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成本理论的历史演变

交易成本理论的历史演变

一、交易成本理论的形成和发展1.企业经济理论长期以来，西方传统经济中“看不见的手”的积极角度观一直占据着主导地位。按照这种观点,企业和个人只需在均衡价格这个万能杠杆的作用下就可以获得最大利润和最大效用,整个社会资源也就能实现帕累托最优配置状态。对于传统理论这种简单的均衡命题,科斯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他指出传统理论忽视利用市场机制也需要付出代价这一客观事实,并将企业视为完全由均衡价格和技术因素决定的“生产函数”的分析思路是不现实的,这种理论使得人们“既不知道引导市场交易活动的成本,也不知道企业内部不同的组织形式对成本的影响如何。”(P64)为了探讨交易成本及企业内部组织形式对经济活动的影响,科斯首次将交易成本概念引入到经济分析中来,他指出利用价格机制是有成本的,这种成本就是交易成本。他十分强调交易成本的重要性,认为它会影响到经济活动的各个环节,如果不把交易成本纳入到经济理论分析之中来,经济系统的运转、资源的配置及企业的出现等许多问题就得不到令人信服的解释。交易成本理论的提出为现代制度经济学的建立提供了理论基础,它同时也是现代企业理论和产权理论的理论基础。尽管科斯开创性地提出了交易成本概念,但他本人并没有对此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完整的交易成本理论是由威廉姆森等人在他的理论基础上建立和发展起来的。2.交易成本的主要内容20世纪70～80年代威廉姆森对交易成本理论的主要贡献主要表现在:对交易成本的具体内容和形式进行了研究;提出了具有自我意识的个人行为假设前提;提出了关于资产专用性的假设前提;建立了现代企业理论的雏形。曾有西方学者将交易成本形象地比做物理学中的摩擦力,指出交易成本不同于生产成本,它不是生产活动中由技术因素决定的各种耗费,而是一种“经济系统运行的成本”。(P59-73)威廉姆森则进一步对交易成本的产生和具体内容进行了说明,他指出,经济系统的运行是通过各种“交易活动”来得以维系的,而为了使“交易活动”能够有效地进行,交易双方就要建立各种契约关系,如市场交易合同、企业组织生产经营活动的各种内部合同及其它一些契约关系;为了确保契约关系的建立和实施,就必然要发生一系列活动、产生一系列费用。首先是交易双方为签署合同而进行的大量的起草、谈判等各项往来活动中发生的费用;其次是合同签订过程中双方还可能根据不同的情况对合同条款进行修改、补充,以便使契约更加完备,这也需要交易成本的付出;最后是对协议的维护和执行过程中发生的交易成本,其中最典型的是为确保合同的执行而进行的承诺和保证费用。1(P136-144)这三个方面的费用构成了交易成本的主要内容。关于交易成本的计算和衡量问题,威廉姆森认为虽然交易成本通常很难量化,但通过合同之间进行比较的方法则可以降低交易成本计量上的困难,因为比较只是对各种合同交易成本差异程度的比较,而不是数量的比较。而且他指出对交易成本的实证性研究也从不企图去直接衡量它们的大小,而主要是考察各种组织关系(契约、管理结构等)与交易成本是否具有某种联系。(P136-144)这便是威廉姆森关于交易成本内容的论述。交易成本理论中另外一个重要的命题是行为假设。科斯提出交易成本理论应该以现实制度为研究对象,对人类行为的研究也应该以现实的人作为研究对象(P229-231)。但他对“现实的人”的提法却没有作进一步的解释。威廉姆森秉承科斯的观点,提出了“契约人”命题,他的所谓“契约人”假设在两个方面不同于“经济人”假设:1其一,“经济人”假设以个人行为的完全理性化为前提,而“契约人”假设却认为人们了解和处理信息的能力有限,因此人类的行为属性是有限理性的(boundedrationality),而且人类都是“自身利益的寻求者”(self-interestseeking),都有一种共同的倾向:当个人利益受到损害时,诚实和自我约束力会失去作用,威廉姆森将人的这种行为属性称为“机会主义”。