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赵树理小说语言的特色

论赵树理小说语言的特色

赵树李是“一位才华横溢、创造性好的大众艺术家”。”一个作家的艺术风格固然是由多方面因素构成的,但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从作家的语言运用来看其风格,这是不可缺少的手段。赵树理语言的特色就是成功地运用了活在群众口头上的语言,通俗易懂,新鲜活泼。正如茅盾同志所说的:“赵树理的个人风格早已为大家所熟知。如果把他的作品的片段混在别人作品之中,细心的读者可以辨别出来。凭什么去辨认呢?凭它的独特的文学语言。”(一)语言运用具有随意性赵树理的小说语言最明显的特色就是质朴无华,简洁明了,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和乡土风味,为现代文学语言注射了新的血液,带来了新的生命。为了便于群众接受,他在语言上力求通俗易懂,文笔力求简炼。他曾说:“我的作品只要我儿子能看懂我就满意了”。阎家山这地方有点古怪:村西头是砖楼房,中间是平房,东头的老槐树下是一排二三十孔土窑,地势看来也还平,可是从房顶上看起来从西到东却是一道斜坡。西头住的都是姓阎的;中间也有姓阎的也有杂姓,不过都是些在地户;只有东头特别,外来的开荒的占一半,日子过倒霉了的本村的杂姓,也差不多占一半,姓阎的只有三家,也是破了产卖了房子才搬来的。这段文字,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风花雪月的描写,看上去平淡无奇,有如话家常似的略不作意,然而从简洁鲜明、自然逼真的描写里,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解放前农村生活的画面。你看,阎家山是“古怪”,地势虽平坦,但鸟瞰屋顶却是“一道斜坡”。住窑洞的是开荒的,是日子过倒霉了的,或者是破了产卖了房子的穷苦人。作者以物写人,以景寓情,写出旧社会的不平。这样广阔的生活画面,几笔就勾划出来了。“古怪”“一道斜坡”,这种用语真是言近而旨远,词淡而意非浅啊!赵树理描写环境是这样,而对人物的描写,也不作纤细地刻划。他曾说:“我是主张‘白描’的,因为写农民,就得叫农民看得懂,不识字的也能听得懂,因此,我就不着重去描写扮相、穿戴。只通过人物行动和对话去写人。”刚刚吃过馒头,小晚来了。艾艾拉住小晚的手,第一句就是:“罗汉钱丢了!”“丢就丢了吧!”“气得我连饭也吃不下去!”“那也值得生个气,我看那都算不了什么!在着能抵什么用?听说你爹你妈跟东院里五奶奶去给你找主儿去了。是不是?”“哪里知道那老不死的为什么爱管闲事?”“咱们这算吹了吧?”“吹不了!”“要是人家说成了呢?”“成不了!”“为什么?”“我不干!”“由得了你?”“试试看!”正说着,外边有人来了,两个人赶忙停住。《登记》这是一对青年恋人的对话,表现了他们对自由婚姻的追求和向往,对封建包办婚姻制度的反抗。从这段对话里,没有什么“她说”“你说”,也没有“意味深长地说”还是“态度坚决地说”等类字样,更看不到什么扭扭捏捏、故意装作的姿态;但从干脆有力、精炼简短的对话中,让读者感到的是他们所具有的斗争决心和信心。尤其是那连续着的一问一答,语调高低曲降,张弛交错,有抑扬顿挫之美,言词切当,简朴传神,有极强的艺术效果。又如《小二黑结婚》中叙述三仙姑到区里去的那一段,语言更是朴素动人,简炼深刻,几句话就把人物的心理状态,群众的场面写得活灵活现。