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雕之术对《大师》的视觉解读

微雕之术对《大师》的视觉解读

我们对“一代大师”的期望不是对叶维个人的期望。在阴云翻卷、浊浪排空的时代，叶维刚正的个性和善良的精神可以激励我们今天的现实。但是,我们现在走进电影院并不是因为叶问,而是因为《一代宗师》这部电影的导演:一位不爱循规蹈矩、一直戴着墨镜的王家卫。我们是想看看他在这部影片中是如何展现中国功夫的独特魅力,看看他是如何诠释中国武侠动作电影的形貌与神魂。影像的武舞:从对一个人、一条街、一个门派的关视,到对一个群体、一个时代、一个世界的遥望。王家卫的电影一向以影像为重,视觉表达在他的电影语汇中始终是第一位的。我们不能够说王家卫的电影部部都是视觉的盛宴,然而,在影像制作的品质上,他的影片在华语电影界堪称一流。这种高端的影像艺术品质一直以来都得到国际电影界的普遍认可。这次《一代宗师》在影像上依然保持了王家卫电影用画面讲故事的一贯风格。这使我们在观看王家卫电影的过程中始终处于一种享受状态。王家卫的影像世界密布着他酷爱的特写、近景镜头,哪怕是拍摄一部武侠片。中国人的武侠需要辗转腾挪的空间,需要宏大的视角来俯视功夫的变幻莫测,就像《卧虎藏龙》里的竹林和楼宇,《英雄》里的湖泊与沙漠,而王家卫始终偏爱自己惯常的特写、近景镜头,用狭小的空间里光影斑驳的局部来展现武侠与功夫。那些暗夜里雨中的激战和火车站台上的交手,都在明暗交错之间以近身镜头展现。甚至有时候,还会用长焦镜头虚化了拍摄对象背景,或是将前景用道具遮挡起来,再用特写镜头抵近拍摄对象的某个局部,造成一种咄咄逼人的影像效果。在巨幅的宽银幕上,有时他给观众看的仅仅是一滴从男人的帽檐边滑落的水珠,要么是一缕女人剪下的细发,这种影像的“微雕之术”是王家卫电影最令人迷醉的地方。对影像的痴迷并没有改变王家卫以自己惯常的方式刻意把时间打碎来讲故事的习惯,他还是以那些带有明显个人风格的、上下文之间逻辑含混的情节和扑朔迷离的光影来表达他对武林乃至于江湖的历史想象。叶问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吸烟,恍惚间影像中浮现的一实一虚两个人影。实的是现实生活中的叶问,虚的那个则是向往着凛冽的北方,在宫家大门口,傲雪的梅树下踯躅流连的叶问。在白雪皑皑的原野上宫二英姿飒爽的武舞,光影摇曳的夜雨中叶问刚劲舒展的拳术,以及王家卫寄予在影像之中的那种对中国武术精神代代相继、世世相传的历史期许——这就像影片中丁连山(赵本山饰)点燃的那个光辉耀人的烛火,它几乎要驱散整个夜幕中的黑暗……王家卫的电影叙事不是传统电影所尊奉的那种线性叙事,或是说他对传统电影那种环环相扣的叙事逻辑没有兴趣。他对电影的美学追求并不在于要讲一个趋于标准化的传统故事。当年拍《东邪西毒》,他从金庸的武侠小说中演绎出的是一个扑朔迷离而又荡气回肠的武侠传奇。他让欧阳峰把慕容公主想象成自己心目中的嫂嫂,而慕容则把欧阳峰想作是自己爱恋的黄药师,银幕上交替出现的是慕容公主与黄药师、欧阳峰与嫂嫂,两对情人相互依偎的画面,这种意识流的电影表现手法在传统武侠电影中是极少见到的。其中奇异的视觉效果和交错的叙事空间使这部电影有一种诡秘而奇幻的现代色彩。在影像方面,作者采用了放大胶片微粒的方法,使起伏绵延的大漠呈现出一种苍桑悲凉的感觉,甚至将武打场面制作成山崩地裂的奇观效果,表现出江湖上生生死死而又变幻莫测的冷峻现实。慕容燕(林青霞饰)与水中自己的倒影练剑时用剑锋划破湖水所激起的冲天巨浪,形成了如千花竞放般的景象,是当年洪金宝(动作指导)将自己用起重机吊起来在空中拍摄出来的。