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北宋前三次书画作伪的兴衰

论北宋前三次书画作伪的兴衰

据我所知，鲁迅的绘画创造始于一定程度。《世说新语·巧艺》载:“钟会是荀济北(勗)从舅,二人情好不协。苟有宝剑,可直百万,常在母钟夫人许。会善书,学荀手迹,作书与母取剑,乃窃去不还。”钟会狡狯,和荀勗开了个小小玩笑,可说是文人们卖弄风流,但故事却说明三国时期已有伪造他人手迹的行为。至于摹仿复制前人作品和将无名氏作品题为前代名家之笔,至少在初唐时期就是很普通的事了。成书于贞观十三年(639年)的裴孝源《贞观公私画史》曾明确指出“今人所蓄,多是陈(善见)王(知慎)写拓,都非杨(契丹)郑(法士)之真笔”。又说在他所记载的画卷中,“其间有二十三卷恐非晋宋人真迹,多当时工人所作,后人强题名氏”。这些都只能说是从行为、技术和手段上,为书画作伪准备好了条件。真正的书画作伪,是在书画作品进入市场成为商品,因而在观赏价值之外,同时还具有一般财富的价值之后兴起的。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载:“董伯仁、郑法士、杨子华、孙尚子、阎立本、吴道玄,屏风一片,值金二万,次者售一万五千。其杨契丹、田僧亮、郑法轮、(尉迟)乙僧、阎立德,一扇值金一万。”由此可见书画作品作为商品在市场上流通,在唐末已很盛行,名家作品尤其价值昂贵,这就诱使一些商人和其他人弄虚作假,制造伪品以鱼目混珠。在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三次书画作伪的高潮,都是与商品经济的发展紧密相联的。第一次高潮约出现在11世纪后半叶至12世纪初,正当北宋王朝的后期。北宋结束了五代纷争的局面,在统一全国之后经过一段社会安定,城市商业经济有了突出的发展。当时的都城汴京(今开封)是全国最繁华的商业城市,居民二十余万户,八方辐辏,商店林立,大街小巷无论在白天黑夜,都可以进行贸易活动。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的点滴记载,在汴京频繁的商业活动中,书画的交易也相当引人注目。如著名的大相国寺殿后的集市、潘楼东街巷的摊贩店铺中,都有书画珍玩的买卖。年节时,宣和楼前及其他街上有“卖时行纸画”及“小像儿并纸画”,以及“门神、钟馗、桃板、桃符及财门”之类。在这样大的市场中,书画伪品混迹其中,是可以想象得到的。这一时期假书画的制造,已达到令人吃惊的程度。《宣和画谱》李成传记中记载:“自成殁后,名益著,其画益难得,故学成者,皆摹仿成所画峰峦泉石,至于刻画图记名字等,庶几乱真,可以欺世。”伪作李成绘画流布之广,据鉴赏家米芾说,在他所见到的三百余本中,真迹“只见二本”,对此他很愤慨,“欲为无李论”(《画史》)。其实,米芾自己就是一个造伪者,不过他不隐瞒,有点玩世不恭,他曾自白:“王诜每余到都下,邀过其第,即大出书帖索余临学。因柜中翻索书画,见余所临王子敬(献之)《鹅群帖》,染古色麻纸,满目皴纹,锦囊玉轴,装剪他书上跋连于其后。又以临虞(世南)帖装染,使公卿跋。余适见大笑,王就手夺去。谅其他尚多,未出示。又余少时,使一苏州背匠之子吕彦直,今在三馆为胥,王诜尝留门下,使双钩书帖。又尝见摹《黄庭经》一卷,上用所刻勾德元图书记,乃余验破者。”(《书史》)这里米芾揭破,吕彦直就是一个作伪者;而在王诜的家里,就有着一个小小的造假书画“作坊”。