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词语》辨释

《红楼梦词语》辨释

《金瓶梅词》（以下简称《金瓶梅》）一词包含了“金词”，许多学者对此进行了澄清。笔者为晋语区土生土长之人,在阅读《金瓶梅》时常以陕北方言音义索考其中的语词,也特别注意到用同属晋语的山西、雁北、内蒙古中西部、陕北方言等研究考释《金瓶梅》语词的成果,并检阅多种相关字、词典,窃以为仍有一些语词或未见收录解释,或义项缺漏,或彼此解说分歧,或诠释未必妥帖而有进一步辨别阐述之必要。今择部分语词,以陕北方言等为主要依据求证解释,兼与《汉语大词典》(下称《大词典》)相关收录、释义、书证等情况进行比较并加以鉴别说明,就教于方家。一、连词2.《大词典》2e11回:比对我当初摆死亲夫,你就不消叫汉子娶我来家,省得我霸拦着他,撑了你的窝儿。拿短处、过失作把柄或借口进行挤对、排斥、陷害。陕北话:“拿过去的事情比对我,算什么本事?”李申《金瓶梅方言俗语汇释》(下称《汇释》):“评说,指责。《小说词语汇释》解释作‘就算’,语气不顺。”(P104)虽指出依据“语气”揣度释词的失误之处,但其释义亦欠妥帖。而白维国《金瓶梅词典》(下称白《词典》)释作“连词,相当于‘既然’”(P29)更缺乏理据。《大词典》未收此词义,所收“比对”谓“比并,相当。《说郛》卷八五引宋张商英《护法论》:吴王孙权问尚书令闞泽曰:‘孔丘、老子得与佛比对否?’”又“比对”谓“比较对照,核对。清卢文弨《<示儿编>跋》:‘十数年前,鲍君以文属予校订……遂发愤而取家所有四部书,有可疑者,一一比对,具有证佐,乃敢为之乙改涂注。’清黄六鸿《福惠全书·刑名·验各种死伤》:‘[绳]或尚留原吊处者,须比对缢痕是否同异。’”二词及释义均与此词义不合。二、好远好路儿14回:李瓶儿道:“奴在三娘手里吃了好少酒儿,也都勾了。”37回:他好少事儿,家中人来人去,通不断头的。38回:这银子小人怎好又受得?从前累的老爹好少哩!40回:他好少经典儿!又会讲说《金刚科仪》各样因果宝卷,成月说不了。72回:玳安道:“他好少近路儿,还要赶新河口闸上回话哩。”1.好多,很多。如14、37、38、40回例。此义在《金瓶梅》中用例较多。陕北话:“正月十五闹秧歌,大街上好少的人嘞!”陕北民歌:“拉倒拉倒就拉倒,世上的民歌好毬少。”2.好远,很远。如72回例。“好少近”即“好远近”,“远近”为偏义复词。元·杨显之《潇湘雨》第四折:“这大雨若淋杀你呵,我也倒省些力气。这沙门岛好少路儿哩!”亦其例。陕北话:“从咱这儿往东北走,好少的路儿!怕半月十朝也到不了。”白《词典》:“(反语)许多。”(P210)义项缺。《大词典》未收此词。三、骗口、骗口34回:成吴越,怎禁他巧言相斗谍。平白地送暖偷寒,猛可的搬唇弄舌。水晶丸不住撇,蘸刚锹一味撅。本义指抛洒,抛扔。谐音指上下嘴唇快速张合貌,引申为吹嘘,胡说八道。方音入声。陕北话:“才灌了二两尿水子(白酒),你就撇开了。”例句中“水晶丸不住撇,蘸刚锹一味撅”是对“巧言相斗谍”、“搬唇弄舌”情状的形象化夸张描写。“水晶丸”、“蘸刚锹”当分别是口水泡沫和舌头的形象化夸张;“撅”即“掘”,谐音“噘骂”之“噘”,与“撇”近义对仗。《金瓶梅》第58回:“洪四儿笑道:‘哥儿,我看你行头不怎么样,光一味好撇。’伯爵道:‘我那儿,到跟前看手段还钱。’”第68回:“爱月儿叫‘应花子,好没羞的孩儿,那里哥儿,你行头不仔麽,光一味好撇。’”