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民国时期土地流转中的合同安排

论民国时期土地流转中的合同安排

土地流转不仅是提高土地资源配置效率的重要方法，也是中国经济形势长期影响的经济现象。民国时期，受商品经济发展等因素的影响，部分地主迁居城镇，“不在村地主”阶层逐渐兴起。“不在村地主”的土地租佃流转成为民国时期土地流转的重要表现形式。“不在村地主”既要追求地租最大化又要确保租金来源可靠性，以致当时主流租佃合约呈现出定额租化、短期化显著特征。通常来说，合约的安排与实施都是合约双方理性选择的结果，而民国时期短期化定额租合约安排同样也不例外。这一制度安排既有利于降低交易费用，又有利于提高土地效率。本文基于交易费用理论角度探讨土地租佃流转的效率，分析民国时期主流租佃合约演变特征和内在机理，以为当代中国土地流转提供可资借鉴的经验教训。一、文献总结和历史事实1从效率到正义的发展趋势关于定额租和分成租孰优劣的争论由来已久。以斯密、穆勒、马歇尔等为代表的经济学家认为，分成租压抑了佃农的生产积极性，因而不具备定额租佃制度的高效率；另一派经济学家则认为，分成制在一定的社会条件下是主佃双方最具效率的选择，西斯蒙第、约翰逊、斯蒂格利茨分别从习俗、重复博弈、风险偏好等角度论证了分成租的有效性。国内学者亦根据中国相关史实，对两种租佃制度的效率问题进行了有益的探索。另一方面，随着合约理论和新制度经济学的兴起，租佃合约的期限成为学界研究热点之一。鉴于合约的不完全性，合约的期限长短对交易双方的机会主义倾向具有一定约束性。经济学家克莱因认为，由于存在机会主义、欺骗、无知等行为，要执行已签订的合约，就要通过第三方强制执行。综合来看，国内有关“不在村地主”的研究多从地权、城乡关系等视角作定性分析，2传统租佃合约制度的确立近代以来，由于城市所具有的磁石效应，迁居城镇的地主规模不断扩大。帕金斯根据8省37个村庄的数据，推测其中25%的耕地为本村人所有、75%为外村人所有。另据1934年对22省874县的统计，实物地租占78.8%（其中定额租制占50.7%，分成租制占28.1%），货币地租占21.2%。与此同时，短期租佃合约开始逐渐兴起，传统的长期合约制度安排走向没落。统计资料显示，1927年前后，随着南京国民政府的建立，租佃期限呈现出新的特点：短期、无定期租佃合约变得普遍，占57%左右；而永佃制和10年以上的长期合约只占20%左右，较从前有大幅下降的趋势（见表1），短期合约和不定期合约逐渐成为主流的选择。二、从统一费率到固定费率：交易成本和新古典模型的分析在这里，我们运用一时期封闭经济模型，将收入和闲暇共同作为效用函数的变量，1．边际产出不变假设一：消费或是闲暇的增加，能够为佃农带来更高的效用，消费和闲暇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替代的，佃农总是追求自身效用最大化。记佃农的消费量为C，闲暇量为l，效用函数为U(C,l）。假设二：佃农每单位劳动投入对土地的边际产出不变，记每单位劳动投入获得w单位土地产出。佃农可用的总时间为h，由佃农自己决定闲暇量l和劳动投入量（h-l）。记土地总产出为Y，则有如下关系式：这一时期边际产出之所以不变，是基于以下两个原因：一是近代以来伴随着工业化的缓慢推进，小农的传统生产模式一定程度上受到冲击，但总体上来说劳动的边际产出递减效应则是微乎其微的。二是这一时期的边际劳动生产率增长十分缓慢。从表2可以发现，劳动的边际生产率在这一时期几乎是没有变化的，因而，在租佃期内，劳动对土地的边际产出十分稳定，几乎不存在波动。假设三：定额租和分成租下，佃农交纳的租金大致相同。设定额租下，“不在村地主”收走的租金为T；分成租下，“不在村地主”和佃农之间，对土地总产出的分成比例为t:(1-t）。则有：这个假设是基本符合历史事实的，原因大致有以下两个方面。