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之十厄辛酸史

书之十厄辛酸史人类文明发展的历程并非一片坦途，文明的进程总是与灾变相伴。中华文明在数千年间屡遭劫难，厄运不绝于史。早在隋朝，秘书监牛弘(544—610)在其上表《请开献书之路》中就总结了隋以前5次较大的图书厄运：一厄秦始皇焚书，使商周以来文献典籍大都“扫地皆尽”；二厄西汉末年长安兵起，“图书并从焚烬”；三厄东汉西京大乱，“图籍燔荡”；四厄西晋末京华覆灭，“朝章阙典从而失坠”；五厄南朝梁元帝萧绎在兵败国灭时将公私典籍全部焚毁。明朝学者胡应麟(1551—1602)在《少室山房笔丛》中说：“牛弘所论五厄，皆六代前事，书自六朝之后复有五厄。”补充隋末江都大乱、唐代安禄山作乱、唐末黄巢入长安、北宋靖康之难、南宋末元兵攻陷临安等造成的五次文化典籍大灾难，连同牛弘所举共为“十厄”。在我国古代，特别是纸张出现以前，图书和档案不分，所谓“图籍”、“典籍”中都有档案，在书厄之中当然也包括了档案的厄运。了解书厄，其实就是了解档案的厄运史。一厄：始皇焚书“秦始皇下令焚善，三代境籍，描地以翥。”我国有较详细记载的第一桩书厄就是秦始皇焚书事件。公元前213年，秦始皇举行宫廷宴会，仆射周青臣等为秦始皇歌功颂德，同时讥讽投降的贵族，博得秦始皇喜悦。博士齐人淳于越则提出学习古代殷、周分封子弟功臣辅佐朝廷的做法，指责周青臣阿谀奉承并非忠臣。丞相李斯强烈反驳淳于越的复古观点，并为杜绝儒生们“不师今而学古”惑乱民心的现象，提出“焚书”建议，得到秦始皇认可。当时所焚之书包括两部分：一是秦统一天下之前的列国史书，二是百姓私藏的《诗》、《书》和百家语，至于秦的史书、博士官所藏的图书和百姓家的医药、卜筮、种树等技艺之书，则不在焚烧之列。应焚书籍都必须在30天之内交地方官府焚烧。为此，还制订了一系列法律，如偶尔议论《诗》、《书》者要判死刑暴尸街头，以古非今者要灭族，官吏知情不报者也都要判罪。焚书使先秦文献损失非常严重。公元前206年10月，楚汉相争时，刘邦起义军先攻入秦都咸阳，诸将领争相抢夺金银财宝，萧何却忙于接收秦丞相、御史府所藏律令、图籍，使刘邦得以掌握全国户口、民情和地势，对日后制定政策和取得楚汉战争的胜利起了重大作用。而公元前205年项羽军进入咸阳时，大肆烧杀抢掠，火烧秦宫殿，大火三月不灭，秦朝图籍文献没有被萧何拿走的都付之一炬。据今人刘国进所著《中国上古图书源流》分析“从文献类别看，秦朝图书著述少，而文书档案较多，如各种会计记录、簿书、计书、户籍、田亩制度、训诫官吏的敕令等等。”所以，项羽军焚毁秦宫图籍实际上大多是当时的档案材料。二厄：赤眉入关“及王莽之末，长安兵起，宫中图书，并纵焚烬。”汉初，汉高祖刘邦鉴于秦亡的教训，在政治上采取“与民休息”的政策，汉惠帝四年（公元前191年）解除挟书令，民间藏书才得以合法。“惠帝除挟书之律，儒家始以其业行于民间。”汉武帝独尊儒术，也很重视图书的收集。至汉成帝时（公元前32一前7年），藏书有了较大的发展。刘向父子负责整理大量的官府藏书，刘歆撮《别录》而成《七略》，著录图书六类，38种，603家，13319篇（卷）。公元25年，赤眉军攻破长安，火烧宫室市里，西汉积累200多年的典章文物“焚烧无遗”。“光武嗣兴，尤重经诰，未及下车，先求文雅。于是鸿生钜儒，继踵而集，怀经负帙，不远斯至。肃宗亲临讲肄，和帝数幸书林，其兰台、石室、鸿都、东观，秘籍填委，更倍于前。”三厄：董卓移都东汉光武帝刘秀极为重视政府典藏的恢复。《后汉书》上说：“光武中兴，爱好经术，未及下车，而先访儒雅，采术阙文，补缀漏遗。”在刘秀的感召下，王莽之乱时携带图书，隐匿林野的学者“莫不抱负典策，云会京师。”公元25年，刘秀迁都洛阳，“经牒秘书”装满了两千余辆车。其后，明、章诸帝继续征集遗书，汉藏书最盛时“书增三倍，以其数计之，当为六千余乘。”汉明帝、汉章帝继续采取各种方式采集遗书，藏书规模远远大于以前。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凉州军阀董卓挟献帝从洛阳迁都长安，在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等处所藏图书、档案，全都被你抢我夺，瓜分散失，“图函缣帛”都被军人取作帷幕。图书、档案70余车在西运长安途中遇雨，道路难行，也全被废毁。董卓死后，其旧部争斗不已，长安大乱，“符策典籍略无所遗”。