刚才跑出去那个小闺女,跑到外边一宣传,说有个打官司的老婆,四十五了,擦着粉,穿着花鞋。邻近的女人们都跑来看,挤了半院,唧唧哝哝说:“看看!四十五了!”“看那裤腿!”“看那鞋!”三仙姑半辈没有脸红过,偏这会撑不住气了,一道道热汗在脸上流。这一段叙述,全是活生生的群众语言,对小闺女的宣传和邻近女人们的动作、神态描写得栩栩如生。“跑来看”“挤了半院”“唧唧哝哝说”以及东一句西一句的讥讽,简短有力,准确生动,直刺得半辈子没有红过脸的三仙姑,只得“一道道热汗在脸上流”,这里没有直接的批评,只是轻轻的几句话,不多的动作,就把群众的不满和嘲笑,妇女们的评头评足,以及三仙姑的羞愧、窘迫的丑态,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可见这种简朴的语言具有何等的魅力,潜藏于人物行为之中的思想情绪和凝聚成的语言,又是多么地引人入胜。赵树理语言的质朴自然,还表现在词语和句式的选用方面。(1)有个农村叫张家庄。张家庄有个张木匠。张木匠有个好老婆,外号叫“小飞娥’”。小飞娥生了个女儿叫“艾艾”,算到一九五〇年阴历正月十五元宵节,虚岁二十,周岁十九。《登记》(2)过礼那一天,小芹跟她娘闹起来,把吴先生送来的首饰绸缎扔下一地。媒人走后,小芹跟她娘说:“我不管!谁收了人家的东西谁跟人家去!”《小二黑结婚》上面的引例,从词汇、语法以至语气,都是口语化的。例(1)全是短句,一句叙一事,一句连一句,有如流水似的顺畅。这种说法完全是农民的口气和习惯。陈述是如此;计算时间,岁数也是如此,都不失农民的习惯。其中“……有个…叫…”的无主句以及例(2)中小芹跟她娘说“……,谁收了人家的东西谁跟人家去!”的紧缩句,都是言简意赅,含蓄有力的。类似这样的句式,作品中很多。“劳动人民说话不爱说长句子。长句子说起来误事,句子要短些。中国小说是从民间来的,要照顾这一点。”赵树理小说中的语言运用,主要是为了照顾农村读者的欣赏习惯、兴趣和爱好,作品中的人物对话,叙述描写都是口语化的,即使遣词造句、开头结尾等,也都是以农民看得懂听得懂为原则。他认为“写给农民看,就要写农民的话,群众不懂,就换几个字。……他们不喜欢用‘但是’而喜欢用‘可是’;不喜欢说‘于是’,而喜欢说‘因此’。我们写文章时就应当考虑到他们的习惯用语。”也是文字问题。象《福贵》、《实干家潘永福》、《李家庄的变迁》、《三里湾》、《登记》等等的开头,都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的。这种写法笔墨经济,头绪清楚,完全符合农村读者的欣赏习惯。总之,赵树理的小说,从人物对话到叙述描写,从选词到造句,一切都是用最明白的话表达出来,做到通俗而不粗浅,朴素而不滞涩。“用一句话来品评,就是已经做到了大众化。没有浮泛的堆彻,没有纤巧的雕琢,朴质而醇厚”(二)反复的表达方式赵树理小说语言的另一特色,就是音韵协调,顺口悦耳,活泼明快。语音是语言的要素之一,为了增强文章的表现力,赵树理同志十分重视作品中语言的音乐美。他写的东西,大部分是给农村中识字人读的,并通过他们介绍给不识字的人听,所以他特别注意声律的和谐,节奏的匀称。每写完一篇一章,总要看几遍,读几遍,甚至于边读边点拍,有时为了一字一句一个音顿,还要苦思冥想,惨淡经营,直至找到自己认为合适的方才罢休。所以赵树理作品的语言很少有地区的局限性,各地的人都可以阅读,而且念起来都能琅琅上口,听起来亦有明显的节奏感。比如《小二黑结婚》中“刘家峧有两个神仙,邻近各村无人不晓:一个是前庄上的二诸葛,一个是后庄上的三仙姑”。这一段叙述有如民歌一样,平平而出,音调,停顿,都很自然。