越来越脱离同在一处对话的思想。公共性已越来越联系大众传播技术媒体所生产和提供的各种可能性。电视、互联网等媒体已产生了新的公共性,它没有空间限制,也不一定与面对面的对话相关,处在私人环境中的任何个人都可以看见它。正如汤普森所言,“大众传播的发展非但没有敲响公共生活的丧钟,却产生了一种新的公共性,并且从根本上改变了大多数人能经历公共事务的条件以及在今天参加所谓的公共领域。”(汤普森,2005:267,268)大众媒介变迁与技术的发展,以及它所带来的“公共性”的拓展,社会交往方式的变革,对于公共领域理论的未来发展将有重要影响,这其中,特别是关于新媒体与公共领域的研究,更是一个亟待推进的领域。参考文献:(美)汉娜·阿伦特著(1999),竺乾威译,《人的条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页44。(美)汉娜·阿伦特(1998),<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汪晖、陈燕谷(1998),《文化与公共性》,北京:三联书店。页60,61。B·安德森(2005),吴叡人译,《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蔡英文著(2006),《政治实践与公共空间——阿伦特的政治思想》,北京:新星出版社,页91。(德)尤根·哈贝马斯著(1999),曹卫东等译,《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南京:学林出版社,页2,225。(加)菲利普·汉森(2007),《汉娜·阿伦特传:历史、政治与公民权》,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洪涛(1998),《逻各斯与空间——古希腊政治哲学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页14。李佃来著(2006),《公共领域与生活世界——哈贝马斯市民社会理论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加)查尔斯·泰勒(2005a),<公民与国家的距离>,汪晖、陈燕谷(1998),《文化与公共性》,北京:三联书店。页203,207。(加)查尔斯·泰勒(2005b),<吁求市民社会>,选自汪晖、陈燕谷(1998),《文化与公共性》,北京:三联书店。(英)汤普森著(2005),高铦译。《意识形态与现代文化》,南京:译林出版社。页276,268。王寅丽、陈君华(1998),<浮在水面的潜流——汉娜·阿伦特论公共领域的衰落>,《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版),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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