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普论三个世界

波普论三个世界

20世纪50年代，西方科学哲学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波普根据他的“突现出现在”理论，系统地提出了“三个世界”的理论。他认为“可以区分出下列三个世界或宇宙;第一,物理客体或物理状态的世界;第二,意识状态或精神状态的世界,或行为的动作意向的世界;第三,思想的客观内容的世界,尤其是科学思想、诗的思想和艺术作品。”(《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论》)关于“世界3”的对象,波普多次提到的大致有以下这些:语言、问题、推测、理论、论据、杂志、书籍、艺术品(如雕塑)、工具、房屋、新合成的药物、计算机、飞机等。我们可以看到,这里有两类对象,一是人类世代所创造的物质文明,它属于人工自然;一是人类世代所创造的精神文明。波普认为这些对象有它们的“物质体的形式”,“它们是物质的人工制品”,“具体化在世界1的对象中”,属于“世界1”;而它们的思想内容则属于“世界3”。所以,“世界3”“实际上是人类精神产物的世界”。如果波普仅仅是将精神世界再加以区分,一种是尚停留在大脑中的思想(波普称为“世界2”),一种是已是物化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中的思想(波普称为“世界3”),那么,我们也不必为此同他展开论战了。现在的问题在于波普进一步认为“世界2”和“世界3”是实在的,他说:“一些哲学家否认精神状态的实在性。另一些哲学家承认精神状态是实在的,但是否认它们同物理状态的世界相互作用;我认为这种观点如同否认精神状态的实在性一样是不可接受的”。“我们必须承认世界3的对象和世界2的过程都是实在的——即使我们也许不喜欢这个承认,因为它违背了唯物论的伟大传统”。(《世界1、2、3》)这就暴露出波普提出“三个世界”的理论是为了反对“唯物论的伟大传统”。现在的问题还在于我国也有同志认为,不能说非物质即精神,非精神即物质,客观存在着既非物质又非精神的“第三态”,波普的“世界3”即指这“第三态”。还有的同志说:“如果说,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在第一次科学技术革命的背景下,从唯物辩证法的立场作出了两个世界(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的关系问题的科学结论,在实践的基础上阐明了两个世界的相互作用及其意义,那末,在第二次科学技术革命的条件下,理所当然地,马克思主义哲学应当继续对思维和存在的关系进行符合实际的深入分析,对哲学基本问题作出新的回答。”波普的“‘三个世界’理论提出在物理世界和精神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3(‘思想的客观内容的世界’)的问题,并且把三个世界的相互作用作为他的知识增长论的基础。不管波普站在什么立场,问题是:他提出了一个值得研究的重大课题。这个课题与第二次科学技术革命条件下形成的新的社会生活现实相联系,马克思主义哲学不应当回避这个新的问题。”“由于当时条件的限制,马克思、恩格斯没有把它(指‘世界3,——引者)作为一个哲学范畴提出来”,波普根据二十世纪科学技术的发展,明确提出“世界3”,“这些新提法反映了时代的要求,也反映了当代的科学进步与技术进步的巨大力量”。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不得不严肃地讨论以下三个问题:(一)我们面前形形色色的事物和现象,从哲学上应该划分为物质与精神两个世界呢,还是象波普那样分为三个世界?(二)精神世界,即波普的“世界2”与“世界3”是否是实在的?(三)波普“三个世界”理论的实质是什么?马克思主义哲学能否接受他的这种“新回答”?众所周知,恩格斯对哲学基本问题有一个科学的表述:“全部哲学,特别是近代哲学的重大的基本问题,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219页)列宁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等著作中进一步坚持和捍卫恩格斯的这个基本观点。马克思主义对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事物和现象归结为物质与精神两个世界,这是运用科学抽象法作出的最高哲学概括。列宁给物质概念下了一个科学的定义:“物质是标志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这种客观实在是人通过感觉感知的,它不依赖于我们的感觉而存在,为我们的感觉所复写、摄影、反映。”(《列宁选集》第2卷第128页)物质这个概念在认识论上“指的只是不依赖于人的意识并且为人的意识所反映的客观实在,而不是任何别的东西。”(《列宁选集》第2卷第267页)列宁给物质概念下的定义不是逻辑学教材中讲的属加种差式定义,因为对这个认识论上广泛己极的概念是无法用属加种差法下定义的,而只能在物质与意识的关系中,从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的角度给物质概念下定义,因此,列宁给物质概念下定义,相应地对意识、精神的特性也作出了规定。物质的唯一特性是客观实在。