尤其是“邻近各村无人不晓”这一句,平仄相应,抑扬交错,节调优美,易于上口,为整个段落增色不少。假如换上“附近各村人人都知道”或者“附近的村子,没有一个不晓得”,尽管意思一样,但节奏失调,使人读来觉得拗口。所以,看他的小说,有如听说书、评话,单就声音上就可给人很强的吸引力。他的小说语言的美,就是从用词的明朗和响亮动听而产生出来的。作品中调动语音的表达方式是多样的。迭字状声的运用可以用来渲染气氛,这在赵树理作品中多处可见。比如:(1)正说着,听着院里自行车扎扎扎皮鞋脱脱脱,车一停下,又进来一个穿军服的,小喜赶忙起身让座,铁锁也从床边退到窗下。《李家庄的变迁》(2)……常贞和姐姐在门外低声哭,她在门里低声哭,后来她坐在屋檐下,哭着哭着就瞌睡了,一觉醒来,婆婆睡得呼啦啦的,丈夫睡得呼啦呼啦的,院里静静的,一天星斗明明的,衣服潮得湿湿的。《孟祥英翻身》例(1)“扎扎扎”“脱脱脱”,是以声夺人的手法。三个音节重迭的象声词,把参谋长得意忘形、趾高气扬的架势显现出来;例(2)这一段有动词重迭,形容词重迭,还有象声词。象“哭着哭着”、“静静的”“明明的”,“湿湿的”,“呼啦啦的”,“呼啦呼啦”的,给人以鲜明的节奏感。作品中运用音响、色彩和情态的描摹,强烈地烘托了孟祥英的不幸遭遇。赵树理有时也常用词组、句子的反复,来增强声音的节律,使很平淡的词句也富有新意,闪出光彩来。如:不多一会,屋里、院里,你的嘴对我的耳朵,我的嘴又对他的耳朵,各里各得都嚷嚷这三个字——“小飞娥”,“小飞娥”“小飞娥”……《登记》这是张木匠结婚时,村里年轻人闹新房的一个细节描写。其中,“小飞娥”三个字的多次反复,活现出青年小伙子闹新房的热烈气氛,点出了小飞娥得名的由来,突出新媳妇的年轻和漂亮,是展现主题的有力伏笔。又比如:……次序是这样的:从东往西,第一个,红碗,是刘广聚!第二个是马凤鸣,第三个是陈小元。再说一遍:从东往西,第一个,红碗,是刘广聚!第二个是马凤鸣,第三个是陈小元。《李有才板话》这里引用的是村选举大会上,家祥在一个红碗和两个黑碗上贴了名字后向大家的声明,要大家注意,不要把豆儿放错了碗。作品中运用的反复句式纯系是为了加强音响,加深听者的印象,引起大家注意。这种说话方式是符合群众习惯的,很自然逼真。尤其是第一句话,“第一个,红碗,是刘广聚!”用了三个音顿,就是以声音的停顿来表示强调和暗示,阎恒元、家祥的鬼主意,一眼就被看穿了。有时运用词语的重复,加强音响,加强语意,也可显示人物的性格特征。象《传家宝》里,李成娘和小娥的对话,最能表现这个特点。其中有一段是这样:人家一手遮天了:里里外外都由人家管,遇了大事人家会跑到区上去找人家的汉。人家两个商量成什么是什么,大小事不跟咱通个风。人家办成什么都对!咱还没有问一句,人家就说:“你摸不着。”外边人来,谁也是光找人家,谁还记得个咱?这里连用了八个“人家”,这个词的反复,语音的一次又一次加强,使得一个老太太在背后唠唠叨叨数落媳妇的神态,活现在纸上了。有时,作品中还故意运用语音上的同音手段,句式相同,而意义不同,使故事情节的发展波澜起伏,妙趣横生。比如,《登记》中主任对艾艾的评价就是运用这种手法的。一次说:“坏透了!跟年轻时候的小飞娥一个样!”,又一次他说:“好闺女!跟年轻时候的小飞娥一个样!”这里语音形式相同,句式一样,可表达的意思相反。说“好”是指她长得好,说“坏”是指她的行为坏——他以为世界上女人接近男人就是坏透了的行为。类此实例,篇中不胜枚举。总之,赵树理在作品中对音韵美的重视是十分突出的。“除了注意文字的意义而外,还注意文字的声音与音节。这就发挥了语言的音韵美。