其二,“经济人”假设以传统的企业制度(所有权和经营权相结合)为基础,企业的经营者和所有者是统一的,经营者追求的利益也就是所有者的利益。而“契约人”假设却以现代企业制度(经营权与所有权相分离)为前提,实行的是委托代理制,这就意味着代理人与所有者的利益可能会不一致,代理人在交易活动中可能会从自身利益出发做出一些损人利己的行为,从而使所有者的利益和社会的利益受到损害。威廉姆森认为,人类行为的有限理性和机会主义属性大大增加了经济活动的不确定性。他认为正是由于人类行为的有限理性和机会主义特性,才使得一切合作或协议都变得不稳定,使得一切合同都不完备,一切承诺都不可信(P147)。也正是为了说明合同双方行为上的不确定性如何影响到资源的均衡配置,西方学者们才将博弈论作为一种重要的分析手段引入到经济理论分析中来。交易成本理论中的再一个重要概念是资产专用性。威廉姆森所说的资产专用性是指资产在没有价值损失的前提下能够在不同投资用途间的转换能力。资产的专用性越强,表明资产转移到其他用途的能力越差。他提出不同的资产专用性与不同的交易成本和交易活动的组织形式有关。为此他将资产专用性分为四种:(1)地点专用性,例如交通便利、有利于组织货源和节约交通费用的地点。享有地点专用性资产的所有者在交易中处于有利地位,因为这种专用资产具有永久性,也就是说一旦这类资产被一方占有后,要想重新分配这种资源的成本将是巨大的。(2)物质资产专用性,指专门用于某些特殊物品的生产或使用的资产,例如生产某种特殊零件的冲模。这类资产的特点是具有流动性,交易双方可以通过讨价还价的方式来决定该类资产的取舍。(3)人力资本的专用性,任何形式的人力资本专用性,如经验、组织能力等等,都有利于就业合同的形成,也就是说厂商往往宁愿雇佣具有专门能力的雇员,而不是到人才市场上去临时聘用,因为那样会花费过多的交易成本。(4)特殊资产,应客户的需要而进行的特殊投资。用于特殊资产的投资取决于特殊客户的需要,投资者对这类资产的拥有很少存在特殊企图,与客户之间的协议也不存在风险,即便出现偶然的风险,这种风险也会随着合同关系的不断继续而逐渐消除。(P95-96)威廉姆森之所以对各种资产专用性进行分类,主要是为了说明它们与交易费用之间的关系,为了说明企业在从事横向兼并、纵向一体化过程中,如何从不同的资产专用性角度来考虑交易费用的节约问题。80年代中后期,威廉姆森进一步研究了有限理性、机会主义、资产专用性及各种不确定性对合同的影响,经过对各种合同形式的详细分析和研究,威廉姆森认为当有限理性、机会主义及资产专用性等因素被同时考虑在内时,合同的签订和执行将变得异常微妙复杂,在这种情况下,社会法律制度对经济运行的约束力将会失去作用,合同的制定和执行将完全依赖于私人部门的治理结构。并强调指出,交易成本经济学所关心和研究的正是私人的组织制度。交易成本理论不仅被用来说明企业的规模和发展,而且还被用于说明企业的产权制度安排问题。科斯曾强调进行市场交易的前提条件是权利的界定,不同的权利界定会带来不同效率的资源配置。例如作为市场替代物来对生产和资源进行重新安排的企业,它的产权结构安排不同,对资源配置的效率也会不同。1972年,德姆塞茨和阿尔曼·阿尔钦在科斯的基础上,共同构筑了企业产权结构理论。他们认为,企业作为节省交易成本而存在的组织,其要素所有者之间的关系是协作性的委托代理关系,由于代理人在有限理性和机会主义行为倾向的影响下,其目标可能会与委托人的利益相冲突,而且企业中每个人都有偷懒和“搭便车”的潜在意图,都希望他人付出更多劳动。而解决这些问题的基本方案是从制度上使企业的产权结构化,形成一种有效的监督、激励机制,使某些人成为专门监督其他要素所有者工作绩效的监工,而对于监工则给予适当的激励,例如让他们获得某种剩余索取权,使其有动力去监督其他成员。如此良性循环下去,便能达到提高整个企业效率的目的。以此来看,企业的产权结构就是为了克服企业内部种种要素所有者之间在协作过程中的偷懒和搭便车问题而建立起来的治理结构。