一方面，由于制度具有路径依赖的特征，在前代占据主导地位的分成租佃制度安排，必然会对定额租佃制度产生一定影响。这种影响的表现之一，就是定额租佃地租率与前一时期、或者同时期的分成租佃地租率大致相当。相关史料也佐证了这一论断：即便是定额租，其地租率也往往等于土地产出的40%～50%，与明清以来分成租的对半分制（即50%）大致相等。由（2）式，易知分成租制下，在扣除地租之后，佃农从土地获得的收入为：假设四：佃农除了耕地所得外，还有其他收入来源。记佃农的其他收入为a。那么，佃农的净收入等于土地总产出加上其他收入再减去地租。2．佃农生活基于定额租和分根据上述四个假设，可以得出，定额租下，佃农的预算约束线为：在分成租下，佃农的预算约束线为：佃农在给定的预算约束下，会自由选择消费和闲暇的组合，以追求效用最大化。即：图1是对佃农的预算约束线和无差异曲线的图形刻画。其中，线LGH代表定额租下佃农的预算约束线，线EFH代表分成租下佃农的预算约束线；点A所在的无差异曲线I在分成租下，佃农在无差异曲线I在考虑了闲暇之后，佃农在定额租下会进行更多的劳动投入、更多的消费，同时也会获得更高的效用，因而佃农也就会倾向于选择定额租。以上是从佃农的角度进行的分析，事实上，民国时期的地主是租佃关系中的强势方，租佃形式的最终决定权往往掌握在地主手中。而分成租合约让位于定额租合约，可以推测的是定额租佃制一定是给“不在村地主”带来了更高的或更稳定的收益。对于“不在村地主”而言，其效用函数的变量只有收入，而这个收入就是土地的租金。地理隔阂使得“不在村地主”更关心最大化租金的稳定性。因此，在假定定额租和分成租的地租率几乎相同的情况下，“不在村地主”的目标有两方面：一是尽可能提升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使土地产出更高，确保佃农收益增长前提下的土地租金按时足额交纳。二是尽可能降低自己的交易费用。根据上述新古典模型的分析，可以发现：相较于分成租，定额租能刺激佃农进行更多的劳动投入。在边际劳动产量不变的假定下，土地的产出水平更高，地主所能获得的定额租金也就更稳定，也就越倾向于选择定额租。3．代理成本说：“不在村地主”“不在村地主”的特征决定了其交易费用主要来自于两个方面：一是监督成本；二是佃农潜在抗租的成本。两者均源于佃农的机会主义倾向，如何有效遏制佃农的机会主义倾向便成为“不在村地主”需要思考的问题。分成租下，最终的地租额与实际产量挂钩，而实际产量又可以被佃农或多或少地瞒报。“不在村地主”若想获得足额地租，就必须亲自下田监督劳动，或是雇佣他人代为监督，监督成本极其高昂。正如黄宗智所言，“一个不在田间耕作的富裕地主，与一般小农之间的社会距离，远大于一个和雇工一起工作的富裕经营式农场主与普通小农之间的距离”。以此同时，20世纪30年代前后社会上出现的代理收租机构，如民间租栈、官方催租处等，是一种“可信的威胁”（亦即经济学家克莱因所指的“第三方”），降低了佃农违约抗租的可能性。“不在村地主”不必担心定额租下佃农可能的违约行为，也就不必选择监督成本较高的分成租佃制。所以，定额租从上述两方面节约了“不在村地主”的交易费用。另一方面，定额租还同时提升了佃农的生产积极性。这是因为，定额租合约明确了佃农租地的成本负担，地租（或成本）是固定的，在不考虑其他条件约束下，租入土地的产出主要取决于佃农的劳动投入与土地经营的精细化程度。基于对收益最大化的追逐，佃农的生产积极性将会被大大激发出来。因而，这一时期的定额租佃制是无论从交易费用角度、还是从土地产出角度，都比分成租佃制更具有效率、都更受主佃双方欢迎。三、约的短期化在定额租成为民国时期主流租佃方式的同时，租佃合约的短期化也十分盛行。为什么短期化定额租合约在民国时期成为了主流形式呢？其内在机理是什么？本节将运用交易费用经济学中的治理结构理论对此进行解释。1．