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界层深创构美学理论的现代性转型

境界层深创构美学理论的现代性转型

宗白华是中国现代美学家最值得研究的一位。遗憾的是:他的一系列重要美学论著,均写于民族革命战争硝烟中。在战争“语境”和“革命”话语中,他被“遗忘”是合乎逻辑的。今天尘埃落定,当“全球化”冲击波猛烈拍打华夏海岸,学术界急迫地讨论如何创建中国现代文论、现代诗学之际,蓦然回首,人们惊喜地发现了他!宗白华美学思想是座宝库,本文只对其“境界层深创构”理论,谈点感悟到的美学光华。一“境界层深创构”,提出了“言外意”早在上世纪50年代末,李泽厚就指出,“诗、画中的‘意境’和小说、戏剧中的‘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是美学中平行相等的两个基本范畴。”说到意境,人们自会想到王国维的“境界说”。诚然,王国维“境界说”是中国古代诗学意境理论的集大成。首先,王国维将境界提升到艺术的本体论高度,在《人间词话》中说,“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其次,王国维“境界说”三要点:情景交融(诗人主观情思与客观景物相互交融);意与境浑(诗人主观情意与客观物境浑然一体);言外有意(诗中须有意在言外、难以言说的形而上哲理意蕴),确实抓住了意境的内在本质特征。但是回头看去,王国维“境界说”毕竟相对粗疏。比如,他一方面强调意与境浑,同时又大谈“有我”、“无我”之境,就有些自我缠绕,自相抵牾。再如,作为意境,情景相融和意与境浑,只是必要条件(“意象”也有这些特点);其充分条件乃是“言外有意”——恰恰在这关键处,王国维语焉不详。此外,由于时代限制,王国维的论述基本上用的中国古代诗学中难以界说的模糊概念,难以和西方文论、西方诗学交流,对话。真正使中国古代诗学意境理论完成现代性转型,并对其作了精致化、深刻化、系统化发展的,是宗白华。宗白华在《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增订稿)中,提出的“境界层深创构”理论,即对王国维“境界说”作了发展与提升。首先,宗白华以《诗纬》“诗者天地之心”立论,构建艺术的本体论——指明艺术关乎天地常道的最高层级本质性特征:所谓艺术,乃是以“艺术家禀赋的诗心,映射着天地的诗心。山川大地是宇宙诗心的影现;画家诗人的心灵活跃,本身就是宇宙的创化,它的舒卷取舍,好似太虚片云,寒塘雁迹,空灵而自然。”所以,“艺术意境的创构”,就“是使客观景物作我主观情思”和天地诗心的“象征”。其次,宗白华从创作论上,指出创作“艺术意境”的具体途径:在创作过程中,画家诗人“以宇宙人生的具体为对象,赏玩它的色相、秩序、节奏、和谐,借以窥见自我的最深心灵的反映;化实景为虚境,创形象以为象征,使人类最高心灵具体化,肉身化,这就是‘艺术境界’。”而且,在这段极富灵气的创作论中,宗先生还极其巧妙地“顺便”概括了艺术意境的三要素:所谓“赏玩宇宙人生的色相、秩序、节奏、和谐,借以窥见自我的最深心灵的反映”,即王国维之所谓“情景交融”与“意与境浑”;“化实景为虚境,创形象以为象征,使人类最高心灵(即形而上天地诗心)具体化,肉身化”,即王国维所谓“言外有意”——从象外之象于无字处暗示、隐喻对大化本体的体悟与憧憬,真可谓一举两得,一石二鸟。最后,宗先生用大力,落实、聚焦在王国维境界说的核心“言外之意”上,建构起极具理论创新魅力的“境界层深创构”理论,从而形成对王国维境界说的质的突破。宗先生指出:“艺术意境不是一个单层的平面的再现,而是一个境界层深的创构。从直观感相的模写,活跃生命的传达,到最高灵境的启示,可以有三层次。”接着,他转引蔡小石《拜石山房词》序中描写词的有关文字,添加按语,十分形象地对意境三层次作了精微的区分:“夫意以曲而善托,调以杳而弥深。始读之,则万萼春深,百色妖露,积雪缟地,余霞绮天,此一境也。(这是直观感相的渲染)再读之,则烟涛氵项洞,霜飙飞摇,骏马下坡,泳鳞出水,又一境也。(这是活跃生命的传达)卒读之,而皎皎明月,仙仙白云,鸿雁高翔,坠叶如雨,不知其何以冲然而澹,潇然而远也。(这是最高灵境的启示)”宗白华进一步解释说:“西洋艺术里面的印象主义、写实主义,是相等于第一境层。浪漫主义倾向于生命音乐性的奔放表现,古典主义倾向于生命雕像式的清明启示,都相当于第二境层。至于象征主义、表现主义、后期印象派,它们的旨趣在于第三境层。”这样,宗白华便将中国古老诗学精粹——意境理论,表述、升华得如此深刻、系统、精致、美妙,让人不得不叹服!