作伪者除了伪造前人古人的作品外,也伪造时人作品。当时有位画家叫刘宗道,京师人,以画“照盆孩儿”最为精到而知名,为了防止假冒和仿制,“每作一扇,必画数百本,然后出货,即日流布”(《画继》)。可见当时假画制造的猖獗。至于对前代流传下来的古旧作品,进行改头换面或乱定名号以提高身价的,更是比比皆是。苏轼曾指出“世所收吴(道子)画,多朱繇笔也”(《东坡全集》卷9)。朱繇为唐末人,“工画佛道,酷类吴生”(《图画见闻志》),但他的名气远不能与吴道子相匹,所以作品就被改造或有意定为吴道子笔迹了。对于乱定古画名目,米芾有过尖锐批评:“世俗见马即命为曹(霸)韩(干)韦(偃),见牛即命为韩滉、戴嵩,甚可笑。”并引民谚云:“牛即戴嵩,马即韩干,鹤即杜荀,象即章得。”(《画史》)韩干、戴嵩为唐代画马、牛专家,而杜荀鹤、章得象即唐、宋间两位名人的姓与字,并非画鹤画象专家。针对这种社会现象,民谚嘲讽,可谓辛辣。终北宋之世,伪造古书画之风有增无减。邓椿《画继》(成书于1167年)中记录“铭心绝品”二百余件,附记中特别申明:“右前所载图轴,皆千之百,百之十,十之一中之所择也,若尽载平日所见,必成两牛腰矣!然不载者,皆米元章。(芾)所谓惭惶杀人之物(指伪劣作品——笔者),何足以铭心哉。”可见伪品书画在社会上存在的情况。第二次高潮约出现在16～17世纪前期,即明代中晚期。明代自朱元璋1368年建国以后,经过一个半世纪的休养生息,社会相对安定,所谓“承平日久”、“海内宴安”,生产和经济较之前代都有更大发展。特别突出的是,江南地区城镇手工业、商业发展迅速,商品一货币经济空前高涨。在店铺林立、百货云集中,逐渐形成了骨董行业,专门经营古今字画和珍玩,买卖相当活跃。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记北京“庙市日期”中说:“城隍庙开市在贯城以西,每月亦三日,陈设甚夥,人生日用所需,精粗毕备。羁旅之客,但持阿堵入市,顷刻富有完美。以至书画骨董,真伪错陈,北人不能鉴别,往往为吴侬以贱值收之。”北京的集市贸易,除城隍庙外,还有大明门左右的朝前市、东华门外的灯市、正阳桥的日昃市等。每处集市百货中,都少不了书画骨董。集市贸易仅仅是书画商品交换的形式之一,经常性的交换是那些固定的店铺,以及收藏者、作者、掮客之间的直接交易,这在南方城镇尤盛。南京、苏州、杭州、松江、新安等地,都是当时较大的书画市场。书画市场的繁荣,再一次掀起了书画作伪的高潮。当时的苏州,可说是全国制造假骨董假书画的中心。《万历野获编》载:“骨董自来多赝,而吴中尤甚,文士借以糊口。近日前辈,修洁莫如张伯起(凤翼),然亦不免向此中生活。至王伯穀(登)则全以此作计然策矣。”张、王这样有地位名望的文人尚且如此,那些衣食无着的寒儒和工匠们就更不待说了。沈周和文征明是苏州画坛巨子,他们的作品在市场上很畅销,而且价格看好。王世贞《觚不觚录》记载道:“画当重宋,而三十年来,忽重元人,乃至倪元镇(瓒)以逮明沈周,价骤增十倍。”正因如此,所以沈周的作品“片缣朝出,午已见副本,有不十日,到处有之”(祝允明《记石田先生画》)。沈周、文征明为人宽厚,有时竟然为伪造自己的作品题款字。冯时可在《文待诏小传》中说:“有伪公书画以博利者,或告之公,公曰:‘彼其才艺,本出吾上,惜乎世不能知,而老夫徒以先饭占虚名也。’其后伪者不复惮公,后操以求公题款,公即随手与之,略无难色。”王世贞补充道:“以故先生书画遍海内,往往真不能当赝十二,而环吴之里居者,润泽于先生手几四十年。”