民国时期“不在村地主”和佃农之间的租佃合约符合新古典临床趋势由于人的有限理性和机会主义倾向，导致合约（尤其是长期合约）是不完备的，而不同的合约安排适用于不同的交易，不同的交易也需要不同的合约治理。诺奖得主、著名经济学家威廉姆森将合同的签约方式分为古典式签约方法、新古典式签约方法和关联式签约方法三种，他认为，在古典式签约方法极其容易破裂的背景下，采用新古典式签约方法（也就是借助第三方来进行治理，简称三方治理）是较为合适的。从史料来看，民国时期“不在村地主”和佃农之间的租佃合约恰恰符合新古典签约方法和三方治理的特征。大量史料显示，从清代开始，佃农们的机会主义行为———欠租、抗租事件愈演愈烈，其“悍不来城，迨业户下乡催讨，避匿不面”。三方治理结构的引入，使得主佃双方违约的可能性降低，“不在村地主”无需依托永佃制等长期合约来抑制机会主义行为。有了租栈这种“可信的威胁”之后，“不在村地主”不必担心在自己土地上耕作的佃农会欠租、抗租，也就不必要诉诸于长期合约带来的稳定。另一方面，在20世纪30年代前后，中国又正值地少人多之时，可以认为劳动力供给市场是一个完全竞争市场。在短期合约下，地主完全可以与一个劳动投入不足、不能按时缴纳足额租金的佃农解除合约，并与出价更高的佃农进行合约的签订，赚取地租的差价。同时，上述利差也激励地主选择短期合约，加之该时期高速发展的民族资本主义不断冲击着传统农业经济，传统长期租佃合约的没落也就不足为奇。然而，佃农并没有从这种创新的签约方法中获得更多的收益，其只能被迫接受短期合约。一方面，土地的稀缺性迫使佃农自降身价。据统计，在1929～1933年间，地主、富农占有土地达67.33%，中农、贫农及其他劳动人民占土地32.67%。2．佃农不在村地主可以结合史实构建进化博弈模型，以进一步分析民国时期“不在村地主”和佃农间合约的选择情况。基本假设。假设一：博弈双方为“不在村地主”和佃农，其可以选择的策略为长期合约和短期合约。当主佃双方的策略没有达成一致时，双方受益都为零。假设二：在长期合约下，佃农自身有激励去维护土地的肥力，记此时土地总产出为Y。在短期合约下，佃农面临着充分竞争的劳动力供给市场，更有激励去增加自身劳动投入，进而增加总产出，记为Y+z，其中z>0。本模型所指的产出均是指年均产出。假设三：“不在村地主”的收入为地租，佃农的收入为土地的产出减去地租。维持佃农再生产所需要的成本基本不变，记为C。“不在村地主”总是将地租维持在不破坏佃农再生产的最高水平下（这在完全竞争的劳动力供给市场中，是极有可能发生的）。假设四：在能维持再生产的情况下，佃农对人身自由的偏好大于对收入的偏好。也就是说，佃农不会欠租、抗租，因为这会受到官方催租机构的严厉惩罚。例如，1939年上半年，仅松江县华阳镇的“租赋拘留所”就拘捕了佃农98人。这时，“不在村地主”的报复行为就变成了一种可信的威胁，佃农不会贸然违反租佃合约。假设五：短期合约下，“不在村地主”会雇佣租栈，租栈职责有二：一是代为收租；二是在租佃合约到期时，帮助“不在村地主”挑选新的佃农。代理费与实际收租额之比为r。如果“不在村地主”选择每年选择亲自收租、签订新合约，那么以上费用就可以看做他的机会成本，机会成本与实际收租额之比仍为r。根据以上假设，得出“不在村地主”和佃农之间的收益矩阵如表3所示。显然，本博弈模型有两个纳什均衡（短期合约，短期合约）和（长期合约，长期合约）。然而，后者并不是一个十分稳定的纳什均衡，这是因为在两种纳什均衡中，佃农的收益不变，地主的收益是随着交易费用和额外产出变动的。较为理性的佃农会事先计算出两种均衡中地主的收益，并选择收益高的那个纳什均衡。尽管这么做并不会为佃农带来额外的收益，但是可以很大程度上避免发生双方都不愿意见到的结果：（0,0）。(2）进化稳定策略及其分析。在有限理性的前提下，记“不在村地主”群体中选择短期合约的比例为x，则选择长期合约的比例为1-x；佃农群体中，选择短期合约的比例为y，则选择长期合约的比例为1-y。