二“理解”是“观”的基础宗白华“境界层深创构”理论,无论对文学创作与文学鉴赏,都颇具现实指导意义。自“五四”文学革命以来,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一直在文坛居于主导地位。作时代镜子,唱时代最强音,奏时代主旋律,一直是多数作家的自觉追求;以致超时空的形而上追求,几乎是大部分现当代作家的盲区。所以,20世纪中国诗歌总体上太“实在”,而少空灵——只有卞之琳、穆旦等少数诗人例外。大部分20世纪小说家也是专注于一时一地的“形而下反映”,而较少超时空的“形而上象征”——只有钱钟书、鲁迅等少数作家例外。发掘、阐扬宗白华“境界层深创构”理论,让文学文本可以寄寓几层意蕴意味,无疑对繁荣当代文学创作,具有极强的现实指导意义。从文学史上看,几乎所有的伟大文学杰作,无不借形而下现象作形而上象征。屈原的《离骚》、但丁的《神曲》、曹雪芹的《红楼梦》、歌德的《浮士德》、艾略特的《荒原》、海明威的《老人与海》、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无不如此。同样,受现实主义“反映”一时一地生活的思维定势的影响,我们对许多古典诗歌的鉴赏与研究,艺术思维空间也显得相对狭窄,对许多诗作中的形而上意味熟视无睹。比如陶潜《饮酒》诗,分明点了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众多文学史却只说其“悠然自得的生活”与“自由而恬静的心境”。对王维《竹里馆》、《辛夷坞》等充满禅意的诗,有的文学史只“惊讶诗人感情的幽冷和孤独”和批评其“在闲静孤寂的景物中流露出对现实非常冷漠的态度”。周啸天的《诗词精品鉴赏》创见甚多,然而他对王维这类“禅”诗的赏析,也多停留在诗人悠闲情态和艺术魅力上。宗白华说:“中国哲学是就‘生命本身’体悟‘道’的节奏。……‘道’尤表象于‘艺’。灿烂的‘艺’赋予‘道’以形象和生命,‘道’给予‘艺’以深度和灵魂。”有时,哪怕分明对诗中形而上意味心有所悟,然而却往往口不能言。当年在北京大学,“俞平伯教授讲授‘中国历代韵文选’。他讲课时总能陶醉在诗情画意之中,自得其乐。一次,他讲到古诗‘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把这句诗文念了一遍之后,挠挠头皮,笑着连称‘妙不可言’,惹得我们哄堂大笑。笑完了,才觉得这诗的意境真的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其实对一些新诗和现代抒情性叙事作品,也可以用境界层深创构理论进行解读诠释,比如《女神》与《边城》……之类。三“境界层深创构”理论对文艺创作的启示宗白华“境界层深创构”理论,对构建中国现代诗学、现代文论,具有方法论启迪意义。多年来,我国文艺理论界一直在思考:如何构建中国现代诗学和现代文论东西方文化各有不同的文化土壤。所以构建中国现代诗学、现代文论,应该具备以下几点:1、是对我国古代诗学、古代文论的总结与深化;2、与西方文论、西方诗学具有互补性;3、经过现代思维陶冶,能在同一语言平台与西方诗学、西方文论交流对话;4、对繁荣当下文艺创作具有借鉴参考价值。宗白华“境界层深创构”理论,正是这种理论建树。探讨其成功经验,对建构中国现代诗学、现代文论具有下述启迪意义:“。翻翻四卷本的《宗白华全集》,你会发现,宗先生对西方文化、哲学、美学、艺术,下了多少功夫!所以他即便只谈中国古典美学,也不会在中西对话中“失语”。在“全球化”的今天,面对喧嚣的世界,宗先生这种神定气闲地品味寂寞、享受孤独,锲而不舍地向西方文化“取经”的精神境界,尤其值得珍贵!非如此,不足以搭建中西文化的交流对话平台;非如此,不足以扬长弃短、广泛“拿来”,描绘中国现代诗学、现代文论的全新蓝图。。宗先生的论著有一个最大的特点:理论联系实践。宗先生的论著,无论论及文学、书法、绘画、舞蹈、建筑……,均有极为精当、让人折服的艺术分析。宗先生是真正的艺术行家。阅读其美学论著,既是一种思辩玄想,也是一种艺术享受。所以他的美学论著,最受艺术创作界欢迎,完全“不隔”。宗先生的美学以源远流长的中西艺术创作作为源头活水,当然比其他纯粹从逻辑框架构建起来的美学理论更“管用”,也更经受得起时间的淘洗和历史的检验。今天建构中国现代诗学、现代文论,我们以为,宗先生的上述成功之道,是很值得我们深长思之、认真吸取的。四意境层面的诗歌宗白华“境界层深创构”理论,对华文诗歌的复兴,也具有方法论启示。中国从来是泱泱诗国。