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故事安排研究综述

《水浒传》故事安排研究综述

如果将一部小说改写为期刊，则该小说的思想重要性是该文件的基本观点。然而,凡是优秀的小说,它的思想意义总让人既费猜详,又玩味无穷。所以,越是优秀的小说就越是“不可改”。但是,“不可改”不等于这部小说没有思想意义,而是它的思想意义更加复杂、深刻、普遍和深远,更值得人们进行长久的思考和深入的研究。《水浒传》就是这样一部作品。自问世以来,关于《水浒传》这部小说到底想讲什么,读者到底应当读出什么,争辩不休,见仁见智,并且随着时代的变迁不断变化发展。新中国成立以来,关于《水浒传》的思想意义,学术界先后有“农民起义说”和“歌颂忠义说”两种不同的观点。“农民起义说”认为《水浒传》是“中国封建社会农民革命的一面镜子”,是“一部光耀千古的中国封建社会农民革命的史诗”。从上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农民起义说”一直占主导地位,但从90年代起受到学者质疑,主要理由是:《水浒传》对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三大寇”并不采取赞颂、褒扬的态度,甚至都没有采取客观、中性描写的态度,而是力贬“三寇”、独褒宋江,甚至把接受招安的宋江与拒不投降的方腊进行强烈的对照,写道:“宋江重赏升官日,方腊当刑受剐时。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显然,如果《水浒传》真是一部农民革命的史诗,那就不应该这么写。质疑确实是有理据的。在反驳“农民起义说”的同时,“歌颂忠义说”逐渐占据主导地位。“歌颂忠义说”认为《水浒传》真正歌颂的不是农民起义或农民革命,而是歌颂宋江式的忠和义,歌颂以宋江为代表的梁山好汉“啸聚”不忘“廊庙”,“顺天”出于“护国”,所以,《水浒传》的主题是颂扬忠义,鞭挞奸佞,憧憬好皇帝。时至今日,“歌颂忠义说”仍然是对《水浒传》思想意义的主要解读之一。“歌颂忠义说”真的无懈可击吗恐怕也未必。《水浒传》的忠义是以失败、悲剧而告终的。宋江被佞臣以皇帝的名义害死了,这是忠的失败;李逵又被宋江以哥哥的名义害死了,这是义的悲剧。如果《水浒传》真的歌颂忠义,为什么这样来终结忠和义呢读者不能不感到强烈的困惑。困惑之处,恐有深意。概括而言,与《水浒传》的思想意义关系最为密切的有三大困惑:困惑之一,作品既然贬斥农民起义,宣扬忠君思想,为什么如此浓墨重笔地刻划出众多的梁山英雄,渲染、强调他们造反的合理性困惑之二,作品既然宣扬忠君思想,为什么没有描写一个好皇帝,反而描写了一个糟糕的皇帝和一帮皇帝身边的佞臣,同时却刻划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宋江困惑之三,作品既然歌颂忠义,为什么让忠义之士最终面对失败和悲剧的结局本文以明代容与堂的百回本为文本,分析上述困惑,亦即从国家观的角度对作品的思想意义进行解读。一、落草为寇—描写造反有理,警示水亦覆舟《水浒传》的中心人物是宋江,小说在结构上基本上以宋江为线索,大约每二十回形成一个小结,五个小结连缀成宋江的完整故事。第一个二十回,晁盖等人在宋江的帮助下上了梁山,初步形成了以晁盖为首的梁山队伍,铺垫了宋江与梁山的基本关系;第二个二十回,宋江被梁山好汉劫法场相救,坐上梁山第二把交椅,完成了宋江上梁山的过程;第三个二十回,晁盖在攻打曾头市时中箭而死,宋江取得梁山最高领导者地位;第四个二十回(实际上占二十二回),描写宋江领导梁山发展和接受招安的过程;第五个二十回描写宋江为国效力又被害的过程。正因为全书的情节安排表现出以宋江为中心的特点,因而小说开篇十几回的情节安排就特别耐人寻味。在第一个二十回中,如果以写宋江与梁山好汉的基本关系为目的,应该从第十四回晁盖等七人智取生辰纲写起,没有必要从高俅发迹、王教头出走、鲁达拳打镇关西写起。