此两句中“行头”的字面指圆社所踢之球,“撇”的字面为踢圆术语即一种踢法。二词为双关语,都是妓女笑骂应伯爵“行头”即生殖器不怎么样,只是一味吹嘘。又作“骗嘴”、“骗口”。《金瓶梅》第33回:“头里骗嘴说一百个二百个,才唱两个曲儿就要腾翅子,我手里放你不过。”“娘不打与他这奴才几下,教他骗口张舌葬送老子。”第7回:“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扯淡,到明日死了时,不使了绳子杠子。”明·佚名《鞭打单雄信》第一折:“若要我去厮杀,其实不敢骗嘴,一定送了这条性命。”元·无名氏《马陵道》第四折:“你道是同心共胆,还待要骗口张舌。”元·贾仲明《玉壶春》第三折:“动不动神头鬼脸。投河奔井,拽巷逻街,张舌骗口,花言巧语,指皂为白。”或作“片口”。元·佚名《渔樵记》第三折:“都是你这老苘麻嘴,没空生有,说谎吊皮,片口张舌诌出来的。”今陕北府谷串话:“有钱买个收音机,没钱就听‘马撇屄’(县城有一个姓马的人,惯能胡说八道,人送其绰号‘马撇屄’)。”内蒙古河套方言中也有一个词语“圪旦:骂人瞎说,胡说。”(P188)与府谷方言“撇”、“撇屄”意义一样。“骗嘴”、“骗口”、“片口”同“撇”,犹詈言“撇屄”、“圪旦”。《广韵》:“谝:巧言。”“谝”当为“撇”、“骗”、“”的本字。白《词典》释“撇”:“‘谝’的借字。夸口,炫耀。”(P393)引58回例,可从。《大词典》未收此词义。又,元·燕南芝庵《唱论》:“凡唱声病:……格桑、囊鼻、摇头、歪口、合眼、张口、撮唇、撇口、昂头、咳嗽。”(P63)周贻白注:“摇头、歪口、合眼、张口、撮唇、撇口、昂头、咳嗽,兼属唱曲时形相上的病状。”(P64)此未详“撇口”究竟是何种“病状”,但与“撮唇”并列,或如《大词典》之“[撇嘴]下唇向前伸,嘴角朝下,表示轻蔑、不信或不高兴的一种动作。《红楼梦》第21回:‘翠缕撇嘴笑道:还是这个毛病儿。’”或即指上下嘴唇快速张合,与“撇”义同。四、前从子里打转转37回:来保、韩道国雇了四乘头口,紧紧保定车辆暖轿,送上东京去了,不题。丢的王六儿在家,前出后空,整哭了两三日。到了前面后面便空,到了后面前面即空。喻百无聊赖或顾此失彼之状。小说中谓一人孤独难耐,前后往返徘徊以排遣的情状。陕北话:“儿女们都进城安家了,张老汉一个人前出后空,成天在院子里打转转。”白《词典》:“指男人外出,女儿出嫁,房中空旷。前,前屋,男人所居;后,后屋,妇女所居。”(P410)此释恐非是。小说词语描写所指在于“王六儿”这个“人”面对“男人外出,女儿出嫁,房中空旷”时的情状而非意在交代“房子”怎么样了;“前、后”坐实之说亦拘泥,如是则夫妇也“前”“后”分居?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百二十三:“前出后空,或有覆巢之虞;率众深入,不无倒戈之虑。”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第二十七《靖康中帙》:“恐河朔易动难安之民情,陕右前出后空之边患,不可不虑也。”宋·吴成大《吴郡志》卷第五《补注》:“如或上流江面等处设有警急,乃就许浦便可调发,庶免摘抽顾迳,兵船不致有前出后空之虑。”皆其例。《大词典》未收此词。五、豆腐去污法37回:(李瓶儿)又道:“你今日与我洗衣服,不去罢了。”