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时期的启蒙与改良论鲁迅小说的批判理性精神

五四时期的启蒙与改良论鲁迅小说的批判理性精神

一、拯救人的人性五四运动时期的传统批判和批判，表明中华民族的历史进步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其自我批判精神和批判能力得到了高度发展。这种批判理性的成熟,是中国历史演变的必然结果,“有洋务式的自省,才有促成近代工业的自强运动;有维新与革命的自省,才有变法与辛亥革命;有对传统文化和国民性的反省,才有近代意义的启蒙和现代意识的确立”。鲁迅是一位卓越的思想家和思想启蒙者,他发现中国几千年来礼教主宰的封建社会,从古到今,摆满了“吃人的筵席”。鲁迅在小说的艺术空间里,浓缩了中国封建社会凶残、腐败、病态的种种特征,他以西方人道主义和个性主义价值观为参照,通过人物典型对礼教的虚伪、畸形、荒唐、吃人的本质,进行了异常深刻的正义的审判。鲁迅是把封建礼教束缚人、剥夺人、残害人的非人道的问题,当作整个社会、整个民族的悲剧来思考,在对其进行激愤的理性批判的同时,发出了拯救人、拯救社会的人道主义的呼喊。鲁迅在《狂人日记》中创造了一个有高度象征性的艺术世界,暗示中国社会是食人者“吃人”的昏暗、荒谬的世界。狂人带着变态的眼光,观察到家族里的亲人以及周围人准备策划阴谋把他吃掉。大哥、陈老五、赵贵翁、佃户,甚至于赵贵翁的狗,无不藏着一颗昏暗漆黑的食人之心。这个家族整天里所干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如何吃人。鲁迅的小说对礼教吃人的揭示和批判深入到三个层次:“吃人”———食人者“吃人”,是上对下施以压迫和凌辱。例如狂人的遭遇,又如《祝福》里的祥林嫂在礼教的残害和逼迫下,逐步沦落到“非人”的境况——成为乞丐,甚至于在临死前还要承受着精神上的巨大恐怖。“吃人”——被人吃者也食人,自己既是被压迫的对象,同时又去压迫更不如己者,既是被吞噬者,又去吞噬比自己更弱者。正如狂人所意识到的,“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吃人”———自食,丧失个性的自我麻醉。例如《阿Q正传》中阿Q庸俗、苟且的生活态度,《故乡》中充满生命活力的童年闰土变为听从于命运和神灵的精神麻木的中年闰土。鲁迅在小说中暴露了封建伦理道德的伪善和吃人的本质,描写出伪道学灵魂的丑陋。《肥皂》中的四铭是一位假道学,他在街上看到女乞丐,激起了性欲,这从弗洛伊德学说角度来看,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卑鄙的是,他披着道貌岸然的理学的皮,颂扬她是孝女,骂街上的流氓,还骂女学堂的学生,然而却又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淫欲,把假道学的本性暴露无遗。《高老夫子》中自命不凡的高尔础,仿效俄国大文豪高尔基而自名为高尔础,却又声称要“昌明国粹”,力挽颓风,实际上他是一位庸俗、荒唐的假道学。他到女学校教历史,心怀叵测,处处疑神疑鬼,出尽了洋相。《祝福》里的鲁四老爷,他外表和善,却将一位生活屡遭不幸的善良妇女置于精神的地狱。鲁迅的小说中,礼教吃人是堂而皇之的,吃人者道貌岸然,被吃者粗俗无“礼”,命定如此。在伪道学身上,小说揭示出封建伦理道德的伪善、荒谬和卑劣,这些伪道学披着礼仪、尊严的外衣,所作所为,时时处处都在表露着这种礼仪、尊严的虚伪和荒谬。二、道德化的畸形鲁迅笔下的“鲁镇”,有着深层的象征性意蕴,这一文化环境中处处显示着中国封建社会道德的困境和荒谬。中国封建社会是道德化的社会,政治道德化,文化道德化,甚至日常生活也道德化。泛道德主义在宋明理学家那里被发展到极致,道德存,人欲灭,封建社会的道德化造成人性的扭曲,社会的畸形。