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钱学文献中的古钱类

古钱学文献中的古钱类

在中国古代，没有专业词典的名称，但有专业词典的真实性。在追溯专科辞书的历史渊源时,有几类图书是很值得研究的:一是谱录类图书,二是专门性类书,三是政书和学案。“谱录”,是我国古代图书分类系统中的一个类目,始见于宋代尤袤的《遂初堂书目》。清乾隆时编辑《四库全书》沿用其例,于子部“艺术类”之后立“谱录类”,下分“器物之属”、“食谱之属”和“草木鸟兽虫鱼之属”,共收书五十六种,附存目书九十九种。杨家骆曾对“谱录类”图书作过通俗的解释,说它们是“生物、制造品、饮食品的辞典”,而其中“草木鸟兽虫鱼之属”是“动植物的一般辞典和某类专门辞典”①1。杨家骆的解释有一定道理,但不够精确。因为在四库全书收录和存目的一百五十余种谱录中,有一部分并无汇编性、系统性、检索性等特征,很难说它们是辞典。但有相当一部分确实具有专科辞典的功能,并且对后世专科辞书的编纂有直接影响。现举两例。一,两宋时期,许多学者在扩大史料的要求下,致力于古器物的研究,逐渐形成了以青铜器和石刻为主要研究对象的“金石学”(即我国考古学的前身),出现了一批摹绘与诠释古器物的谱录,如吕大临的《考古图》、官修的《宣和博古图》、洪遵的《泉志》等等。这些书,可说是图文并茂的古器物辞典。其中《泉志》一书,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古钱学专著①2,也是一部简明的古钱辞典。《泉志》共十五卷,收录五代以前中外历代钱币三百余种,分为正用品、伪品、刀布品等九类,采录诸家学说,对各钱币详加考证途释。虽有附会失实之处,仍不失为研究古代钱币的重要专著。人们逐渐认识到,由于对古钱的形制、书体、重量等方面的研究,有助于考知历代政治、经济、文化状况,所以,古钱学日益受到重视,同类著作不断涌现。如明代胡我琨有《钱通》三十二卷,清代乾隆敕撰《钱录》十六卷,李佐贤有《古泉汇》六十四卷。历代重要钱谱,达数十种,在资料上和编纂方法上,都为后来丁福保(1874～1952)编《古钱大辞典》奠定了基础。丁福保在三十年代编的《古钱大辞典》,是研究古钱学的一部规模较大的专科辞书,全书十二册,另拾遗一册。此书除“总论”外,分上下两编:上编分类列出古钱各图;下编将有关考证材料、各家钱谱学说分列于各钱之下。编者“依编纂辞典之通例,将各古钱之第一字,按笔画之多少次第排列之,又别编通检一册,冠于卷首,俾学者便于检查。”(《古钱大辞典例言》)从《泉志》等历代钱谱到丁福保的《古钱大辞典》,是在考古学领域内,古代谱录逐步促成现代专科辞书编纂的一个具体事例。二,明代万历年间,山东王象晋撰《群芳谱》三十卷,也是谱录类图书中较有代表性的一部。它分天、岁、谷、蔬、果、茶竹、桑麻葛棉、药、木、花、卉、鹤鱼等十二谱,详细叙述各种生物的形态特征、培育方法和效用,其中有编者的亲身体验,更多的是文献资料的摘录,也有采访而得者。此书类似植物学辞书,但书中有鹤鱼谱,与书名不符,在资料和编排方面也存在不少问题。后来,清康熙时汪灏等人对《群芳谱》订讹补漏,改岁谱为天时谱,删去鹤鱼谱,从宫藏书中搜集了丰富的资料予以补充,成《广群芳谱》一百卷。此书对每一植物,先详释其名状,然后列“汇考”项,征据事实;再列“集藻”项,列诗文辞赋;又有“别录”项,叙制用移植等事。体例较善。清道光间,吴其濬的《植物名实图考》刊行。