从全书的结构来看,前十三回鲁达、林冲、杨志的故事包括高俅的故事是可以省掉的,只需在后文作一简单交代就行。那么,为什么小说要写前十三回的情节为什么要用相当大的篇幅写鲁达、林冲、杨志三个人的故事呢可以从艺术手法和思想意义两个方面来解释。从艺术手法来看,三个人的故事具有引子的作用,为全书主体故事拉开一个序幕,铺垫一个宏大的社会背景,这是中国古典长篇小说常用的同中国古典建筑相通的“萧墙”手法。从思想意义来看,三个人的故事为全书的思想内涵奠定了基调。鲁达、林冲、杨志三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是农民,而是军官,在社会生活中小有地位,构成统治集团的基础。所以,他们落草为寇与晁盖等七人落草为寇有所不同,意味着国家统治基石的动摇。小说描写这三个人落草为寇,代表了落草为寇最为典型的三种基本类型。一是鲁达的打抱不平型。“镇关西”霸占民女金翠莲,又将金翠莲赶出家门,并强行追索典身钱。鲁智深打抱不平,不但赠送银两给金翠莲父女,而且前去教训“镇关西”,失手将“镇关西”打死。在逃亡途中,鲁智深一发不可收拾,一再打抱不平,最终落草为寇。二是林冲的逼上梁山型。林冲虽然武艺高超,却生性忠厚,起初对高衙内的欺侮、高俅的陷害甚至杀害都一再忍让。直到高俅派陆谦、富安到沧州火烧草料场,再次欲置林冲于死地,林冲才忍无可忍,开了杀戒,投奔梁山。三是杨志的报国无门型。杨志是名将之后,一心报国,可叹世风混乱,护送花石纲时被劫。他一再努力欲求复职,却被高俅斥退,流落街头;不意在变卖祖传宝刀时杀了泼皮牛二,被充军大名府。后来得到大名府留守梁中书赏识,又派他护送生辰纲到东京给蔡京祝寿。谁知又遇晁盖等人打劫不义之财,真是走投无路,不得不落草为寇。根据现有的资料,《水浒传》是以话本《宋江》为主,结合《花和尚》、《青面兽》、《武行者》等单篇传奇“拼凑”而成的。我们不知道最后的作者在“拼凑”时对这些单篇传奇作了多大程度的加工,不知道当时有没有关于林冲的单篇传奇。但我们明显地感觉到,哪怕作者只是把鲁达、林冲、杨志三个人的单篇传奇简单地“拼凑”在前十三回中,都可以称得上匠心独运。因为这三个人的落草故事比后来任何人的落草故事都强烈和生动地表明了造反有理。即使后来武松上梁山的故事,也只不过是鲁达、林冲上梁山的再现而已。晁盖等人智取生辰纲尽管劫掠的是蔡京家族的不义之财,具有正义性,但终究不如鲁达、林冲、杨志三人被逼上梁山那么震撼人心。这三个人的故事就像一篇论文的开头一样,先陈述一个事实:有人造反;尔后揭示一对矛盾:造反不好,但并非无缘无故、没有道理。这样,就把一个深刻的思想问题摆在人们面前:为什么这些人也会造反他们造反是谁造成的对于这样的造反,怎么看怎么办我们不妨设想,如果《水浒传》没有前十三回这三个人的故事,而是直接从智取生辰纲写起,传达给读者的思想内涵将会是怎样的呢恐怕至少是模糊不清的。而现在,这十三回传达给我们的思想内涵十分清晰,它明确地传达了逼上梁山、造反有理的信息,明确地揭示了社会动荡的原因,为全书作了基本的铺垫,烘托了全书故事的基本背景,为以宋江为代表的梁山队伍的形成申张了合理性。小说在描写鲁达、林冲、杨志三人的落草过程时,首先就毫不迟疑地以高俅发迹的故事来揭示造成社会动荡的原因。小说写高俅是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诗书词赋都行,尤其踢得好球,但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他因帮富家子弟堕落而被判处出界发放,投奔一个开赌场的闲汉,尔后,通过商人——学士——皇亲——亲王的一路推荐,竟凭着踢一脚好球,得到皇帝赏识,只半年时间,就当上了殿帅府太尉。作品没有仅止于此,而且进一步点出了要害。一是高俅是由皇帝一手提拔的,这个徽宗皇帝“是个聪明俊俏人物,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可见高俅之流当道,源自皇帝。