婆子道:“你收拾讨下浆,我明日早来罢。”豆腐浆。用卤水点豆腐,捞出熟豆腐后所剩的液体呈碱性,有去污功能,旧时老百姓用来洗衣服,今陕北农村人仍有使用。一般家庭只有逢年过节才做豆腐也才有“浆”,所以并非随时可得,要拿它去污“洗衣服”,就得提前“讨下”。河北安新、定兴、定县、南宫县,天津霸县也把“豆腐浆”称作“浆”。(P489)《金瓶梅》方言研究专书专文未见收释此词。《大词典》“浆”谓“3.汁液。《楚辞·招魂》:‘胹鳖炮羔,有柘浆些。’王逸注:‘取藷蔗之汁为浆饮也。’如:豆浆,米浆,树浆。”此为泛指,非特指。六、法律上说“影儿”、“夜儿”的语音和语义关系57回:娘,这等清平世界,孩儿们又没的打搅你。页页儿小米饭儿,咱家也尽挨的过。每天,天天。“页页儿小米饭儿”意即“天天吃小米饭儿”。陕北府谷方言有此词,缓读则为“页儿页儿”,义为“每天,天天。”如说“咱过去穷,页页儿吃酸白菜,吃得人牙龈。如今有钱了,页儿页儿大鱼大肉,倒想着吃酸白菜嘞!”也单说“页儿”,义为“一天,天。”如说“过了页儿算一页儿。”内蒙古中西部汉语方言则记为“影儿”,如爬山歌词“蛤蟆口炉炉烧哈苜儿,活到哪影儿算哪影儿(活到那天算那天)。”(P164)河套方言记为“夜儿”:“八十佬,炕头坐,夜儿不死,夜儿得过。”(P84)梅节《<金瓶梅>校读记》:“馆硃改‘顿顿,。”(P261)戴鸿森校记:“[二]顿顿,原作‘页页’,径改。”(P757)陶慕宁校注:“顿顿,原作‘页页’,酌改。”(P693)笔者所见《金瓶梅》本皆作“顿顿”,香港太平书局版的毛笔手写加“屯”改“页页”为“顿顿”字痕迹显然。“页页儿”在《金瓶梅》中为孤例,用陕北府谷、内蒙古中西部汉语方言的意思解释,十分妥帖。《金瓶梅》校注等专书相互沿袭,酌改或径改“页页”为“顿顿”,疑均为不明方言词、义的误断误校。又《金瓶梅俚俗难词解》“页页儿”谓“音同‘日日儿’。因为上文说到‘山东东平府地方’,为了模仿山东话,于是把‘日日儿’写作‘页页儿’,戴校改作‘顿顿儿’,失去了作者模仿山东话的逗乐趣味。”(P227)亦否定“顿顿”之改,可备参证。所见《金瓶梅》词典与《大词典》未收此词。七、《隋书》卷7《高度经典》第653页“日,我交定,日观也作了推广。”58回:这小粉头子,虽故好个身段儿,光是一味妆饰,唱曲也会,怎生赶的上桂姐一半儿。64回:老公公好说,与朝廷有分的人,享大爵禄,俺们外官焉能赶的上。73回:妇人道:“好急的慌,只是寒冷,咱不得拿灯儿照着干,赶不上夏天好。”75回:(月娘道)贱不识高低的货,俺每倒不言语了,只顾赶人不得赶上。75回:(潘金莲道)等他来家,与了我休书,我去就是了。你赶人不得赶上。比。“赶的上”义即“比得上”;“赶不上”同“不得赶上”义即“比不上”,是一组反义词。《神木方言研究》:“赶:赶上、超过:我能～你们三个(高家堡、南乡)”(P40)陕北民歌:“世上多少风流流女,哪一个赶你强。”“条条大路通北京,再没赶成娃强的人。”山西万荣县方言也用“赶”构成比较句,比较性状和程度:“1.构成差别比较句。例如:(1)秀秀赶兰兰高。(2)这条裤赶那条裤短一寸。(3)今年收成赶年时好得多哩。2.构成渐进比较句。例如:(1)他弟兄几(几个)一个赶一能干。(2)他做活一回赶一回争(他干活儿一次比一次厉害)。(3)地不好,庄稼一茬赶一茬瞎坏。(4)生意一年赶一年难做。”《注释》:“只顾赶人不得赶上:意为只顾想着他强过别人却又强不过。”