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应用文书的文学色彩

中国古代应用文书的文学色彩

阅读中国古代应用，常常受到其美丽的描写、恰当的论证和强烈的抒情色彩的感染，使人们着迷。然而，这些永恒的名言却被刻在记忆的深处。“泰山不能带来土壤，但可以形成它的规模，河流和海洋不能选择细节，所以它可以是深的。”（李进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亮《出师表》)。“居安思危”、“戒奢以俭”(魏征《谏太宗十思疏》)。”凡此种种,以其哲理的思考和艺术的感染力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给人以美的享受,达到了既以理服人又以情感人的效果。这种浓郁的文学色彩构成了中国古代应用文的一道亮丽的风景。但是,阅读今天的应用文却难以找到这种浓郁的文学色彩,感人的肺腑之言,取而代之的是平实、朴素、格式化的风格。探其原因发现,这种改变除了与古代封建制度有关之外,更主要的是,应用文和文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文学起源于劳动,应用文更是直接为当时的劳动生活服务的,二者相伴而生。远在人类的童年时代,生产力水平低下,社会分工不明确,反映这种生产关系的作品一旦问世,很难说清它是属于满足人们实际生活所需要的应用文,还是属于满足人们某种审美要求的文学。我国殷墟出土的甲骨卜辞,商代和周初的铜器铭文,《周易》中的卦、爻辞,既是现在所能见到的最早的应用文,同是也是我国文学史上记事文学的开端。《尚书》中的文告,既是应用文,又是我国文学史上散文的萌芽。可见,应用文与文学同源。从《尚书·毕命》“辞要体要”可知,当时的文风是以简明朴实为主要标志的。春秋战国时期,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都发生了剧烈变化。为了与社会政治、经济各方面剧烈动荡和阶级斗争日趋尖锐激烈相应,思想界也空前活跃起来,各种思想学派相继建立,并展开了激烈的论争,形成诸子横议、百家争鸣的局面。各学派为了宣传自己的观点,著书立说,因而促进了文学,特别是散文的发展。在各国争霸的斗争中,出于对内统治和对外争夺的需要,应用文和应用文工作显得日益重要。这样代表不同思想派别的知识分子也大量进入了应用写作队伍,应用写作的政治目的异常明显地体现出来,再加之开放自由的社会环境,形成了应用写作特有的繁荣局面。孔子认为“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他主张文采和质朴要结合,两者搭配要适当。于是,人们不仅注重应用文的内容,而且也越来越重视应用文的形式问题,篇幅由短而长,风格由简朴而趋于开拓、纵恣。这时的应用文和文学一样,风格由简朴而趋于开拓,纵恣。众所周之,先秦文学最大的特点是文、史、哲不分;诗、乐、舞结合。在《左传》、《国语》、《战国策》等先秦典籍中,我们无法排出其文学价值、史学价值和哲学价值,但其中的“策书”、“上书”、“玺书”、“盟书”、“檄文”等却是标准的应用文文体。可见,最早的应用文与文学是没有本质区别的。秦始皇灭六国,一统天下,建立了中央集权的封建君主专制制度。由于秦王朝实行极端的文化专制政策,文学创作空前冷落。但为了与封建君主专制制度此相适应,秦王朝在应用文文种和格式上却做出了许多规定,应用文的格式和文种、行文规范第一次以国家政令的形式得以确认。但在应用文文体风格上却仍然是崇尚简明的。这一时期的应用文主要集中在《左传》、《国语》、《战国策》等先秦典籍中。两汉时期,是中国历史上的昌盛时期。汉代统治者虽然在政治体制上沿袭秦朝,但在文化政策上有较大的调整,采取了一系列有利于文学发展的措施,使汉代文学出现了蓬勃发展的局面。汉代文学以铺张扬厉著称,无论是辞赋、诗歌、还是散文、也不管是出自文人之手还是乐府民歌,都普遍存在这种倾向,从而形成汉代文学的唯美之潮。在应用文写作方面,汉初应用文文体风格与先秦文学一样,仍以朴实简明为主流,曾出现了以汉武帝、司马相如、东方朔、董仲舒、司马迁等一大批应用文写作高手。但到武帝时由于受唯美之潮影响,汉武帝又喜功崇文,在他的鼓励下,浮华繁冗之风兴起,这种浮华的文风不仅体现在汉赋上,对应用文写作也产生了不良的影响,如东方朔公车上书,长达10万言,而武帝赞以“伟之”。