这个客观实在性既是物质世界各种事物和现象在本质上的共同点,也是物质与意识的根本区别之处。客观实在性既然仅仅属于物质,这就是说,意识不具有客观实在性。自然科学也以越来越丰富的材料证明了这个哲学结论,自然科学指出,意识是自然界物质高度发展的产物——人脑的机能,意识是对客观存在的反映。列宁给物质概念下的定义也使我们明确了“实在”、“客观实在”这些概念的涵义。这几个概念是在哲学史上被各派哲学家用得极其混乱的概念。主观唯心主义认为世界上唯有自我的感觉经验才是实在的,客观唯心主义认为只有“理念世界”或“绝对精神”才是实在的。列宁指出,客观实在就是指不依赖于我们的感觉而存在,就是指物质世界。当然,非客观实在就是指人们的精神世界。因此,根据是否具有客观实在性,马克思主义哲学将形形色色的事物和现象只能划分为两个世界: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这里只能使用二分法而不能使用三分法。非物质即精神,非精神即物质,不存在什么既非物质又非精神的“第三态”。如果存在什么“第三态”,那么它是否具有客观实在性?如果具有客观实在性,那么它就属于物质世界,而不是什么“第三态”了;如果不具有客观实在性,那么它就属于精神世界,也不是什么“第三态”了。客观自然界根据其与人类的关系的不同,可分为天然自然和人工自然两部分。天然自然就是尚未作为人类改造对象进入社会实践范围之内的自然界,人工自然就是业已作为人类改造对象进入社会实践范围之内的自然界。天然自然无疑是不依赖于人的感觉而存在,它具有客观实在性,它是客观物质世界的一部分。而人工自然,其实质也是一样的。如波普提到的工具、房屋、新合成的药物、计算机、飞机等,它们都是人类世间代代所创造的物质文明。人类社会实践是一种有目的有意识的改造客观世界的物质活动,因此,在人工自然上,意识深深地打上了自己的印记。但是,人工自然仍然是一种自然物,人们创造人工自然,其实质是改变了自然界的物质形态,人工自然是由天然自然转化而来的。但是人们不能凭意志去任意创造人工自然,而必须使自己的认识正确地反映自然界的客观规律。因此,人工自然同样不依赖于人的感觉而存在,是一种客观实在,是客观物质世界的一部分。物质世界的客观实在性是人类在长期的社会实践中所反反复复证明了的。波普说:“物理世界——过程、力、力场——彼此相互作用,因此同物质体相互作用。因而即使它们的实在性仍然是推测性的,我们也推测它们是实在的。”(《世界1、2、3》)“世界1”的实在性居然是推测性的,这就不能不表现出波普哲学中的相对主义和不可知论倾向。而对“世界2”和“世界3”的实在性,波普并不认为是推测性的,他毫不怀疑它们的实在性,这恰恰正是波普“三个世界”理论的根本错误所在。波普为证明“世界2”是实在的,他举了这么两个例子,他说“一个爬山运动员在攀登,‘迫使他的身体坚持下去’,即使他的身体已经筋疲力竭:我们说他的雄心、他的到达顶峰的愿望以及他的决心就是使他坚持攀登的精神状态。或者一个驾驶汽车的人因为他看见交通灯换成红的,把他的脚踩在制动器上:这是他对高速公路交通法的知识使他这样做的。”(《世界1、2、3》)波普这两个例子是讲一个人的雄心、愿望、决心、知识支配他四肢的行为。这是一个心身的关系问题。其实心身的关系不能等同于思维与存在的关系。波普为了证明“世界2”是实在的,他是按照行为主义观点去讨论心身关系问题的。难道这能证明“世界2”是实在的吗?。人的行为果然受他的思想支配,但是,一个攀登者,一个汽车驾驶者,如果他的大脑死亡了或者受到严重损害,他还能有什么雄心、愿望、决心和知识吗?马克思主义当然承认意识的存在,然而它是作为大脑的机能而存在,它不能离开大脑而独立存在。因此,人的精神状态必须以其物质载体——大脑的存在为前提,它本身并不是客观实在的。那么,人的思想物化到一定的物质载体上后,思想本身是否就可以是实在的?波普认为“世界3”是实在的。这观点也是完全错误的。就以语言来说吧!波普认为,语言的产生对于“世界3”的出现起了重要的作用。语言本身是体现于物质(声波)的思想。语言的出现为文学、艺术、科学、技术等文化现象的产生和发展提供了可能。所以他说:“第三世界……也可以说是人类语言的副产品”。“随着描述语言(还有书写语言)的发展,就可能涌现出一个语言的第三世界”。(《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论》)语言对于人类文明的发展是重要的,但是,波普将语言列为“世界3”的对象,从而认为语言所表达的思想是实在的,这就错了。马克思指出:“‘精神’从一开始就很倒霉,注定要受物质的‘纠缠’,物质在这里表现为震动着的空气层、声音、简言之,即语言。”(《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35页)“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525页)思想要以语言这个物质外壳表现出来,语言总是表现一定的思想。语言的物质形式就是一定的声波,声波是一种客观实在,而语言所表达的思想离开了声波就无法存在,所以思想不是实在的。再以波普最喜欢讨论的书籍来说吧:书籍是人的智力的物化,在纸张这个物质形式中凝结着人们的认识成果。人们的认识成果,即书籍的思想内容是否是实在的?波普说:“我考虑两个思想实验:(1)我们所有的机器和工具都毁坏了,我们所有的主观学问,包括关于机器和工具的主观知识以及如何使用它们的知识也毁坏了。但是图书馆以及我们的图书馆中学到的能力却保存下来。显然,经过许多苦难,我们的世界会重新前进。(2)如前,机器、工具和主观知识都毁坏了,不但如此,所有的图书馆也毁坏了,我们从书本中学习的能力也没有用了。”