全书分《图考》、《长编》两部分:《图考》(三十八卷),收载植物一千七百十四种,分类编排,对各种植物择要记载其形状、性味、产地、用途(对药用价值尤为注意)等,并附有图形;《长编》(二十二卷)收植物八百三十八种,辑录经史子集中有关植物的文献资料分系于各植物名下。编者广征博引,对前代草木谱录及各种专著颇多引录,并注意亲自考察访问,使这部著作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后来编辑出版的一些植物学辞书,如《植物学大辞典》(商务印书馆1918年版)、《中国植物图鉴》(开明书店原版,农业出版社1955年增补再版,1960年重印)等,对《植物名实图考》均多所借鉴。从《群芳谱》、《广群芳谱》、《植物名实图考》到《植物学大辞典》等,是古代谱录与现代专科辞书的渊源关系的又一实例。我国古代的类书具有百科全书的功能,这已为中外学者所承认。但人们大多把注意力放在博采众类的综合性类书上,对专收一类(或侧重于某一方面)的专门类书,似乎还注意得不够。综合性类书(如《太平御览》)相当于综合性百科全书,而专门类书(如《全芳备祖》)则具有专业性百科全书的性质。专门类书比综合类书少得多,在数量上未能形成对峙之势,但从辞书分类的角度而言,专门类书是独树一帜的。专门类书有较强的针对性,它专供读者检索某一方面的问题。如《四库全书》类书类中的《元和姓纂》(唐代林宝撰)、《万姓统谱》(明代凌迪知撰),供查考姓氏、人名;而《古今同姓名录》和《同姓名录》,则是专为辨别历史上同名同姓的人物而编纂的,是人名辞典的一体。我国历史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若不注意辨别,便会闹笑话。章炳麟《古今同姓名大辞典题辞》说:“前世同时同姓名者,若韩信、严延年、刘歆之伦,史皆以类分辨。逮后世乃有混淆者……若仲尼弟子公孙龙与言‘坚白’者,相去几二百岁,而张守节以为一人;益州刺史任安,监北军使者任安,汉书旧注未尝指为一人,近人亦强合之矣。”古人编纂的同姓名录有多种,《古今同姓名录》是现存最早的一部。此书系梁元帝萧绎撰,唐代陆善经续、元代叶森补。原本久佚,后从《永乐大典》辑出。体例是依姓分列,在每一姓名前冠以数字,表示同姓名者有几人,然后逐个说明。如:二公孙龙一孔子弟子。一白马非白者。吕不韦春秋。一朱虚侯。一东野侯。中山靖王子。一略阳侯。……(下略)此书共列出古今同姓名三百八十二个,一千三百零七人①3。到明代,有余寅撰《同姓名录》,清代有汪辉祖《九史同姓名略》、《三史同名录》,陈《同姓名谱》,刘长华《历代同姓名录》。今人彭作桢编的《古今同姓名大辞典》(好望书店1936年版),就是在上述诸书的基础上修订增补而成的,共收上古至本世纪30年代前期同名同姓者56,000余人。从梁元帝的《古今同姓名录》到今人的《古今同姓名大辞典》,“同姓名录”这类专科辞书,经历了将近1400年的发展过程。又如,南宋陈景沂的《全芳备祖》,是我国古代专门类书中较有代表性的、影响较大的一部(王象晋编《群芳谱》,对此多所借鉴),成书于13世纪中叶。全书分前后两集,前集27卷,所记皆花;后集31卷,为果部、卉部、草部、木部、农桑部、蔬部、药部。编者对每物分“事实祖(始)”和“赋咏祖”编列资料。“事实祖”又分碎录、纪要、杂著三个子目,“赋咏祖”又分五言散句、七言散句、五言绝句、七言绝句等十个子目。该书汇集了大量植物学方面的资料,编排层次分明,是“世界最早的植物学辞典”,比西方第一部系统描述植物的专著《植物史》早三百年①4。