《东邪西毒》之所以在1995年获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摄影奖,其中对影像奇观的成功营造起到重要作用。由此可见,王家卫的武侠世界足以拨动人们的视觉神经,让那些对武舞影像特别感兴趣的电影观众有一种物有所值的满足感。中国一位著名的导演曾经说,他能够站在每个电影镜头的背后向观众鞠躬,就像厨师能够为其做出的每一道菜向顾客鞠躬一样。我想,王家卫也应当是属于这类能够在镜头后面向观众鞠躬的导演。对这些电影,我们也许能够在剧情上对它提出这样或那样的猜测,或是在主题上对其提出不尽相同的解读,但我们却很难在电影的意义上质疑它,即从电影的影像表达形式上批评这些导演——我们可以不喜欢吃这种菜,但我们却很难说菜做得不地道。功夫的史诗:中国武术,从民国开始,其实是一个黄金时代。其间从精武会,到中华武士会,中央国术馆,两广国术馆,五虎下江南,北拳南传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王家卫自1996年萌动了武侠电影的英雄梦,直到2009年组建《一代宗师》摄制组,前后走过了18年的时间。在这期间,中国电影的历史长河里涌动起一波又一波武侠电影的创作浪潮,它们一次又一次冲击着中国电影市场的票房高峰。直到《叶问》、《叶问2》接连问世,不论是商业的空间,还是历史的故事,关于叶问的电影题材似乎已被人开采殆尽,而王家卫却依然敬守着他的《一代宗师》,在他选定的功夫之路上执意前行。到现在,《一代宗师》的隆重出场,我们才知道他要在银幕上书写的是中国“功夫的史诗”。过去的武侠电影,更多地讲的是一个人物,一个门派,一个时代的传奇故事,而这次《一代宗师》实际上讲述的是众多人物,不同门派,几个时代的历史演变。正像他所说的:“武学千年,胜负都是过眼云烟。我们在意的不是一招一式,我们在意是整个武林。”在拍摄《一代宗师》之间,王家卫采访了一百多位中国武术界的名师,足迹遍及北京、天津、河北、山西、内蒙、吉林、上海、浙江、佛山、香港、澳门、台湾。其中有些一个人恪守着一个门派,不离不弃,念念不忘。就像《一代宗师》中的宫二,为了承传父辈的武学精神,放弃了所有尘俗的羁绊,直到将武林的功夫与道义远播天下。对中国武术精神的敬守与承传是《一代宗师》始终坚守的创作理念,值得肯定的是,在高度商业化的电影语境中,王家卫并没有把这种正统的创作理念与商业化的电影市场的观念对立起来,而是将这种理念直接切入到电影的故事情节以及片场的美术设计之中,包括对于不同明星的形象定位,也是依据不同武术门派的特点,分别锁定了饰演咏春拳宗师叶问的梁朝伟、饰演八卦掌女武师宫二的章子怡、饰演八极拳首领的张震和饰演形意拳高手马三的张晋。这样中国传统武术中咏春、八卦、八极、形意这些流派全部汇集到《一代宗师》的“门下”,使正宗的中华武术通过明星化的电影运作机制融为一体。王家卫对中国功夫的叙述视点,也从开始的对一个人、一条街、一个门派的注视,不断延展到对一个群体、一个时代、一个世界的遥望。王家卫是个念旧的人,他的很多作品都是对旧时代的流连和怅惘,比如《东邪西毒》、《花样年华》和《2046》。《一代宗师》就像是民国版的《东邪西毒》,但比《东邪西毒》更落在历史的实处,更有时代的感怀,更有史诗的气魄。王家卫并不仅仅执拗于男女情爱,他更看中的是对一种武林情怀的坚守与怀念。所以,宫二在凛冽的寒风中决绝的美,比起《东邪西毒》中的张曼玉更多了风骨;叶问不论是习武还是生活,永远是斯文儒雅,气定神宁,一袭长衫一顶礼帽,抒怀的是那个时代的气质和品德。毕竟,功夫盛行的那个时代行将逝去,老姜说:现在不比从前,杀人是要偿命的。武林自有武林的规矩,道义是衡量是非善恶的准则,而面对新的势力和新的秩序,武林的规矩也随着旧时代渐渐隐退。