中国传统的道德文化由互补性的两极构成,一极是“修身”,是要人们按照伦理道德准则规约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做到孝、忠、仁、义等,它的核心是“克己”,要先除去一切属于“人”的东西,包括性格、精神、灵魂等方面的因素。另一极是“恕道”,个体将修好的身推而广之,是使自己“修养”后的思想和行动有利于社会。无论是“修身”还是“恕道”,封建伦理道德都是要最大限度地制约和规范人的思想和行为,这造成的结果是,人的自然属性被抑制和消解了,正常的人性、感情和性格被道德异化了,个体生命被抽空了精神,成为从属于伦理道德的躯壳。“鲁镇”的文化环境便是道德化的畸形的中国封建社会的缩影。在“鲁镇”文化环境中,我们看到了孔乙己式的可悲可笑的人物,这是些被封建科举制度毒害而造成性格和精神都有严重病态的人物。作品通过酒店小伙计的观察和叙述,生动展示了这个悲剧人物的性格特征和命运:他虽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而且好吃懒惰,于是愈过愈穷,弄得将要讨饭了。后来给人抄书时竟连人带书一起失踪,因此被打折了腿。到最后肉体和精神都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创伤,在世人冷漠的眼光中默默死去。孔乙己受到了封建科举制教育的奴役,又固守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学而优则仕”等封建伦理道德,于是形成了迂腐、懒惰和不切实际的性格,这直接导致了他命运的悲剧。《白光》里的陈士成和孔乙己一样都是封建科举制教育的牺牲品,陈士成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还是一个名利熏心的破落户子弟。“学而优则仕”、“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封建道德文化毒害了他,使他逐步走向心理和性格的变态,他由谋求功名的失败而转变为幻想发意外之财,他根据祖母故事中无稽的传说去掘祖宅地下的藏镪,结果又饱受了精神的巨大创痛,他追踪着金银的幻影———眼前的“白光”,茫然走出城外,跳进了“白光”闪闪的万流湖里。根据封建的道德文化,读书人要一生中“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体认和悟证圣贤的道德教训,知识、技术皆是“小道”,只有心性修养才是“大道”。道德化如同给人们的思想意识套上了精神的枷锁,从而造成了人性的扭曲和社会的畸形,对于读书人来说,功名利禄的消极影响进一步腐蚀着他们的灵魂,于是在许许多多读书人身上显现着封建道德的困境和荒谬。孔乙己和陈士成都是封建道德熏陶下的读书人,他们读的是所谓圣贤之书,悟的是所谓圣贤之道,他们这些人若学而“仕之”,必然满口仁义道德,所作所为却是鱼肉百姓,贪赃枉法,“修身”是假,“济天下”更是空谈。若学而“不仕”,便都成为迂腐、懒惰,无所事事的可悲可笑的人物。中国封建社会中,专制主义政体、伦理道德、封建迷信是三位一体的,它们是中国封建社会腐败的病根。在“鲁镇”文化环境中,封建迷信对人的毒害也是令读者为之而震惊的,在这里,封建道德和迷信腐蚀了人们的心灵,麻痹了人们的意识,他们身处精神的地狱而全然不知。例如,在《药》这篇小说中,作者写出了华老栓一家以及出现在他们家茶馆中各色人等的麻木、愚昧、残忍的迷信思想意识,描画出他们对封建迷信深信不疑,而又身受其害的荒唐、可悲的神情和心态。华老栓家茶馆里皆是被封建迷信毒害而又茫然不知的愚昧的民众,他们对人血馒头这所谓的灵丹妙药敬若神明,这使人深切地感受到,封建迷信造成了国人智力的衰微,灵魂的扭曲,它直接导致了无数人生的悲剧。三、阿q:封建等级观念和伦理道德对人的救赎鲁迅小说中的“未庄”,是中国20世纪初期宗法制农村社会的缩影。“未庄”文化环境中,处处显示出农民愚昧、保守、狭隘、落后的思想意识。