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新注》注释商榷三则

《西厢记新注》注释商榷三则

《新西厢记注释》（本文简称《新注释》）于20世纪80年代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据该书《前言》,它是作为通俗读本而校注的。其中为便利读者而做的区分正、衬字工作,为近人校注本所无;注释“力求做到浅明、详细”,除辞语外,还包括若干曲文的串讲、说明,因此所收条目之多,也超过其他注本。以上不失为该书形式上两大特点。本文仅就注释问题谈谈看法。注释的目的是帮助读者理解原著,其前提应在于力求准确,否则释义有误,则易以讹传讹,导读者于歧途。若置“详细”于首位而不注意准确,无疑是颠倒了位置。其次,求详亦不宜从形式及数量着眼,而应注意内容,重视质量。如能注人所未注,或于词义上发人所未发,或创获新义正前人之失等,都会有助于质量的提高,从而收到详明的效果,使读者真正受益。若是漫无目的,繁征滥引,贪多务得,则不仅有乖体例,不合“通俗”之旨,且使读者徒劳而无所得。《新注》于此数端,颇有缺陷,下面就几个具体问题提出商榷。一、应注意充分利用已有的研究成果,相互参照比勘,择善而从。元剧语言与诗词相较,更多地运用了方言俗语及剧本术语,一般工具书难以解决,以致今人不易索解。过去经专家学者们悉心探索,已出现了一些疏笺铨释的研究成果,为元剧研读者提供了极大方便。例如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等专著及一些元剧选注本,都是值得元剧阅读者特别是研究、校注者参考并充分利用的。《新注》却似未加注意(改正别人注释,自出新解,是另一问题),结果一些确切的释义未被吸收,令人遗憾。举数例如下(为检阅方便,于《新注》仅标页码、条目,不计本、折。):《新注》255页[28]奈时间:怎奈时间太长的意思。按此“时间”乃目下、时下意,与今义有别。《汇释》亦收此条,朱居易《元剧俗语方言例释》并加转引。所举例证如《云窗梦》剧二:“也待花满眼,酒盈尊,奈时间受窘”、《襄阳会》剧三:“奈时间将少兵微,你则去访觅英贤可便厮扶持”等,其中“时间”用法与《西厢》此句“虽然久后成佳配,奈时间怎不悲啼”(四本三折)相同,都是目下、眼前之意。《新注》径直以今义为解,因解不通,乃加“太长”以补足之,这种办法是不可取的。《新注》259页[73]保揣:保护、爱惜。原文“顺时自保揣身体”。王伯良注本解为“自保揣身己,言须揣其身之劳苦而因时保护之也,然语殊拙。”王季思先生注本为“揣,量度意,谓自量体力而顺时自保,勿过劳也。”皆以“揣”为“量度”意。金圣叹本以“揣”字难解,干脆避难就易,改“揣身体”为“千金体”。闵遇五《五剧笺疑》注此“揣”为平声,却未释其义,意其或据曲谱句式此字当作平声而言。《汇释》及吴晓铃先生皆注“揣”为“囊揣”之省词,软弱、虚弱意,“揣身体”犹云弱身体也。比详文意则是莺莺临别叮嘱张生:你身体本来就弱,要注意冷热寒暑,自己多加保重之意。此解较切。《新注》似未选择,又未注明“揣”字之义,囫囵加注,尤为不确。更令人遗憾的是《新注》对某些元剧专用术语也因不注意参考别本用法或注释而致误。例如:《新注》182页[14]做意:做出警觉,注意的样子。“做意”与“做意科”“做意了”“做意儿科”同为元剧常用术语,用以指示演员于该处做一相应表情。如关剧《拜月亭》《望江亭》都多次用到,《关汉卿戏曲选》《拜》剧一折后就有注注明这类问题表现在《新注》中不是偶然现象,如“香美娘处分破花木瓜”的“破”字,《新注》释为“语词,无义”;“取次摧残”释为“毫无价值地摧残”,如此等等,若能注意利用别人研究成果,就可能注得准确一些。二、应认真体察原文,弄懂弄通,俟有确解然后加注;有歧义者无妨并存,有疑惑处宁付阙如,不宜牵强附会。《新注》对此亦不注意。