二、经济制度对有效理性的拓展研究20世纪90年代以来,西方交易成本理论又有了新的进展,尤其是关于有限理性及机会主义行为假设、交易成本最小化、社会制度及企业制度等问题的研究上,西方学者们又提出了许多新见解。1.人类诚信的形成原因有限理性和机会主义行为假设是交易成本理论的重要概念,应该说正是由于这些概念的引入才使威廉姆森的理论区别于新古典经济学。但是近年来西方一些经济学家认为这一假设仍然没有能够很好地说明人类行为的本质,因为它只强调了人类行为动机中机会主义倾向的一面,而没有看到人类行为中还有诚信的一面,认为要想更好地理解人类行为的实质,就必须同时了解人类诚信的形成原因。为此,他们将个人行为属性中的“诚信”区分为“人格诚信”(Charactertrust)和“环境诚信”(Situationtrust),这里所谓的人格诚信是指“天生的诚信倾向”,而环境诚信是指“特定环境下的诚信倾向”,并认为人格诚信在交易活动中也是一种重要的影响因素。为说明该问题他们还提出了一种“中心分隔”模型,(P106～107)在该模型中,人类同时具有天生的诚信本能和机会主义倾向,该模式所要回答的主要问题是在怎样的情形下人类的机会主义倾向将被激活,在怎样的情况下人类更倾向于诚信,为此他们提出交易活动双方的关系是影响这两种倾向的最重要的因素,例如,在亲朋好友之间,人们的诚信倾向将大于机会主义倾向,而在与一般人的经济往来活动中,交易双方的机会主义倾向则往往占上风。因此他们认为只有对行为者之间的各种关系进行周密细致的考察,才能为完善的契约关系的达成提出有用的建议,而不加区分地将机会主义看做是人类行为的一贯倾向的观点是片面的。2.组织—现代企业理论的新见解。交易成本理论曾极大地推进了企业理论的形成和发展,但进入90年代以来又有许多研究对企业的性质和特点进行了更加深入的讨论。威廉姆森认为企业和市场是两种可以相互替代的实现资源配置的方式或手段。与市场相比,企业在经济活动中具有“强制性”和“自制性”特征。由于企业内部组织各科层在职能上的不对称,企业的最高统治机构有权对下属各科层组织发布具有强制性的指令,并监督它们按照指令行事;而企业的各科层组织则按照指令从事各自的独立活动。这样,企业就可以通过内部的自我控制来完成生产和交易活动而无需外部社会的干预。威廉姆森这种反对政府干预的言论在20世纪90年代得到了格雷戈里·丹的进一步发展。他指出企业作为“各交易群体之间的一种契约关系。”是因契约关系的正常维持而得以存在的。而契约的执行并非一定要借助外部强制的作用才能够得以进行,相反,契约的执行会因“准契约行为”的存在而得以推行。他认为在非合作重复博弈均衡达于过程中,交易双方总是会按照一定的传统习俗,通过谈判和协商来调整各自的预期目标,并使之最终将达成一致。他指出在这一均衡的实现过程中的各种内部协调行为就是“准契约行为”。他认为准契约行为可以从三个方面对经济活动产生影响:(1)现代企业理论中的代理人的机会主义倾向可能会导致投资人利益的损失。而监督和激励机制的设置便使得代理人的行为能够得以协调,这一协调过程就是准契约行为发挥作用的过程。(2)某些非规范的市场行为,如欺诈、误导及不正当竞争等行为,会给交易活动带来危害,却又往往难以受到法律的管束和制裁。但这些不规范行为会受到来自其他市场活动参与者准契约行为的制约,如对雇员进行过欺诈手段的企业在将来会很难再雇佣到工人,对消费者实施过误导或欺骗手段的企业则会失去信誉等。(3)对于法律和市场的力量都无法涉入的某些冲突,例如企业内部劳资双方的合同纠纷、工资协议的争端等等,这类冲突的解决只能通过机构内部冲突双方的承诺或威胁的相互较量来得以实现。他指出上述各种冲突或矛盾都是因“准契约行为”存在,使矛盾双方通过策略的选择达到某种均衡从而得以解决的,而不是因为法律或制度的约束。(P171-188)格雷戈里·丹的上述观点进一步强化了威廉姆森关于企业是市场的替代物,甚至是社会制度的替代物的观点。3.个人行为是企业制度的主要影响因素,在制度环境在威廉姆森早期的交易成本理论中制度环境因素一直未受到重视。