(P519)此释“赶”为“强”,近是。《朴通事》:“我的帖里怎么赶上你的绣帖里?”《水浒传》第24回:“大官人宅里枉有许多,那里讨一个赶得上这娘子的。”《九尾龟》第65回:“金寓自从做了这姓陈的客人,不多几天已经有了相好,要好异常。王太史那里赶他得上?”亦其例。《大词典》“赶”谓“21:比。”正确。但首引《初刻拍案惊奇》卷一:“此公正该坐头一席。你每枉自一船的货,也还赶他不来。”书证略晚,且不够丰富。又,《大词典》有“赶人不可赶上”条,释义见“赶人不要赶上:谓休要逼人太甚。《水浒传》第二回: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后西游记》第24回:泼妖精,赶人不要赶上。我们昨日让你赢一阵,燥皮,今日若知趣,悄悄回避,你也算十分体面够了,怎又不知死活,来赶我们做甚?’亦作‘赶人不可赶上’。《说岳全传》第79回:‘兀朮叫声:岳雷,自古道赶人不可赶上,英雄不可使尽。’”按:此“赶”实为“比”义,“赶人不可赶上”即“比人不可比得太过头了”,也即“谓休要逼人太甚”。《金瓶梅》第75回潘金莲所言之“赶人不得赶上”义与此同。而《金瓶梅鉴赏辞典》通释“赶人不得赶上”“意为不要逼人太甚。”(P368)释义与《金瓶梅》第75回月娘之语义明显不合,当区别为是。八、“细罗”、“用的罗”61回:花到不打紧,这盆正是官窑双箍邓浆盆,都是用绢罗打,用脚跐过泥,才烧造这个物儿,与苏州邓浆砖一个样儿做法。指底面过滤装置物是“绢”或其筛孔像绢一样细密的罗,又名“细罗”。名词。根据罗底网眼的细粗度,陕北方言依次把“罗”分成几种即“细罗”、“粗罗”、“筛(sa)罗”。山西太原等方言也有“细罗”、“粗罗”的说法(P18-27)。而陕北府谷话把其中的“细罗”也叫“绢罗”。陕北民歌:“粗罗罗来细罗担(《广雅·释诂三》:“担:击也。”击打罗框以利罗筛),害怕我男人说不然。”陕北府谷话:“糕面用粗罗子罗就行了,豆面可要用绢罗子罗。”天津安次方言也把“筛细粉面用的罗”叫“绢罗”(P166)。另外,《汉语大字典》在“罗”字第⑨义下也有“绢罗,铜丝罗”之说,但未出“绢罗”书证。唐·陆羽《茶经》谓茶具“罗”是“用巨竹剖而屈之,以纱绢衣之。”宋·蔡襄《茶》:“茶罗以绝细为佳,罗衣用蜀东川鹅溪画绢之密者,投汤中揉洗以幕之。”这已明明白白告诉我们,茶具“罗”就是名副其实的“绢罗”。明·宋应星《天工开物·攻麦》:“凡麦经磨之后,几番入罗,勤者不厌重复。罗匡之底用丝织罗地绢为之,湖丝所织者,罗面千石不损,若他方黄丝所为,经百石而已朽也。”这也清楚地说明当时罗麦面所用罗筛的“罗匡之底”就是“丝织”“绢”,且湖州丝最好,别处黄丝差。这其实也是“绢罗”。所以,“绢罗打”即“打”“绢罗”,“用绢罗打”也即“用绢罗筛”,与《金瓶梅》“打罗”词义近。《注释》:“‘用绢罗打’,当是指的用细罗筛粉。”(P419)近是。“绢罗”,《大词典》未收。白《词典》只收录“罗柜”、“打罗”,其中之“罗”与“绢罗”之“罗”义同。九、也称“水”62回:早晚我炝些浆水,也方便些。“绿豆汤”亦谓“浆水”。此词近代汉语常见。《汇释》:“祭奠亡灵的酒浆、面汤等。”(P550)王利器《金瓶梅词典》:“犹言汤水。即指饭食。”(P317)白《词典》:“指祭奠的食物。”(P258)《大词典》“浆水”谓“1.水或其他食物汤汁。”皆以“浆水”为泛指,就语境而言,应无误。