(《弇州山人四部稿·文先生传》)苏州的画家知名海内,而苏州的书画作伪也出了名。顾炎武考察全国历史地理、风土民情,写成《肇域志》一书,于苏州特别写道:“苏州人聪慧好古,亦善仿古法为之,书画之临摹,鼎彝之冶淬,能令真赝不辨之。”从现存的实物看,书画伪品中有名的“苏州片”,作品既多,流布亦广,就是在这一时期内兴盛起来的。“苏州片”的作品内容、形式、规格有着统一性,时间的延续也较长,由此分析,不是少数人单干,而是集体的制作,甚至有了专门的生产作坊。可惜在这方面尚缺乏充足的文献记载。其他地区的书画作伪,虽远逊于苏州,但也不乏其人,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张泰阶。张字爰平,上海人,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进士,于崇祯六年(1633年)著成《宝绘录》一书,载有晋、唐至明的名家作品甚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及吴修《论画绝句》都指出,作者记录的作品全系伪品。吴修讥讽他道:“不为传名定爱钱,笑他张姓谎连天。可知泥古成何用,已被人欺二百年。”附注云:“崇祯时有张泰阶者,集所造晋、唐以来伪画二百件,刻为《宝绘录》二十卷,自六朝至元朝,无朝不备。宋以前诸图,皆赵松雪(孟頫)、俞紫芝(和)、邓善之(文原)、柯丹丘(九思)、黄大痴(公望)、吴仲圭(镇)、王叔明(蒙)、袁海叟(凯)十数题识,终文衡山(征明),不杂他人。数十年间,余见数十种,其诗跋乃一人所写,用松江黄粉笺纸居多。”看来张泰阶这二百来件伪品,都还确有实物作底,而如此大量作伪,决非他一人所能完成,他家中可能存在一个作伪作坊。既制造伪品,还著书宣传,造伪手段也算登峰造极了。第三次高潮约出现在19世纪后半叶至本世纪初,即清代后期。清代自1644年建立以来,经过康熙、雍正、乾隆之治,社会生产和经济得到很大的发展。乾隆、嘉庆时期,手工业与农业越来越趋向分离,农业的专门化、手工业内部的行业分工和地域分工,比以前更加明显。社会分工的不断扩大,使产品交换也随之扩大,货币流通加速,需求增加,都直接促进了商品经济的日益繁荣,也刺激了中国本土资本主义萌芽的滋长。1840年的鸦片战争,西方资本主义用枪炮打开了闭关自守的中国的大门,使中国逐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一些重要通商口岸成为具有国际性的贸易城市。在整个社会商业的发展当中,书画古玩业专业分工的倾向越来越明显,店铺也相对地有所集中,形成专业经营区域。例如在北京,自乾隆后期开始,琉璃厂一带逐渐形成为文化街市,书籍、文具、古玩字画的店铺都集中于此,驰名全国。据近人孙殿起《琉璃厂小志》一书搜集的资料,从咸丰、同治时起至民国时期,在琉璃厂一带专门经营古玩字画的店铺字号,先后有一百三十余家。其中“博古斋”从咸丰时开业,至光绪年间,凡三易其主,而经营项目不变。而有些字号的牌匾至今犹存,可以想见当时书画买卖之盛。除北京外,上海是一个新兴商业大埠,书画古玩的买卖有后来居上之势,店铺大概集中于城隍庙一带。此外天津、青岛、武汉、长沙、广州等城市都不乏类似的情况,可惜这方面的资料目前尚缺乏收集整理。如此声势浩大的书画买卖,特别是又有洋人参与其事,颇有根基的古书画伪造便再度掀起高潮。在北京,有著名的“后门造”,专门伪造清宫廷画家如郎世宁辈的作品,因出现于后门桥一带而得名。