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国音的语音现象

女国音的语音现象

女国音的语音现象20世纪20年代，李进熙先生告诉北京的一些女子高中的学生，他们把这个女孩的独特发音读作“中国女音”。有人则称这种读音为“劈柴派读音”,因为据说这种读音发源于劈柴胡同(现名辟才胡同)原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女子中学(现为附属实验中学)。在30年代,赵元任、罗常培、李方桂在高本汉的《中国音韵学研究》的中译本(商务,1937年)的译者注中又提到了这种语音现象:“又北平女学生中近年有全用齿音的风气,几成一种有性别的读音了。”(248页)徐世荣在50年代的《北京话里的土词和土音》(《中国语文》1957年第3期)和70年代的《普通话语音和北京土音的界限》(《语言教学与研究》1979年第1期)又都提到了这种语音现象。陈松岑在1985年底出版了《社会语言学导论》(北京大学出版社)。她在第七章“语言和性别、年龄”中提到“我国早就有人提出在‘官话’或北京话中有所谓‘女国音’,它的特征是把舌面辅音的发音部位往前移,发成一种近似于的音。…这种‘女国音’,一般出现在十五岁到三十多岁的有文化的妇女口中。”(118页)1986年年底曹耘在《汉语学习》第6期上发表《北京话语音里的性别差异》,1987年曹耘又在《语言教学与研究》第3期上发表《北京话组声母的前化现象》。曹耘在后一篇文章中公布了调查数据,定性的语音描写和对引起这种语音现象的社会原因的讨论。1983年我们曾经在当时的中国人民大学一分校(现为北京联合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文学班四年级进行过一次摸底调查,证实了80年代在北京女学生中仍然有“女国音”这种语音现象。我们对“女国音”比较系统的调查是在1987年4月至6月之间进行的。当时我们还没有读到曹耘的文章。不过我们调查所得的某些结论和曹文所述有些出入,因此觉得还有发表的价值。多一些人对同一语言现象进行调查、讨论,应该说是一件好事。我们的调查目的是想弄清楚:所谓“女国音”究竟是什么音,是真正的齿音,还是靠前的舌面音,还是别的近似齿音的音?“女国音”是成系统的,全面的,还是个别的,只影响一部分字音?“女国音”受不受语体的制约?受不受韵母的制约?“女国音”的分布范围有多广?男性青年中有没有“女国音”?形成“女国音”的社会因素是什么?北京远郊区的人是经济增长的被调查过程中唯一的描述,其符合以下几种我们的调查对象是狭义的北京人,也就是在北京城区和近郊区出生和长大的人,不包括远郊区出生和长大的人,也不包括在外地出生和长大的人。在调查过程中记了音的北京远郊区人和外地人的材料一概不列入统计范围。我们这次一共调查了202个北京人,具体的单位、人数、性别如下:读“女国音”限于时间和人力,这次调查是非随机抽样调查。选点大多数是视方便条件而定的,只有师大实验附中是有意选择的,因为现在的师大附中就是过去的师大女附中。最初我们准备用两种方式进行调查:让调查对象读一篇口语化的一分钟小说(苏叔阳的《电线杆子的喜剧》,载《一分钟小说一百篇》,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6年)和读一张包含声母和不同韵母相结合的音节的词表。国外经验认为朗读词表注意力最集中,最不能反映平时的发音特点,读短文就会随便一些,效果会好得多。可是我们在试查时发现效果完全相反,读短文时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根本不出现“女国音”,而读词表时不少人出现了“女国音”。原因是这里也有一个“国情”问题。在美国,不少人从上小学起就意识到自己的读音不同于公认的通行读音,所以朗读词表时力求合乎这种权威读音,而读一篇短文就像讲故事,就不那么紧张了。在北京,每一个北京人都认为自己的读音和别人一样标准,从不为此担心,所以读词表一点也不紧张。相反,读文章就不一样,因为这是“读文章”,生怕读不好,就特别认真,也比较紧张。在调查过程中我们问过不少有“女国音”发音特点的调查对象,问她们是不是意识到自己的读音和别人有点不一样,所有的人都说她们的读音和别人没有任何不同之处。正因为如此,她们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发音特点。根据试查的结果,我们在正式调查时只使用词表,放弃了朗读一分钟小说的想法。