故，“不在村地主”选择短期合约和长期合约的期望收益以及总的平均收益分别为：佃农选择短期合约和长期合约的期望收益以及总的平均收益为：由此，得出“不在村地主”和佃农的复制动态方程分别为：下面分析“不在村地主”的复制动态方程以及其稳定性：同理，佃农的复制动态方程及其稳定性：当x=0.5时，无论y如何变动都是稳定状态。当x>0.5时，y当x<0.5时，y由图2可知，x首先，考虑较为简单的情形：y的初始大小，即佃农群体中初始选择短期合约的比例。在给定假设三：“‘不在村地主’总是将地租维持在不破坏佃农再生产的最高水平下”的前提下，佃农在两种合约中的收益是无差异的，因而其唯一的目标是确保交易的达成，所以佃农一定程度上会根据“不在村地主”的偏好去选择合约。其次，再考虑x的初始大小，即初始状态下“不在村地主”群体中选择短期合约的比例。如果这个比例过半（即x>0.5），那么在复制动态博弈中，“不在村地主”群体最终会全部选择短期合约。暂且抛开佃农的选择，仅就“不在村地主”的收益而言，选择短期合约则意味着可能得到更高的劳动力投入、以及租金上涨带来的利差、交易费用为付给中间人一定比例的佣金；选择长期合约则意味着可能得到更高的土地维护，进而长期会获得更高的土地产出，同时也节省了佣金的费用。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土地的肥力见效是十分缓慢的，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难以察觉。加之前述的三方治理，“不在村地主”没有动机选择收益较低的长期合约，选择短期合约成为一种合乎情理的选择，大部分地主会选择短期合约，从而博弈进化到x由此，初始相位最有可能落在图2的B区域。此时博弈模型的进化稳定策略是x四、．土地流转后的经济福利对历史上土地租佃流转过程中合约选择、合约治理以及土地流转效率的分析发现，土地流转是土地利用效率提高的必然选择，但是，影响土地流转的合约制度并不是可以主观安排或供给的。当原有制度的环境发生变化之后，土地流转的合约安排、治理结构也要做出相应的调整，这个调整可以是自上而下的强制性制度变迁（如官设的催租处），也可以是自下而上的诱致性制度变迁（如民间租栈），只有适应制度环境变化供给出来的制度安排，才会实现土地流转过程中所有利益相关者福利的增进或改善，也才会实现土地流转后土地利用效率的提高。通过前文研究，可以得出以下几点结论：第一，交易费用的降低使得定额租合约成为主流的租佃制度安排。定额租合约安排有助于土地出租方节约监督成本，减少租入方的机会主义倾向。出租方对定额租的青睐，原本并不旨在提高租入方的效用，但是其客观上的确激励了租入方增加劳动投入，获得更高效用。所以，这一时期的定额租是出租方降低交易成本的选择，也是租入方提高自身福利水平的选择。第二，社会上兴起的三方治理组织是租佃合约期限短期化安排的重要保证。出租方通过签订短期合约，既能激励租入方增加劳动投入增加土地产出，又能实现出租方更稳更高的租金收入。官方的催租处和民间的租栈作为一种可信的威胁，不仅降低了土地出租方的交易成本，而且也大大降低了土地租佃流转过程中的不确定性。第三，交易费用、签约方式和治理结构在租佃制度变迁中起至关重要作用。纵观中国历史，无论哪一种租佃制度成为主流，都是在特定时期节约了主佃双方的交易费用，进而提高租佃效率和经济效率。在“租风日坏”的背景下，古典签约方法缺乏对主佃双方的强制约束，合约的破裂在所难免，取而代之以的是具备三方治理结构的短期租佃合约。这种合约安排是有利于主佃双方的。当前，我国农地流转正处于关键时期，以“三权分置”为核心的农地流转正在全国各地如火如荼地推进，“三权分置”改革是我国继改革开放初期家庭承包经营制度之后的又一次重大制度创新。1．农地的福利改善历史上的“不在村地主”、现实中的“不在村农民”都是农地的实际拥有者，他们在农地流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