据闻上海城隍庙一带的画师专门伪造海上名家的作品。长沙犁头街一带书画铺,则专门伪造明末清初名人字画,伪品倾销武汉又转手至上海,称为“长沙货”。被压抑多年的石涛、扬州八怪的作品逐渐为人们所欣赏,扬州、广州就有伪造的他们的作品出现,分别被鉴赏家们称为“扬州造”和“广东货”。作伪的方法、手段、技巧等也日益精能,临、摹、仿、造,挖、改、拆、配,无所不用其极。如染色作旧,其潮霉、腐败、虫蚀等,巧若天成。至于用照相复制图章印记,几令真赝难辨。在伪造者之中还不乏高手。张大千先生晚出,此中奇士者也,早年伪造石涛等人作品,使当时颇有声望的鉴赏家也不免坠其彀中,先生亦由此著名。书画作伪随着商品经济的兴盛繁荣而高潮叠起,但是,书画作品毕竟与其他的商业产品有所差别,那就是它的文化艺术本质内涵。因此,书画买卖的兴衰发展,除了经济的因素之外,还与一定的社会文化思想紧密相联,直接与之有关的是社会上的好古之风和收藏家队伍的变化。北宋的好古之风是从文学上的复古主义开始的。北宋初期,诗坛上有所谓“西昆派”,他们继承了唐末五代以来的唯美浮靡风气,追求声律,提倡骈体,绮词丽句,穷妍极态。针对这种风气,最早有柳开、穆修等人积极提倡韩愈、柳宗元的古文,与之颉颃。继之者有欧阳修、苏舜钦、梅尧臣、王安石、王令、苏洵、苏轼、苏辙、曾巩等,提倡“文以载道”,复兴儒学,逐渐形成一股强大的“复古”运动。由思想文化的复古进而产生了生活情趣上的好古之风,许多文坛上的复古健将,也同时是古书画的收藏爱好者,如苏舜钦、苏轼、黄庭坚、秦观、晁补之等。此外王诜、米芾、赵希鹄等,私人收藏最富,可谓好古之士。米芾甚至连衣、帽都仿古人装束,人称“衣冠唐制度,人物晋风流”。由于社会财富的积累,商品经济的活跃,在复古、好古之风的引导之下,收藏者队伍也迅速变化和扩大。北宋以前,书画收藏主要限于宫廷、少数显贵和特殊爱好者,而这一时期则扩大到一般的官僚、地主和商人家庭,特别是那些新贵和商业暴发户。米芾曾将书画收藏分为“鉴赏家”和“好事者”两类,说:“鉴赏家,谓其笃好,遍阅记录,又复心得,或能自画,故所收皆精品。近世人或有赀力,元无酷好,意作标韵,至假耳目于人,此谓之好事者。置锦囊玉轴,以为珍秘,开之或笑倒,余辄抚案大叫曰:惭惶杀人!”(《画史》)米芾挖苦和抨击“好事者”,从另一侧面反映了这一时期内书画收藏者队伍的重大变化和不断扩大。据米氏《书史》、《画史》、《宝章待访录》三书略加统计,仅他一人所接触到的收藏者就在百名以上。邓椿《画记》“铭心绝品”一章,则记有三十七位收藏家。收藏家增多,特别是“好事者”增多,直接促进了书画市场的繁荣,同时也就使伪品有了广阔的销路,使作伪形成高潮。米芾曾看邵必家的收藏品,说:“略似江南画,即题曰徐熙,蜀画星神,便题曰阎立本、王维、韩滉,皆可绝倒。”还说杨襄家的收藏也与此差不多。邓椿《画继》记了一则故事:“政和间,有外宅宗室不记名,多蓄珍图,往往王公贵人令其别识,于是遂与常卖交通,凡有奇迹,必用诡计勾致其家,即时临摹,易其真者,其主莫能别也。复以真本厚价易之,至有循环三、四者,故当时号曰‘便宜三’。”此种伎俩,米芾亦有之,前述王诜家中,也约略相似。与北宋后期有某些雷同之处,明代中后期的文学上也出现了一股复古主义思潮,反对的是前期华而不实的“台阁体”,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代表人物是前后“七子”: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王廷相(以上前七子);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以上后七子)。