我们不要叫文字老爬在纸上,也须叫文字的声响传到空中。”(三)意象与形象的运用赵树理小说语言的又一独特之处,就是具体形象,幽默风趣。文艺作品比起其它宣传工具来,之所以特别拨动人的心弦,原因就在于它是对事物的一种有情的形象反映。这种有情的形象,只有通过语言的形象感人才能完成。赵树理的作品,无论写人叙事,写景抒情,总是有血有肉,、具体生动的,看其文字宛如看到一幅立体图画一样,使人如临其境,如闻其声。他的语言的形象美的特点,首先是具体生动。或叙事、或写人、或状物、或明理,都是让人视而可见,捉而可得。比如,《邪不压正》中有一段描写群众的不满情绪,就是通过人们的内心活动、神态变化烘托出来的。“一提出这个户,会场上就有点不太平静,从人们的头上看去,跟高粱地刮过风来一样,你跟我碰头我跟你对脸;大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听得好象一伙小学生在低声念书。”这里所描写的会场气氛,不是琐叙赘述,而是通过人们的视觉和听觉,委婉细致地写出了群众的态度和心情,真是绘声绘色,具体感人。为了使人物形象真实感人,赵树理经常运用比喻的手法。如:南头太不象话,最高的一层是蒿,第二层是沙蓬,靠地的一层是抓地草。在这些草地里也能寻着一些谷;秀了穗的,大的象猪尾巴,小的象纸烟头,高的挂在蒿杆上,低的钻进沙蓬里;没秀穗的,跟抓地草锈成一片,活着的象马宗,死了的象鱼刺,三亩地打了五斗。《地板》别人家里长的谷穗饱满结实,三亩地可收八石五,而小学教员王老三因为不会劳动,就只收了五斗谷,这事实有力地说明了粮食是劳力换的,不是地板换的。王老三种的地“实在不象话”,用满地是“蒿、沙蓬、抓地草”,还不足说明其程度,“象猪尾巴,象纸烟头,象马宗、象鱼刺”这一连串的比喻,就把“太不象话”的状态、情景和程度鲜明地描写出来了。又如,在《套不住的手》里,对陈秉正老人的一双手也是这样写的:那两只手确实和一般人的手不同:手掌好象四方的,指头粗而短,而且每一根指头都展不直,里外都是茧皮,园园的指头肚儿都象半个蚕茧上安了个指甲,整个看来真象用树枝做成的小耙子。赵树理先总述他的两只手确实与一般人不同,接着用“四方的、粗而短、展不直、里外都是茧皮”,写手掌、指头的模样,最后用一个比喻从整体上给人一个深刻的印象。虽然具体,但不能给人强烈的印象,说“象半个蚕茧上安个指甲”,“象用树枝做的小耙子”,就把这双不同于一般的手、历经艰辛苦难的手、坚强而灵巧的手、闲不住的手跃然纸上。由于赵树理熟悉群众的生活,熟悉农业生产知识,熟悉群众的口语,所以他使用的比喻是很吸引人的。每个作家都运用比喻,但各有巧妙不同。赵树理所运用的比喻,都是来自实际生活的,他就地取材,以物比物,用来作比喻的事物都是农民熟知的,具体形象,容易形成联想,让人一听就不会忘记。比如:“大家见他不走,谁也不开口,好象庙里十八罗汉象,一个个都变成了哑子”。《李有才板话》“头发象贴在头上的毡片子,脸象个黄梨,袖子破得象把破蒲扇,满身脏得象涂了漆”。《李家庄的变迁》“按旧习惯,婆婆找媳妇的事,好象碾磨道上寻驴蹄印,步步不缺”。《孟祥英翻身》“福贵从此好象两腿插进沙窝里,越圪弹越深”。《福贵》“常有埋和惹不起碰了钉子回去之后,两个人的嘴都噘得能拴住驴。”《三里湾》……。诸如此类的比喻是屡见不鲜的。这些比喻都是十分贴切、生动、新颖、自然,让群众读了或听了,都能留下深刻的印象。赵树理小说语言的形象美,表现形式也是多方面的。他能抓住人物的主要言行,来描写人物的性格和精神面貌。取绰号就是他常用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