四厄：石冰之乱“属刘（曜）、石（勒）凭陵，京华覆灭，朝章国典，从而失坠。”魏、晋、南北朝曹魏政权建立后，即着手搜集图书。政府典藏又渐丰富。公元280年，西晋统一全国后，公藏目录《中经新簿》著录的图书，多达29，945卷。三国时期虽然尚未发现有档案损毁的重大事实记载，但是公元291年至306年西晋惠帝时，宗室诸王之间为争夺政权进行了十六年厮杀混战的“八王之乱”，战乱中诸王相继败亡，京城洛阳和长安反复遭到烧杀抢掠。惠帝死，怀王立，公元307年至312年，北方匈奴、鲜卑等民族南下烧掠，史称“永嘉之战”。在西晋这两次战乱中，京都洛阳皇室图籍损毁严重，后来，东晋著作郎李充以《中国新簿》检校政府藏书，已十去其九，见存者不过3,014卷。史载“惠怀之乱，京华荡覆，渠阁文籍，靡有孑遗”。五厄：魏师入郢“萧绎据有江陵，遣将破平侯景，收文德之书及公私典籍，重本七万余卷，悉送荆州。因江表图书尽萃于绎矣。及周师入郢，绎悉焚之于外城，所收十才一二。”南朝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北朝东魏降将河南王侯景叛乱，所到之处焚烧抢掠，攻人建康围攻宫城，叛军登上东宫射击宫内，太子萧纲派人焚烧东宫台殿，“图籍数百厨，一皆灰烬”。侯景之乱被平息后，湘东王萧绎（即以后的梁元帝）下令将文德殿的藏书和在首都建康（今南京）收集到的公私藏书共七万余卷运回江陵，其余的七万卷应该是梁元帝在江陵的旧藏，至此，他的藏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十四万卷。公元554年，西魏军队攻破江陵，梁元帝“入东阁行殿，命舍人高善宝焚古今图书十四万卷。”西魏军破梁室，从余烬中收拾残遗仅得4000余卷。由于唐初的藏书包括了555年以后数十年间问世的书籍，实际恢复的旧籍还不满原来的一半。从数量上说，梁元帝毁灭了传世书籍的一半。从质量上说，他毁灭了历代积累起来的精华，质量自然远在民间所藏或太建年间抄本之上，所以损失是无法用数量来估价的。从秦始皇开始，中国的书籍已经遇到了大小无数次灾难。但一次由皇帝主动焚毁十四万卷书的记录，在这二千多年间是绝无仅有的，在世界史上也是罕见的。江陵焚书又是梁元帝主动犯下的罪行，因为魏军兵临城下时并没有焚书的必要，在被俘后问及焚书的原因，答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如果梁元帝没有焚书，即使在西魏军队占领江陵时有所破坏，总有一部分会作为战利品集中到长安，也总有一些会流传到今天，而间接保留到今天的信息必定会更多。六厄：隋末大乱“隋开皇之盛极矣，未几皆烬于广陵。”公元581年，隋文帝灭周，接收周朝图书15,000卷，以梁代书目检校，只得其半。583年，秘书监牛弘上书，指出自春秋之后，图书已历五厄。如今承南北乱离，政府典藏，亟需扩充。随文帝采纳了这个建议，于同年下诏求书，献书一卷，赏绢一匹。此后，“民间异书，往往间出”，“一二年间，篇籍稍备。”公元588年隋灭陈，大将高颖接收陈朝图书。自此，分散的图书，开始向统一的王朝集中。隋炀帝即位后，为了进一步完善政府典藏，在继续征书的同时，增补学士官120人，专事修撰新书。《唐书.艺文志》说，隋藏书最盛时，有37万卷，为封建社会中政府藏书的最高峰。以后，虽经秘书监柳校定，除去重复，尚有77,000卷。隋末，天下大乱。隋炀帝于公元616年逃往江都。618年，隋禁军将领宇文化及发动兵变，攻入宫中。37万卷图书，经兵火后“其目中并无一页传入后代”。七厄：安史之乱“唐开元之盛极矣，俄顷悉灰于安史。”唐朝是我国历史上少有的隆盛时代。唐代聚书，自高祖时即已开始。以后，太宗、高宗、继续征集遗书。到唐玄宗开元时期，唐政府典藏，达于极盛。公元719年，唐玄宗“诏公卿士庶之家，所有异书，官借缮写”。写定“两都（即东都洛阳，西都长安）各聚书四部，以甲、乙、丙、丁为次，列经、史、子、集四库”。《唐书?艺文志》著录唐以前图书53，915卷，唐学者自著书28，469卷，总8万余卷，可谓大观。在经历了130多年的和平之后，平地惊雷，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和平卢兵马使史思明起兵反唐，先后攻陷洛阳、长安，乾元殿所藏图籍“散失殆尽”，“尺简不藏”，兴庆宫所存写本国史、实录、起居注及图籍3600多卷都被焚毁。