鲁迅小说所写的“未庄”式农村,封建等级观念和礼制秩序始终奴役着农民的思想和精神,在这里一切都取决于既定的尊卑名分和人伦关系,《礼记·曲礼上》中曾说:“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儒家的这种伦常本位文化在“未庄”式农村中有着神奇的魔力。几千年来,封建正统思想观念的禁锢,造成了下层劳动者精神主体性的丧失和人格的双重性,例如“未庄”文化环境中的农民,他们终年遭受上层统治者的压迫、剥削和欺辱,有着朴素的阶级意识和改善自己命运的愿望;然而,他们的灵魂已被封建正统思想所异化,成为封建正统思想的奴隶,这就使得他们的思想意识,一言一行,无不自觉遵守着封建伦常礼教的准则,他们外在的生活境况和内在的精神状态都具有双重的悲剧性。鲁迅对“未庄”文化环境和具有双重悲剧性的阿Q式农民的描写,体现着他“哀悲所以哀其不幸,疾视所以怒其不争”(《摩罗诗力说》)的忧患意识,这些描写具有反讽意味,异常深刻,格调异常新奇。阿Q是“未庄”文化环境中最具有典型性的人物形象。鲁迅以强烈的批判理性精神塑造出了阿Q人物典型,鲁迅写阿Q是因为要“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魂灵来”,是要使其成为“反省国民性弱点”的一面镜子,在阿Q身上,鲁迅提出了“民族自我批判”的时代命题。阿Q尽管很贫困,还时常受到欺辱,却能安于现状,精神上“长处优胜”,这些都充分暴露出他思想意识的愚昧、麻木,暴露出封建宗法制等级观念和伦常礼教对他的毒害。这部小说还写出了包括阿Q在内的“未庄”农民身上的狭隘、保守思想。小说对阿Q所代表的“未庄”式农村中农民命运悲剧的描写,以及对他们病态灵魂的揭示,让我们感悟到了复杂而深邃的意义,我们听到了作者两种不同的声音,一种是对阿Q式农民命运的怜悯和同情,另一种是对他们愚顽不化的封建意识的讽刺和批判。《故乡》、《风波》等小说对“未庄”式农村中封建落后思想意识的揭示,同样是异常深刻,令人为之而震惊的。《故乡》中的童年闰土诚挚而天真,是一个很有美感的形象,中年闰土饱受生活的磨难,“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把他逼向绝境,加之,封建等级观念和伦常礼教思想的毒害,使他成为一个愚昧、麻木、木偶般的人了。鲁迅既写出了闰土生活的艰难处境,描写出他善良和淳朴的思想性格,也对他可悲、可憎的落后封建意识进行了深刻的剖析,让人们认识到社会现实的严酷,认识到封建等级观念和伦常礼教对人的独立人格和个性的扼杀。《风波》在风俗画一般的描绘中,让人们品味到封建宗法制农村中愚昧、狭隘、落后意识的根深蒂固,小说写出了江南农村近于凝滞的生活气氛,张勋复辟引起的社会动荡,在这个“未庄”式农村中,仅仅围绕着七斤辫子的去留问题,掀起了一个小小的风波,而且风波过后,生活又都恢复了常态。长期以来,被(下转第84页)(上接第73页)封建专制主义统治,被封建伦常礼教思想奴役的中国人,只愿做顺民,不敢有丝毫的“非分”之想,因为严厉的礼治秩序中,等级森严,一级制驭着一级,在社会最底层的劳动人民,思想和行为被牢牢制驭着,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了。《风波》中七斤的辫子被剪掉后,立即在乡民中引起了震动,他们感到这是对统治者的大不恭敬,是有杀头的危险的,之所以有如此想法,原因是专制的清朝统治者砍去了“我们古人的许多头,这才种定了的”。《风波》以无泪的悲哀,写出了愚昧、狭隘、落后的封建传统思想在人们心中的积淀,写出了这一社会文化现象的危害性。鲁迅小说是剖析社会病症和国民病态灵魂的解剖刀,从《呐喊》到《彷徨》,每一篇作品都凝聚着作家改良社会人生的情感意向、精神铸造和理性批判。起始于《狂人日记》,鲁迅以呼唤精神界之战士,开始了人性改造和社会革命的艰难跋涉。《长明灯》里的“疯子”要吹灭封建社会这盏“长明灯”的狂言辣语,分明是作家在认清封建社会本质的基础上,发出的社会解放和人性解放的宣言。《阿Q正传》所代表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