《全芳备祖》有宋刻本,宋以后从未再刊,只有抄本流传。日本珍藏的宋刻《全芳备祖》残卷是现存唯一的刻本,它的全部照片(450余叶)已于1979年运北京,农业出版社将把它影印出版(所缺部分,配以钞本)②5。再如,清康熙间陈元龙撰《格致镜原》100卷,所载“皆博物之学,故曰‘格致’;又每物必溯其本始,略如《事物纪原》,故曰‘镜原’也”(《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全书分三十大类:乾象、坤舆、身体、冠服、宫室、饮食、布帛、舟车、朝制、珍宝、文具、武备、礼器、乐器、耕织器物、日用器物、居处器物、香奁器物、燕赏器物、玩戏器物、谷、蔬、木、草、花、果、鸟、兽、水族、昆虫。它与一般类书不同:一般类书多注重排比诗赋,以供文士采撷辞藻之用;而《格致镜原》“专务考订以助格致之学”(《凡例》),着重辑录古籍中有关博物和工艺的记载。英国学者李约瑟博士在他的《中国科学技术史》中,对《格致镜原》提供的科技史料多所引录,并称它是“科技百科全书”。“政书”和“学案”,都是专史而兼具专科辞书性质。政书专记典章制度,大都分类编排,颇似类书。蔡元培曾综合论述我国古代的字书、类书以及《通典》、《文献通考》等政书,认为:“虽其书纯驳不同,体裁杂出,要皆辞典之属也”(《植物学大辞典序》)。《英国百科全书》在“东方的百科全书”一节中说:“东方对百科全书的历史所作的贡献是另有一功的,出书的时间比西方早得多。”接着列举了中国魏晋以来二十余部有代表性的百科全书式的典籍,其中就有《通典》、《文献通考》等政书。《通典》是我国现存第一部专记历代典章制度沿革的大型政书,200卷,唐代杜佑撰。他从群经诸史和文集、奏疏中博采文献资料,分食货、选举、职官、礼、乐、兵刑、州郡、边防八门,每门再分子目,对上古至唐代天宝末年的典章进行系统记叙,“详而不烦,简而有要,元元本本,皆为有用之实学”(《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这种著述体制,对后代影响很大,宋人郑樵《通志》中的“二十略”,实是取法《通典》并加以发展而成。《文献通考》348卷,宋末元初马端临撰。此书以《通典》为蓝本,从纵横两方面予以续补和扩充:纵的方面,《通典》记事自上古至唐代天宝末,《文献通考》则从上古至宋宁宗时;横的方面,门类更多更细,共二十四考:田赋、钱币、户口、职役、征榷、市籴、土贡、国用、选举、学校、职官、郊社、宗庙、王礼、乐、兵、刑、经籍、帝系、封建、象纬、物异、舆地、四裔。洋洋大观,堪称历代典制的专业性百科全书。学案,是系统记叙学派源流的学术思想史专著,首创于黄宗羲的《明儒学案》,在编纂方法上很有特色。《明儒学案》将明代各学派按时代先后分列,对每一学派先以小序作概括的说明,然后列举该学派的代表人物,每人先列小传,再摘载其重要著作或语录。显然,这相当于明代学术流派和思想家传略辞典。后来,黄宗羲又撰《宋元学案》(未完成而卒,由黄百家、全祖望等续成),江藩撰《汉学师承记》、《宋学渊源记》,唐鉴撰《国朝学案小识》,徐世昌的门客撰《清儒学案》,都具有学术思想辞书的性质。我国古代一部分谱录类图书、专门类书和政书、学案既具有上述专科辞书的功能,也具有如下编纂上的特点:1.身先士卒,诸部诸部著录不断吸收中国古代的“专科辞书”,对每一事物,每一名称,大都努力究其原委,叙其流变。由于事物是不断发展的,有的事物本来没有,后来有了,同一事物,又往往有不同的名称,因而,在搜集文献时,就不能囿于古代经史名著,而要旁及稗编野乘,尤其要注意吸收不断涌现的新著。