但陕北方言的“浆水”特指“绿豆汤”。明·谭吉璁《延绥镇志·岁时(附)》:“六月六日,鸡初鸣,作绿豆汤,俗呼浆水。迟明,各携至祖莹浇奠,名解炎热。人以后至者不孝。”(P20)文献有征,聊备一说。十、“”即“”,即“支、”或“浇着”。浇着72回:却不强如这托子,槽浇着,硌的人疼,又不得尽美。支拄、支撑,干扰。榰:拄,支撑。《尔雅·释训》:“榰,柱也。”郭璞注:“相榰柱。”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木部》释“榰”:“磉在柱下而柱可立,因引申为凡支拄、拄塞之称。”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榰,柱底也。从木耆声。古用木,今以石。苏州谓之柱磉石。……今支柱字皆以支为之。”《正字通·手部》:“搘:与支、搘通,别从木作榰。”“浇”当为“硗”的借音字。《说文通训定声》:“硗,磐石也。从石尧声。亦作墝……楚语:瘠硗之地,注确也。淮南原道:田者争处墝埆。通俗文:物坚硬谓之硗确。”可见“硗”同“墝”,“榰硗”为近义连文。“榰浇着”即“榰硗着”,即“支拄干扰着”,与“格”、“不得尽美”相呼应。陕北话:“把那些石头抬(拿)开,榰硗不烂(绊)的,让人不好出路。”“榰硗”或语转为“戳搅”:“干扰别人干活儿:你这是～甚嘞?”(P442)《注释》:“强如这托子榰浇着硌的人疼:指那银托子,使用起来的时候榰翘(浇)着硌的人疼。硬物挤在皮肉上谓之‘硌人’。”(P499)释“榰浇”为“榰翘”或不确,或尚需进一步解释。《大词典》未收此词。十“偏正”之“事”73回:偏他又说那一段儿唱的不是了,那一句儿唱的差了,又那一节儿稍了。不对,偏差,不好。陕北方音sao。首先,此处“稍”与“不是”、“差”并举,都是潘金莲对“叫唱老婆和小优儿”所唱曲儿的评价之词,只不过是同一个意思用了不同的词语反复表达而已,是为内证。其次,陕北方言中,对一些事物进行评价时,常用“稍”或“稍事”。一般把几种事物放到一起进行比较时用“稍”:“今年的糜子长势好,谷子稍了些。”此“稍”即为“偏差”义。陕北民歌:“头骡儿高,二骡儿稍,空中鞭子绕几绕,就地打一个花呼儿哨,大骡儿倒把个小骡儿靠。”此“高”、“稍”分别与“大”、“小”对应,“稍”有“小”、“偏差”义。对某种事物直接评价时用“稍事”:“乡长办喜事,每桌酒席两千多块,上的酒菜也稍事。”“稍事”即“不怎么样(的事)、不太好(的事)”,“稍”即“偏差、小”。又《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稍事,设荐脯醢。”郑玄注:“郑司农云:‘稍事谓非日中大举时而闲食,谓之稍事。……’玄谓稍事,有小事而饮酒。”贾公彦疏:“……若王之日食,不得空荐脯醢,故以为小事饮酒。”可见,“稍事”与“大举”对言,“稍事”即“小事”,“稍”为“小”义。《广韵·效韵》:“稍:均也。小也。”则此处偏正词组“稍事”当为陕北方言“稍事”之源。不同处在于今方言“稍事”之“事”的名词义已趋于淡化。但《金瓶梅》中的“稍”与陕北方言“稍”用法意义全同,均与《周礼》之“稍”是一词无疑。总之,“稍”在《金瓶梅》中为孤例,用陕北话的意思解释,应该是妥帖的。《大词典》及有关《金瓶梅》词典、校注、词语研究书文均未见著录解释。十乐都方言的“断”与“断续”59回:今老太太不但结识他来往相交,只央浼他把这干人断开了,须玷辱不了咱家门户。