在此影响下的好古之风比北宋有过之无不及,而收藏家之盛,互相之间的勾心斗角,更有甚于前。《万历野获编》载:“嘉靖末年,海内宴安,士大夫富厚者,以治园亭、教歌舞之隙,间及古玩。如吴中吴文恪公之孙(吴宽?),溧阳史尚宝之子(史际),皆世藏珍秘,不假外索。延陵则嵇太史应科,云间则朱太史大韶,吾郡(浙江嘉兴)项太学锡山(项元淇)、安太学(安国)、华户部(华)辈,不吝重资收购,名播江南。南都则姚太守汝循、胡太史汝嘉,亦称好事。若辇下则此风稍逊,惟分宜严相国父子(严嵩、严世藩)、朱成公兄弟(朱希忠、朱希孝?),并以将相当途,富贵盈溢,旁及雅道。于是严以势劫,朱以货取,所蓄几及天府,未儿冰山既泮,金穴亦空,或没内帑,或售豪家,转眼已不守矣。今上初年,张江陵(张居正)当国,亦有此嗜,但所入之途稍狭,而所收精好,盖人畏其焰,无敢欺之,亦不旋踵归大内,散人间。时韩太史世能在京,颇以廉直收之。吾郡项氏,以高价钩之,间及王弇州兄弟(王世贞、王世懋),而吴越间浮慕者,皆起而称大赏鉴矣。近年董太史其昌最后起,名亦最重,人以法眼归之,箧笥之藏,为时所艳。山阴朱太常敬循,同时以好古知名,互购相轧,市贾又交构其间,至以考功法中董外迁,而东壁西园,遂成战垒。比来则徽人为政,以临邛程卓之资,高谈宣和博古图书画谱。钟家兄弟(应为钟繇、钟会父子——引者)之伪书,米海岳(米芾)之假帖,渑水燕谈之唐琴,往往珍为异宝。吴门(苏州)新都(安徽新安)诸市骨董者,如幻人之化黄龙,如板桥三娘子之变驴,又如宜君县夷民改换人肢体面目,其称贵公子大富人者,日饮蒙汗药,而甘之若饴矣!”此段记载概括叙述了当时收藏家的情况,也简略勾画了在好古风尚下人们的种种变态。万历以后及沈德符所未记的好古收藏之著名者尚有陈继儒、孙克弘、李日华、张丑、都穆、詹景凤、郁逢庆、朱存理、朱之赤等。明末的好古收藏在官僚中很普遍。吴江沈孟描写北京城隍庙骨董市肆的情况道:“未到庙市一里余,杂陈宝玉古图书。公卿却舆台省步,摩肩接踵皆华裙。阿监飞龙内廐马,高出人头俯屋瓦。锦衣裘帽出西华,二十四衙齐放假。亦有波斯僧喇嘛,西先生老鼻如瓜。挤挤挨挨稠人里,华与邻交市一家。”(转引自《帝京景物略》)这里值得注意的是,骨董买卖中有太监和外国商人。明代太监受皇帝宠信,权势极大,他们抢夺骨董书画,完全是为了攫取财富。著名的《清明上河图》真迹,自严嵩家里抄没入内府之后,很快就落到了太监冯保手中,尾纸上有他题跋云:“余侍御之暇,尝阅图籍,见宋时张择端《清明上河图》,观其人物界画之精,树木舟车之妙,市桥村廓,迥出神品,俨真景之在目也,不觉心思爽然,虽有隋珠和璧,不足云贵,诚希世之珍欤!宜珍藏之。时万历六年岁在戊寅(1578年)仲秋之吉,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兼赏御用监司礼太监镇阳双林冯保跋。”此跋自供出冯保的偷盗行径。在宫中尚且如此,在市肆之中更可想而知。《清明上河图》伪作在明末大量出现,说明好事者之多和他们互相间的劫夺欺诈。一般商人也参与了“好事者”行列,但他们没有社会地位和权势,只能凭借资财。1987年考古工作者在江苏淮安发掘出王镇夫妇墓,即其一例。据墓志载,王镇,字伯安,祖籍扬州仪真,曾祖父在洪武年间移居淮安。“父叔好货殖,家资颇为足用”,本人则“聿承先业,治家勤俭,生财有道,由是家益丰盛。”全家七十余口,却无一读书做官,可见社会地位之低下。