二是高俅做了殿帅府太尉后,头一件事就是挟私报复,把王教头逼得连夜逃离京城。可见这样的官吏当道,天下大乱只是早晚的事情。像高俅这样的人都能当上大官,而且还是皇帝一手培养起来的,这样的描写无疑是对当时社会问题的极大揭露,是“造反有理”的有力证据。值得深思的是,作品写造反有理是有分寸、有界限的。鲁达、林冲、杨志以及其他梁山好汉都是被逼上梁山的正人君子,而不是像方腊那样的“盗贼”。为了分清界限,作品一面竭力描写梁山好汉的优秀品质,一面描写方腊等人的道德恶行。正因为如此,许多人都不同意《水浒传》所描写的梁山聚义是农民起义。《水浒传》就是以这样的造反为前提,描写高俅之流的发迹史和当官劣迹,以及皇帝在高俅发迹过程中所起的关键作用乃至皇帝本人的昏庸无能,来反映国家制度、社会生活的极大不公平,以及国家动荡、社会不安的根本原因。所以,与其说作品是在宣扬造反有理,不如说作品的真正用意乃在于用造反来警示君主,“水亦载舟,水亦覆舟”。这种思想用意,正是儒家学说的基本观点。二、儒道德规范的体现《水浒传》不但以造反有理的描写表达了儒家关于君主应当施仁、否则水亦覆舟的观点,而且在对宋江的描写中以浓重的笔墨阐释了儒家的治国之方。作品把一百零八人中的大多数都塑造成了忠孝节义的典型,对他们进行艺术刻划的伦理实质完全是儒家的道德规范。对宋江的描写又进了一层,不仅写他的忠,更着重写他的义。宋江的义,主要不是桃园结义式的兄弟之义,而是一种可以治国安邦的仁义,这种仁义则更体现了儒家治国的基本理念。多给麻黄显灵在《水浒传》中,宋江的安民有很多描写。第二十回,阎婆全家经济上没有着落,丈夫又死了;宋江听了这情况,就给了一具棺材和十两银子。第二十一回,宋江到卖汤药的王公处喝茶汤,想起曾许诺给王公一具棺材,便要掏金子给王公,感动得王公表示后世要做驴做马相报答。第一百回,写宋江死后屡屡显灵,梁山泊内祈风得风,祈雨得雨,又在楚州蓼儿洼显灵验。正如第十八回有一首《临江仙》赞宋江:“济弱扶倾心慷慨,高名冰月双清。及时甘雨四方称。”子其人是松,柴进未送松小说以大量的笔墨描写宋江以仁义之举凝聚人心,壮大队伍。在第二十二和二十三回中,小说以柴进衬托宋江对武松的仁义态度,表明仁义可以赢得人心的观点。宋江怒杀阎婆惜后投奔柴进避难,在柴进处遇到武松。柴进以“门招天下客”名播海宇,对宋江以上宾相待,日日设宴相陪。在此之前,武松酒后把人打昏,误以为致死,已经投奔到柴进门下。柴进起初“也曾相待的厚”,但不久“却听庄客搬口,便疏慢了”。武松染上疟疾,冷得在廊下烧炭向火,柴进也不予过问,甚至在设宴款待宋江时都没有提起武松。而宋江席间躲杯时无意中结识正在廊下烤火的武松,便立刻“携住武松的手,一同到后堂席上,便唤宋清与武松相见。柴进便邀武松坐地。宋江连忙让他一同在上面坐。”自此,宋江同武松日则同饮,夜则同宿,相见恨晚,相处恨短。武松离开柴进庄园时,柴进既未挽留又未相送,而宋江送了一程又一程,临别又与武松结为兄弟,又向武松赠送银子。以至武松在路上寻思:“江湖上只闻说及时雨宋公明,果然不虚。结识得这般弟兄也不枉了!”小说写梁山好汉几乎个个都为宋江的仁义所感动,愿为之生,愿为之死,诚使宋江成为他们当之无愧的精神领袖。用人不疑,以义兵兵分头相救小说不但描写宋江的仁义可以安民得人才,更可以克敌制胜,赢得交战的胜利,说明作者对宋江仁义的极度推崇。第六十八回,卢俊义活捉史文恭后,宋江不负晁盖遗言,要把主位让给卢俊义,大家不同意,卢俊义本人也坚决要请宋江“把寨为头”。宋江便采取抓阄的办法,确定他自己攻打东平府,卢俊义攻打东昌府,谁先攻下,由谁把寨为头。宋江和卢俊义各领一支兵马分头去打东平府和东昌府。宋江以伏兵之计捉住东平府守将董平,又以仁义招降董平,迅速攻破东平府,接着率兵救应卢俊义。宋江凭着仁义,又兼得吴用的计策,又很快收服了东昌府,这样,宋江便正式“把寨为头”。由此可见,小说并没有简单地写宋江的谦虚、义气、疏财,而是以烘托、对比等各种艺术手法写宋江的仁义可以得人、可以带兵、可以克敌、可以抚民、可以治天下。与皇帝的昏庸无能相对照,宋江的仁义几乎成了治国安邦的典范。这一点,前人早有说法。