我们使用的词表如下:这份词表考虑到了历史上的尖团音,也考虑到了韵母和主要元音的开口度,而且不仅有4评论4齿音的“实”“致”特点调查表明,所谓“女国音”是把一部分或非常靠前的但是,不论是读ts等,还是读非常靠前的等,舌尖都在下齿背,和发正常的等时一样,只是发ts等时舌叶前部紧靠上齿背,发等时舌面前部紧贴上齿龈。靠前当然可以有不同程度的差别,不过这种细微的差别可以忽略。我们只区分正常的舌面音等,靠前的舌面音等和真正的齿音等。发“女国音”的ts等和等时嘴形小而闭,送气音的送气声减弱,在听感上是一种“细”音。根据我们的审听,靠前的等不是舌叶音等。正常的舌叶音舌尖在上齿背,因而和上齿龈接触的是舌叶后部,不是舌面前部,音质较“粗”。比较“女国音”这种靠前的舌面音和英语、粤语的舌叶音就会发现明显的差异。4岁以下的性别分布这次调查的202人中,女性137人,男性65人。女性137人中年纪最小的12岁,最大的56岁,发现“女国音”现象的42人,占30.65%,其中有齿音ts等的30人,占21.89%,其余的12人只有靠前的等。男性65人中年纪最小的12岁,最大的33岁,没有发现任何“女国音”发音现象。曹耘的调查结果有“女国音”语音现象的人数所占的比例远远比我们的调查结果高,对比如下:我们没调查12岁以下的男孩子,曹文报道12岁以下男孩子个别有“女国音”现象。曹文提到“在19岁以下的前化者中,女性前化者每人平均有70%的字前化”(1987年)。我们没有看到曹耘的调查字表,也不了解他调查和统计的方法,所以很难加以评论。不过我们的调查结果表明在可能读成齿音或靠前的舌面音的总字数中,读成齿音和靠前的舌面音的只占一小部分。在我们的调查词表中可能读成齿音和靠前的舌面音的字共59个(不算介音或元音是-y的字),实际有人读成齿音或靠前的舌面音的49个。具体到每一个人,最多的一个人是海淀第三师范学校高二的戈秀娟,她有35个音节读成齿音或靠前的舌面音,甚至把“英雄”的“雄”读成sio,那也只占全词表中可能读齿音或靠前的舌面音的音节的71.42%。有“女国音”读音现象的42个女学生和女工共读了348个齿音或靠前的舌面音的音节,平均每人8.28个音节,只占词表中可能读成齿音或靠前的舌面音的59个音节的14.03%。百分之六七十和百分之十四,差别实在太大了。调查对象的数量不够大是一个原因,都不是随机抽样,方法不够精密是一个原因,而审音的差异恐怕是主要原因。很可能曹耘认为是“前化”的音我们认为还不是靠前的舌面音,只是稍稍有点“细声细气”而已,舌位并没有前移。语图仪也无法显示辅音之间的这些细微的差别,全凭耳朵难免有出入。4“女国音”在远郊区的传播情况过去“女国音”也许只限于某些女子中,学,但是今天这种语音现象已经遍及北京全城和近郊区,还传播到了远郊区,并且已经不限于女学生。调查表明在北京城区和海淀区都有“女国音”,百分比的差异不说明各区“女国音”分布密度的差异而和调查对象的年龄有关,可参看下页表三。我们没在远郊区调查,无法作出确切的判断,但已经发现顺义县和怀柔县的中学女学生中有“女国音”。中国人民大学语文系86级师范班一名女学生是顺义人,毕业于顺义中山一中,另一名女生是怀柔人,毕业于怀柔一中,两人都是去年才考入中国人民大学的,但是都有“女国音”发音特点。值得注意的是这两名女学生说话不带顺义、怀柔口音,一口相当标准的北京话,并且说她们在中学说的就是这种“北京话”。郊区中学的女学生在语音上竭力模仿具有权威地位的北京话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女国音”大概就这样传播到了远郊区。加权统计的百分比为31.12%,和简单的百分比30·65%相差无几。我们在东城区教育局印刷厂调查了16名女工和1名男工人。男工人没有“女国音”发音特点。16名女工中13人是本地人,4人有尖音ts等,1人既有尖音ts等,又有等,1人只有等。可见“女国音”已经进入工厂。这也不奇怪,因为多数女工是中学生。有“女国音”发音特点的女工年龄最大的今年46岁。4女国音消失的年龄“女国音”和年龄密切有关。调查表明“女国音”基本上是和青春期共始终的,但是在不同的社会条件下,开始和终止的具体年龄有差异。在解放前,女学生高中毕业后多数人结婚了,“女国音”现象也就消失了。现在女学生的结婚年龄推迟了,一般要等到大学毕业后才结婚,所以“女国音”消失的年龄也推迟了。至于结了婚,步入社会以后仍然保留“女国音”发音特点的毕竟是少数,多数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女国音”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表三的数据说明“女国音”和年龄有密切联系。