例如:《新注》12页[17]食前方丈,从者数百:把食物摆在前面一丈见方的地方,有数百个跟着一起吃饭的人。极言家里人口众多。语出《墨子·辞过》:“美食方丈,目不能遍视。”此二句本是两层意思:“食前方丈”形容菜肴之多,以致进食者“目不能遍视”;“从者数百”指仆役之众。“从”为仆从、侍从之从,非追随之从(仆役身分不能与主人共食)。《新注》含混曲解,不仅注错,且使读者困惑:一丈见方之地,如何能容数百人“跟着一起吃饭”?《新注》111页[46]勒马停骖:鞍马弛骋。勒和停都是对马的控制动作,这里指骑马奔弛。(“弛”想是“驰”之误)此条亦误,且自相矛盾。勒与停同,马与骖同,此处互文见义,意即止马勿前,并无“鞍马驰骋”之意。从上下文看也不能作另解:此处写惠明下书,张生问“他(指孙飞虎)倘不放你过去,如何?”惠明于陈述对策及夸示自己如何勇武后说“更怕甚勒马停骖”,意谓:不怕他不放我过去或你不用担心我不能过去。又《新注》已释勒和停为控制动作,却又说“指骑马奔驰”,语意矛盾。《新注》169页[33]你看人似桃李春风墙外枝,又不是卖俏倚门儿:你动不动就提金钱,是不是把俺小姐看做墙花路柳,倚门卖俏之人?“桃李春风墙外枝”喻轻薄不自重。人,红娘自指。意即红娘指责张生:你看得人太轻薄不自重,我又不是那种卖俏倚门的人。此因张生求红娘传简,并说“多以金帛拜酬”,红娘不满张生小看自己,故有此语,与“俺小姐”并无关系。《新注》188页[71]风流隋何:隋何为汉初人……未见风流事迹。事见《史记·黥布列传》。[72]浪子陆贾:陆贾,汉初人……未见浪子事迹。事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此二句乃张生自夸语,原文“我是个猜诗谜的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以隋、陆二人为喻是取其高明,而非取其风流,其意为:我是风流浪子中的隋何、陆贾。有类于通常说“女中曹操”,既然不能于史传中发现曹操为女性,也当然不能于《史记》中找出隋、陆的风流浪子事迹。此注误解了文义。有的语辞,诸家尚无确解,自己亦无法解释圆满的,可以存疑,实事求是,不必强解。例如:《新注》258页[63]弃掷今何在:抛弃我的人儿现在何方?此解按字面似通,按情理则不通。因这是莺莺“口占一绝”送别张生的首句,张生近在眼前,岂能对面问他:你现在何方?据辞典及一些语言专著,“在”除“存在”义外尚有多义;还可作语气词。故对无把握之辞语,宜持慎重态度。三、引证应有明确目的,避免误引、滥引。引证目的同样是为了帮助读者理解原文,因此当引的才引,例如:1.难解的词句须注明出处始能获解者,如“浑俗和光”,必须引《老子》“和其光,同其尘”,否则不得其解。2.俗语方言无出处可寻,须引时代较近作品以印证之者,如“风欠酸丁”须引元明作品中用法相同或类似者为证。3.文词有争议,可两解或数解,须引两说或数说以证得失者,如“颠不剌”,解者不一,王季思先生注此即先引两说,再引别剧用法以证其义。对并不难解的词句虽有出处也可不引,免生枝节。如《新注》129页[65]注“鱼水之欢”,似无引证必要,且注中加注的情况亦宜尽可能避免。于此可见引证目的不明确,即易流于烦琐,甚或不当。下面谈谈《新注》中这类问题。《新注》有的引证不当,是因错会了原文,造成误引。例如:《新注》114页[84]联床风雨:即风雨联床。指读书时同榻而坐的生活情景。床,坐榻。《晋书·羊琇传》:“杜预拜镇南将军,朝士毕贺,皆连榻而坐。”“联床风雨”源于韦应物《示全真元常》诗“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此句颇为苏轼所欣赏,常于诗中袭用其意,由是得名。