开元藏书，至安史之乱，一朝倾覆。八厄：黄巢之乱“肃、代二宗，存加鸠集，黄巢之乱，复致荡然。”安史之乱后，唐政府极力重建政府典藏。唐代宗时，以千钱购书一卷，并设立拾遗史到江南寻访图书。唐文宗时，“搜访遗文，日令添写”。到公元836年，聚书又达56，476卷。但不过4年后，黄巢领导的农民军攻破长安。兵火之中，“内库烧为锦绣灰”。此次聚书，又成虚话。《旧唐书经籍志》载：“广明初，黄巢干纪，再陷两京，宫庙寺署焚荡殆尽。曩时遗籍，尺简无存。”不过，据史书所载，义军纪律严明，所过之处，“闾里晏然”。因此，也有一说认为，很有可能唐宫室并非义军所焚，而是唐溃兵所为。九厄：靖康之难“宋世图史，一盛于庆历，再盛于宣和，而女真之祸成矣。”两宋宋王朝对于民间图书的征集，也很重视。公元966年，宋太祖下诏征募遗书。以后，北宋每一个皇帝，都倾全力搜集图书，凡献书者，不仅能得到优厚的赏赐，而且有可能被授以官职。因此，当时民间献书十分踊跃，政府藏书增长极为迅速。总历朝所得，共6，705部，73，877卷，可称一时之盛。但若与隋、唐盛时相比，则所差尚远。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年），北方女真族建立金国，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金军南下攻陷开封，入城大肆抢掠三四个月，俘虏了徽、钦二帝，把宫廷所藏图籍文物等“凡人间有用之物”劫掠860辆车北去，京城为之一空。另据史载，当时金军名将完颜宗翰曾向金太宗进奏：“破人城池后掠取太甚，会为天下后世讥笑，宜取图籍文书。”于是，金兵尽收图籍与其镂版一起运走。两个月后，宋援军云集京师，金军仓皇北还，“秘阁图书，狼藉泥中，书史以来……未有如今日之甚。”十厄：金军入临安“三盛于淳熙，四盛于嘉定，而蒙古之师至矣。”宋高宗建立南宋后，命令秘书省负责重建政府典藏，并“屡下搜访之招”给献书者订下优厚的赏格，“自是多来献者。”公元1177年，秘书少监陈《四库书目》，著录图书42，817卷，到宋宁宗时续作书目，补进14，943卷，从数量上看，与北宋藏书已相去不远。但据宋代学者洪迈考，宋太宗时辑成的大类书《太平御览》，引书1，690种，至此已十之七、八。可见南宋藏书，多为新著。 南宋末年，与元军攻战频繁。宋高宗（赵构）建炎三年（1129年）金兵攻下扬州，纵火焚城；次年攻下苏州，又纵火抢掠，进行“洗城”，两地图籍文物都遭劫难。绍兴二年（1132年），高宗被金兵追到临安，临安（今杭州）成为南宋行都，以后临安频繁发生火灾，理宗绍定四年（1231年）九月，临安再次发生火灾，太庙、三省、六部、御史台、秘书省、玉牒所，都被焚毁，图籍文物损失严重。帝祥兴二年（1279年），南宋被元朝所灭，元军尽收临安宫中及秘书省、国子监、学士院所藏图籍。此外，据史书记载，南宋高宗时，秦桧为相，曾委托其子秦嬉为秘书少监，焚毁了秦桧罢相六年间的全部档案（包括历年颁行的诏书、布告及抗金主战派弹劾控诉秦桧罪状的奏书等），并对秦桧授相后当年的《起居注》、《时政记》等进行删改。书厄的启示我国是世界闻名的文明古国，在漫长五千年历史发展过程中，积累了大量丰富的文化典籍，它赖以产生的原始文献——档案数量之多当然也是难以估量的。然而，我国档案馆内现存明朝以前的只有少量零星的档案，如辽宁省档案馆保存的唐代开元二年（714年）的6件唐档，是我国现存年代最早的纸质公文档案。单就档案数量来说，我国现存的历史档案与一些西方发达国家相比，显得过少。造成这一切的重要原因之一，想必就是书厄了。牛弘在《书厄论》中指出威胁图书生存的因素分别有：权力机构的排挤、火灾、水灾、国家的大混乱和战争。如此种种,在上述书厄中都能将其按照这个标准分门别类。权力机构的排挤如秦始皇焚书坑儒，火灾如梁元帝焚书，水灾如董卓挟献帝迁都途中遇雨，国家混乱及战争使书籍档案蒙受灾难的例子更比比皆是。再仔细思索，其实每一次的书厄都不能如此简单地判断其单一原因，多是多种原因的集合，如战争、国家混乱和火灾就常常纠集在一起，增加书厄发生的可能性。关于阐述书厄的资料较少，大多都为重复文献。它们也多从图书文化史的角度、图书馆学的角度去分析书厄，极少会将其视为档案的一部分。事实上，如文章篇首所述，在我国古代，特别是纸张出现以前，图书和档案不分，所谓“图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