古代编纂家很重视这点,宋人洪遵说:“余尝得古泉百有余品,则又旁考传记,下逮稗官所纪……”(《泉志序》)。他并不满足于已掌握的实物资料,还广泛搜罗各类文献。清人陈元龙说:《格致镜原》“所引,以经史为主。但纪物既博,求类复详。或古无而今有,或雅弃而俗收。此稗编丛书不得不旁及,俗说野乘不得不间采也”(《凡例》)。例如,在该书“乾象类”所附“浑天仪”条下,不仅引录《尚书大传》、马融《浑天说》以及《晋书·天文志》、《梁书》、《隋书》等史书中的有关资料,还引录了明末陈继儒笔记《太平清话》中的记载。2.专记某物的兼录既有某一学科范畴内包罗宏富者,又有单就某一方面详细编录者。例如,文物考古方面,既有《考古图》、《宣和博古图》这种兼录各类古器物的,又有《鼎录》、《泉志》、《砚谱》、《墨谱》这种专记某种器物的。又如植物学方面,既有《全芳备祖》这样“广收博采,实无忝全备之称”者①6,又有《竹谱》、《牡丹谱》、《荔枝谱》、《菊谱》、《海棠谱》、《筍谱》这种单录某种植物者。而同一植物,又往往有多种谱录,如牡丹谱有二十余种,菊谱有近四十种之多。3.“左图右书”我国古代的“专科辞书”大都引录丰富的原始文献(一般是照录原文,也有经编者删节浓缩的)并注明出处,这就为后人搜集各科资料提供了极大方便。李约瑟博士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转述了伟烈亚力对《格致镜原》这部“科技百科全书”的评价,说“它是最有用的摘要”,同时提醒读者“注意其中的引文可能有错误”。李约瑟本人也说,《格致镜原》“包含了丰富的引证材料的来源,它说明所需要的资料可以在何处找到”。这正是我国古代类书的特点。我国古代的谱录类图书,有一部分很注意摹绘图形(如《考古图》、《宣和博古图》、《墨谱》等等),这正是“左图右书”优良传统的体现。宋代史学家郑樵说:“古之学者,左图右书,不可偏废”(《通志·总序》)。又说:“见书不见图,闻其声不见其形;见图不见书,见其人不闻其语”,而左图右书,便能“索像于图,索理于书,故人亦易为学,学亦易为功”(《通志·图谱略》)。这是很有道理的。4.《会要》、《学案》和“专书”古代一些有价值的“专科辞书”问世后,后人往往竞相仿作或增订续补,使这种著述自成系统,蔚为大观。如唐代《通典》问世后,宋元便先后有《通志》和《文献通考》,是为“三通”①6。清乾隆时,对“三通”一续再续,编成《续通典》、《清朝通典》、《续通志》、《清朝通志》、《续文献通考》、《清朝文献通考》,与“三通”合称“九通”。清末民初刘锦藻又撰《清朝续文献通考》,与“九通”合称“十通”。虽然“十通”内容有重复之处(尤其乾隆时所续的六部),但毕竟为人们查考上古至清末的典章制度提供了一整套内容丰富的专业性百科全书。又如,历代“会要”和“学案”也是蝉联配套的。所谓“一身二任”,是指古代某些“专科辞书”,既是学术专著,又是工具书;既可供系统阅读(有可读性),又可供临时查阅(有检索性)。如马端临的《文献通考》,除了分门别类地排比史料和前人、时人的议论外,还以按语形式阐述自己的学术见解。有些见解(如土地关系、兵制沿革诸方面)发前人所未发。既是论述历代典章制度的专著,又是可供查考历代典章制度的工具书。又如黄宗羲的《明儒学案》,既是学术思想史专著,又是学术流派与思想家辞典。上述特点,可供我们今天编纂专科辞书的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