据《苕溪渔隐丛话》引《冷斋夜话》:“东坡友爱子由,而味着清境,每诵‘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又所引《王直方诗话》记载更详:“东坡喜韦苏州诗‘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之句”,并列举其与弟子由往还诗中相关诗句,其中如“夜雨从来对榻眠”“对床贪听连宵雨”及“对床老兄弟,夜雨鸣竹屋”等有的引证不当,是因不照顾全句,错释字义造成的。例如:《新注》65页[28]素影:素娥的身影,素娥:一说即嫦娥。谢庄《月赋》:“……集素娥于后庭。”……一说为月中仙女。《龙城录·明皇梦游广寒宫》云“……下见有素娥十余人……”此处原文“如月殿嫦娥,微现蟾宫素影”,素乃素净洁白意。《新注》不顾上句,错解“素”为素娥,又在素娥即嫦娥、即月中仙女两说上各加引证,其实这两条引证与“素影”并不相干,若素影即素娥的身影,则索衣、素裳、素颈皆可注为素娥的衣、裳,素娥的有的引证不当,在于画蛇添足。即对普通辞语,已讲明、注明,却又别加引证,造成“蛇足”。例如:《新注》144页[86]“白头娘”二句:老娘亲不顾女儿,耽误了她的青春年少。白头:白发。卓文君《白头吟》:“凄凄复凄凄……白头不相离。”本已注释清楚,“白头”二字亦不难解,原无引证必要,何况“白头娘”与《白头吟》并无关系,引来就不伦不类了。有的引证不当,病在贪多务得,导致误注。例如:《新注》56页[130]粉香腻玉搓胭项,形容莺莺的颈项象粉玉搓捏成的一样。粉:色白如粉。香:清香之味。腻:肌肤细密。玉:光泽润滑。《太平广记》引唐人裴试对照王季思先生注:[六六]粉香腻玉搓咽颈徐文长曰:“言粉玉搓成一条咽项也。”《新注》逐字为解,貌似详明,实则除首句外,所释字义并不切“粉香腻玉”原意。王注以引代注,一语中的,不失为详明。《新注》一引再引,反而导致误注。如“胭项,即素颈”,以苏东坡笔下的“素颈”用证莺莺的胭项,已觉周折费事,何况此处当注者应为“胭”字。胭即咽此类繁征滥引情况于《新注》中触目可见。30页[80]条也属同病。如注“宫样眉儿新月偃”,“宫样眉儿”即宫眉,应释“宫眉”。《新注》却释“宫样”为“宫中妆束”,已是不切,再加引证,从“高髻云鬟宫样妆”“八字宫眉捧额黄”直引到“峨眉山月月如眉”,却始终未注明“宫眉”究为何眉。使读者弄不清引证目的何在。《新注》的若干注释及引证,虽给人以“言多必有失”之感,但漏注仍还不免。例如一本一折“俄延”之类现代汉语中难见的词及一本二折“夜来”四、注释的通例问题也应注意。下面就看到的提两点:1.注句中如有词、字需提出分释的,释义与句意应相一致。例如:《新注》23页[25]才高难入俗人机:自己有很高的才学,难与一般人为伍。入:投合。机:心机、心意。此注总释与分释不一致。总释是不确的,按分释,此句应是“才高难以投合俗人的心意”。文中“俗人”有专指,指不能拔取真才的考官。这是张生“功名未遂”的牢骚话,故下句接以“时乖不遂男儿愿”。如此则总释句与分释字义不合,且与原意相左。2.需要加注的辞语,一般在文中首次出现时即应加注,不宜注后遗前。例如《新注》17页“(做看科,末云)是盖造得好也啊!”句中“科”字无注,而29页[71]却有“科”注,此注例应移至17页前句下;余如9页“安下”无注,26页[43]却有“下”注;37页“小僧报覆去”无注,307页[62]却有“报覆”一注,按例,后者都应移前。以上四种情况的存在,都不能不影响了《新注》的质量。此外有的注释详略不当,如“囊琴:即琴”,“囊”字无解;“被翻翡翠:被子翻动”,“翡翠”无解;“自温存:只有独自一人”,“温存”无解,即省略了不应省略的部分。而“帘幕:竹制的门帘”,却增添了不应增添的东西,因帘幕本身并无“竹制”含义。有的释义不确,如“隐隐:高大的样子”,而隐隐并无高大含义。还有一些注释不照顾语法关系,主宾不分,致句意颠倒了,如“门掩着梨花深院”释为“关上了梨花院的门”,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