那些坚守着武林道德和尊严的人,即使没落了,也依然高贵。在这种意义上看《一代宗师》,它既是史诗,又是挽歌。宫二在与叶问告别之前,对他说,功夫有三重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宫二自知她见了自己,也见了天地,但是已经无力再见众生。她在埋葬了自己对叶问的情感之后,把自己未竟的心愿传给了叶问,希望他能够以自己的功夫见于众生。影片的最后,古刹佛前,一盏盏清灯点亮。灯即是香火,也是血脉。宫二把头发留给叶问,那不仅仅是一个信物。就像宫宝森看准了叶问是可以守住名声的人,宫二也相信即使六十四手再无传人,叶问也是那个能够把武林的精神和香火传承下去的人。可见,王家卫书写的功夫史诗,是要将诗意镌刻在人的心里,让人们一代接一代地承传下去。特别有意味的是,影片中饰演一线天的台湾演员张震,“专程来北京拜见了王家卫指定的老师学八极拳,从扎马步站桩起步,慢慢练到金刚八式,再慢慢摸索到‘以意领气,以气促力’的内家拳心法,练足了三年,电影还没有开拍,已经收获一座全国八极拳冠军的奖杯,又花了三年的时间拍电影。可是,最后银幕上只有他受伤南逃、雨中对决,还有理发店里这匆匆的三场戏,但张震却依然要感激能够接触到一个浩瀚广袤的武术世界。他说,‘至今我早晚还在练拳,这是最珍贵的电影经历’”。(1)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武术的诗意在延绵呢?逝去的武林:武学千年,胜负都是过眼云烟。我们在意的不是一招一式,我们在意的是整个武林。《一代宗师》的主人公叶问毕竟是中华武林开宗立派的人物,建立在这种轴心人物关系上的电影叙事,必然会涉及到不同人物之间相互博弈与对抗的动作性情节。为此,影片的动作呈现无疑成为支撑这部“功夫史诗”的关键所在。王家卫为了将全部的动作表演建立在真实武功的基础之上,他聘请了国际著名动作导演袁和平担任武打动作的设计,聘请李连杰的师傅吴彬担任武术总教练,聘请了叶问的弟子、李小龙的师弟梁绍鸿担任梁朝伟的咏春拳指导、八卦掌传人韩燕鸣担任章子怡的八卦掌教练、八极拳第八代传人王世泉担任张震八极拳指导,还有形意拳宗师骆兴武的传人杨桐担任马三形意拳武术顾问,所有这些极具专业化的顶尖级武术班底,使影片摆脱了那种依靠戏剧表演,依靠数字技术,依靠后期剪辑来实现的“功夫秀动作片”。再加上王家卫电影一贯秉承的凌厉、疾速的强点剪辑,不仅使影片的动作场面精彩纷呈,而且将中国武术那种抑恶扬善的正义精神,深深地植入到影片的每个镜头之中,特别是宫二与马三在疾驶的列车旁的生死绝杀,更是将影片中所表达的激烈冲突推向极致,为中国电影增添了前所未有的武舞经典。《一代宗师》以叶问的自述开篇,写的却不仅仅是叶问一个人,而是一个武林的世界和一个逝去的时代。叶问、宫二、宫宝森、大师兄、一线天,甚至马三都在其中。他们身处在那个社会变迁的时代,眼睁睁看着所有的一切旧日的美好行将逝去,他们各自坚守着武林的信仰和江湖的规则。他们的选择不同、际遇不同,结局自然不同。但这不妨碍他们成为一个门派的宗师,是他们成就了整个武林。正像宫宝森所说:人生一世,有的成了面子,有的成了里子,都是时势使然。这句话点出了武林的一个规则。诺大的武林,必然有人做面子,有人做里子。做里子的就要本本分分藏在里面,像大师兄、像一线天、像共和楼里的各派高手。有了里子的抬举和衬托才显出面子的高贵和气势,而宫宝森、叶问则是面子,做面子就要风风光光,血与泪都吞进肚子里,也要做得干净漂亮。叶问有头上的光环,一生将咏春发扬光大,而一线天虽没有叶问的光环,就连在电影里也不过出场三次,但是他同样将八极拳传承了下去。作为面子的宫宝森,最希望的是保全里子,临终的一句“不问恩仇”,不外乎是要保全宫家一刚一柔的绝活儿。