这种情况到东汉更为严重,许多官员在撰写应用文时,玩弄丽辞而不务实际,并以骈体代替了散体。同时,受大赋的拖累,于文辞雕饰中逐步表现出与应用文实用本质相背离的趋势,不少应用文长篇累牍、空言无物。简朴、开拓的文风被浮华繁冗之风所代替。魏晋南北朝是一个族大融合、大改组的时期,也是文学的觉醒时期。长期的动乱,使文学的创作出现了新的自由的空气,应用文的发展也和文学一样,进入一个新阶段。曹丕在《典论·论文》中第一次明确地提出“奏议宜雅”的观点。刘勰在《文心雕龙》中也说:“章表奏议,则准的乎典雅。”什么是“典雅”呢?刘勰说:“典雅者,熔式经诰,方轨儒门者也。”即要熔化经典,以经典为法式,走与儒家相同的道路。这就是说应用文写作要以儒家经典为典范,选取雅正的古语来丰富辞汇,这样自然会趋于典雅之美。此后,“典雅”便成为封建应用文文体风格和标准。为什么特别强调应用文的“典雅”呢?这是有其深刻的社会和历史原因的。首先,应用文作为政治、军事斗争和国家行政管理重要的工具,历来受到最高统治者和政治家们的高度重视。其次,随着文学的发展,文人地位的提高,统治者任用文行秀敏、擅长辞笔的文人撰拟应用文,他们自觉不自觉地运用文学创作的笔法从事应用文写作,努力去追求应用文文采的华美典雅。这时期的应用文如诸葛亮的《出师表》、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尤其是曹操的《让县自明本志令》,在当时具有开拓和领袖的地位。华美典雅的文风终于取代了盛行以久的浮华繁冗之风。齐梁时代,浮艳绮靡的形式主义文风日趋盛行,在最高统治者的倡导下,士大夫恣意追求语言文字的华艳,借此作为猎取功名利禄的手段。故此,这一时期的应用文同文学一样过于注重文采,冗陈铺张,华而不实,正如《颜氏家训》所引邺城谚语:“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见驴字。”隋代国家统一,南北文化合流,为社会思想的活跃提供了条件。隋文帝杨坚为了建立统一的封建专制主义新王朝,他一方面整顿处于混乱不堪的政府机构,另一方面又推行意识形态的改革,把清除六朝以来绮靡浮艳的形式主义文风和建立为发展封建政治经济服务的新文风作为一项重要政策。据《隋书·李谔传》记载,杨坚曾“发号施令,咸去浮华”,采用行政手段发动自上而下的文风改革。隋场帝执政后,继续反对浮华之风,并通过自身的写作,以“词无淫荡”、“归于典制”的文风作表率。虽然收到一定效果,但“时俗词藻,犹多淫丽”这种绮靡浮艳的文风并未得到根本改变,它直接影响了应用文的文风。唐代是中国历史上最为辉煌的一个时期,国力强盛,经济繁荣,思想的兼容并包,文化上的中外融合,创造了对文化发展极为有利的环境。但由于最高统治者的自身原因·使应用文文风和文学一样,一波三折。直到唐朝中期,应用文的文风才有所转变。唐初,由于六朝浮艳淫靡的文风泛滥文坛,文章开始出现由骈入散的现象。在应用文写作方面,应用文的散体化倾向也越来越明显,加之唐代科举中都有应用文,这就引导应试者必须精通各种应用文的写作,使公务写作的地位得以确立。李渊、李世民父子虽重视文风问题,主张写应用文要词理切直,反对用浮华的文风,但自己所作诗文却纤靡浮丽。对此,南宋王应麟在其《困学纪闻》中也说:“唐太宗功业雄卓,然所为文章,纤靡浮丽,嫣然妇人小儿嘻笑之声,不与其功业称。”在他们的带动下,一味追求骈丽的浮靡文风又再度兴盛起来,这对当时应用文写作的文风产生了极为不良的影响。太宗以后的几个皇帝也崇尚丽辞,这种状况直到唐代中期韩愈、柳宗元掀起的“古文运动”才有所改变。这场轰轰烈烈的古文运动是一场文体、文风和文学语言的改革运动。古文运动者以自己的理论和写作实践,树立了新的文章标准:“帷陈言之务去”,“文从字顺各识职”。即在内容上,强调全面学习前人的文化遗产,但不能仅限于儒家经典,对文化遗产批判地继承,要“识古书之正伪”,对古圣贤人要“师其意,不师其辞”;在文采上,要求文句妥帖和流畅。由于适应时代社会的迫切要求,再加上韩柳等人的大力倡导,古文运动取得了重大胜利,有力地打击了风靡了三百年之久的绮丽柔弱文风,使散体应用文日趋成熟、完备,骈散兼行、共同发展的应用文文风已初步形成,注重古人之意,文句妥帖流畅,从此,应用文写作走上了较为健康的轨道。