李贽云:“故有国者不可以不读,一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在于君侧矣。贤宰相不可以不读,一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在于朝廷矣。兵部掌军国之枢,督府专阃外之寄,是又不可以不读也,苟一日而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为干城心腹之选矣。”三、孤网的文史资料然而,《水浒传》令读者最深的困惑,还在于忠义的悲剧结局。宋江带领梁山队伍受招安后,被朝廷派去征辽,尔后又被派去征方腊。在征方腊过程中,梁山好汉死伤大半,仅剩三十六人。就在宋江等人立下大功被封为安抚使等官职后不久,蔡京、高俅一伙利用皇帝赐酒之机毒死宋江和卢俊义。宋江临死前怕李逵造反,也让李逵喝毒酒而死。之后,吴用和花荣也在宋江墓前自缢,至此,梁山队伍在人间消逝。具有“信史”之称的《东都事略》和《宋史》只记载宋江接受招安,没有记载招安后的情况。《宣和遗事》写到宋江接受招安后“平方腊有功,封节度使。”没有进一步的情况。元人的水浒戏、元明之际的杂剧《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也都是称宋江被封为节度使,没有写宋江最后被毒死的悲剧结局。把宋江接受招安后的结局写成悲剧,是施耐庵的独创。施耐庵为什么特意要把梁山故事写成悲剧一定有其独特的想法。这种想法何在学者的解读基本上是两条:一是总结宋朝灭亡的教训;二是表达“孤愤”。所谓总结教训,就是这样的结局暗合着宋代岳飞式的悲剧,国失栋梁,国将不国;所谓表达孤愤,就是作者对忠臣的同情,对奸臣的愤怒,以及对朝廷昏聩的不满。本文认为,总结历史、表达孤愤的解读恐怕过于简单。通观全书,以《水浒传》作者改造故事、创造故事的高超能力,如果只是总结历史、表达孤愤,他完全可以有其他的写法。比如,如果出于总结历史的目的,他至少可以顺带写一笔宋江死后宋徽宗又遭内忧外患,在用人之际又念及以宋江为代表的梁山忠义之士,但忠魂已去,大厦将倾。如果出于表达孤愤的目的,他也至少可以顺带写一笔蔡京、高俅之流落得身败名裂,宋徽宗之后天道开明。但作者并没有这样写,而是仅以小半回的篇幅,编了一个宋徽宗做梦的故事;对奸臣,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上皇终被四贼曲为掩饰,不加其罪”;对宋江等亡灵,只是“起盖庙宇,大建祠堂”;对皇帝本人则不再提及。似乎到这里,施耐庵已江郎才尽,没有故事,无话可说了。看来,总结历史、表达孤愤的解读未必有错,但显然是不足的。我们在文本之外没有更多的文史资料来挖掘作者这样写水浒结局的用意,但就文本本身,也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开掘解读的深度:第一,从全书的总体看,小说的开头揭示了乱由上作;小说的主体描写了忠义可嘉;而小说的结局却感叹忠义终究不能取得胜利,忠义在皇帝的昏聩、奸佞的横行面前只是一股小小的力量,它只是在蓼儿洼那个地方能起些作用。这究竟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是不是表达了作者对忠义的怀疑和困惑第二,如果相信作者确实通过《水浒传》表达了乱由上作、忠义可嘉,但忠义最终不能取胜的思想,那就可以相信《水浒传》不但骂了佞臣,也骂了昏君,不但反贪官,也反皇帝。至于皇帝最后为宋江盖一祠堂,那只不过是作者的一种自我保护而已。在中国古代社会,知识分子不可能不给皇帝以面子,否则性命不保,作品难存。第三,小说明显注意到了忠与义之间的关系。忠与义虽然紧密连在一起,但忠不等于义,义不等于忠,而且忠与义还有一个谁服从谁的问题。显然,在这部小说中,忠是第一位的,义是第二位的,义服从和服务于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