(《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论》)波普的这两个思想实验能证明“世界3”是实在的吗?不能!人类世代积累的知识为什么能流传下来?因为图书馆保存下来了,也就是书籍保存下来了,后代人就可以阅读这些书籍而了解其内容。古代的有些知识为什么后来失传了呢?因为图书馆毁坏了,书籍不存在了。波普的两个思想实验和波普的主观愿望相反,正好从正反两方面说明:书籍的思想内容依赖于书籍的物质形式而存在,书籍的物质形式,即印有文字的纸张是实在的,而思想内容本身不是实在的。波普将知识区分为两种不同意义的知识或思想,“(1)主观意义上知识或思想,即精神或意识的状态,或行为、反应的意向;(2)客观意义的知识或思想,即问题、理论和论据等等。”(《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论》)波普认为,“世界3”是客观意义的知识或思想,所以,“世界3”是实在的。波普的论证有逻辑矛盾。因为波普认为,“世界2”是主观意义上知识或思想,那么,就应该认为“世界2”不是实在的。然而,波普认为“世界2”也是实在的。既然“世界2”,和“世界3”都是实在的,那就是说,它们是否实在同什么意义下的知识或思想无关。这样,波普的这种区分就完全是多余的。其实,波普不懂得,我们的科学知识形式是主观的,它是精神世界的东西,内容是客观的,它是对客观世界及其规律的反映。科学知识是主观性与客观性的对立统一。波普割裂了这种对立统一关系,否定主观性,夸大客观性,进一步将其实体化,认为科学知识作为“世界3”是实在的。科学知识既然是实在的,那就不存在什么真伪之别,也不必通过实践来检验了。波普用他的“三个世界”理论来反对唯物主义也是徒劳的,他的“世界3”的对象,不论是物质文明还是精神文明,它们的物质方面属于物质世界,它们的思想意识方面,属于精神世界。因此,经验科学研究的各种事物和现象,通过科学抽象在更高层次上作出的哲学概括只能是物质与精神两个世界,而不是波普的“三个世界”。波普不懂得科学抽象,他的“世界3”,是以对马克思主义的歪曲为前提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唯物主义的一元论,波普的“三个世界”理论是三元实在论。他认为“世界2”和“世界3”都是实在的,尤其是“世界3”,更是他的“发明创造”。他振振有词地批判“没有读者就没有书”的观点,他认为,空的马蜂窝还是马蜂窝,空的鸟巢还是鸟巢,从没人读过的书仍然是书。那么没有作者是否还有书?自然,按照波普的思想,他可以认为,没有作者还是有书。因为他认为,“世界3”是客观意义的知识,而“客观意义的知识是没有认识者的知识,也即没有认识主体的知识”。(《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沦》)因此,没有作者自然还是有书的。这是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论。既然没有认识主体,那么,这认识是从哪里来的?只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波普的“世界3”就是柏拉图的“理念世界”,就是黑格尔的“绝对精神”。波普自己也承认柏拉图和黑格尔都是他“世界3”理论的先驱。这是波普哲学中的客观唯心主义倾向。波普是在他的“突现进化论”的基础上提出“三个世界”理论的。波普的“突现进化论”描述了宇宙的“突现进化”的过程:首先是无机界,而后出现有机界、生命,再后“突现”意识现象,而后又“突现”社会文化现象。这是一个山“世界1”向“世界3”“突现进化”的过程。天然自然不断地向人工自然转化,人类创造越来越丰富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世界3”的对象域越来越扩大。“世界1”的实在性是推测性的,而“世界3”的实在性是确实无误的。这清楚地表明,波普的“突现进化论”是在宣传宇宙的一切最终都要“突现进化”到“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那儿去,即“突现进化”到“理念世界”或“绝对精神”那儿去。所以,“突现进化论”不是一个生物学理论,而是一个客观唯心主义的哲学理论。如果说波普的“三个世界”理论就是一个客观唯心主义理论,那么应该说这个论断尚不全面。波普肯定属于精神世界的“世界2”和“世界3”是实在的,但是,他还推测“世界1”是实在的。所以,这是一种哲学上的二元论。在自然科学飞速发展的今天,西方哲学家一般不直接地、赤裸裸地否认物理世界的实在性,有的人将这种实在性归结为主观经验,宣扬主观唯心主义,而波普则宣扬二元论。波普一再表白他的“三个世界”是相互作用的,他企图以此来证明“世界3”的实在性,也企图以相互作用论来掩盖他的二元论,这都是徒劳的。只要认为有二个独立的实在、二个本原,不论它们之间是否相互作用,就都是一种哲学上的二元论。马克思主义关于哲学基本问题的科学论述永远不会过时,自然科学的新发展只会证明它的正确,而决不会使它“陈腐”起来。正因为这样,各式唯心主义都妄想取消这个哲学基本问题,“超越”于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之上。波普也认为思维与存在、精神与物质的关系问题是一个无法用经验证伪的“形而上学”问题,力图用“三个世界”理论来抹煞哲学基本问题,混淆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对立,似乎这样一来他就“超越”于唯物主义与