北宋初,社会秩序的安定和大都市的繁荣,为士大夫们提供了享乐的生活条件,又由于统治者的偏爱和有意提倡,文风基本上沿袭了晚唐五代风气。内容空泛,词藻典丽、声律谐美、浮艳柔弱的文风又再度泛滥。直到北宋中期也未能扭转文风。范仲淹在《上时相议制举书》中说:“今文庠不振,师道久缺,为学者不根乎经籍,从政者罕议乎教化,故文章柔靡,风俗巧伪,选用之际,常患才难。”可见当时“文章柔靡”是同“风俗巧伪”、政治腐败联系在一起的。宋代中期,民族矛盾阶级矛盾日益深化,上层建筑的各个领域几乎都出现了激烈的变革和斗争。仁宗时,欧阳修主持文坛,在他的领导下发起一场古文革新运动,涌现了大批古文家。经过他们30多年的共同努力,终于扫清了绮靡晦涩的文风,使散文走上了平易畅达、反映现实生活的道路。在应用文写作方面,如范仲淹、王安石、苏轼、胡铨等,都能切中现实社会、政治情况,说理透彻,文风平易自然,流畅婉转。应用文写作成为他们参与政治、影响政治的有力手段。但是,宋代的某些应用文,特别是制、诰、表、启等几个文种,依然是骈散并用,同时,宋代由于受理学影响,文人好议论,无论写诗作文都大发议论,这在一些古文大家如王安石、苏轼等也不能避免。这就使得宋代应用文具有一种繁冗的陋习,到了南宋,随着国势的衰微和政治的腐败,情况更加严重。对此,当时左正言邓肃曾上书高宗指出:“外夷之巧在文书简,简故速;中国之患在文书烦,烦故迟”,由于应用文“烦冗琐碎”,致使“政事所以益缓”(宋史·邓肃传)。明朝人杨慎也曾指出:“昔文弊于宋,奏疏至万言,同列书生尚厌观之,人主一日万机,岂能阅之终乎?”元朝的建立,结束了民族纷争、南北对峙的局面。元代的历史是比较短暂的,但元代文学在中国文学发展的过程中却有划时代的意义,使元代文坛出现了新的审美情趣。随着程朱理学影响的淡化及儒生等知识分子地位的下降,叙事性文学第一次居于文坛的主导地位。作家开始与下层人民有了密切的联系,文学的审美情趣开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传统观念认为作品要使人能像嚼橄榄那样回甘,元代许多作品则让人痛快酣畅、魂荡神摇。作为第一个由少数民族建立起来的大一统政权,元朝这种富于活力的质朴、拙野、豪放,与长期以来中原文化的繁荣、华伪、虚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清新的文风,也丰富了应用文的多样性。粗俗体应用文的出现,使应用文的文风,更加通俗,更加接近口语。明代,封建专制制度更加强化,严酷的文化专制导致明代诗文继续衰退。这时繁琐冗腐文风再度泛滥,重新开始冲击应用文,皇帝不得不多次出面干预。明太祖朱元璋曾对大臣们说:“虚词失实,浮文乱真,朕甚厌之。自今有以繁文出入人罪者,罪之。”(明实录·卷四十九)然而,繁文之弊并未因此杜绝,以后几朝,反而又有所发展,皇帝不得不再申禁令。下令拟写诘敕“务崇简实,不许竞饰浮词。”明穆宗根据礼部奏议,下令要求“诸司章奏,务词语简明。”但效果不大。清代,是中国古代文学史的最后阶段,由于社会的腐朽,作为思想表达和文化传承工具的诗文,也随着制度的式微而日渐失去活力与光彩。清初的文风延习明代的繁琐冗腐之风。康熙曾针对当时繁冗的文风下诏给起草应用文的大学士说:“文章贵于简当,可以施诸日用,如章表之类,亦须详明简要。”他批评应用文芜词太多,“冗长堆积,动盈几案”,又令“本章不得逾三百字”,“如仍旧不改”,要“严加治罪”。清朝后期,社会阶级矛盾、民族矛盾尖锐,残酷文字狱的严重危害,使文坛空气更加沉闷窒息,致使应用文写作腐愈加烦琐冗腐。尽管明清两代几个皇帝都曾三令五申整顿浮华繁冗的应用文文风,但都并不奏效。根本原因是到明清时期,封建应用文同整个封建制度一起都已走到了衰亡的阶段,繁琐不堪的应用文文风已成为封建社会的一种不治之症。彻底变革封建应用文体及其文风已成为历史的必然。总之,古代应用文从开始出现到清朝的结束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在这悠悠的历史长河中,应用类与文学类杂然相陈的现象,从它产生之时起就一直存在。古代应用文因受古人“大文章”、“大写作”观念的影响,实用与文采兼备,且“美”往往为“用”之前提,正像刘熙载在《艺概文概》中所说:“生其辞乃所以生其实也”。因此,阅读古代应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