然而王镇却对“古今图画墨迹,最为心所钟爱,终日披览玩赏不替,不啻好色之娱目,美味之悦口。尤善识其真伪,收藏之顷,不计价值”。此墓出土二十五件书画作品,应是他生前精心收藏的(江苏省淮安县博物馆《淮安县明代王镇夫妇合葬墓清理简报》,《文物》1987年第3期)。这二十五件作品中,除同时代李在及不甚知名的画家作品系真迹外,两幅有款的元代作品——任仁发的《人马图》和王渊的《秋塘图》均为伪品。像王镇这样喜好收藏的中小商人,以徽州、维扬一带居多。“好事者”是书画作伪“家”们主要的猎取对象。与前两次不尽相同的是,清代后期出现的书画买卖热潮,不完全是出自复古、好古之风的推波助澜。乾隆、嘉庆时期,思想学术界由于对理学的不满,提倡有朴实学风的汉儒考据训诂之学,兴起一股考据学又称汉学的思潮。乾、嘉时期的学者们,在搜集、整理、考据古代经籍文献的时候,也注意到对包括碑帖书画在内的地上和传世文物的搜集整理。如金石历史学家毕沅,同时也是一个书画的收藏鉴赏学者；思想家文学家龚自珍则特别注重收集古代碑帖拓本。“乾嘉学派”的学风一直延续到晚清和民国初年,它对书法创作的影响便是碑学的兴起,对绘画创作的影响则是追求金石味笔法。它所造成的一股“厚古薄今”的思想风气,也影响到对古代书画作品的鉴藏,形成了这一时期对古代书画收集、著录的一番盛况。鉴藏最著名的有陈焯、孙星衍、金瑗、张大镛、阮元、陶樑、胡积堂、吴荣光、梁章钜、迮朗、吴辟疆、潘正炜、谢堃、蒋光煦、韩泰华、史梦兰、徐康、孔广镛、孔广陶、李佐贤、方濬颐、杜瑞联、顾文彬、顾麟士、杨思寿、沈树镛、陆心源、邵松年、庞元济、周嵩尧、葛金烺、潘世璜、罗振玉、廉泉、崇彝、汪士元、秦潜、郭葆昌、关冕钧等等。以上诸人均有著录、著作行于世,或者记录自己收藏或祖传的书画作品,或者记录其他藏家所收或零散观阅过的作品。还有许许多多的收藏者,是没有留下文字记录的。自从西方资本主义撞开中国大门以后,外国学者进入中国也逐渐频繁起来。特别是敦煌石室被发现后,其文物为斯坦因等大批盗往欧洲,引起了西方学者对中国古老文化艺术的极大兴趣。一些不法分子不惜采取各种手段,在中国大量搜集文物,目光所向,从宗教石窟、寺庙和墓葬出土文物,及于传世的古代绘画和法书。日本由于同中国有古老的文化艺术渊源,对中国绘画、书法的收集较早。继之是欧美国家。如美国的福开森氏于1886年来华,在北京大量收买中国古画,在1912～1916年间分三批运往美国。这些作品曾由冯思崐编成目录,名曰《名画汇录》,尚有未及运走的现存南京大学。由于大量中国艺术品的外流,在西方国家形成了研究中国艺术史的专门学科。正是近百年间在中国本土上书画收藏者队伍的空前壮大,加上西方国家对中国书画收藏兴趣的高涨,直接造成了中国书画市场的空前繁荣,再次掀起了伪造书画的高潮。伪造者除了针对中国的“好事者”外,也针对国外的商人和“好事者”,特别是针对后者。因为很多外国人对中国文化很陌生,更不懂得中国书画艺术和中国传统的鉴定方法,仅凭那么一点艺术的灵感来出资购买,所以最容易上当。1984年笔者曾经有机会赴美国考察,在大小博物馆中参观了解到中国古书画的收藏,所见许多伪品,就是在这一时期伪造出来的。书画作伪既然与市场经济紧密相联系,以商业营利为主要目的,那么我们今天清理鉴定古代书画伪品时,就不能不对古代的书画市场有所了解和分析;在识破一切作伪手段和伎俩时,不能不紧紧抓住有利或无利可图这一中心环节和要害,从中摸索和探讨规律。例如,作伪者对古旧书画进行改造,挖款、改款、添款时,总是把近改古,把小名家改成大名家,使无款变有款等。