撵,赶。陕北歇后语:“精尻子断狼——胆大不识羞。”民歌:“杨猴小队伍下了山,断得个老百姓钻老山。”“公鸡常把母鸡断,十八九的闺女没寻下汉。”《汇释》:“78回:他把娘喝过来断过去,不看一眼儿。断:支使,支配。今徐州方言仍说‘喝过来断过去’。”(P606)又《金瓶梅》第93回:“这冯金宝收泪道:‘自从县中打断出来,我妈不久着了惊唬,得病死了,把我卖在郑五妈儿家做粉头……’”雷汉卿引此例并立词条“打断”,依据青海乐都方言解释为“撵;赶。”认为“‘打断’就是‘打着断走’也即赶走的意思。”并列举《聊斋俚曲集》“往外断”、“休断”,《醒世姻缘传》“立断出来了”,《儒林外史》“把丫头断了回来”等用例来证明。同时指出“‘喝过来断过去’就是骂来骂去,是用骂詈之语‘撵断’使其不得安宁。”(P35)而赵红梅则认为:“‘打断’为‘判决’义。此用法在近代汉语中相当普遍,例极繁,如《醒世通言·皂角林大王假形》:‘赵在理授广州新会知县,……到得本县,众官相贺。第一日谒庙行香,第二日交割牌印,第三日打断公事。’《金瓶梅》的例子作此解于文义亦颇顺,另辟蹊径释为‘赶走’并无必要。更重要的是,雷文所举乐都方言的四条例句中没有一条是‘打’与‘断’连用的,中间都隔着‘着’或‘者’,而‘打断’在《金瓶梅》中却是一个词,近代汉语‘打断’与乐都方言的‘打着/者断’之间的关联难以证明。至于雷文以近代汉语‘断’有‘赶、撵’义为据,而得出‘打断’亦有‘赶走’义的结论,论证亦嫌迂曲。”笔者以为,赵文的阐述和结论是可信的。《金瓶梅》中的“断”与“打断”为两个词语,不可一并作通解。但雷文中所举乐都方言和近代汉语词例证明“断”有“赶、撵”义作为对《金瓶梅》59、78回例之“断”词的解释则是详实可据的。《大词典》“断”谓“30.方言。赶;追赶。”但首引秧歌剧《惯匪周子山》第二场:“你姐夫,你姐姐,你婆姨叫人家断跑了。”书证出于现代作品,明显过晚。十歇后语:“信人挑吾,受损失”p2018回:信人调,丢了瓢。你做差了,你抱怨那个。81回:自古信人调,丢了瓢。调:烹调,谐“调唆”义。瓢:勺、水瓢,借指脑袋。《说文》段注:“以一瓠划为二日瓢。”陕北民歌:“葫芦水瓢沉不了底,拉不拉话儿见上一回你。”元·康进之《梁山泊李逵负荆》第二折:“俺如今和宋江、鲁智深同到那杏花庄上,只等那老王林道出一个‘是’字儿,你那做媒的花和尚,休要怪我一斧分开两个瓢。”“一斧分开两个瓢”意即一斧把鲁智深的光头砍为两半即两个“瓢”。北京官话称“头”为“瓢”(P7200)。“瓢”也叫“瓠”、“葫芦”,民间口语把“秃头”戏称“秃瓢、光瓢、光葫芦”。陕西民歌:“剃个亮亮的光光头,摸摸溜溜的光葫芦,呼呼啦啦过那黄河口。”陕北方言把“秃头”也叫做“瓢、红瓢”。所以,语词字面义是“任由别人去烹调,丢失了水瓢。”谐音实指“相信别人的调唆,连脑袋即性命都会丢了。”《金瓶梅鉴赏辞典》:“比喻信人挑唆,受了损失。”(P320)不甚确。《注释》:“‘信人调’,任人庖调,丢下了手上的瓢,听人去闲言闲语,竟把他功臣的功给抹煞了。”(P564)则完全不知所云了。37回:婆子道:“老身大风刮了颊耳去了——嘴也赶不上,在这里撰甚么钱?你恼我,可知心里急急的要来,再转不到这里来,我也不知成日干的什么事儿哩。”颊耳:面颊和耳朵。嘴: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