而身为女性只能做里子的宫二,要的却是面子。在她的世界里,宫家的面子如此金贵,可以让她舍了自己的眼前路,绝了宫家的身后身。她说:我不图一世,只图一时。为父报仇,她留了“面子”,毁了“里子”,遵守誓言不婚嫁、不传艺、不留后,为了一口气,赌上了一辈子。她将自己的一生埋葬在冷寂与孤绝的悲情之中。正如王家卫电影的一向风格,时间与回忆是他恒久不变的主题,《一代宗师》也不例外。有意思的是,功夫在汉语中也有“时间”的意思,练成功夫需要时间的磨练,成为一代宗师更要经历时间的打磨。出现在叶问生命里的武林中人,又恰恰大都败给了时间。他们没想到时间对他们真正意味着什么?可见,在武林中,没有常胜的宗师,所谓胜败、沉浮、强弱、上下都无定式。宫宝森可以败给叶问,叶问可以败给宫二,马三可以死于年关,一线天可以疲于逃命,江湖上似乎风无定向,雨无常势。王家卫在意的,确实不是一个功夫高手如何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传奇,而是一个武林世界生生死死的历史铁律:无论多厉害的宗师,身怀绝技也好,傲视群雄也罢,都有力不能逮的时候。那些迫于时代辗转,囿于历史的停歇,或许就是武林同道共同的缺憾、落寞和未尽的心愿,这成了他们心中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涧。就像叶问一生再也无缘见到六十四手的怅惘,宫二无力将宫家的绝学传承下去的落寞,即便就是八极拳的一代宗师一线天流落异乡也只能够先做个理发师来糊口。他们纵横天下的时代悄然落幕,再高强的功夫也拗不过天意,敌不过时势。他们要么枕着破碎的梦想凄然入眠抑或是背着怀想的行囊渐渐远行。可纵然如此,一代宗师还是留下了他们进入历史的深深脚印,以及映现在社会舞台上的身影……孤绝的武者:要还原那个年代武术家的“精气神”,武林有武林的规矩,他们有他们的仪轨,那些都是我们中国人的智慧。王家卫不负众望,拍了一部真正的“功夫”电影,整个剧情的悬念都在一招一式之间。特别是几个重场戏都在招式之中,从招式到人,从人到武林,从武林再到人生。《一代宗师》表面上看是说功夫,其实王家卫要说的是武林的生存之道和人生哲学——那就是藏与让、面子与里子、回头与转身、一口气和一辈子。宫宝森跟马三说:“刀有鞘,不是为了杀,而是为了藏。”大师兄跟叶问说:“中国人讲究温良恭俭让,最难的是让。”“藏”与“让”描绘的就是武林的生存哲学。共和楼,既是风月场也是英雄地,其间卧虎藏龙,武功再高也都波澜不惊,老鸨、账房、厨子、跑堂的,谁知哪个是武林高手,隐姓埋名、遮其锋芒、深藏不露,换来的是大隐于市的逍遥与孤绝。有人藏,就有人出头。宫宝森是这个出头人,他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叶问,也是看准了叶问的谦良恭让。宫宝森不与叶问比武功,只比玄想。在武林,输赢当然重要,而更重要的是彼此的面子。宫宝森有里有面地输给了叶问,顺理成章地将宗师的地位让给叶问,同时还有做带头人的责任和担当,也正体现了宫宝森作为一代宗师的气魄与风范。而锋芒毕露的马三终究不堪藏在宫宝森的鞘里。他遵了师命,藏了十年,最终还是投靠了日本人,杀了师父,成为了武林的败类。藏与让是武术的至高境界,也是人生的大智慧。与其他武侠电影的武学表达不同的是,这次,王家卫将武学的范畴延展到了男女之间:叶问与宫二,他们是惺惺相惜、念念不忘、琴瑟和鸣之情。金楼比武,两人见面就互生好感。此时,王家卫出人意料地配了一首意大利歌剧咏叹调来配合这西方式的一见钟情,歌词的大意则是:他的声音已深入我心,我已被他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