至于临仿臆造,也是取大名家多于小名家,取古代多于近代和当代。只有这样,作伪者才能花少力而获大利。时代的远近是相对的,世风的变化也是与时推移的。北宋人临摹伪造唐及唐以前的名人作品,到了明代被误认为真迹,根据伪品再作伪,这也并不奇怪。因此,即使是宋、明大鉴赏家所确认的名迹,我们也不能盲目全信。如董其昌所确认的王维,乃至于荆浩、关仝、董源、巨然的作品,我们也必须重新加以研究。时世风气的变化与美术史的发展关系极为密切,造伪者虽大多不懂美术史,却会根据市场窥测风向。有一个极好的例子,据史籍记载,元代盛懋与吴镇同时,并曾经一度比邻而居,都以卖画为生。但是盛家求画人多,门庭若市,而吴家则冷冷清清。吴夫人对盛家有些眼热,就对丈夫唠叨:你看人家多兴旺。当时吴镇正在追求一种新的文人画风格,作品还不被社会所承认,只好苦笑着说:二十年以后再看罢。他依然我行我素,穷乏终生。很显然,在元代盛懋的名气大过吴镇,同时代的作伪者只有可能作盛懋的假,而不可能去作吴镇的假,因为吴镇的亲笔都少人问津,惶论伪作?孙作(字大雅,江阴人)在吴镇去世后不久,曾到吴镇生活过的地方去找寻他的作品。其后孙作记述道:“余留秀州(今浙江嘉兴,吴镇故乡)三年,遍访士大夫家,征其笔迹,蔑有存者。然更复百年,知好其画,复当几人耶?”(孙作《沧螺集》卷3)连吴镇故乡的士大夫家中都少有他的作品,那就更不用说外地他乡和“好事者”家中了。孙作耽心吴镇的名字将要为时间所泯灭,然而事实却大出孙作的预料之外。吴死后150年左右,吴门画派兴起,如日中天。又过百年,董其昌崛起于画坛,叱咤风云。文人画由山涧小溪,汇而成滚滚洪流。吴镇和另外三名元代画家——黄公望、倪瓒和王蒙,被人们重新忆起,誉为“元四大家”。他们的作品被崇为画学的楷模,声名不但未被历史湮没,反而越来越高涨,形成一股“四家热”,鉴赏家、画家和“好事者”们,都竞相搜集、收藏他们的作品。此时吴镇身价既高,作品又求之不易,于是伪作便应时而出。鉴定家徐邦达先生曾发现,明代有一个叫詹僖的人,就专门伪造吴镇的墨竹。詹僖,字仲和,浙江宁波人。活跃于明代正德、嘉靖两朝,“写墨竹,风枝露叶,可追仲圭(吴镇)”(《无声诗史》)。因为他有本款作品存世,所以我们能从吴镇伪品中认识到他。至于那些专一作伪者,就不知凡几了。与吴镇的命运相反,明代前期、中期的宫廷画家在当世名气很大,但由于他们服务的对象主要是宫廷和少数达官贵人,作品主要不在市场上流通,因此同时代假造他们作品的人很少。到了明代晚期,宫廷画派画风受到文人画家的打击和排斥,在复古之风中,他们的作品流落到市场,很多就被改头换面成宋代的作品出售了。顾复《平生壮观》记载:“先君云:文进(边景昭)、廷振(吕纪)、以善(林良)翎毛花卉,宋人余教未衰。髫年时见纪《芦雁》、良《松鹤》,极佳。中岁惟究心山水于元人,三人之迹屏弃而不视矣。迩来三人之笔寥寥,说者谓洗去名款,竟作宋人易之,好事家所见之翎毛花卉宋人款者,强半三人笔也。予不能不为三人危之。”顾复的话一点也不夸张,在存世实物中,现已恢复名誉的明石锐《嵩祝图》(今藏美国克利夫兰博物馆)和《渔村图》,就曾被伪加题跋题签分别说成是唐李昭道和宋许道宁的作品。在一些出版物中,也曾见收有将朱端的作品改添款伪成宋郭熙作品、吕纪风格的作品添款为辽肖瀜的等等,例证举不胜举。这种情况确实较为普遍,且一直延续到清初。到清中期时,明代宫廷名家作品亦称名贵,清晚期的书画作伪高潮中,也就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