但20世纪90年代后他在其理论中加入了制度因素对企业制度和个人行为的影响,指出制度规范、法律准则及其他一些环境因素会影响到各种经济组织结构及个人行为,特定的制度环境将会有特定的组织结构与之相适应。1994年威廉姆森对他的交易成本理论从三个层次上加以总结,并以下面的结构图说明交易成本理论各部分的关系:(P17-20)图中实线表示主要的和直接的影响关系,虚线表示次要的和间接的影响关系。第一个层次是政治制度环境问题。威廉姆森认为,影响各种经济管理制度的首要因素是政治制度环境。不同的制度环境(如政治主张、法律制度、文化习俗等)下的经济组织的交易成本是不一样的;政治制度环境的改变可被看成是自变量,它的变化直接影响着市场、企业等组织制度的成本状况和形式,同时,制度环境又间接影响个人的行为方式。第二个层次是人类行为对经济管理制度的影响。个人行为中有限理性和机会主义直接影响到管理制度。但企业的约束和激励机制的设置也会对个人的行为产生间接的影响。在威廉姆森的分析模型中个人行为是一个内生变量,它受到制度环境和企业制度结构的间接影响。第三个层次是经济管理制度。交易成本理论中经济管理制度包括市场、企业及其它契约关系,企业与市场是不同的组织制度,它们二者的界限是与交易成本的节约为基准的,而交易成本的高低又受到环境制度的影响,不同的环境制度规定着经济管理制度的形式和内容,从而形成不同的交易成本。威廉姆森虽然承认社会制度是经济制度的主要决定因素,但他仍然坚持认为当有限理性、机会主义、资产专用性及不确定性同时存在时,合同的执行就完全依赖于特定的制度设置,而社会的政治、法律秩序都将失去作用。对此,美国当代交易成本理论研究者迪屈奇指出,威廉姆森的基本观点仍然没有脱离传统经济学的分析轨道,认为威廉姆森只强调企业的组织制度与个人行为间的关系,而忽视了企业制度与社会制度的关系。迪屈奇认为企业的组织制度不仅与个人行为有关,它更是制度环境的产物。指出(西方)现有的企业组织管理制度实际上是资本主义制度的产物,对生产过程的控制不是为了节约交易成本,而是为了控制剩余产品的分配。(P227)三、交易成本理论的第四,现代经济发展的制度环境和行为通过对交易成本理论的上述认识和了解,我们认为威廉姆森本人对交易成本理论所作的概括较好地反映了交易成本理论的主要特点,他说:“尽管交易成本经济学是一门新兴理论,但它的出现却使人们认识到传统的西方经济学对企业、市场的认识以及所建立的各种模型是多么的粗糙”。(P136)他认为与传统经济研究方法相比较,交易成本理论有如下特点:(1)它更为细致化、微观化;(2)该理论的行为假设更为具体;(3)它更加强调产权的重要性;(4)把厂商看成是一种管理机制而不是一种生产函数;(5)更加强调个体经济组织的独立作用。但同时我们还认为对于西方交易成本理论应该以一种客观的、一分为二的态度来看待,既看到它的优点,但同时又不应忽视它其中所包含的错误和矛盾。这可以从五个方面来加以说明。第一,与传统经济学相比较而言,交易成本理论确实更加细致、微观,它使经济学的分析能够深入到现实经济活动的具体过程中去,使经济学从过去的那种远离现实的理想抽象状态进入到一种更为现实和具体的状态中来,例如将个人行为对经济活动的影响加入到研究中来后,大大丰富了经济学的研究内容,开扩了人们的视野,使人们看到行为的不确定性如何影响到均衡的实现。但是,也正是由于交易成本理论对现实和具体问题的强调,却又使它面临一种难以摆脱的尴尬局面:受困于各种具体现象的复杂与琐碎,而不能从中抽象出一般规律性。例如交易成本理论并不能告诉人们如何消除个人行为对经济活动的不良影响。第二,交易成本理论中关于有限理性和机会主义的行为假设,看起来好像比“经济人”假设更为具有现实性,但实质上与后者并无本质区别,因为它们都建立在抽象的“人”基础上。这就等于排除了不同社会制度、法律准则、社会习俗和道德标准对“人”的行为的影响,不加区别地用同一种有限理性和机会主义倾向来作为所有社会制度下人的行为准则,并将其作为现代企业理论的基本假设是不科学的或缺乏历史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