近代以来大批中国人走向世界,在中国大陆和台港以外,东南亚华文诗歌、北美华文诗歌、欧洲华文诗歌相继出现,从理论上说,中国诗歌正可以因此而重铸辉煌。然而事实上,无论大陆抑或海外,华文诗歌都越来越不景气。随着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人们逐渐从注重精神转向注重物质,逐渐从沉缅内心转向关注世界。换言之,现代社会的物质化、机械化、数字化,消解了现代人内心的诗情画意。诗歌边缘化,诗人边缘化,已是不争的事实。难怪有研究者预言,华文诗歌将从此没落,并逐渐消亡!对此,我们并不特别悲观。市场经济并不会绝对导致诗歌消亡。因为作为人,特别其中的精英阶层,总会有精神上的审美需求。诗歌作为审美意识的外化,是现代社会物质化沙漠中的绿洲,是现代“空心人”的精神灵药。诗,对于异化人性的复归,对于焦虑精神的慰安,都是大有作为的。所以,现代社会诗歌“市场”的潜在需求是巨大的,诗歌的前景绝非定然是黯然无光。具体到华文诗歌,会更乐观些。理由是,中国有许多诗学资源可以发掘。英国意象派诗歌创始人庞德,即曾受中国古典诗歌的影响,翻译李白、寒山诗歌,惊喜地发现了唐诗中的“意象”,将其引入西诗,从而开创了西方现代诗歌新流派。其实,中国诗学的真正精华,不在意象而在意境。但是,由于中西方思维方式的不同,西方思维的主客二分法很难理解中国诗学主客浑一、言外有意的“意境”,而只能接受其较低层级的“意象”。由于宗先生对中国诗学意境理论的提升,并以现代语汇予以清晰表述,如果能逐步将其推广到创作界,很可能会“激活”华文诗歌,为其带来一番新气象、打开一重新天地的。最近,阅读著名诗歌研究专家蓝棣之先生的大作,《论当前诗歌写作的几种可能性》由此,我们不免设想,能否借用黑格尔的理路来构想当代诗歌的发展前景呢如果浪漫主义诗歌理想是“正题”,作为对浪漫主义反拨的现代主义知性诗歌是“反题”;那么能否经由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螺旋上升,将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打通,完成一个“正、反、合”的全程呢我们以为宗白华境界层深创构诗学理论,正好为这个“合题”,作出了肯定性的理论回答。试想,如果当代华文诗歌,也能如优秀的唐诗、古乐府一般,“不是一个单层的平面的再现,而是一个境界层深的创构。从直观感相的模写,活跃生命的传达,到最高灵境的启示,可以有三层次。”将怎样美妙啊!第一境层“直观感相的模写”,历历如画;第二境层“活跃生命的传达”,招回浪漫主义的诗歌理想;第三境层“最高灵境的启示”,具有现代主义知性写作的诗歌品格!这样的诗歌必然雅俗共赏,各得其所,想禁止人们阅读,恐怕也难于办到!2000年高行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件事,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即中国传统文化瑰宝一旦被现代意识激活,就会倾倒西方。高行健长篇小说《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真正“迷住”西方读者的,不一定是题材方面的“文革”感受与体验——在当代中国文坛,这类小说已经多得汗牛充栋;也不一定是表现手法新颖——在西方现代小说中,高行健打乱时空,追求心理真实,将主人公一分为三等现代叙事方法,实在极为平常;高行健长篇小说对西方人的最大魅力很可能是其阐释主人公人生价值的庄禅思想。《灵山》中主人公逃离城市喧嚣、政治烦扰和文学批判,悠悠然寻找“灵山”,回归自然,乃是典型的庄子道家思想。《一个人的圣经》中主人公不由自主地卷入“文革”“你死我活”的斗争中,为了生存,他变得如野兽般相互撕咬;一旦置身陷阱,当即脱如狡兔般逃亡,躲在淳朴的山村中安然“隐居”。这两部小说都是逃亡书,逃出他造与自造的噩梦,便是自由。作家在叙述中,将主人公一分为三:既是“你”、又是“我”、还是“他”。这种文本叙事形式本身就具有一种人生的极端“孤独”况味,他人即是地狱,孤独者只能与自我交谈。小说中的第二人称“你”的叙事手法,这是“自我1”(我)与“自我2”(你)的寂寞交谈;以第三人称“他”来言说主人公,则意味着是“自我1”(我)与“自我2”(你)坐在一起,在冷静地凝视、剖析“自我3”(他)——在表面的“你、我、他”的“喧哗”中,让人感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