初一的女学生“女国音”现象很少,因为相当一部分人尚未成年。在高一和高二之间有一个跳跃也是耐人寻味的,因为这恰恰是在16岁前后。遗憾的是这次我们没有在已步入社会的女青年中间进行调查,尚不了解“女国音”逐步消失的具体情况。45.“女音位”与家庭语言环境之间的关系调查结果表明“女国音”发音特点的有无似乎和家庭语言环境无关。4所读的音节和语汇编码是单音节口语化的主流音乐音乐在我们的词表中发现读“女国音”的语汇及其韵母结构的关系如下:综合起来看,“女国音”集中在韵母是-i的音节上,读tεi等的104人次,占读tsi-等的104/123=84.55%,读等的130人次,占读一等的130/186=69.89%。其次是韵母是-in和的音节,其中读ts等的12人次,12/123=9.75%,读等的23人次,23/186=12.36%。再其次是韵母是iε的音节,其中读ts等的5人次,5/123=4.06%,读等的28人次,28/186=15.05%。韵母是的仅一见,韵母是-y,-yε,-yen的没有发现。可以说读“女国音”的音节的开口度都是比较小的。从语汇的角度来看,单音节口语化常用的语汇容易读成“女国音”,不常用的书面语语汇较少读“女国音”。不过,这仅仅是一个大致的倾向。“女国音”涉及的音节表明和历史上的尖团音没有关系。4女国音的产生和发展改变了某从外地和远郊区来的女学生中也发现有“女国音”现象。调查中发现的有以下9人:这次调查的结果表明,“女国音”只是北京女青年,主要是女学生,在一个特定的年龄阶段内的一种特殊的语音现象;在男青年中没有这种现象;因此,可以肯定,这种现象并不代表北京话本身舌面音普遍前移的一种语音演变趋势,而是受社会因素影响的一种语音变体。那么是什么社会因素影响北京的女青年使用这种语音变体呢?几乎所有使用这种语音变体的调查对象都说她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读音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也并没有有意识地这么去读。应该说她们的回答是真实的,并不是有意掩饰真相。但是也应该说,她们的回答也并不是完全真实的,因为调查表明,使用这样一种语音变体不完全是无意识的,至少是受某种潜意识支配的。并不是所有的女青年都有这种发音习惯,有这种发音习惯的人也并不是在所有场合都这么读,也不是一辈子都这么读。她们小时候不这么读,多数人在初一、初二的时候还只有靠前的舌面音,没有真正的齿音,而成年以后“女国音”现象越来越突出;可是结婚、工作以后这种语音现象又逐步消失,只有少数人一直保留到中年,而老年人中间几乎没有发现再有这种语音现象。她们在平时这么读,在很正式的场合多数人不这么读。这说明这种发音特点不是北京话的语音机制决定的,而是某种社会心理因素决定的,即使本人没有明确地意识到,也是受潜意识支配的。值得注意的是没有这种发音习惯的女青年一致认为:这么“咬”音是要显得娇,以为这么说好听。一种由来已久的社会风气认为女孩子说话嘴巴不应张得太大,要细声细气,这样才合身份。还有不少人认为尖声娇气,好听。这样,有的女孩子就尽量嘴张得小一些,声音“尖”一些,“细”一点,结果是迫使，的发音部位尽可能靠前,直到有一部分成了尖音。这种主观倾向应该是有意识的,并且同时反映在其他社会行为上。但是几千年来的封建意识在社会生活领域中仍然占统治地位,即使在80年代,女孩子爱美,有意识地突出女性美,仍然被认为是“非法”的,“见不得人”的,并且还会受到谴责,所以这种动机在强大的社会压力下面只能潜伏在潜意识中。“女国音”正是在这样的潜意识的促使下产生和发展起来的。曹耘在《北京话组声母的前化现象》一文中认为“女国音”有可能是受苏州话、上海话过去分尖团的影响而产生的。我们认为不大可能。诚然,在二三十年代苏州话分尖团,上海人中的老上海人相当一部分还分尖团。但是当时在北京定居的苏州人和上海人数量非常少。狭义的南方人即江南人大批移居北京是在50年代,而且多数人是在工厂和高级科研机构。“女国音”又名“劈柴派读音”,最早在西城发现,而且只限于女子中学,那里又有多少地道的苏州人?再者,北京话的社会地位向来很高,很难说北京人想模仿苏州话和上海话的读音。另外,也很难解释如果模仿一种权威方言的读音,为什么只限于女子中学的学生。我们认为“女国音”来自“老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